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天躲在门口的角落里，可惜位置选的不对，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室内一览无余。


    他出生在修真世家，自小就看过不少斗法，但似里面两人一般招式潦草却利落干净、见血封喉的不多。小辈比试大都喜欢漂亮的招式，少有招招致命的狠劲，这种风格余天只在有一年族中两位长老斗法时见过。


    至于结果，一死一伤。


    这是在绝境里才能练出来的，当时叶云逸与他一起围观，末了看着台上鲜血只说了这么一句。


    看到匕首插入一人胸膛，余天脸色立马苍白了一个度，宛若那年比武台上见血。室内灯火不亮不暗，然而余天每一次不经意间看到方觉夏出剑的眼神，都觉得亮得惊人。


    专注、利落、熟练、血腥又漂亮。


    余天顿时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他觉得自己脑子有点不清醒，在看到方觉夏再次毫不犹豫扭断一个人的头颅时，跳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漂亮。


    然而，的确是干净利落又漂亮的一招。


    她一定没少杀人。


    这个傀儡仿真效果很好，断掉的脖颈就如真人一般，目睹它慢慢修复再次攻上去，余天后知后觉感到一阵恶心，直面血腥的恶心，伴随着强烈的恐惧吞噬着他全身上下。


    直到最后一次，两个傀儡彻底倒下，方觉夏微微抬头，从余天的位置看过去，刚好能看到她那双落在微光之中的琥珀色双眼。


    平静清冽，古井无波，没有丝毫戾气。


    哪怕对方并没有看自己，触及到这样的眼神，余天还是呆愣住。他记得梵音说过：杀人后眼神没有戾气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内心通透之人，一种则是漠视生命之人。


    她属于哪一种？


    回过神来，注意到逐渐靠近自己的方觉夏，余天内心一片慌乱，脑子里仿佛全身浆糊，乱七八糟搅在一起，注视着那双转眼间就近在眼前的双眸，余天慌不择神下脱口而出。


    “姐，杀了她们就不能杀我了啊？”


    方觉夏：“……”


    她杀他干嘛，吃饱了撑的？


    无语翻了个白眼，方觉夏没理会余天惊恐的眼神，伸手抓住他的后领一扔就把他丢到禁室之中。


    嘶~


    摔在地上的疼痛袭来，却被剧烈的恐惧压下，余天爬起来看着又从外面走过来的方觉夏欲哭无泪。这姐是杀疯了吗？他就知道自己刚才看到的平静都是假象，现下是真的完了。


    他还没活够，不想死啊!


    “回头。”观察到余天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和颤抖的身体，方觉夏一时语塞，提醒道。


    余天脑海一片空白，闻言下意识转头向身后看过去，一朵发着蓝色微光的莲花浮在背后的水潭之中，如梦似幻。再抬头向上，九具娇小的白骨整齐排列在潭侧，诡异至极。


    找到水月天的狂喜瞬间被冲淡大半，余天一噎。


    “是吗？”方觉夏带笑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余天连忙点头，手上也动作起来，“是是是，姐你真神啊，从今往后你让我往东我绝对不往西。”


    他以姐这种大好人，那铁定是第一种啊！


    见到余天开始采摘水月天，方觉夏好心情弹了弹手中的剑，仿佛已经听到了一大笔灵石进账的声音。


    温向烛自穹顶御剑而下，见这一慕，眼尾轻挑，收起剑上前几步。下一刻，一柄剑横在身前挡住他的去路。顺着剑身看过去，一张散漫笑着的脸映入眼帘，他微微张口正要说话就被对方打断。


    “你也想要？”语气里多了几分探究。


    温向烛伸手弹了弹面前的剑，带着点玩味问：“要如何?不要又如何？”


    修士为夺宝大打出手不算少见，贪心不足之人也寻常，他倒是很好奇如果自己要动手夺宝，对方是什么反应。


    一向漆黑的瞳色此刻带上几分不怀好意的笑，显得浓稠又黯淡


    方觉夏不为所动，随口回道：“不如何。我就问问”手里的剑却分毫微动。


    “算了，没意思。”见方觉夏不顺着自己的话往下，而是自顾自绕开，温向烛原本那副骇人的神情立马消失，又切换到先前含笑的假面，仿佛刚才只是方觉夏的幻觉。


    他本来也不是冲着这个来的。


    方觉夏目睹眼前人变脸全程，沉默片刻，移开了视线。


    有病。


    “这位道友呢？”她侧头看向门口，随口闲聊似的开口。


    躲在门扉一侧的左平晓闻声神色诧异，片刻之后，走出藏身之地，静静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室内情况，左平晓微微颔首，解释道：“这密室是两位道友解开的，何必问我？”


    她醒后在大殿查探了一段时间，直到方才被打斗声吸引才过来这边。


    这两人头脑清醒、实力不弱，又是合作关系，同境界下自己一对二胜算不大，况且她只是来秘境中练练手，眼下灵力散失，出去才是最要紧的。


    余光瞟到小少爷已经差不多了，方觉夏：“行，那就来帮忙吧。”想了想，她又补了句，“想出去的话。”


    左平晓摩挲了一下手中骨笔，抬脚走过去。


    带着身后九具尸骨走出禁室来到大殿，方觉夏捋着手中的金色灵线，指尖点在眉心，把眼前的谭绿蘋、叶云逸和明似一个个叫醒。


    血色消散，明似睁眼就看到方才幻境里那双一模一样的眼睛笑眯眯盯着自己，心头一颤，差点没吓死。


    不一样，稍稍冷静下来，明似才看出来这不是先前血海尸山。


    眼睛也不一样，明明是同一双眼，眼前的要漂亮太多，散漫含笑，波光粼粼。


    明似试探性动了动僵硬的脖颈，才发现一旁还有叶云逸和谭绿蘋两人，也是一副恍惚的神情。


    “来来来，你们三个醒了的凑一堆，互相安慰一下。”看到明似睁开眼时的惊惧彷徨，方觉夏微微诧异，等她稍稍平复下来后拎着小姑娘的就把她轻轻放在了叶云逸身旁。


    温向烛半边身子轻轻靠在一旁的柱子上，调动灵力指挥着身后飘着的极具白骨一个个飘到空着的坐席上，视线却始终停留在方觉夏身上，面无表情盯着她动作。


    下一瞬，像是感受到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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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么，他微微偏头。


    同一时刻，方觉夏也稍稍侧身，目光停在门口，嘴角一翘。


    城外，秦峭按照房双文的指示来到最高的树下，刨地三尺也没找到埋藏在此处的东西，她停下手，面色不愉。


    半晌，秦峭起身，随便拍拍衣摆上的灰，朝大殿走去。


    一只脚才踏入大殿，就看到原先自己落座之地站了一堆人，视线扫过三个陌生人和左平晓，在那个独特的少年身上停了一息，又动起来，最终落在那张冲自己笑得绚烂的脸上。


    她身后还飘着一堆白骨，只见对方招招手，露出一口大白牙，对自己道：“道友，来帮忙啊！”


    望着这熟悉的风格，秦峭心头一跳。方觉夏接任务时不时会换新面孔，这张她没见过，但根据秦峭对方觉夏的了解，总觉得是她没跑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对方的传音在耳边响起。


    “快~过~来~呀~”语调拉长，抑扬顿挫。


    秦峭：“……”她抬脚默默走近几人。


    在分摊了方觉夏身后的几具白骨之后，秦峭脚下生风理所当然地站到左平晓身边，又目睹方觉夏把刚刚还在一旁坐着的三人给使唤起来，把自己身后最后的白骨也分出去，而后随意找了个地一坐，指挥所有人把尸骨复归原位。


    秦峭：……她就知道。


    人多速度快，不过一会儿，九具尸骨就都有了坐席，方觉夏拍拍灰站起来，扯着手中的金线耐心穿过九具尸骨的坐席，而后持线来到中央圆台，屁股往地上一坐，十指飞动。


    圆台金光先起，又四散至周围，宛若水波荡漾开来，八条较粗的水蓝色灵线自中心向八方延伸亮起，水潭边所有坐席被一个个点亮。而八条水蓝色灵线上灵光飞舞，成波成涛，似浪如潮，俨然水象。


    从眼前的奇景中目移，秦峭盯着中心方觉夏手下的逐渐成型的阵，心头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


    “是渡魂阵。”左平晓淡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秦峭闻言不动声色瞥过去一眼。秦峭是个聪明人，渡魂阵，三个字在心头混过几遍，此刻她大概也明了这个秘境问题到底出在哪了。


    灯止阴路，魂散执念。


    八条水蓝灵线不断延伸，没入八条水道。片刻之后，水道之中泛起点点蓝色荧光，在昏暗处尤为透亮，星星点点，渐渐多起来，成线成片。


    蓝色蔓延开来后，那些安坐于席上的人纷纷血肉落尽，化作白骨，白骨端坐，一息之后化作飞灰，飞灰四散只余座上一点荧光，飘入水中化为纯白游鱼，循着蓝光四散游走。


    游到离开天地。


    众人沉默注视着这一幕，静立在这场迟来的葬礼之中。只有温向烛一直盯着圆台之上的方觉夏。


    她的十指还在动作，却比先前要慢了很多，熟捻的动作，冷淡的神情，眸中却不是一片淡然，盈满水光，一滴泪滴落。


    轻轻抹去嘴角溢出的血，感受着身体因为极限压缩调用灵力而受到的反噬，温向烛笑了。


    她是故意的，故意在此刻把身体交给云最后残存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