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蒙学注疏
作品:《扫地丫鬟懂点暗杀怎么了?》 高克肃有幼时在威节侯府学武的底子,高克行并不担心,故而全然没有打算自己去送,或叫鹿啄去送。眼见兄长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高克行合上门,折返入内。
屋里炕上摆了一张炕桌,是高克行早想到就寝的问题,提前摆上去的,用来隔开他和鹿啄的位置。但鹿啄并没准备睡,靠着一盏油灯,在瞧高克行下午写下的东西。
高克行忽然有些无所适从。
昏黄的灯光柔柔地托着鹿啄的脸,她面色有些枯败,但一双眼睛总是澄澈锐利,叫人几次忘了,她应该吃过很多苦。且她原该是美的,细看之下,脸上挑不出一处失协。
如果她真的只是一个寻常的丫鬟,高克行大概会在考虑如何保全人家的名节和干脆许给人家一个名分之间摇摆。
可这是鹿啄。他没有资格保全人家的什么;也没有权力许给人家什么。他最好离得远远的,只在她叫他的时候才现身。
明天婆子来送饭的时候,得让她把旁边那间屋子给打开。
绝不会想到另一人有如此心事的鹿啄,正捧着薄薄的三页纸,对着上头的两个字出神。
头一段,高克行命名为“释世策·卷一”,从户籍入手,开释何为民,何为籍,目光扫上几行卷首释义,接着就是这一段:
籍之大分有三:曰民,耕读传家,纳粮当差;曰军,世袭戎伍,勾补无替;曰匠,百工技艺,输作公家。此外尚有灶、医、儒、驿之流,各安其业。
……
又有化外之民,居深山,垦荒土,依势结棚,谓之“棚民”。此类有不入黄册,不在版图,无根无底,飘蓬断梗者。
棚民两个字,就是鹿啄出神的根源。
她来到人间,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人,就是逐娘,她知道逐娘曾经是花魁,是贱籍,从青楼逃了以后,藏进啜狗山,从那时起,她以为她们这样的人,就是不存于世的,跟山间野兽同属一类。
户籍之分,她知道,可她也知道啜狗山上所有人都无户无籍,也不知该去何处置户,她压在高府的身契,不过是拿了牙行其它女孩的顶上,那女孩后来没来讨,大概是不知身契被谁拿走了。
至于鹿苓,她的身契是给牙婆使了银子,由牙婆去新置的。
可高克行所述的棚民之状,不就是她们吗?
“这个,”鹿啄回头望向高克行,点指那二字,“怎么讲?”
她回头前高克行正站着发愣,手足无措地想什么时候点一点她,得歇下了,可她方一回头,高克行立刻挪了过去,看她手指的两
个字,沉吟片刻,答:
“洪武元年时,太祖爷下诏,‘各处荒闲田地,许令诸人开垦,永为己业’,彼时多失地流民,便有些人到荒山垦田,伐木架棚,这些人流徙不定,已入籍的,是附籍棚民,未入籍的,无论耕山伐木,还算是流民。”
他答完,忽觉不对,鹿啄按理该是贱籍,纵然她是为姐复仇入了高府,可没有身契她怎么卖身,转念一想,身契多半应是别人的,唯余无奈。
并没体察到他心思的半分,鹿啄仍指着那两个字,目光炯炯,道:
“我怎么能有户籍?”
除了她,还有她的姐姐们。其实没有户籍对鹿啄来说也不打紧,做一个流民也无谓好坏。
可如若有了这个,她的姐姐们就能被世间知晓,死了,有户籍可销,有坟冢可选,不会空落落的,犹如本就不存在的东西,又消
失了一次。
“你想有便有。”高克行反应过来,对她一笑,“上苍叫你遇见我,你想要什么籍,都能有。”
鹿啄惯会白拿人东西,但她也知道这不对,而高克行几次给她什么,都没有白给,她自然问:
“你要什么?”
高克行不知该要什么。
若说想——
他想要鹿啄常常在他身边。
可他不能,也不该。
打心底里,他自认是一无所有的人,他所得一切都源于高家,可这个高家,注定不会让他成为干净的、配得起山野清风的人。
而与他孑然一身相比,鹿啄简直是富有天下。
她有自己能做主的命、有不沾一点脏东西的念头、有纵然逝去了,却真切地爱过她的姐妹,至于她最高贵的,不因仰赖任何人而
拥有的,坚定、强大,更是令高克行那一点所谓的威势都相形见绌。
他实不能牵绊了她。
纵然她来高家,是为索命。
思来想去,高克行还是照老规矩,要了个答案。
“阿啄给我讲讲你当棚民的时候吧,还有你的姐姐们。”
他估不准鹿啄准确的年纪,怕问漏什么,便以棚民二字为界,向鹿啄问她此前所有。
而对鹿啄来讲,这答案难也不难,鹿啄可以答,只是说起来太耗时了,加之答了他,他就成了啜狗山之外唯一知道啜狗山的人。鹿啄思索再三,补充道:
“那你要帮我的姐姐也置户,还有我娘。”
直接给你们编成一家子就得了,高克行没觉出这里头有什么难度陡增的地方,只是对于她还有个娘这件事惊讶了一瞬,但很快便笑着应她。
此时高克行在鹿啄心中的信用已有七八分了。她想着从何说起,无意识翻到桌上写了字的三页竹纸,看见最下面还有一页有字。
她翻开,只见四个字位于竹纸正中:
啄蒙解译。
幼童蒙学、开智、入塾,常用的蒙学读本,大抵就会用上头的这几个字命名。只一个啄字不同,那是独属她的。
鹿啄心中一动,片刻后,却不知自己为何而心动,只将那张纸胡乱拨开,抽了张无字的摆到眼前。
傍晚她出去后,高克行自己又研了不少墨,砚台竟还未干,就着余墨,鹿啄将自己姐妹七人的名字全誊了下来,顿一顿,在最末补上鹿鸣。
对高克行而言,这十六个字已足够说明很多,他犹如见了山禽走兽写字一样,又惊又奇,将那张竹纸提起来对灯端详许久。
这是一手行楷,有赵体的底,却写得硬而散,起笔如刀劈,收笔如断竹,毫无修饰。
赵子昂的行楷曾在京中雅士中备受推崇,不少闺阁女子也竞相学习,乃至于有些流俗,现而今的官家女子们为显得独特,有临瘦金体的,也有写梅花小楷的。
有了这一层,再结合鹿啄的年纪,教她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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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无论转过多少次手,最开始那一位必定是写赵体的,她又从未提过家中有男子,那么教她写字的人该是一位从京城流落到山中的闺阁才女。
大户人家的女子也未必都能识字,因而这位给鹿啄开蒙的女子,要么是获罪的高官之后,要么就是出身青楼。
获罪的高官之女,由三法司审结案件后交由原籍官府或捕获地官府押送流放,或充入教坊司,能侥幸逃脱者,自有本朝以来,十中无一。
相较而言,青楼女子逃脱的可能就要大得多了。
高克行低头,见鹿啄又在纸上写下啜狗山三个字,他还未及细想这八个名字的含义,就又是一愣。
啜狗一般不独用,啜狗尾连用指得是某人像狗,而独用在这里,却又有一番丧家之犬,悲苦啜泣,茕茕孑立的意思。
给山起名的人、给鹿啄和姐妹们起名的人、教鹿啄写字的人,应当就是她所说的“娘”。
高克行算定了六分,嘴上却当十分似的问:
“你娘曾在京中做过花魁娘子么?她叫什么?”
鹿啄一愣,几乎是被吓了一跳的模样,半晌才转过头,道:
“我还没告诉你?”
这又是鹿啄从没外露过的一种表情了,高克行不由得因她的表情隐隐自满,也不跟她解释什么赵子昂、教坊司,只笑问她:
“教你?”
言外之意,这是一种能耐,就像鹿啄起初认为,打水漂是一种可以相胁的能耐一样。
可鹿啄并不像他一样多疑试探,她只是重重点点头,末了很苦恼地又问:
“你要什么?”
似乎跟鹿啄相处总是这样,织上千万个套,最终只套住自己。
高克行失笑,摇了摇头,郑重道:
“什么都不要,阿啄,从现在起,我对你无所求。”
他注视着灯下的几页纸,实在地感知到鹿啄曾是与他多么无关的一个人,他又多么不该用自己的规矩将她与人交往的底色染得这样复杂。
二人之间良久无言,一个在不解,另一个在想该如何叫她明白。
半晌,高克行才又开口道:
“细细想来,其实是我误你。或许我该教你的头一桩,就是这世上并非所有事都要换来,你合该得我的有求必应,不因你有我要的东西,只因你是鹿啄,懂吗?”
是救他性命的鹿啄,是世上无她这般人的鹿啄。
可她大概觉得这样换实在很方便吧,仍露出那种游移不定、不知所谓的神色,高克行只得再道:
“如若不懂,你只记着,以后凡我高克行的东西,你想要,便开口,不必问我何所求。”
这次鹿啄懂了。
“好”
她痛快应着,神色明快许多,上次如此时,还是逗小钗叫她娘的时候,她道:
“我所要颇多,你别后悔。”
再多又能如何,高克行到底自小养尊处优,几乎是不自觉地一哂,末了却回过神来,他鲜少见鹿啄心情好,面上有明快的神色。
算起来,这几乎是头一次。可纵然如此好的心情,她也不笑。
该向她求一个笑的,可后悔已来不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