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 刺王
作品:《君子渡我》 第142章
暮色四合,雁宁换上一身官服,她左手提着一盏素色纸灯笼,烛火在灯罩内轻轻摇曳,映得她眉眼间的清冷柔和了几分,脚步放缓,一步步朝着翰林医官院的方向缓步走去。
雁宁垂眸看着脚下的路,随着她的脚步缓缓移动,昨夜雨夜惊魂,宓婕妤晕厥过去,今日宫中必定暗流涌动,她必须步步谨慎。
今日天快黑时,她特意换上官服前往医官院,一来是为了避开宫人的无端揣测,二来则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拖住杨院判,让他今夜无法离开医官院。
她早已算准,宓婕妤经此一吓,精神本就濒临崩溃,再加上致幻香料和慢性毒药的持续作用,今夜必定会出大乱子,而杨院判作为翰林医官院的掌事之人,一旦玉芙宫传来消息,必然会被召去诊治。
她必须跟在杨院判身边,亲眼见证宓婕妤的下场,也确保计划不会出现任何纰漏。
穿过两道宫门,翰林医官院渐渐映入眼帘,庭院里的药圃在夜色中隐约可见,空气中还残留着草药的淡淡清香。
雁宁提着灯笼,刚踏入医官院的大门,目光便不经意间扫过庭院深处,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廊下,立着一道颀长的男子身影,背对着她,手中似乎握着一卷医书,正微微垂眸看着,周身透着一股清冷疏离的气息。
雁宁脚步微顿,心中泛起一丝疑惑,这个时辰,医官院的大部分医师都已下班回宫,怎会还有人留在这里?
她提着灯笼缓缓走上前,距离那道身影越来越近,男子身上的药香混合着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待看清男子的侧脸轮廓时,雁宁心中竟是一怔,那男子眉眼清俊,鼻梁高挺,唇角紧抿,正是温羡温医师。
自从上次翰林医官院的分殿考试结束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温羡,还记得分殿考试时,温羡作为同一批考校的学子,对她的态度极为冷淡,甚至带着明显的偏见,最后更是直言她心思不纯,不配做一名医者。
雁宁清楚,温羡对自己毫无好感,甚至可以说是厌恶,两人之间向来毫无交集,今日他怎会在此刻留在医官院?
雁宁收回思绪,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加快脚步,打算从温羡身边绕过去,尽量避免与他产生不必要的接触。
毕竟温羡对她心存芥蒂,若是多说几句话,难免会生出是非,反而耽误了正事。
然而,就在雁宁与温羡擦身而过的瞬间,原本垂眸看着医书的温羡,忽然缓缓侧过头来,目光落在雁宁身上,眼神复杂难辨,既没有往日的冷漠刁难,也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
不等雁宁反应过来,温羡薄唇轻启,低沉温润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轻轻飘了过来:“小心宓婕妤,近日也不要再有动作。”
话音落下,温羡便收回目光,重新垂眸看向手中的医书,仿佛刚才那句话从未说过一般,脚步轻抬,径直朝着医官院的大门走去,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丝毫停顿。
雁宁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提着灯笼的手微微收紧,烛火在灯罩内剧烈晃动了几下,险些熄灭。
她愣愣地站在原地,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温羡刚才说的话,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小心宓婕妤?近日不要再有动作?
温羡怎会知晓此事?他知道她在针对宓婕妤?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雁宁便瞬间警惕起来,周身的气息都冷了几分,她的计划极为隐秘,除了她自己,便只有宫丹和李玉蔷知晓,就连章华宫的太妃和严林,她都未曾透露过半分。
温羡与她素无深交,甚至对她心存偏见,怎会知道她在暗中布局对付宓婕妤?
莫非是计划暴露了?有人发现了她的动作,告诉了温羡?可若是计划暴露,温羡此刻找上门来,不该是提醒她,而是应该揭发她才对,毕竟以温羡往日的性格,绝不会容忍这种心思不纯的行径。
可听温羡刚才的语气,分明是在提醒她,话语中带着几分隐晦的关切,并无半分恶意,这就更让雁宁疑惑不解了,温羡为何会无缘无故地帮她?
他与宓婕妤之间并无恩怨,反而宓婕妤在宫中地位尊崇,温羡若是帮她,一旦事情败露,只会引火烧身,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难道是受人指使?
雁宁的目光紧紧盯着温羡渐渐远去的背影,他的脚步从容不迫,很快便走出了翰林医官院的大门,融入了夜色之中,再也看不见踪影。
雁宁站在原地,眉头紧紧蹙起,心中反复思索着各种可能性,会是谁指使温羡来提醒她呢?
是太妃?可太妃向来不插手宫中争斗,更不会主动联系温羡,更何况若是太妃知晓她的计划,必定会阻止她,而不是让温羡来提醒她小心。
或是严林?严林虽然一直暗中帮她,但严林与温羡之间并无交集,也没有理由让温羡来传递消息。
还是说……是华琬公主?华琬公主向来聪慧通透,似乎早已察觉出宫中的暗流涌动,那日在慈宁宫,她还特意帮她摆脱了宓婕妤的怀疑。
难道是华琬公主发现了她的计划,特意让温羡来提醒她?可华琬公主与温羡之间,又有什么渊源?
无数个疑问在雁宁心中盘旋,让她一时之间难以捉摸,温羡的提醒,直接打乱了她原本的思绪,也让她更加谨慎起来。
不管温羡是受人指使,还是出于自身的原因提醒她,都足以说明,她的计划或许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更加小心谨慎,不能有丝毫差错。
雁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疑惑与警惕,缓缓回过身,提着灯笼,朝着杨院判的办公之处走去。
她必须尽快见到杨院判,按照原计划,以请教医书为由拖住他,确保今夜杨院判不会离开医官院,也确保自己能在玉芙宫传来消息时,第一时间跟过去。
杨院判的办公房在医官院的深处,是一间独立的院落,院内种着几株花树,此刻虽不是开花的季节,却依旧枝叶繁茂。
雁宁走到房门口,轻轻敲了敲房门,声音清脆:“杨院判,学生少溪,前来拜访。”
房内很快传来杨院判的声音:“进来吧。”
雁宁推开门走了进去,房内燃着一盏油灯,烛火明亮,照亮了整个房间,杨院判正坐在案前,案上堆满了医书和药材,他手中拿着一卷泛黄的医书,正微微垂眸仔细研读,神情专注。
听到脚步声,杨院判抬起头,看到是雁宁,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是你啊,这个时辰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雁宁走上前,对着杨院判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恭敬:“回院判,学生近日研读您此前给我的一本医书,遇到了几处疑难之处,苦思冥想许久都未能解开,今日特意前来,想向院判请教一二。”
杨院判闻言,笑着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医书,指了指案前的椅子:“坐吧,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尽管问,咱们医者,本就该相互探讨,共同进步。”
雁宁道谢后,在椅子上坐下,从怀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医书,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一处注解,开始向杨院判请教。
她刻意挑选了几处极为晦涩难懂的知识点,每一个问题都详细询问,甚至还会提出自己的见解,与杨院判反复探讨,以此来拖延时间。
杨院判耐心极好,对于雁宁提出的问题,都一一详细解答,还从案上取出其他医书,对照着讲解,两人一问一答,讨论得极为热烈。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地上,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一个半时辰。
雁宁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心中暗自思忖,这个时辰,玉芙宫那边,想必也该有动静了,她压下心中的思绪,继续与杨院判探讨医书,语气依旧恭敬认真,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而此刻的玉芙宫,却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
寝殿内,烛火明亮,锦被铺得整整齐齐,宓婕妤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双眼紧闭,眉头紧紧蹙着,像是还在承受着恐惧的折磨。
自从昨夜在雨中被吓得晕厥过去后,她便一直昏迷不醒,宫女们急得团团转,连忙派人去禀报太后和王上。
王上得知消息后,立刻放下手中的政务,匆匆赶到玉芙宫,看着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宓婕妤,王上心中满是担忧,毕竟宓婕妤腹中还怀着他的子嗣,若是有任何闪失,后果不堪设想。
他一直守在宓婕妤的床边,亲自为她掖好被角,眼神中满是关切。
不知过了多久,躺在床上的宓婕妤忽然轻轻动了动手指,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微微蠕动着,像是在说着什么梦话,王上见状,心中一喜,连忙俯身靠近,轻声呼唤道:“宓婕妤,你醒醒。”
在王上的呼唤声中,宓婕妤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依旧有些涣散,瞳孔微微放大,像是还未从惊吓中回过神来。
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当目光落在王上脸上时,眼中瞬间泛起了泪光,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在此刻爆发出来。
“王上……”宓婕妤哽咽着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微弱,不等王上反应过来,她便猛地伸出手,紧紧抱住了王上的胳膊,将头埋在王上的怀中,放声大哭起来:“王上,你终于来了……我好害怕……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王上感受到怀中女子的颤抖,心中满是心疼,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柔声安慰道:“别怕,别怕,寡人在这里,没人能伤害你,你好好休息,莫要伤了腹中的王嗣,一切有寡人在。”
宓婕妤在王上的怀中哭得撕心裂肺,不忘紧紧抓着王上的衣服,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神中满是惊恐,“王上,你一定要保护我,一定要保护我腹中的孩子啊……”
王上看着宓婕妤状若疯癫的模样,心中既是心疼又是无奈,他知道宓婕妤近日精神状态不佳,却没想到会被吓得如此厉害。
他轻轻抚摸着宓婕妤的头发,继续柔声安慰道:“你安心睡一觉,醒来就没事了。”
在王上温柔的安慰下,宓婕妤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哭声也慢慢止住了,她靠在王上的怀中,感受着王上身上的温度,心中的恐惧稍稍减轻了几分,眼皮也越来越沉重,渐渐有了睡意。
王上见状,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床上,为她掖好被角,轻声说道:“睡吧,寡人在这里陪着你。”
宓婕妤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很快便沉沉睡去,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眉头依旧微微蹙着,显然在睡梦中,也依旧未能摆脱恐惧的困扰。
王上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宓婕妤的睡颜,眼神中满是复杂的情绪,他知道,太后一直很看重宓婕妤腹中的子嗣,今日特意让人传话,让他留在玉芙宫陪伴宓婕妤,安抚她的情绪,他自然不会违抗太后的意思。
看着宓婕妤苍白憔悴的模样,王上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走到殿外,吩咐宫女们好生伺候,若是宓婕妤有任何动静,立刻禀报他。
夜色渐深,玉芙宫的寝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在轻轻摇曳,映得房间内的一切都朦朦胧胧。
床边的香炉里,香灰渐渐堆积,淡淡的香气弥漫在房间内,只是这香气中,早已被宫丹悄悄混入了致幻药粉,随着时间的推移,致幻药的药效渐渐发作,一点点侵蚀着宓婕妤的心智。
睡梦中的宓婕妤,眉头皱得越来越紧,脸色也渐渐变得狰狞起来,嘴唇微微蠕动着,开始说起了胡话,声音含糊不清,却带着浓浓的恐惧:“宫双……你别过来……别杀我……不是我杀的你……是你自己要替我顶罪的……”
“不……你别过来……我没有私通乐师……是他勾引我的……是他……”
“王嗣……我的孩子……谁都不能伤害我的孩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也越来越激动,身体开始在床上不断扭动起来,双手胡乱地挥舞着,像是在驱赶什么可怕的东西。
守在她身旁的王上听到声音,连忙推门走进来,看到宓婕妤状若疯癫的模样,心中一惊,连忙上前,想要按住她,轻声呼唤道:“宓婕妤,你醒醒,你怎么了?”
然而,此刻的宓婕妤,早已被致幻药的药效控制,心智混乱,根本听不见王上的呼唤,她猛地睁开眼睛,眼神浑浊,布满了血丝,当她看到王上时,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恐和恨意,竟将王上认成了前来索命的宫双“鬼魂”。
“是你!宫双!你这个贱人!你竟然还敢来找我!”宓婕妤尖叫着,声音尖锐刺耳,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一把抓过枕边的玉簪,紧紧握在手中,指玉簪的尖端在烛火下闪着冰冷的寒光,眼神凶狠地盯着王上。
“我告诉你,我不怕你!就算你变成厉鬼,我也不会让你伤害我的孩子!今日我就杀了你,让你魂飞魄散,再也不能来找我报仇!”
话音落下,宓婕妤便挥舞着玉簪,朝着王上的胸口猛地刺了过去,动作又快又狠,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疯狂,眼中满是嗜血的恨意。
王上完全没有料到宓婕妤会突然袭击,一时之间竟有些措手不及,瞳孔骤然紧缩,心中大惊,下意识地侧身躲闪。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玉簪的尖端还是划破了王上的衣襟,狠狠刺在了他的左肩之上,鲜血瞬间从伤口处渗了出来,染红了王上华贵的龙袍,顺着衣料缓缓滴落,落在地上,溅起一小片血花。
王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紧蹙起,眼中瞬间燃起滔天怒火,他捂着受伤的肩膀,后退一步,看着眼前疯癫的宓婕妤,厉声喝道:“你疯了?!宓婕妤,你竟然敢刺杀寡人!”
剧烈的疼痛和极致的愤怒交织在一起,让王上的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却依旧难掩其中的威严和杀意。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直呵护备至的女人,竟然会对自己痛下杀手,而且还是在她声称怀有自己子嗣的时候!
可宓婕妤根本听不进去,致幻药的药效让她彻底失去了理智,她依旧挥舞着双手,朝着王上扑过来,嘴里不停地喊着:“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宫双,你这个贱人,我要让你偿命!”
她一边扑,一边不停地说着胡话,那些被她深埋在心底的秘密,此刻也全都脱口而出,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王上面前。
“宫双是冤枉的!是我让她替我顶罪的!是我害死了她!”
“那个乐师……是我主动勾引他的……我们私通了……”
“我杀了宫双……我还害了好多人……我做了好多坏事……可我不怕……我有太后庇佑……谁都不能把我怎么样……”
宓婕妤的话,一句句清晰地传入王上的耳中,王上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神中满是震惊、愤怒和屈辱,身体都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颤抖起来,左肩的伤口还在不停地流血,疼痛刺骨,却远不及心中的痛苦和愤怒来得强烈。
他一直以为,宫双是罪有应得,是宫双意图谋害宓婕妤,才会被赐死,他一直以为,宓婕妤是清白的,是被宫双陷害的,他甚至还因为宓婕妤腹中的子嗣,对她百般呵护,容忍她的骄纵跋扈。
可现在,宓婕妤不仅敢刺杀他,还亲口承认,宫双是被她冤枉的,是她害死了宫双,甚至还与乐师私通,连腹中的王嗣都来历不明!
巨大的羞辱和愤怒涌上心头,王上看着眼前疯癫的宓婕妤,眼神中满是冰冷的恨意,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半分怜惜,他猛地后退一步,厉声喝道:“来人!快来人!”
殿外的宫女太监们听到王上的怒喝,连忙冲进殿内,看到寝殿内混乱的景象,王上捂着流血的肩膀,脸色铁青。
宓婕妤则状若疯癫地挥舞着双手,地上还滴落着刺眼的血迹,都吓得脸色发白,纷纷跪倒在地,不敢抬头。
“传寡人的旨意,立刻去翰林医官院,传院判前来!快点!”王上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浓浓的怒火,几乎是嘶吼出来的:“若是耽误了时辰,寡人扒了你们的皮!”
“是!奴才这就去!”负责传旨的太监连忙磕头领命,连滚带爬地冲出寝殿,朝着翰林医官院的方向狂奔而去。
王上看着跪在地上的宫女太监们,厉声说道:“把她给寡人按住!别让她再发疯!若是伤了寡人,寡人饶不了你们!”
宫女太监们不敢耽搁,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疯狂挣扎的宓婕妤按住,宓婕妤依旧在不停地尖叫,嘶吼,嘴里说着各种疯言疯语,模样狰狞可怖,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半分明艳动人。
而此刻的翰林医官院,杨院判正与雁宁探讨完一处医书难点,刚要起身伸个懒腰,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太监焦急的声音便传了进来:“杨院判!杨院判!王上传旨,让您立刻前往玉芙宫,有急事!”
杨院判闻言,心中一惊,连忙起身说道:“知道了,下官这就去!”
他转头看向雁宁,眼中带着几分疑惑:“这个时辰,王上召我去玉芙宫,想必是宓婕妤出了什么事,少溪,你跟我一起去看看吧,也好搭把手。”
雁宁心中早已了然,脸上却露出一副恭敬的神色,连忙躬身应道:“是,杨院判。”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宓婕妤终于还是暴露了,接下来,便是见证她身败名裂的时刻。
雁宁跟着杨院判快步走出办公房,提着灯笼,跟在杨院判身后,朝着玉芙宫的方向快步走去。
夜色深沉,宫道上只有两人急促的脚步声和灯笼摇曳的光晕,雁宁看着前方杨院判的背影,心中平静无波,只有一丝淡淡的快意。
两人很快便赶到了玉芙宫,刚踏入寝殿,便感受到了殿内压抑的气氛,王上脸色铁青地站在床边,左手紧紧捂着流血的左肩,龙袍上的血迹触目惊心,眼神冰冷地看着被宫女太监们按住的宓婕妤,周身散发着浓浓的怒火,让人不寒而栗。
宓婕妤依旧在不停地挣扎,嘴里说着各种疯言疯语,模样疯癫可怖。
杨院判连忙走上前,对着王上躬身行礼:“臣,参见王上,不知王上深夜召臣前来,有何吩咐?”
雁宁也跟着躬身行礼,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寝殿内的景象,最后落在床边的香炉上,心中暗自记下了位置。
王上看到杨院判,眼中的怒火更甚,指着床上疯癫的宓婕妤,厉声问道:“杨院判,你快给她看看,她腹中的王嗣怎么样了?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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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事?”
他此刻心中虽然愤怒,但依旧担心宓婕妤腹中的子嗣,若是王嗣有任何闪失,损失就太大了。
杨院判不敢耽搁,连忙走上前,示意宫女们松开宓婕妤的手,然后伸出手指,轻轻搭在宓婕妤的腕上,开始为她把脉。
宓婕妤依旧在不停地挣扎,想要推开杨院判,宫女们连忙再次按住她,不让她乱动。
杨院判凝神静气,仔细感受着宓婕妤的脉象,脸上的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眉头也紧紧蹙了起来。
过了片刻,杨院判收回手指,缓缓站起身,对着王上躬身跪下,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凝重地说道:“回禀王上,宓婕妤脉象平稳,气血虽有些亏虚,但……但并未有身孕。”
“什么?!”王上猛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杨院判,厉声喝道:“你说什么?!你再给寡人仔细看看!她明明说自己怀了身孕,怎么会没有?!你是不是看错了?!”
杨院判连忙磕头说道:“回王上,臣不敢欺瞒王上,臣已经仔细把过脉了,宓婕妤的脉象确实没有孕相,想必是此前气血亏虚,导致月事推迟,误以为自己怀了身孕罢了。”
王上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铁青中透着一丝惨白,眼中满是极致的愤怒和羞辱。
他一直以为自己即将再添子嗣,对宓婕妤百般呵护,甚至因为她腹中的王嗣,容忍了她的种种过错,可现在,杨院判竟然告诉他,宓婕妤根本就没有怀孕!
再联想到刚才宓婕妤疯癫时说的那些话,宫双是被她冤枉的,她与乐师私通,王嗣来历不明……还有她竟敢刺杀自己?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刀子,狠狠扎入他的心头,他这时才意识到,自己一直被宓婕妤蒙在鼓里,被她当成了傻子一样欺骗!
巨大的愤怒和后悔涌上心头,王上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几,茶具摔得粉碎,茶水溅了一地。
“好!好一个宓婕妤!好一个心如蛇蝎的女人!”王上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冰冷刺骨,眼神中满是杀意。
“寡人竟然被你欺骗了这么久!宫双被你冤枉致死,你却在这里享受荣华富贵,甚至还敢与乐师私通,欺骗寡人,竟敢刺杀寡人!寡人真是瞎了眼,才会相信你这个贱人!”
宓婕妤被王上的怒吼声吓得浑身一颤,致幻药的药效似乎也减弱了几分,眼神渐渐有了一丝清明,她茫然地看着愤怒的王上,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杨院判,脑海中渐渐回忆起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还有刺杀王上的举动,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中满是惊恐和绝望。
“不……王上……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宓婕妤连忙摇头,声音颤抖地辩解道:“王上,我真的怀了身孕,杨院判一定是看错了……那些话都是我胡言乱语的,是宫双的鬼魂缠着我,让哦说的……王上,你相信我,你一定要相信我啊……”
可此刻的王上,早已对宓婕妤失望透顶,再也不会相信她的任何一句话,他看着宓婕妤惊慌失措的模样,眼中满是冰冷的嘲讽:“胡言乱语?若不是你心中有鬼,怎会说出这些话?若不是你疯癫成性,怎会敢刺杀寡人?宫双被你冤枉致死,寡人却没有查明真相,让她白白送了性命,寡人真是后悔莫及!”
雁宁跪在地上,低着头,掩去了眼中的快意,她看着眼前混乱的景象,知道时机到了,若是让致幻药的药效继续残留,事后若是有人追查,难免会发现端倪,到时候不仅宓婕妤的罪名会被质疑,就连她和宫丹、李玉蔷也会受到牵连。
她悄悄抬起头,目光扫过床边的香炉,趁着众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王上和宓婕妤身上,无人注意到她的动作,缓缓将手伸进怀中,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小巧纸包,纸包中装着白色的药粉,正是用来中和致幻药药效的解药。
雁宁微微挪动身体,一点点朝着香炉的方向靠近,动作缓慢而隐蔽,尽量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周围的宫女太监们都吓得低着头,不敢说话,王上则依旧在愤怒地斥责宓婕妤,杨院判也低着头,不敢轻易言语,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很快,雁宁便靠近了香炉,她趁着王上转身怒斥宫女太监的间隙,飞快地打开纸包,将里面的药粉轻轻倒入香炉中,动作很是迅速。
做完这一切后,她又悄悄将纸包藏回怀中,缓缓退回原位,依旧低着头,仿佛什么都没有做过一般。
药粉落入香炉中,与残留的香灰混合在一起,很快便被火焰点燃,散发出淡淡的清香,与原本的香气交织在一起,根本没有人察觉到异常。
而这药粉一旦与致幻药混合,便能迅速中和致幻药的药效,让宓婕妤的心智慢慢恢复清明,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雁宁跪在地上,心中平静无波,她之所以要这么做,不仅是为了避免计划暴露,更是为了让宓婕妤在清醒的状态下,承受自己所作所为带来的后果。
她要亲眼看着宓婕妤从疯狂中清醒过来,看着她面对王上的愤怒和指责,看着她身败名裂,一无所有,这样才能解她心头之恨,才能告慰宫双的在天之灵。
王上怒斥了许久,心中的怒火才稍稍平息了几分,他看着眼前状若疯癫,不断辩解的宓婕妤,眼中满是冰冷的厌恶,厉声说道:“来人!从即日起,没有寡人的旨意,宓婕妤不许踏出玉芙宫一步,也不准任何人探视!包括太后公主!”
“另外,立刻派人去查宫双的案子,还有那个乐师的事情,务必查得清清楚楚,给宫双一个公道!”王上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若是查到有人包庇宓婕妤,一律严惩不贷!”
“是!奴才遵旨!”宫女太监们连忙磕头领命。
宓婕妤听完王上的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眼中满是绝望和恐惧,她猛地抓住王上的衣袖,哭着哀求道:“不要!王上,你饶了我这一次吧,我再也不敢了……王上,你看在我们往日的情分上,饶了我吧……”
王上厌恶地甩开她的手,眼神冰冷地说道:“情分?你做出这种背叛寡人,草菅人命,甚至刺杀寡人的事情,还有脸跟寡人谈情分?宓婕妤,你这是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宓婕妤被王上甩开,重重地摔在床上,眼中的希望彻底破灭,她看着王上冰冷的眼神,看着周围宫女太监们鄙夷的目光,终于明白,自己彻底完了。
她精心策划的一切,最终都化为泡影,不仅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荣华富贵,反而还被禁足了。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
雁宁跪在地上,看着宓婕妤绝望的模样,眼中没有丝毫同情,只有一丝淡淡的释然,宫双的仇,终于报了。
杨院判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满是唏嘘,却也不敢多言,只是静静地跪在地上,等待着王上的吩咐。
王上看着被宫女们扶起来,瘫软在地的宓婕妤,眼中最后一丝怜惜也消失殆尽,厉声说道:“还愣着干什么?!把她带下去!”
王上看着空荡荡的寝殿,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他走到案前,拿起桌上的茶杯,却发现茶杯早已被摔碎,只能烦躁地挥了挥手,对着杨院判和雁宁说道:“杨院判,先给寡人处理伤口。”
杨院判连忙领命,起身拿出药箱,快步走到王上身边,小心翼翼地解开王上的衣襟,查看伤口的情况,雁宁也跟着起身,站在一旁,递上干净的布条和草药,帮忙打下手,动作熟练而恭敬。
看着王上肩膀上狰狞的伤口,雁宁心中没有丝毫波澜,反而觉得,这不过是宓婕妤应得的惩罚,若是王上当初能明察秋毫,不被宓婕妤的花言巧语蒙蔽,宫双也不会枉死,这一切,或许就不会发生。
杨院判仔细地为王上清理伤口,涂抹草药,然后用布条紧紧包扎好,动作轻柔而迅速,处理完伤口后,杨院判再次跪下,说道:“王上,伤口已经处理好了,近日需得好生休养,莫要动怒,也莫要沾水,以免感染发炎。”
王上点了点头,挥了挥手,语气疲惫地说道:“你们都退下吧。”
“是,臣告退。”杨院判连忙磕头领命,起身朝着殿外走去。
雁宁也跟着磕头行礼,起身跟在杨院判身后,缓缓走出了玉芙宫的寝殿。
殿外的夜色依旧深沉,月光透过乌云,雁宁提着灯笼,跟在杨院判身后,心中满是平静和坚定。
杨院判走在前面,看着夜色中的宫道,轻轻叹了口气,转头看向雁宁,语气带着几分感慨:“没想到宓婕妤竟然是这样的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宫双那孩子,倒是白白送了性命,还好王上终于查明了真相,给了她一个公道。”
雁宁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地说道:“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宓婕妤作恶多端,今日落得这般下场,也是她应得的。”
杨院判看着雁宁平静的神色,眼中带着几分赞许:“你能有这样的想法,很好,作为医者,不仅要有高超的医术,更要有一颗明辨是非、善恶分明的心。”
雁宁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言,只是提着灯笼,跟在杨院判身后,朝着翰林医官院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