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晚霞初上的时间。


    “商大人！”沫儿扬声喊道，行到门边，众人回头。


    屋外的人在看着她，屋内的人也在看着她，她站在屋内向外看，面上浮现一个志在必得的微笑：“我想我应该也需要被带走讯问，配合大人办案是咱们应做的。”


    她身后安静至极，但是那不善的目光好似九幽地狱而来，一寸寸侵袭她的皮肤。


    如果留下来，宣平伯夫人一定会杀了她，作为主人，刻意想在不触犯律法的情况下弄死一个无亲无故的丫鬟是轻而易举的。她必须要被带走。


    半张脸隐在屋内的伯夫人没有表情，红唇上下起伏：“大人，沫儿是我贴身侍婢，府中操持不能没有她啊。若您真的需要，不若今日让她交代一下，明日再过去。”


    商时序眉头挑动，答案如何都可，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心思，他没必要跳出来做谁的好人，待她们得出个结果就是了。


    沫儿自然知道伯夫人的心思，她言语急切了一些：“二公子，奴婢想和您说一句话。”


    没了表演痕迹，解方柳爱笑很多，他一直都笑着，如此听到，欣然同意：“来。”


    向商大人行了一礼，得到其颔首后侧了两部，二人相对。


    “我很好奇你会如何劝说我。”解方柳平正看她。


    沫儿福身，她委身低头，却不卑不亢，长久以来在府中说一不二的行径除了带给她野心，还有不甘。不甘心只能穿着粉色襦裙，梳着双髻，十几年后再盘着嬷嬷发髻一辈子。


    “您志不在伯府吧？”


    解方柳笑着点头，这里每个人都都和他有渊源，看到任何一个人都让他想起以前，他出来后不会住在这里。


    沫儿松口气，立即道：“少爷，您出身宣平伯府，这是无法改变的，即便您不住在这里，也需要确保这里不会成为能拖您下水的深潭。我在府中经营多年，您需要我帮您。”


    解方柳：“你背叛了母亲，难道就不会背叛我吗？人总是往高处走的，你觉得母亲不是良枝，便飞到我的枝头，日后我久不在府中，不能时时护你，你又会觉得我非良枝。”


    “奴婢已经没有退路。”沫儿坚定道：“伯夫人在祖母去世后为彰显自己体恤慈爱，将卖身契还给了奴婢，奴婢没有烧掉。”


    她直起身，从袖中抽出盖着大理寺印章的卖身契，又福身，将自己的性命托高于自己头顶：“可是这阖府上下，心甘情愿放弃世子之位还怡然自得的只有您，您说您非良枝，那这全府就没有良枝。”


    “夸奖我，很中听。”解方柳笑了：“那你说除了带你走，我还需做什么。”


    听到这样的话，沫儿终于露出了个满足的笑，刚准备开口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女声。谁会在别人私下说话的时候插过来？


    没错，是没有道德的赵乔。她偷听很久了，就站在她背后，理直气壮的听，解方柳看见了，但没阻止。


    赵乔眼睛放光打量沫儿，朝着解方柳小学生举手：“我有一个提议，能够完美解决现在的一切问题。”


    沫儿心头一跳，几乎从嗓子眼蹿出来。


    解方柳倒是很有兴致：“何解？”


    赵乔眼睛一弯，大声道：“娶了沫儿。”


    这下不止商时序和陈清窈，就连从屋中走出，站在檐下张望的宣平伯夫人和卓京霓也听到了。


    解方柳：“……”虽然他觉得赵乔是他很有趣的朋友，但这样的朋友双刃剑属性实在太强。


    对于他的沉默，赵乔感到疑惑：“这难道不是个好主意吗？”


    主意好不好另说，这个提议的确能解决现在的大部分问题。首先沫儿成为二少夫人，生命自然不会再受威胁，如果她有心，掌管府中上下也不是不可能，毕竟解方柳现在是伯府中长房中唯一的嫡子。


    其次，她只要接受这个身份，天生的存在立场就与伯夫人和卓氏对立，为了自己的利益和她自己的野心也不可能背叛解方柳。


    最后，解方柳能通过自己这个妻子实现对伯府的掌握，又可以去做甩手掌柜想干什么就去干。只要沫儿有异心，无论和离还是休妻，她的身份就决定了她没有还手的权力。


    还有一点，就是卓京霓腹中的孩子。


    解方柳不爱卓京霓了吗？不可能。赵乔顺着实现去看檐下脸色苍白的卓京霓。


    如果解方柳是在深知她秉性的情况下，可能根本不会爱上这样的人，但是现在，知道是发生在爱之后的。爱是个很奇妙的东西，你可以用理智压制自己的肢体做“对”的事，也可以随心为所欲为，但源头不可转也。


    再理智的人，要拔出扎根的东西也只能靠时间。


    但时间是个流氓王八蛋，它开心的时候会把你给它的东西当成尸体随之分解，不开心就等十几二十年后塞给你一杯醇厚悠远又难以忘怀的美酒。


    解方柳是个聪明人，可再聪明的人遇到人海中亿万分之一概率的爱也只有做那道只有两个选项的选择题。显然，他选了理智，赌时间给能有个开心的概率，放他一马。


    所以这辈子，他都不会再见卓京霓了。


    在这种情况下，选择沫儿也是给卓京霓和她腹中的孩子一个保障。她还想在府中安生度日，就要靠沫儿，沫儿碍于解方柳也会善待她们母子。


    所以现在只有一个问题。


    解方柳释然笑笑，揉着眉心无奈道：“你不觉得这有点太儿戏了吗？”


    赵乔觉得是有点儿，于是她转身去问沫儿：“这样会牺牲你的婚姻，你愿意吗？”


    当然愿意！沫儿心中激动万分，维持不住行礼的姿势。婚姻算什么？如果能成为二少夫人，她就可以摆脱奴婢的身份，甚至也不再是庶民！


    只是……沫儿为难的看了一眼解方柳，提醒道：“赵小姐，少爷可能说的是他自己。”很明显这说的不是她的婚姻未来儿戏不儿戏吧？


    “啊？”赵乔：“不是啊。”


    真的吗？结果沫儿打眼一看，解方柳的确也在看她，等着她的答案。


    所以，两个人都真的在很认真的问她啊！


    沫儿心情复杂，觉得现在的情况十分荒谬，半晌，郑重道：“我愿意。”


    “但……”我只是个丫鬟，这样的决定二少爷真的不会后悔吗？如果后悔的话……不，她要抓住这个机会，绝不让他有后悔的机会。


    “哦，天哪。”赵乔打断她，荡漾起来：“我愿意~”


    解方柳扶额：“赵小姐，可以了，别再发挥了。”


    “无趣的男人。”赵乔抱着猫一颠一颠的跑到商时序那边：“你们或许会成为朋友，都很无趣。”


    解方柳不搭理她了，赵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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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来疯，不能接她的话，接下去就没完没了。他对沫儿道：“如果你愿意，那就这样吧，等咱们从大理寺出来再详谈一番，明确一下……”


    “权利义务。”赵乔接话。


    这话很是明了，于是解方柳采纳：“权利义务。”


    沫儿：“好！”


    赵乔：“去听雨楼吧。”她眨巴眼指陈清窈：“她是老板，都是熟人啦！”


    陈清窈：……谢谢帮她揽客啊！


    说定之后，解方柳和沫儿两条支流和商时序他们汇合在一起，花姨娘也被带过来，去往大理寺中。


    解方柳行到门口处，不自觉停下脚步，总觉得该回头看一看，却不知道想看什么。宣平伯夫人？还是京霓？


    “阿柳，你真的要这样对我吗？”


    是幻觉吗？解方柳想到京霓，就听到她哀怨的声音。她居然会有这样的情绪，她不该永远冷冷清清，远离俗世吗？


    所以，是因为他给她套了太多层光环，还是给自己的薄情找了个借口？解方柳没有回头，不清楚是不愿看，还是不敢看她。


    他们没有过很长的好时光，她总是来去匆匆，不然也不会发现不了他究竟是什么样子，不然也不会发现不了她究竟是什么样子。


    算了。


    停下那几息解方柳用来笑了笑，他抬起头，向外走的潇洒坦荡，同沫儿一起离开了府内的视线。


    宣平伯夫人就这么像一尊雕塑一般望着这座府邸空旷，前面是卓氏纤瘦悲哀的身影。


    现在她还未显怀，但四月过后肚子就会起来了，那里孕育着一个孩童，孕育着女人的希望。有的女人认为新生就是希望，有的女人认为它可以被控制塑造的未来才是希望。


    年幼时父母在堂，行走起卧，不敢有违，好容易出来了，婆母不慈，卑颜婢色，倒是又觉得堕了曾急于摆脱的以往身份，然后为自己找一份体面，说“那时太幼稚，如今明了父母苦心了”。


    可笑，太可笑。年幼时的野心如今依然时时刻刻地扎着她的心，她不甘，她不甘啊！她明素商若是个男人，敢教天朝换颜色！


    喷薄的欲望翻滚不休，明素商的内心越不平静，面容越和蔼。


    她已经在府中装了十几年，她还可以装更久。每次意识到自己对自己的折磨能够换来的，她就愉悦极了，尤其是看到宣平伯看向自己的、信任可怜的眼神，她就开心的发疯。


    她真爱和他在一起，她要和他在一起一辈子。


    想到丈夫，明素商一点点宁静下来，她对卓京霓道：“人已经走远了。你有很多东西，母家，孩子，你不会有事，走吧，去休息吧。”


    背对着她的卓京霓：“我不是看他。”


    说着，她侧过身，露出来人，一身锦衣，眉眼带笑，作揖：“伯母在上，侄子有礼了。”


    明素商笑出了声。


    好，好，真是她的好儿子。


    ……


    来时一波人，走时一大波人。赵乔同商时序和陈清窈走在前端，与有荣焉，有种高中运动会穿着礼服走在班级前面举牌的风光感。


    商时序理解不了，看她努力压制的嘴角，没忍住：“你……笑什么？”


    “我笑了？”赵乔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代入感，算了，不重要：“哎，你们问没问那张纸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