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刚德克就

作品:《扫地丫鬟懂点暗杀怎么了?

    佛家讲不为八风所动,即是利,衰,毁,誉,称,讥,苦,乐,四顺四逆八风,高克肃自问不能无动于衷,但就其所示之相,已有不动之形。


    从花厅退出来,他几乎容色不改,见两个小厮上来,转头吩咐道:


    “我要出门,去库里找一盏羊角灯送来。”


    无人发问,左右小厮得令称“是”,一人加紧脚步到含章馆库里寻灯,又因已经入夜,另一人自觉去房内拿披风,高克肃止住脚步,欲要改道正门。


    此时,一双家里女婢常穿的鞋面,映入眼帘。


    鹿啄从转角出来,到离高克肃五步近的位置站住,她还穿着高府丫鬟的衣裳,离灯火远,几乎在阴影里。往来有人,也注意不到她的样貌,只觉得平常。她道:


    “还有衣裳、饭。”


    高克肃皱眉,但鹿啄又隐入阴影,转瞬不见了。


    他并不等,仍径自出了二门,行至外院影壁墙左近,见取披风的小厮迎面上来,小厮将披风给高克肃围上,都齐整了,就退开在侧,等高克肃吩咐。


    “去二少爷院里找身素净些的衣裳,再把我的夕食拿提盒装上带来,我今晚出去,你们不必跟着。”


    小厮面露难色,不过一个眼神投来,他又立即躬身应是,取道往延晖阁的小径。


    女子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


    “大门。”


    仿佛一句都不愿多说。


    高克肃停住脚步,方才压抑的不悦有些涌上心头,但很快又褪去。


    少顷,左右小厮复返,将提盒、衣裳、羊角灯都备齐了。二人却不敢递给少爷。高克肃也无意自己去拿,引两小厮到大门石阶处,看见鹿啄正在影中等他,便示意小厮将东西递过去。


    鹿啄不接。


    而且要跑。


    高克肃只得叫小厮将灯给他,提盒放在地上,衣裳打了包袱,包袱搭在提盒上,摒退二人后,对阴影道:


    “他是你的爷,这是你分内的事。”


    “他是你弟弟。”


    鹿啄行七,下面只有鹿鸣,但鹿鸣并没上山,姐姐们为她做得多,她为姐姐们做得少。换成弟弟,应该是一样的道理。


    “兄弟、主仆,你分不清楚?”


    无论武功多高,身份为何,卖身入府,就是为奴,高克肃的道理也很明白。只可惜他碰上了道理更明白,更直接的人。鹿啄道:


    “你拿不动?”


    此二人都不是喜怒形于色的人,也很少真的以询问的口气问话,除非真的不解,或是想要反问。高克肃是后者,鹿啄是前者。


    终是高克肃不愿在此事上多耗功夫,提了食盒,随鹿啄走入阴影。


    当初为出入高府便利,鹿啄和鹿苓所居旧屋选的离高府并不远,出了高家的巷子,再过一条街,便能看见那间独门。


    独门虚掩着,开合尺度与鹿啄出门时无异,鹿啄先一步启门,方迈过门槛,就见院内浓烟滚滚。


    焦香、糊味儿、腥气,混着高克行身上爱用的异域熏香,冲得鹿啄直皱鼻子。


    浓烟之中闪出一个人,脸上、身上,都黑了好多块,朦朦胧胧能看出是高克行,煤球一样滚到鹿啄身边,呛咳半晌,道:


    “你存心饿死我不如一刀杀了我,何苦留我在庖厨上受尽折磨。”


    话毕,他突然看到鹿啄身旁还有一个人,待看清是谁后,不由悻悻住嘴,半晌,吞吐出两个字来:


    “兄长。”


    高克肃捡了一片干净的地方放下食盒与包袱,羊角灯向前伸了伸,照亮了高克行的脸。


    “像什么样子。”


    虽说话是责备,但高克肃的神色却是他这一天之中所显露过的,最为柔和的。


    高克行对高克肃一笑:


    “除了像我的样子,还能像什么样子。兄长给我带了饭吗?我一天滴米未进,就要遂了他们东厂的意了。”


    他饿死了,东厂自然遂意。


    高克肃没接他的话头,将提盒拿到院内,置于桌上。


    桌椅是高克行自己从堂屋搬出来的,他知道大哥要来,堂屋狭窄,不是大哥这样金贵的人可以用饭的地方,院子虽小,却通透许


    多,且他饿坏了,不知鹿啄几时回来,他几乎拿不住笔,只能自己先尝试做一些果腹。


    可他失败了。


    两块烙得梆硬的死面饼,一碗本该是蛋羹的蛋花汤,并几块儿看不出生前面貌的糊肉,凄惨地摆在桌上,没有一样能入高克行的口。


    两相比较,高克肃所携提盒里的饭就太有样子了,只是不多,原是高克肃一个人的分量。


    高克行张罗着高克肃和鹿啄在桌边坐了,他心知大哥是不可能跟丫鬟同席用饭的,还想揶揄他两句,让他识趣,但高克肃并没说


    什么,只是坐得离鹿啄很远。


    碗筷也在提盒里,预备了两人份,高克行又捡着婆子家里不算特别破的碗取了一只来,并两根不能齐头并进的筷子,给他自己用。


    极为有辱斯文地嚼了几口后,高克行终于觉得眼前不冒金星了,边捡着高克肃递过来的手帕擦脸上的黑灰,边问:


    “昆哥儿去家里了?”


    “是,守之更早些,还有你那书童,事情都与我说了,父亲已经知晓。”


    一句话里裹着七八件情由,高克行也不必问,他时间不多,直切要害:


    “高克己要杀我。”


    话音方落,高克肃的脸色看着并没什么变化,但下颌不着痕迹地鼓起,显得他面上更冷峻几分。


    高克行浑不在意,他余光瞥见鹿啄一直在嚼他烙的饼子,觉得好笑,伸手搛了一筷子高家带出来的腌制鸭货放在鹿啄碟子里,转而把帕子翻了一面,也不顾及他大哥的东西有多华贵娇气了,又擦着手对高克肃道:


    “过了今夜,他要是胆子大没跑,要想法子制住他,不然要么是我,要么是长姐,父亲一定会舍一个。如果你不便动手,或是有其它挂碍,阿啄会去。”


    鹿啄还在啃饼子。


    高克己是帮殷碧安排小官的人,高克行纵然不说,鹿啄也要抓他。


    方桌上首,高克肃摇摇头。


    高彦韬并不是要挑一个来舍,而是干脆两个都不要了。这结果没什么承担不起的,他却不想再让弟弟伤心,只道:


    “父亲那儿,我会尽力而为。”


    “怎么尽力?”高克行余光觑着鹿啄,忽然觉得有点古怪,但还是先对高克肃继续道:


    “我本不用跟兄长说这些道理,只是兄长的成算我也知道,并不顶用。”


    他仿佛已知道花厅中高彦韬的一番谋算,言外意有所指,高克肃不置可否,听高克行道:


    “无论如何,殷家定然出手,娘和你也不会舍了我,父亲那里,只还差一招。”


    高雅英裹在里面,殷碧、殷封俱已知道实情,纵然殷碧没有自己的法子,听了高克肃的说法,她不日就会有动作。至于陆从漪与陆家,只在高克肃的一句话。


    这就显得高克己至关紧要了。


    拿住他,不仅有了真正的“真相”,更有同时拿住高彦邦的好处。


    高彦邦不同于弟弟,绝不会舍了自己的嫡长子,哪怕是与高彦韬拼命。


    “不过可惜严家的婚事要告吹了。”高克行忽然挑眉笑道,“经过今天这一遭,昆哥儿不是傻人,不连夜脚底抹油就不错了。”


    说话间,高克行突然注意到桌上的饼子和鸡蛋汤都没了,高家带来的菜却还有剩,鹿啄竟然一口未动。他想起鹿啄走前,说过她原先的家里,是二姐做饭。


    难道跟这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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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系么?


    高克肃留意到他走神,抬手扣了扣桌檐,见他回神,才道:


    “你已脱身,高克己必然跑了。”


    这回轮到高克行不置可否,只听高克肃又道:


    “另外告与你知,你房里那个素馨,不见人影。”


    “也跑了呗。”


    高克行浑不在意,又给鹿啄添了一筷子糊肉,他有心试探,却也不忍真挑一块儿太糊的,饶是如此,那半黑半褐的肉也绝不会叫


    人食指大动,可鹿啄吃了。


    怪事。


    心念甫动,却见高克肃停筷,淡然道:


    “既跑了,你在外头比我方便,可要我给你打点什么?”


    跑,只有往高家外头跑,没有缩在高家等着的道理,高克肃本就不常在外走动,加之被高彦韬罚了,更难动作。无论这两人是怎么回事,是否有苟且,都得高克行自己查。


    所谓打点,也不过是行一两个人的方便,捡着口风紧的护院或家生下人拨过来,这不顶用,十个人也比不上一个鹿啄。高克行摇摇头。


    “不必,我大概有数。”


    一席饭用罢,席间除了糊肉剩下一些,其余菜肴均已用尽,克肃安然静坐,并不动身,只高克行与鹿啄来来往往,收拾盥漱。


    高克行原也是不会料理这些杂务的,比之高克肃,只是心中存着个“收拾”的念头。他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儿,今儿却把家事的滋味全饱尝了一遍,但也无从向人说起,只能有脏的,就拿干净的来就,用抹布把碗盘草草抹了一遍,堆放起来。


    从高府带来的碗碟自然不用动,等二人收拾停当,高克肃把高府的碗碟收回提盒,高克行从袖中抽出丝帕揩手,对着高克肃道:


    “这些日子我不回去,有的事无人过问,你们要有数。京里我办得应该很干净,需要压下来的奏本,情由我都问过,无论父亲最后是奏了还是留了,都不是把柄。”


    他说着净完了手,又把丝帕递给鹿啄,后者接了,他嘴里不停,道:


    “漕运和盐运,一条线上的人我都问过,查过,有几个人的盐引不能去活动,剩下的,看父亲的意思。至于青州这里投献,还是记在我名下,佃租照旧。”


    官员家中田产可免徭役,不堪重负的农户会将手中的田地投献,以轻省的佃租替代沉重的徭役,高府三房的佃租由高克行制定,田产也记在他名下。


    “有个姓孙的书商,徽州人士,他有一笔润笔费我已经谈妥,只是这个关头,先不要收,若是上门,叫管事的去打发,只说不认识。”


    本朝商人地位不比前朝历代更高,仕商结交仍是大忌,但高家有“不肖子”出面,时而就会有名为“润笔费”的捐资流入高府。


    这些事,高克行若办得仔细,高家世代膏腴;高克行若办得不仔细,高家也只是丢了一只脏桶,极容易便能撇清。


    高克肃心知肚明,却不能让他解脱,唯有等。


    “你不必挂怀了。”


    说着,他拿起提灯,犹豫一瞬,方又开口,不着痕迹地向鹿啄投去个眼神。


    “只是这丫头,你不该留。”


    鹿啄正把高克行的“杰作”遗骸倒入灰桶,并没朝门口看。


    她是高克行在雅集上的共犯,是跟着少爷流落在外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丫鬟,无论出于什么,高家不该留她。


    但高克行了然,在这世上,除了鹿啄自己,没人能定她的命。


    “兄长如果疼我,只疼我这一样吧。”高克行露出个孩子时候才会对高克肃露出的笑容,“只有阿啄,由着我吧。”


    街上传来二更梆子响,夜风转寒,乌云蔽月,长街上空无一人。高克肃远去的脚步声是唯一的声音,在两侧高墙间回荡。风从墙缝里渗出来,吹得羊角灯微微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