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梵音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扇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雕花铁门。


    门顶歪斜地挂着几个褪色到几乎辨不出原貌的字母：“STARLIGHT AMUSEMENT PARK”。


    铁门两侧延伸开来的围墙同样破败，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和暗绿色的苔藓。


    天色是诡异的昏黄，像是凝固在日落与黑夜之间的某一刻。


    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浑浊的、仿佛蒙着灰尘的光从穹顶洒下，将游乐园的轮廓勾勒得影影绰绰。


    远处，停滞的摩天轮轮廓如同巨兽的骨架，过山车的轨道蜿蜒没入昏暗，旋转木马的顶棚彩漆剥落，露出底下腐朽的木色。


    这里寂静得可怕，连风声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吞噬了。


    苏梵音感觉到自己被稳稳地托着。顾烬辞的左臂横在他臀下，让他侧坐着，整个人的重心都倚靠在对方坚实的身侧和臂弯里。


    这个姿势亲密得毫无间隙，也……显眼得毋庸置疑。


    几乎在看清环境的下一秒，苏梵音就感知到了周围投射来的、密密麻麻的视线。


    他们正站在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身后是浓得化不开的、仿佛有生命的灰雾——那是副本的边界。


    而空地上，连同他们在内，稀稀拉拉或站或坐着……整整五十个人。


    玩家的传送落点是随机的，但此刻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聚集在锈蚀大门前，形成了一个松散而充满戒备的临时群体。


    苏梵音的黄金瞳平静地扫过人群。


    绝大多数是陌生面孔，穿着各异，有的全副武装，有的则像休闲玩家。


    他们脸上的表情混杂着警惕、茫然、紧张，以及……对周遭同伴毫不掩饰的评估与防备。


    有几个小团体已经自发聚拢，低声交谈。


    而在这些目光中，相当一部分，正带着惊疑、厌恶、甚至是一丝恐惧，聚焦在他和顾烬辞身上。


    原因显而易见。


    顾烬辞一身黑衣，身形挺拔如松，纯黑的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


    瞳孔在副本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非人的质感：极致的黑，大到几乎占据整个眼眶，眼白只剩下边缘极细的一圈，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看久了仿佛连灵魂都要被吸进去。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侧着头，下颌几乎抵着苏梵音银色的发顶，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将怀里的人护得严严实实。


    而他怀里的苏梵音，银发如瀑，肤色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愈发白皙，甚至透着一丝孱弱的透明感。


    那双鎏金色的瞳孔，此刻正带着些许倦怠和疏离，淡淡地回视着那些探究的目光。


    他一只手松松地搭在顾烬辞肩头，另一只手自然垂落，指尖无意识地蜷着，看起来……脆弱，精致，像一件易碎的古董瓷器，被一个来自深渊的守卫牢牢捧在掌心。


    这种组合，在这种阴森诡异的副本开扬，实在太过格格不入，也太过醒目。


    直播间开启，观众涌入——


    【来了来了！新副本！】


    【卧槽这开扬！游乐园？规则类我的爱！】


    【等等……顾大佬这抱姿……苏美人这坐姿……我血槽空了！】


    【其他玩家看他们的眼神哈哈哈哈，像见了鬼！】


    【讲道理，这俩的画风和这破游乐园放在一起，确实像副本BOSS带着他的收藏品出来巡游……】


    【顾大佬的眼睛……好像比之前更黑了？有点吓人但是好帅！】


    【苏苏脸色好像不太好？是不是上次副本消耗还没恢复？担心！】


    低低的议论声从玩家群中响起。


    “那俩……什么情况？COSPLAY？”


    “银头发金眼睛，黑头发和那双眼睛……这他妈是玩家还是副本里的诡异？”


    “抱得那么紧，连体婴吗？那个银头发的看起来病恹恹的，能走路吗？”


    “嘘……小声点。你看那个黑头发男人的眼神……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装神弄鬼吧？这种副本开扬搞这种行为艺术，哗众取宠。”


    “不一定……我听说第七大厅最近出了两个狠人，拆了个B+本，好像就是银发金瞳和黑发……”


    “真的假的？就这？”


    质疑，不屑，好奇，警惕。种种情绪在空气中发酵。


    苏梵音对所有的议论恍若未闻。


    他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在顾烬辞臂弯里靠得更舒服些，然后将脸转向锈蚀的大门，目光落在门边一个突兀的、崭新的立牌上。


    立牌上贴着一张色彩鲜艳、与周围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海报，上面用夸张的卡通字体写着：


    “欢迎来到星光游乐园！愿您在此收获无限欢乐！”


    海报下方，是一个敞开的、同样是崭新明亮的金属箱子，箱子上贴着标签：“游客守则·请自取”。


    已经有玩家注意到了箱子，正小心翼翼地靠近。


    一个身材魁梧、脸上有道疤的光头男人率先走了过去，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又盯着箱子看了几秒，才伸手从里面拿出一份折叠的纸页。


    纸页是鲜艳的明黄色，在昏黄光线下有些刺眼。


    “是规则！”光头男人扬了扬手里的纸，粗声粗气地喊道，“都过来拿！每人一份！”


    玩家们骚动起来，纷纷上前领取。


    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没有人多拿，也没人敢碰箱子其他地方。


    顾烬辞没有动。


    苏梵音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顾烬辞这才迈步，抱着他，不疾不徐地走向箱子。


    他们所过之处，附近的玩家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目光复杂地追随着。


    走到箱子前，顾烬辞空着的右手伸出，取了两份。


    一份递给怀里的苏梵音，一份自己拿着。


    苏梵音展开那份明黄色的《游客守则》。


    纸质坚韧，印刷清晰，甚至散发着一股油墨的清香。


    但上面的内容，却让他的黄金瞳微微眯起。


    守则用中英双语写成，措辞礼貌又诡异：


    【星光游乐园游客守则】


    亲爱的游客，欢迎来到星光游乐园！为了确保您拥有安全、愉快的体验，请务必阅读并遵守以下规则：


    1. 本游乐园开放时间为：日出至日落。夜晚园区将关闭，请前往指定住宿区休息。


    2. 入园后，您将获得初始“欢乐代币”。代币可用于体验游乐设施、购买餐饮与纪念品。请妥善保管您的代币。


    3. 请确保您的门票始终在可视范围内。遗失门票后果自负。


    4. 游乐设施均设有独立规则说明，请于体验前仔细阅读。违反设施规则可能导致体验不佳。


    5. 园区工作人员身着统一制服（颜色随职责变化）。如遇困难，可向任何工作人员求助。


    6. 请保持园区整洁，垃圾请投入指定垃圾桶。乱丢垃圾是不文明行为。


    7. 如遇穿红色工作服的员工向您推销气球，请务必购买一个。这是入园的幸运仪式。


    8. 小丑“巴基”是园区的欢乐使者，他可能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出现，为您带来惊喜。请配合他的表演。


    9. 如果您感到过度恐惧或不适，可前往园区出口附近的“游客服务中心”寻求帮助。


    10. 最重要的规则：享受欢乐！时刻保持微笑！星光游乐园的宗旨是——让每一位游客笑着离开！


    守则的末尾，是一个夸张的笑脸符号。


    苏梵音快速扫完全文，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敲击。


    几乎同时，顾烬辞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只有两人能听清：“矛盾点。”


    “嗯。”苏梵音极轻地应了一声，目光在第三条、第七条和第十条之间徘徊。


    “第三条要求门票可视，但我们没有拿到实体门票。


    第七条强制购买气球，但没说明拒绝的后果。


    第十条的‘笑着离开’，定义模糊。”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刻意的气弱：“阿辞，看立牌海报和这箱子的新旧程度，和周围环境完全不匹配。像是……专门为我们‘准备’的。”


    顾烬辞环视四周，纯黑的瞳孔扫过锈蚀的大门、破败的围墙，最后落回崭新的立牌和箱子上，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就在这时，玩家群中传来一声惊恐的低呼。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瘦小的男玩家指着自己手里的守则，脸色惨白：“我……我这条第七条不一样！”


    旁边的人立刻凑过去看。


    “哪里不一样？”


    “我看看……‘如遇穿红色工作服的员工向您推销气球，请礼貌拒绝。这是避免麻烦的明智选择。’……这？！”


    人群瞬间炸开！


    “什么？我的是‘务必购买’！”


    “我也是‘务必购买’！”


    “我……我的是‘可视情况决定，但建议购买’……”


    “第三条！我的第三条是‘门票已植入您的身份手环，请勿摘除’！你们看！”


    另一个女玩家举起手腕，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廉价的塑料手环，上面印着模糊的游乐园LOGO。


    “我没有手环！”


    “我也没有！”


    “第九条！我的第九条‘游客服务中心’后面打了个叉，写着一行小字：‘该设施已永久关闭，切勿前往’！”


    恐慌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蔓延。


    每个人都拿到了《游客守则》，但每份守则的内容，竟然存在关键条目的差异！甚至同一条规则，表述和指令完全相反！


    “这……这该听谁的？！”


    “妈的，规则怪谈！果然是这种套路！”


    “会不会有的规则是假的？故意误导我们？”


    “怎么分辨？谁知道自己拿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扬面开始混乱。


    有人试图对比不同人的守则，寻找共同点；有人则死死攥着自己的那份，眼神惊恐地环顾四周，仿佛每个人都是潜在的规则陷阱；还有几个心理素质较差的，已经开始低声啜泣。


    苏梵音依旧被顾烬辞稳稳抱着，他垂眸看着自己手上这份写着“务必购买气球”的守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


    一个穿着战术背心、看起来像是领队模样的中年男人站了出来，提高声音试图稳定局面：


    “大家冷静！规则怪谈副本常见手段就是用矛盾规则制造混乱和自相残杀！我们现在需要做的是——”


    他的话没能说完。


    “吱呀——嘎——”


    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锈蚀了百年的金属摩擦声，从众人身后响起。


    所有玩家骇然回头。


    只见那扇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铁门，正在缓缓地、自动地向内打开。


    门轴摩擦的声音刺耳至极，在死寂的乐园前传出去很远，又诡异地没有激起任何回音。


    门后，是更加浓郁的昏黄光线，和一条蜿蜒向深处、两旁立着同样破败路灯的柏油小路。


    路灯没有亮，但远处，隐约能看到一些大型设施的轮廓，沉默地矗立在暮色中。


    更引人注目的是，门内两侧，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个“人”。


    它们穿着肮脏的、仿佛多年未洗的深蓝色连体制服，头上戴着同样污浊的鸭舌帽。


    它们的脸藏在帽檐的阴影里，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如同被水泡胀又干瘪下去的灰白轮廓。


    它们僵硬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两尊劣质的蜡像。


    但所有玩家都能感觉到，那两双隐藏在阴影里的“眼睛”，正冰冷地、贪婪地扫视着门外的五十个“游客”。


    【我靠！开门杀！】


    【那俩是什么东西？！工作人员？看着就不对劲！】


    【规则第五条！工作人员穿统一制服！颜色随职责变化！深蓝色是什么职责？】


    【它们在看我们！好可怕！】


    【大佬们快分析一下啊！要不要进去？】


    穿着战术背心的中年男人咽了口唾沫，强行镇定，对着门内那两个诡异的存在喊道：“我们……我们是游客！现在可以入园吗？”


    左侧那个“工作人员”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了右手，指向门内。


    它的动作关节仿佛生了锈，发出细微的“喀喀”声。


    没有言语，但意思明确：请进。


    右侧那个工作人员，则抬手指了指门边立牌旁那个装着守则的箱子，然后又指了指所有玩家，最后，它的手指缓慢而坚定地，指向门内。


    配合它那模糊面孔上仿佛裂开般的“注视”，这个动作传达的信息令人不寒而栗：拿了守则，就必须入园。


    空气凝固了。


    进，还是不进？


    进了，面对的是未知的、规则矛盾的恐怖乐园。


    不进……看看那两个诡异的工作人员，再看看身后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浓雾边界，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走……走吧……”有人颤声说，挪动了脚步。


    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玩家们开始迟疑地、三五成群地向大门内移动。


    每个人都紧紧攥着自己的守则，脸色惨白，如临大敌。


    顾烬辞抱着苏梵音，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大部分玩家都忐忑地踏入那扇锈蚀大门，身影被门内的昏黄光线吞没。


    那两个深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依旧僵硬地立在门内两侧，如同守门的石雕，只是它们的“目光”，似乎更多地停留在了尚未入园的几人身上，包括顾烬辞和苏梵音。


    苏梵音抬起眼，黄金瞳与左侧那个工作人员帽檐下的阴影“对视”了一瞬。


    他清晰地看到，那阴影似乎……瑟缩了一下。


    不是错觉。


    顾烬辞身上那股内敛的、属于幽冥火与双生契的、高阶能量体特有的冰冷气息。


    以及苏梵音血液中蕴含的、契约者的特殊波动，似乎让这些低阶的、凭借规则行事的诡异，产生了本能的畏惧。


    苏梵音收回目光，侧头，嘴唇几乎贴在顾烬辞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


    “阿辞，它们怕我们。”


    顾烬辞几不可察地颔首，纯黑瞳孔扫过那两个工作人员，那两人影似乎站得更僵硬了。


    然后，他迈开步子，抱着苏梵音，从容不迫地，踏过了那扇锈蚀的门槛。


    就在他们进入的瞬间，身后传来“轰”的一声闷响！


    锈蚀的铁门，猛地自动关闭，将最后一丝外界的光线彻底隔绝。


    昏暗、甜腻的腐朽气息，混合着更浓郁的、无处不在的铁锈味，彻底包裹了所有人。


    游乐园，正式开扬。


    而在大门彻底闭合的前一瞬，苏梵音似乎听到，极远处，那静止的摩天轮方向，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孩童的……


    咯咯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