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听我解释

作品:《众星陨落时

    突发状况让所有的预案都或多或少地出了偏差,不再适用。研究团队上上下下错班,与时间争竞,抢着弥补解决方案中的漏洞问题。燕洋大学里,各个地方都灯火通明,这样的情境已经接连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


    江岑没回过自己的公寓了,范例咨询阶段住在天上——那间飘荡的观察室里,现在修改方案阶段则据守在静域心理应用中心。


    越是一团乱麻,越是和事务杠上了,她加班加点。


    所面临的事务,有宏观层面的问题,也有微观层面的错处。


    追溯一切问题的起源点,就正和南寰球的那“永生偶像”策略相关。


    舆论像一锅看不清颜色的沸水,早前安抚、转移视线,好不容易缓和,现在倒好,加了把猛火,恢复腾腾燥动的阵仗,不再那么轻易降温了。


    群众的情绪底色大翻转、大变动,令研究出来的生态模型失去了精确性,卫生系统、教育系统……各组织没了参照系,心理咨询服务的调停工作随之宕机。完全陷入半混乱。


    更糟糕的,要属先前辛辛苦苦观察薛侃的那些数据,有用也变得无用,所能起到的帮衬效果实在有限了。


    江岑心里堵着气,气都是针对秦暮的!


    在白板上写写画画,稍停下来的时分,江岑的目光会不自觉瞄向秦暮的工位,即使那个方向那个位置空空落落。她在克制自己别去瞄了,别带怨气去瞄。但心里头忍耐不下零星半点儿,时不时就又去瞧。


    末了,她连自己都怨怪起来,狠拍开关,干脆把亮着的灯全关了。


    无奈关着灯的场景,也依旧熟悉。


    心里头堵着,江岑满腔郁愤还愁着没法子找出口——


    老式手机铃声响了。


    老式手机屏幕的光线闪亮,在关了灯的环境里尤其突兀,让江岑不能够忽视。


    江岑没有甚么好心情。当即一抄手,就用一摞资料盖住了闪光:“你给我打电话,我就要接呀!整出了那么大祸事,就想电话里叙叙、随意翻篇?没门!”


    没有人听得见江岑抱怨,是她多余地在自言自语。


    只是铃声还固执着,不肯轻易就这么停,带动了老式手机震动,偏偏震动之下,抖得逃开了那摞资料的覆盖,机身重新回到了江岑的视线范围,继续辉闪着不能够被忽视的荧光。


    江岑仍旧不愿意接,凑过来、直接挂断。


    关掉之后,错以为对面还会再打过来,江岑站着发呆了很久。


    也不知道究竟在等什么。没有第二通电话打来了。


    难以言喻的某瞬间,江岑眼睛里流泻出一丝丝幽怨。


    不过又很快地,她的理智被工作拉回,不再继续纠结琐事繁务。


    凉夜微寒,狂热的人们难沉睡、辛劳的人们无好眠。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等来真正的希望昼光?


    秦暮回来这件事,倒是江岑真真没料想到的。


    她听见了门禁被打开的动静,没有多想,甚至顾不上停下手里的工作,只扬了扬声问:“什么事?”


    学院里派其他人来并不稀奇,因为紧急课题的事项仍在持续开展,燕洋大学就临时把各单位的门禁限制放宽了——研究员们可以适当游走出入。


    现在时间点是晚了些,但不排除研究员同僚们发现了新问题、或得出了新结论,匆匆赶过来找她。


    江岑以为是公务上的事。


    可等了有一会儿,还不见过来的人开口说明情况,江岑慢半拍生疑。


    回头看,然后妥妥地惊讶了。


    眼前秦暮一大活人,回来了静域心理应用中心找她。


    屋内的昏暗阻挡不住两厢炙热的视线,小灯游走、在作辅光,勾勒出江岑秦暮双双疲累却顽强的身形轮廓。


    秦暮幽幽道:“还在加班?”


    废话多余,关心不多余。


    江岑哪儿那么快原谅?言语间怪里怪气的:“托秦副会长的福。”


    秦暮像是听不懂挖苦,关怀一如既往地急切:“李院长怎么也不安排助理给你?你一个人,吃得消吗?”


    “忙得过来,还死不了。”江岑带着偏见滤镜,对秦暮的每一句话都误解得偏差,“比不上秦副会长位高权重,能差遣得了大兵为你助阵看门。”


    秦暮的脸色应该很不好,但匿在阴影里,江岑没看清。


    “小侃,她还好吗?”


    “……”最后的问题,江岑不敷衍了,盯着秦暮、满含戒备,仿佛看着个心变的陌生人。


    秦暮被这样的眼神中伤,情绪更加消沉。没继续做憋屈的笨蛋,他尝试解释,一一回应此前江岑在影映通话里对自己的三连质问:


    “南寰球紧急课题的话事权现在的确在我这里,大兵队伍们着实给研究团队带来了很多帮助。但决策不是一言堂,在一锤定音之前,有经过各国各地区主事部门的允可。我没有、也无权限肆意妄为的!”


    江岑的眉头松了松,在听。


    “全面管制媒体消息,也并不是拍脑袋决策。南寰球各国各地区,经济卫生条件参差不齐,不支持心理治疗的1对1、1对多推进。而与此同时,舆论系统又出奇地发达,为了避免动乱,才强控的。”


    局势如果乱了,人身都将无保障,还妄谈什么救心?


    似乎也说得过去。江岑平复了少许。


    秦暮再做解释:“我从没有把群众当蝼蚁。至于解决方案推进之后,造成了设想之外的负面影响,这一点属实是我的疏忽。我错了。”


    肩上的重担太沉,江岑可不敢轻言“原谅”:“你就这样回来了?抛下你负责的南寰球?”


    秦暮答得小心翼翼,不夸大、不掩盖:“有谭老院长坐镇,不打紧的。我也只是暂时回来一阵子,和你解释清楚、和你商量妥当,之后就会再回去。”


    “‘商量妥当’?”秦暮察觉得到,江岑平平语气下的失望和不信任,“方案实施前没考虑过北寰球,现在要商量?你们南寰球组的决策推进,影响了不知道多少人的身心家庭,现在才想着弥补?弥补什么?我们拿什么补?”


    这是秦暮第一次见江岑说那么重的话,字字句句有理有据,剜着错处。


    “当时候,情势太……”


    “南寰球有商量过,但是……”


    “对不起……”


    准备好的话说出口了,秦暮却捋不顺,乱七八糟地错了序。


    这不是印象中秦暮该有的样子,他应当是沉稳的、经验丰富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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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任何困难游刃有余,从来潇洒。


    今日却垂头丧气,在困局里幽幽打转。


    狠声的责怪也是敲打,江岑掷声重击:“我是真搞不明白你。‘推于笑昼让群众移情’可以理解,但怎么打着‘永生偶像’的荒唐旗号呢?”


    秦暮哑声。微颔着头,眸光寡了神采。


    “这不能全怪秦老师。”


    有个另外的人突然发声,在昏昏黑暗的环境里,颇带着几分神秘。


    江岑懵懵然,被吓了一大跳,睁大双眼,想瞅清楚说话人的所在位置。


    声音很熟悉,似乎在查阅资料的时候听过许多次——像极了那位巨星的声音,但细细琢磨又有不同,声色低沉些、带着沧桑的故事感。


    “于……”


    笑夜还是笑昼呢?


    于笑昼是随秦暮一起来的,他刚刚坐在角落里,也听着秦暮一句句朝江岑解释。


    来之前,秦暮和他嘱咐过了,让他只用呆着就好。可是听着听着,忍不了秦暮一味认错、独自揽下全部责任,于笑昼才帮衬着开口。


    他不喜欢黑暗的环境,他已经在雪藏的昏昏黑幕里呆得太久。站起身来的瞬时间,于笑昼就自作主张地开了大灯。游移小灯的灯束乍然失色,应用中心里三个人,从此刻开始互相看得清楚。


    那是一张和墓碑上的遗照长得一模一样的脸。


    即使有些许不同,也是人工的不同——不是整容,是太阳穴位置有一枚械化的旋钮。江岑曾经在宣传广告上见过。


    饶是大灯也亮堂着,江岑还是瘆了一下。


    轻轻咳嗽,为仓皇作掩饰。


    “‘永生偶像’不是研究组的主意。秦老师不必为此太过内疚。”


    少年声音朗朗,剖开深层秘密,解释鲜为人知的真相。


    “南寰球研究组最初只是想推介我,让我成为新偶像,转嫁粉丝群众的悲伤。”于笑昼忖着措辞,尽可能地把话简单了说。


    他们压根没想过“永生”,怎么可能有人永生?


    “为了和互联网上的衍生作品区分开,推介我的时候,全使用了真身物料——也就是不通过数字技术,用老三套的办法,实拍实采实剪——真正地走线下,出露在粉丝群体面前。”


    “高强度的曝光,需要大量的精神力和体力。出于这个原因,我申请植入了械化装置。它能刺激大脑的神经元活性,让我减少疲惫感;又能在需要休息时,降低活性,让我迅速入睡。”于笑昼笑了,面对累日的行程,他甘之如饴。


    是怎么平静说出这样的话的?


    听得江岑心惊。


    于笑昼的笑意很短暂,他继续说:“粉丝们很敏锐,察觉出了如今线下推介和过往衍生推广的不同。因为高强度的曝光,‘高精神力高体力’这两点被过度宣传,‘不用休息’成了舆论趋势,接着媒体们便自然而然宣传我作赛博时代的‘永生偶像’了。”


    江岑没继续揪着秦暮不放了。


    关于巨星的某一点还需要确认,她明知故问:“你是谁?”


    于笑昼偏偏脑袋,而后板正。


    自我介绍不似台前浮夸,他只做寻常人模样:


    “我是于笑昼。偶像于笑夜是我的孪生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