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梵音和顾烬辞走出帐篷的刹那，身后沉重的幕布重新落下，将帐篷内的喧嚣、血腥与诡异彻底隔绝。


    空气里有爆米花的甜腻香气，远处旋转木马的音乐欢快地响着。


    几个穿着玩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给孩子们分发气球——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令人毛骨悚然。


    “档案室……”苏梵音把玩着那张黑色贵宾卡，卡片边缘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泽，“园长的提示很刻意。”


    “他想让我们去。”顾烬辞接过卡片，手指抚过上面烫金的小丑logo，“为什么？”


    “大概有什么东西，他觉得我们应该看到。”苏梵音轻笑，“或者，有什么东西他想借我们的手解决。”


    两人沿着红砖路朝美食街方向走。


    午后的游乐园游客多了起来，那些僵硬的人偶般的“游客”在园区里穿梭，它们脸上的笑容像是用模具刻出来的，每一条弧度都一模一样。


    走到童话小镇与奇幻森林交界处时，苏梵音突然停下脚步。


    顾烬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马戏团门口那棵装饰用的彩色蘑菇旁，一个熟悉的蓝色气球正静静悬浮在半空。


    气球绳垂在地上，系绳处打着一个夸张的蝴蝶结——正是昨天小丑巴基送给他们的那个。


    “它昨晚在招待所门口消失了。”苏梵音眯起眼睛，“现在又出现在这里。”


    气球像是听懂了话，轻轻晃动了一下，然后慢悠悠地飘起来，朝着两人所在的方向移动。


    它飘过红砖路，飘过花坛，最后停在苏梵音面前不到一米的位置，绳结垂落，像是在等待被捡起。


    顾烬辞伸手要去拿，被苏梵音拦住。


    “阿辞，”苏梵音从袖中滑出一根细长的银针，针尖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那是涂了剧毒的标识。


    “气球这种东西，还是戳破了比较安全。”


    话音未落，银针已出手。


    “噗”的一声轻响，气球炸开。


    没有爆炸的气浪，没有碎片四溅，蓝色的橡胶皮像是瞬间失去了所有弹性，软塌塌地落在地上。


    而从气球内部，飘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缓缓落在苏梵音脚边。


    顾烬辞弯腰捡起。


    纸条是普通的牛皮纸质地，边缘有烧焦的痕迹。


    展开后，上面用娟秀的钢笔字写着几行规则：


    【夜间游乐园特别守则】


    1. 本游乐园营业时间为早8:00至晚19:00，夜间园区（晚12:00后）仅对特殊游客开放。


    2. 夜间园区入口位于梦幻城堡正门，需持“夜之邀请函”方可进入。


    3. 夜间园区内所有游乐设施规则将发生变化，请勿以白天经验判断。


    4. 夜间工作人员佩戴银色徽章，如遇佩戴金色徽章者，请立即远离。


    5. 凌晨两点整，所有灯光将熄灭三十秒，请务必在此期间闭眼静立。


    6. 如在夜间园区迷路，可寻找穿红色皮鞋的小丑引路。


    7. 日出前必须离开夜间园区，否则将永久留在此地。


    纸条最下方，画着一个简笔的小丑笑脸，笑脸的嘴角咧到耳根。


    苏梵音接过纸条，指尖在“夜之邀请函”五个字上点了点：“看来，贵宾卡不是万能的。”


    “需要另外的东西。”顾烬辞总结，视线扫过周围。


    游乐园依旧热闹，但仔细看会发现，那些“游客”走路的步伐完全一致，抬腿的高度、摆臂的幅度、甚至眨眼的频率都像是被程序设定好的。


    它们的笑容始终挂在脸上，哪怕撞到路灯柱上，也会立刻爬起来，继续挂着那个笑容往前走。


    “先去吃饭。”苏梵音将纸条折好收进袖袋，“然后去档案室看看，这位园长大人到底想给我们看什么。”


    【夜间游乐园！我就说这个副本有日夜之分】


    【那个蓝色气球到底是什么东西？】


    【纸条是巴基放的吧？昨天就是他把气球给两位大佬的】


    【规则第七条好可怕，永久留在此地……】


    【顾大佬捡纸条的动作好自然，完全不怕有陷阱】


    美食街位于游乐园东侧，是一条仿古风格的街道，两旁是各种小吃摊。


    摊主们穿着统一的制服，头戴白色厨师帽，脸上挂着和游客如出一辙的标准笑容。


    “烤鱿鱼，10欢乐币一串！”


    “冰淇淋，5币一个！”


    “特色套餐，15币一份！”


    叫卖声此起彼伏，但每个摊主的声音都一模一样，像是同一个录音机在不同位置播放。


    苏梵音在一个卖关东煮的摊位前停下。摊位上摆着热气腾腾的汤锅，里面煮着鱼丸、萝卜、海带结等食材，香气扑鼻——是真的香气，不是幻觉。


    “两份。”他指着汤锅。


    摊主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她熟练地夹起食材装进纸杯，淋上汤汁，然后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20欢乐币，谢谢惠顾。”


    顾烬辞递出贵宾卡。


    摊主看到卡片的瞬间，脸上的标准笑容突然僵了一下。


    她接过卡片，在旁边的机器上刷了一下，机器发出“滴”的轻响。


    然后她将卡片递还，弯腰鞠躬：“贵宾五折，收您10币。欢迎下次光临。”


    纸杯里的关东煮分量很足，鱼丸饱满，萝卜煮得通透。


    苏梵音用竹签戳起一个鱼丸，吹了吹，咬了一口。


    鲜甜的汤汁在嘴里爆开，鱼肉的口感扎实弹牙。


    “能吃。”他评价，将纸杯递到顾烬辞唇边，“尝尝。”


    顾烬辞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点点头：“嗯。”


    两人就这么站在摊位旁，你一口我一口地分食完两杯关东煮。


    期间有其他玩家路过，看到他们在吃东西，露出惊讶的表情——在副本里随意吃NPC给的食物，通常是找死行为。


    但苏梵音和顾烬辞吃得理所当然。


    吃完最后一块萝卜，苏梵音将纸杯扔进垃圾桶，擦了擦嘴：“味道不错，可惜摊主的表情太假，影响了食欲。”


    话音刚落，关东煮摊主的笑容又僵了一瞬。


    【哈哈哈哈苏美人你是故意的吧】


    【摊主：我保持微笑我容易吗】


    【话说食物真的没问题？】


    【贵宾卡连食物都打折，这权限可以啊】


    【其他玩家都看傻了】


    继续往前走，苏梵音又买了个草莓冰淇淋甜筒——同样五折，只要2.5币。


    他舔着冰淇淋，金色眼眸懒洋洋地扫过街景，像是在逛真正的游乐园。


    直到他们走到美食街尽头。


    那里有个熟悉的身影。


    小丑巴基。


    他还是穿着那身七彩的蓬蓬衣，脸上涂着夸张的油彩，手里攥着一大把气球绳。


    气球们飘在空中，红色、黄色、蓝色、绿色，像一团彩色的云。


    此刻，巴基正拦在一个年轻女玩家面前。


    女玩家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运动服，脸色苍白，正拼命摇头：“我、我没有欢乐币了……真的没有了……”


    巴基不依不饶，把一只黄色气球往她手里塞。


    气球绳碰到她手的瞬间，女玩家的手腕上出现了一道血痕——像是被无形的刀割伤的。


    “啊！”她尖叫着后退。


    巴基歪着头，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他又往前一步，这次递出的是红色气球。


    就在红色气球即将碰到女玩家的前一秒，巴基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油彩脸上的眼睛看向街道另一头——苏梵音和顾烬辞正站在那里。


    下一秒，巴基瞬间放弃了女玩家。


    他蹦蹦跳跳地朝两人跑来，七彩的蓬蓬衣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跑到近前时，他夸张地鞠了一躬，手里的气球们跟着上下晃动。


    然后，巴基注意到了两人身后——没有蓝色气球。


    他歪着头，油彩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用手指指了指天空，又指了指苏梵音，做了个“气球呢”的手势。


    苏梵音微笑：“戳破了。”


    巴基愣住了。


    几秒后，他发出“咯咯咯”的笑声，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笑够了，他从那一大把气球里仔细挑选，最后解下一个红色爱心形状的气球。


    这次他没有强行塞过来，而是双手捧着，弯腰递到苏梵音面前。


    气球是心形的，鲜红如血，上面用金色颜料画着两个手牵手的小人剪影——仔细看，那两个剪影的轮廓，竟与苏梵音和顾烬辞有七八分相似。


    巴基抬起头，油彩脸上的笑容变得温柔——如果小丑的笑容能用温柔形容的话。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在胸口比了个心，然后指了指气球，又指了指两人。


    他在祝福。


    苏梵音沉默了两秒，伸手接过气球绳：“谢谢。”


    巴基开心地跳了起来，原地转了个圈，然后对两人挥挥手，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他经过那个还瘫坐在地上的女玩家时，看都没看她一眼。


    女玩家劫后余生般大口喘气，看向苏梵音和顾烬辞的眼神复杂难言。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爬起来踉跄着跑走了。


    【巴基对两位大佬真的好谄媚】


    【那个爱心气球……有点甜是怎么回事】


    【女玩家：我就这么被无视了？】


    【巴基好像不会说话？】


    【气球上的剪影细思极恐啊，他怎么知道两位大佬的长相？】


    顾烬辞盯着那个红色爱心气球：“要留着？”


    “留着吧。”苏梵音晃了晃绳子，气球在空中轻轻摆动，“比起蓝色那个，这个至少看起来没什么恶意。而且……”


    他顿了顿，金色眼眸看向巴基远去的背影：“这个小丑，有点特别。”


    档案室位于游乐园行政区的二楼，是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


    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扇厚重的橡木门。


    顾烬辞用贵宾卡在门边的感应器上刷了一下，门锁发出“咔哒”轻响，自动打开了。


    室内很暗，没有窗户，只有几盏老式的绿色罩灯提供照明。


    空气里有陈年纸张和灰尘的味道，还混杂着某种淡淡的防腐剂气味。


    房间很大，一排排档案柜像墓碑般整齐排列，柜子上贴着标签：“园区建设”、“员工记录”、“事故报告”、“游客反馈”……标签上的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


    苏梵音走到最近的一个档案柜前，拉开抽屉。


    里面整齐码放着文件夹，每个文件夹的封面上都标着日期。


    他随手抽出一本，翻开。


    “游乐园建园三十周年纪念活动方案……日期是十五年前。”


    顾烬辞拉开另一个抽屉：“这里也是。”


    两人快速翻阅了几个档案柜，发现所有的记录都停留在十五年前。


    十五年后，一片空白。


    “时间停滞了。”苏梵音合上文件夹，“或者说，这个游乐园在十五年前就‘死’了，现在的一切都是某种执念的延续。”


    他走到房间最深处，那里有一个单独的玻璃展柜。


    展柜里陈列着几件物品：一枚生锈的园长徽章、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


    玻璃展柜没有锁。


    苏梵音直接打开柜门，拿起了那本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今天是开园第一天。


    阳光很好，孩子们的笑声像银铃。巴基很开心，他给每个孩子都送了气球。


    希望这里能永远这么快乐。——艾琳”


    往后翻，是连续的日记。


    “第三十七天。旋转木马的齿轮卡住了，维修工说需要更换零件。”


    “第九十二天。鬼屋的声效系统又出问题了，今晚得加班调试。”


    “第一百五十天。下雨了，游客很少。巴基在雨里跳舞，孩子们隔着窗户看他，笑得很开心。”


    日记琐碎而温馨，记录着游乐园日常的点点滴滴。


    写日记的艾琳似乎是游乐园的创建者或者管理者，字里行间充满对这个地方的爱。


    直到翻到中间某一页。


    “第三年，第七个月，第十五天。他来了。他说可以帮我实现愿望，让游乐园永远存在下去。我该相信他吗？”


    下一页的日期直接跳到了一周后。


    “我答应了。他说需要一点‘情绪能量’作为燃料。


    从今天起，游乐园将永远阳光明媚，永远充满欢笑。


    代价是什么？他没说。


    但巴基好像不太高兴，他一整天都没笑。”


    再往后，日记的间隔越来越长，字迹也越来越潦草。


    “第五年。游客们的笑容……是不是太标准了？”


    “第七年。我好像很久没听到真正的笑声了。”


    “第十年。巴基今天对我比划，说夜晚的游乐园不对劲。我去看了，什么都没看到。是我的错觉吗？”


    “第十三年。我看到了。那些东西……它们在夜晚出现。他骗了我。”


    “第十四年，最后一条日记：我要把真相藏起来。如果有人能读到这本日记，请记住——游乐园的夜晚才是真实的。白天的阳光，不过是华丽的囚笼。”


    日记到这里结束了。


    苏梵音合上笔记本，看向展柜里的那张全家福照片。


    照片上有三个人：一个温婉的金发女子（应该是艾琳），一个笑容腼腆的小男孩，还有一个——小丑巴基。


    但照片里的巴基没有化妆，他是个清秀的年轻人，搂着艾琳的肩膀，笑得很温暖。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我和哥哥，还有小约翰。开园前日摄。”


    “巴基是艾琳的哥哥。”顾烬辞说。


    苏梵音点头：“所以他特殊。他不是被创造出来的诡异，他是游乐园的一部分，从开始就在。”


    他拿起那枚生锈的园长徽章。徽章背面刻着小小的字：“给最爱的哥哥，愿笑容永远伴随你。——艾琳”


    房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所以巴基是创始人的哥哥？】


    【日记里的‘他’是谁？那个让游乐园永生的人？】


    【夜晚的游乐园才是真实的……细思极恐】


    【白天那些标准笑容的游客，都是假的？】


    【艾琳最后怎么样了？】


    苏梵音将笔记本放回展柜，却注意到展柜底部有一个暗格。


    他摸索着按下某个凸起，暗格弹开，里面是一张折叠的地图。


    不是白天的游乐园地图，而是夜间版本。


    地图上，所有设施的位置都发生了变化。


    旋转木马移到了鬼屋的位置，美食街变成了墓地，童话小镇里标注着“傀儡剧扬”。


    而梦幻城堡，在地图正中央，周围画着一圈荆棘，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夜之核心，执念牢笼。入者需持真心，否则永世沉沦。”


    地图背面，用血红色的颜料写着几行字：


    “夜之邀请函获取方式：


    1. 在日光下找到真实的笑容（限三个）。


    2. 于黄昏时分，将笑容献给梦幻城堡前的石像鬼。


    3. 石像鬼睁眼时，邀请函自现。”


    苏梵音将地图收好，看向顾烬辞：“三个真实的笑容……”


    两人走出小楼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阳光开始西斜，游乐园里的光线变得柔和，但那些“游客”的笑容依旧标准得令人不适。


    苏梵音手里还攥着那个红色爱心气球，气球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向游乐园里那些机械般行走的“游客”。


    “阿辞，”他轻声说，“你说，如果我把这些假笑的脸都撕烂，会不会找到一两个真实的？”


    顾烬辞握住他的手：“试试？”


    苏梵音笑了，这次是真实的、带着恶意的笑：“算了，太麻烦。而且……”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那座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梦幻城堡。


    “我更感兴趣的是，夜晚的城堡里，到底关着什么。”


    气球绳在他指尖缠绕，鲜红的爱心在渐斜的日光下，投出长长的、如血般的影子。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角落，小丑巴基站在一栋建筑的阴影里，静静看着两人的背影。


    他油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近乎悲伤的表情。


    他抬起手，对着两人的方向，再次比了个心。


    然后转身，消失在建筑的阴影中。


    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