他没有把话说完。


    可意思,却已经再明显不过。


    萧宁为何会知道得这么快?


    萧宁听出了这层意思。


    却并未正面回答。


    他只是淡淡一笑。


    “天下之大。”


    他说道。


    “想要坐稳这个位置。”


    “总得有几双眼睛,看得远一些。”


    这一刻。


    正厅之中。


    再无人开口。


    几人站在那里。


    心中却仿佛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终于意识到。


    自己面对的。


    并不是传言中那个“侥幸上位”的大尧天子。


    而是一个。


    在他们尚未反应过来之前。


    便已将局势尽数收入眼底的人。


    这种感觉。


    比任何威压。


    都更令人心惊。


    萧宁的话落下之后,正厅里又一次安静了下来。


    这一次的安静,与先前不同,不再只是试探与戒备,而是带着一种被逼到角落里的无言。


    也切那站在那里,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开口。


    瓦日勒的目光微微下垂,像是在思索措辞,却又发现,无论怎么说,都显得不合时宜。


    达姆哈更是下意识地抬头,又迅速低下,神情间透着几分局促。


    萧宁并不催促。


    他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动作从容,仿佛完全不急着等一个答案。


    “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


    他放下茶盏,语气平静。


    “你们大疆如今身陷困境。”


    “而我大尧,名义上已是宗主国。”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拓跋燕回身上。


    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审视。


    “那为何。”


    “不向朕开口呢?”


    这一问。


    不高。


    不重。


    却像是精准地落在了几人心口最难承受的位置。


    正厅之中,几人的反应几乎如出一辙。


    先是一瞬的怔然。


    随后,便是更加明显的沉默。


    拓跋燕回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立刻发声。


    也切那低垂着眼帘。


    瓦日勒的眉头,轻轻皱起。


    达姆哈则明显露出了为难之色。


    因为这个问题。


    他们不是没想过。


    而是想得太多。


    昨夜的议论。


    清晨的推演。


    每一条路,几乎都被他们反复衡量过。


    可那些话。


    却偏偏不能在此刻说出口。


    正厅不是昨夜的密室。


    萧宁,也不是可以随意试探的对象。


    “怎么?”


    萧宁见无人回应,轻轻笑了一下。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这笑意。


    并不带讥讽。


    却让几人心中,愈发发紧。


    拓跋燕回深吸了一口气。


    正要开口。


    却被萧宁抬手,轻轻制止。


    “别急。”


    他说道。


    “既然你们不说。”


    “那朕替你们说。”


    这一句话出口。


    几人的心,几乎同时一沉。


    萧宁站起身来。


    他并未走动。


    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却并不显得逼迫。


    “你们之所以不开口。”


    他语气平稳。


    “不是因为不需要。”


    “而是因为,你们昨夜已经得出了结论。”


    也切那猛地抬眼。


    瓦日勒的神情,瞬间绷紧。


    达姆哈更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萧宁却并未停下。


    他的声音,清晰而有条理。


    “第一。”


    “你们觉得,让朕出兵。”


    “在现实上,并不可行。”


    “你们刚刚称臣。”


    “名分才立。”


    “我大尧,还未来得及从你们身上,看到任何实质性的回报。”


    他说得很直白。


    甚至可以说,有些冷。


    “在这种情况下。”


    “让宗主国,为你们大动干戈。”


    “在你们看来。”


    “于情不合。”


    这句话。


    几乎与他们昨夜的原话,一字不差。


    瓦日勒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那不是被拆穿的尴尬。


    而是一种,被精准洞穿后的骇然。


    “第二。”


    萧宁继续道。


    “即便朕愿意。”


    “即便朝中点头。”


    “从大尧到大疆西境。”


    “数千里路。”


    “荒原、险道、补给线。”


    “行军不是调令。”


    “不是说动就能动。”


    “等大军真正抵达。”


    “战局,未必还等在那里。”


    他说到这里,略微一顿。


    目光在几人脸上缓缓扫过。


    “远水。”


    “解不了近渴。”


    这六个字。


    从他口中说出来。


    比昨夜在密室中,被反复提及的那一次,更加沉重。


    达姆哈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也切那的背脊,隐隐发紧。


    拓跋燕回的眼神,也终于出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波动。


    “第三。”


    萧宁的语气,依旧不疾不徐。


    却明显落在了最关键之处。


    “你们也看得出来。”


    “我大尧。”


    “同样刚刚经历一场大战。”


    “北境未稳。”


    “新局初定。”


    “朝中与军中,都在调整。”


    “这个时候。”


    “最需要的,是休养生息。”


    “而不是,再开一条消耗巨大的战线。”


    他抬起眼。


    语气平静。


    却不容反驳。


    “所以在你们看来。”


    “无论从情理。”


    “从时机。”


    “还是从现实条件。”


    “朕。”


    “都不会帮。”


    最后三个字。


    说得极轻。


    却如同一锤定音。


    正厅之中。


    彻底死寂。


    几人站在那里。


    连最细微的动作,都仿佛被冻住。


    他们昨夜推演了整整一晚。


    得出的结论。


    此刻,被萧宁一条一条地摆在明面上。


    没有偏差。


    没有遗漏。


    甚至比他们自己说出来的,还要更加清楚。


    瓦日勒只觉得喉咙发干。


    他张了张嘴。


    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达姆哈怔怔地站着。


    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也切那的神情,终于彻底失去了往日的从容。


    那是一种,被彻底压制住的震撼。


    拓跋燕回站在最前。


    她看着萧宁。


    目光复杂。


    这一刻。


    她终于明白。


    昨夜那种被“看穿”的感觉,并非错觉。


    而是事实。


    萧宁不是猜到的。


    而是早就看清了他们的思路。


    甚至,看清了他们不敢说出口的犹豫与顾虑。


    “所以。”


    萧宁看着他们。


    语气依旧温和。


    “你们才选择了沉默。”


    “而不是开口相求。”


    他说完这句话。


    并未继续逼问。


    正厅之中。


    几人却已彻底呆在原地。


    因为他们忽然意识到。


    在这个男人面前。


    他们所谓的权衡、谨慎与算计。


    早已无所遁形。


    也切那、瓦日勒、达姆哈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将目光牢牢地落在了萧宁身上。


    那不是审视,也不是敌视,而是一种本能的警惕,像是猛兽在面对未知的危险时,下意识绷紧了神经。


    萧宁站在那里,衣着寻常,神情从容。


    他既没有刻意收敛气息,也没有刻意释放威压,可偏偏越是这样,越让人心底发沉。


    他的目光很深。


    那并不是锋利的逼视,而是一种仿佛早已看透一切的平静,像深潭不见底,让人连试探的勇气都生不出来。


    也切那与他对视了一瞬。


    只是短短一息,他便下意识移开了视线,并非畏惧,而是本能地意识到——继续看下去,也看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