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的甜腻腐臭味更重了，混杂着潮湿的泥土和金属锈蚀的气息，令人作呕。


    那两名深蓝色制服的“守门员”在门关上的瞬间，便如同融化在阴影里般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只有五十名玩家站在小路开端，像一群误入异世界的迷途羔羊，被巨大的不安和规则的矛盾撕扯着。


    短暂的死寂后，骚动再起。


    “现在怎么办？往哪走？”


    “守则！快看看守则有没有新提示！”


    “妈的，老子的第七条是‘礼貌拒绝’，刚才门口那俩穿深蓝的算工作人员吗？能问吗？”


    “问个屁！你看它们像能沟通的样子吗？”


    恐慌在缺乏明确指引时最容易发酵。


    几个心理承受能力较差的玩家已经有些崩溃的迹象，呼吸急促，眼神涣散。


    而那些临时组成的小团体，则内部争论不休，对彼此手中矛盾的守则该信哪份争执不下。


    苏梵音被顾烬辞稳稳抱着，仿佛置身于这扬混乱的风暴眼中心。


    他微微侧头，将脸靠近顾烬辞颈侧，嘴唇几乎贴着对方的皮肤，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低语。


    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恰到好处的虚弱：“阿辞，看前面路边的指示牌。”


    顾烬辞纯黑如渊的瞳孔转动，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在小路前方约二十米处，一个同样崭新得不合时宜的彩色指示牌立在那里，箭头指向三个方向，分别标注着：


    【惊声尖叫区】(过山车、跳楼机图标)


    【梦幻奇遇区】(旋转木马、摩天轮图标)


    【欢乐嘉年华】(马戏团帐篷、碰碰车图标)


    指示牌下方还有一行小字：“请根据您的喜好选择游览路线，祝您玩得开心！”


    很普通的游乐园导览牌，但出现在这里，却透着股循循善诱的诡异。


    “三个区域……”苏梵音的声音更轻了，带着点仿佛思考过度后的疲惫。


    “守则第四条，设施有独立规则。这意味着不同区域的危险类型和规则重点可能不同。选择路线，就是选择初步的‘考验方向’。”


    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顾烬辞的耳廓和颈侧。


    顾烬辞环在他腰臀处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另一只拿着守则的手，指尖微微用力，明黄色的纸页边缘被捏出细微的褶皱。


    “走哪边？”顾烬辞问，声音低沉平稳，仿佛周围的混乱与他无关。


    “不急。”苏梵音轻轻摇头，银色的发丝蹭过顾烬辞的下颌，“等第一个‘规则’主动找上来。”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阵突兀的、轻快得近乎欢脱的口哨声，从小路左侧的灌木丛后传来。


    口哨声调子古怪，断断续续，像是有人一边吹一边忍不住发笑。


    所有玩家瞬间噤声，惊恐地望向声音来处。


    灌木丛窸窣响动，一个身影迈着夸张的、如同提线木偶般的步伐，“蹦跳”着转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鲜艳无比、红黄蓝三色条纹小丑服的男人。


    衣服颜色饱和度高得刺眼，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突兀。


    他脸上涂着厚厚的白色油彩，鲜红的嘴角一直咧到耳根，画着一个永恒不变的巨大笑容。


    蓝色的泪滴图案挂在眼角，随着他夸张的扭动头颅，那双玻璃珠似的假眼滴溜溜地转动。


    他一手叉腰，另一只手……牵着一大把气球。


    气球是血红色的，圆滚滚，在无风的环境下微微晃动着，系绳绷得笔直，仿佛有生命般想要挣脱。


    气球的颜色红得发黑，像凝固的血液。


    【来了来了！第七条！红色员工！】


    【是小丑！守则第八条的小丑“巴基”？！】


    【这气球颜色也太瘆人了……】


    【“务必购买一个”……这谁敢买啊！】


    小丑“巴基”停在路中间，玻璃眼珠骨碌碌地扫过所有玩家。


    最后，他的目光——或者说，他那画上去的、永不改变的“目光”——落在了被顾烬辞抱着的苏梵音身上，停顿了大约一秒。


    然后，他咧开那张鲜红的嘴，发出嘶哑尖锐如同金属摩擦的声音：“欢~迎~光~临~！”


    他蹦跳着，挨个凑近玩家，将那张惨白油彩脸几乎贴到对方鼻尖，嘶哑地重复：


    “气球！幸运的气球！买一个吧！只要一个欢乐代币！买了就有好运哦！”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侵略性。


    被他靠近的玩家脸色煞白，连连后退，有的死死攥着守则，眼神惊恐地在“务必购买”和“礼貌拒绝”之间疯狂游移，浑身发抖。


    一个年轻女玩家被他逼到角落，带着哭腔尖叫道：“我……我不买！我守则上说可以拒绝！”


    小丑巴基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那张笑脸转向她，玻璃眼珠一眨不眨。


    虽然没有表情变化，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一种冰冷的恶意在空气中凝结。


    “拒~绝~？”小丑的嘶哑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某种危险的韵律，“拒~绝~幸~运~？”


    女玩家吓得瘫软在地，几乎要晕过去。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我要一个。”


    众人惊愕地看去。


    说话的是顾烬辞。


    他依旧抱着苏梵音，纯黑的瞳孔平静地看着小丑。


    小丑巴基猛地扭过头，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他盯着顾烬辞，又看了看他怀里的苏梵音，然后，他脸上那夸张的笑容似乎……更夸张了？油彩的嘴角几乎要裂到太阳穴。


    “好~的~好~的~！”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热情”，甚至带上了一点诡异的谄媚。


    他依旧保持着那种怪异的蹦跳感快步走到顾烬辞面前，从那一大把血红色气球中，仔细地……挑选了一下。


    然后，他解下了一个气球。


    在气球脱离他手指的瞬间，那血红的颜色，如同被水洗过一般，迅速褪去，变成了天空般澄澈的淡蓝色。


    连气球表面那令人不安的、仿佛油脂般的光泽也消失了，变得干净、轻盈，甚至有些可爱。


    小丑巴基用双手捧着这个淡蓝色的气球，恭恭敬敬地递到顾烬辞面前。


    顾烬辞单手抱着苏梵音，空出的右手伸出。


    指尖触碰到气球的系绳时，小丑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后退了小半步，玻璃眼珠里似乎闪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畏惧？


    顾烬辞接过气球，看也没看，直接递给了怀里的苏梵音。


    苏梵音接过淡蓝色的气球，细白的指尖绕着系绳，神情依旧带着倦怠，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他甚至微微偏头，对顾烬辞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带着点依赖意味的笑容：“谢谢阿辞。”


    顾烬辞“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小丑身上。


    小丑巴基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夸张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继续用他那嘶哑的嗓音向其他玩家推销：


    “气球！幸运的气球！买一个吧！”


    但这一次，所有玩家都看到了那气球变色的诡异一幕，也看到了小丑对顾烬辞两人那反常的恭敬或者说畏惧。


    恐惧和猜疑如同潮水般在他们心中翻涌。


    “他们……他们买了……”


    “气球变色了！”


    “那小丑好像很怕那个黑头发的男人？”


    “难道他们真是……”


    “别胡说！肯定是有什么特殊道具或者能力！”


    拿着“务必购买”守则的玩家陷入了更大的煎熬。


    买？那血红色的气球看着就不祥。


    不买？小丑刚才对那个女玩家的恶意几乎不加掩饰……


    终于，又有几个玩家颤抖着手，掏出系统发放的、印着笑脸符号的初始“欢乐代币”，从小丑那里买下了血红色的气球。


    气球入手，颜色没有任何变化，系绳冰凉滑腻，像某种生物的筋腱。


    买到气球的玩家脸色惨白，如同握着一条毒蛇。


    而拿着“礼貌拒绝”守则的玩家，则鼓起勇气，战战兢兢地拒绝了。


    小丑巴基会对他们露出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注视”，但并没有像对第一个女玩家那样表现出明显的攻击性，只是嘶哑地重复“拒绝幸运”，然后转向下一个。


    诡异的是，有几个玩家手中的守则写的是“可视情况决定”，他们犹豫再三后选择了不买，小丑也只是多看了他们两眼，便离开了。


    似乎……不同的守则指令，对应着不同的“处理方式”？


    “务必购买”是强制项，不买可能触发危险；


    “礼貌拒绝”是允许项，拒绝无直接惩罚；


    “可视情况”则是可选项，选择自由但可能有隐藏影响？


    苏梵音垂眸看着手中淡蓝色的气球，黄金瞳里闪过一丝了然。


    他轻轻拽了拽顾烬辞的衣领，示意对方低下头，然后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规则在‘观察’和‘分类’。购买行为本身，可能就是一种‘标记’。不同颜色的气球，或许代表不同的‘游客类型’。”


    顾烬辞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些拿着血红气球的玩家，又掠过手中空空、脸色惶恐的玩家，最后回到苏梵音脸上，纯黑的瞳孔深处，只有全然的专注。


    就在这时，小丑巴基已经绕扬一周，回到了路中央。


    他手里还剩下几个血红色气球。他再次咧开那张大红嘴，嘶哑道：“幸运仪式~完成~！”


    他将手中剩余的气球猛地向上一抛！


    那些血红色的气球并没有飞高，而是在脱手的瞬间，如同被无形的针戳破一般，“噗噗噗”几声轻响，炸裂开来！


    没有碎片，只有几缕暗红色的烟雾飘散，迅速融入昏黄的空气中，消失不见。


    小丑巴基自己手里，则多出了一个凭空出现的、拳头大小的彩色礼盒。


    他蹦跳着，又一次来到顾烬辞和苏梵音面前，双手奉上礼盒，玻璃眼珠里闪烁着一种近乎讨好的光：“给~尊~贵~的~客~人~的~见~面~礼~！”


    顾烬辞没有接。


    苏梵音伸出那只没拿气球的手，指尖轻轻挑开礼盒的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二十枚崭新的“欢乐代币”，比初始发放的看起来更精致，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


    小丑巴基保持着奉上的姿势，一动不动。


    苏梵音看了两秒，才从顾烬辞怀里微微倾身，用指尖捻起一枚代币。


    冰凉的触感。他随手将代币丢回顾烬辞拿着的那份守则上，然后对顾烬辞轻声说：“阿辞，拿着吧。‘幸运’的馈赠。”


    顾烬辞这才抬手，接过那个小礼盒。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小丑巴基那戴着白手套的手。


    小丑如同触电般猛地缩回手，夸张地向后跳了一大步，连连鞠躬。


    然后转身，用一种比来时更欢脱、更诡异的步伐，蹦跳着消失在来时的灌木丛后，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嘶哑的口哨声。


    留下原地一片死寂的玩家，和无数道聚焦在顾烬辞与苏梵音身上的、含义复杂的视线。


    恐惧、猜忌、嫉妒、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苏梵音仿佛对这一切毫无所觉。


    他将淡蓝色的气球系绳在指尖绕了两圈，然后轻轻松开。


    气球并未飘走，而是悬浮在他身侧，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抬起头，鎏金色的瞳孔望向那三个方向的指示牌，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病弱美感的犹豫和依赖，轻声问抱着自己的人：


    “阿辞，我们……先去哪边呢？”


    他说话时，另一只空着的手，自然地、带着点撒娇意味地，抚上了顾烬辞的脸颊，指尖在那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动作亲昵，自然，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顾烬辞纯黑如渊的瞳孔凝视着他，任由他的指尖触碰，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似乎悄然缓和了一丝。


    他低头，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苏梵音的掌心，一个极细微的、却充满回应的动作。


    然后，他抱着苏梵音，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向了标注着【梦幻奇遇区】的那条小路。


    留下身后一众玩家，面面相觑，心中惊涛骇浪。


    淡蓝色的气球悬浮跟随，小丑谄媚赠礼，亲密无间的姿态，以及那两人身上挥之不去的、与这恐怖乐园格格不入却又诡异融洽的气息……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跟不跟？”


    “跟个屁！你没看那小丑都怕他们？跟着他们说不定死得更快！”


    “可是……他们好像知道些什么……”


    “去‘梦幻奇遇区’？旋转木马和摩天轮……听起来比过山车和跳楼机安全点？”


    “安全？在这种地方？”


    玩家们最终还是在恐慌和从众心理的驱使下，开始分流。


    一部分人咬咬牙，跟上了顾烬辞和苏梵音的方向；一部分人选择去看起来更刺激的【惊声尖叫区】；还有少数几人迟疑地走向【欢乐嘉年华】。


    昏黄的光线下，三条蜿蜒的小路如同张开巨口的怪物的食道，等待着“游客”们深入。


    而苏梵音靠在顾烬辞肩头，把玩着那枚冰凉的代币，黄金瞳里倒映着前方越来越清晰的、彩漆剥落的旋转木马轮廓，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