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 风露知意

作品:《君子渡我

    第126章


    秋晨的薄雾尚未散尽,章华宫的庭院浸在一片清润的晨光里。


    雁宁将指尖从太妃腕上收回,指腹还残留着老人脉息的温润余感,她垂眸整理着脉枕上的锦缎,声音清柔如露:“太妃脉象平稳,气血较之往日顺畅了许多,想来是安神香薰与药膳起了效用,只是晨起脾胃尚弱,需少饮寒凉之物,我已让人将百合莲子粥温在膳房,稍后便让宫人送来。”


    太妃斜倚在铺着软垫的靠榻上,鬓边的翡翠簪子随着呼吸轻轻晃动,眼底的青黑被这几日的好眠冲淡了大半,脸上漾着温和的笑意:“有你在,吾便放心,你这孩子,做事素来妥帖,倒让吾省了不少心。”


    她抬手摆了摆,语气带着几分慈爱:“你也不必一直守在殿内,若是无事,便去庭院中透透气,总闷在屋里也乏得慌。”


    “谢太妃娘娘体恤。”雁宁躬身行礼,退到殿外时,脚步却顿住了,她没走远,只是在殿门外的石阶上坐下。


    这里正对着庭院的月洞门,既能随时听见殿内传唤,又能借着廊下斜斜的晨光琢磨事情,送给楚国公主的礼物,雁宁辗转反侧想了一夜,依旧毫无头绪。


    这可不是寻常的馈赠,是太妃亲自嘱托的差事,关乎两国邦交的颜面,更关乎太妃对她的信任,若是办不好,不仅辜负了这份厚爱,怕是还会给章华宫惹来非议。


    雁宁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兰草纹,眉头微蹙,连廊外桂树落下的细碎花瓣飘落在衣襟上,都浑然不觉。


    金银珠宝?华琬公主身为楚国嫡公主,自幼锦衣玉食,定然见惯不怪,送了也只会石沉大海,名贵药材?太过刻意,倒像是在炫耀医术,反而显得生分,书画绣品?她对公主的喜好一无所知,万一不合心意,反倒弄巧成拙。


    偏生这位公主深居太后宫中,极少露面,连半点可供揣摩的蛛丝马迹都没有,实在难以下手。


    “韩医师,你怎么坐在这里?”


    清脆的声音如碎玉相击,打断了雁宁的沉思,她抬眼望去,只见严林身着一身月白色常服,腰束墨玉带,身姿挺拔地走在前面,眉眼间褪去了朝堂上的严肃,多了几分温润。


    雪青跟在一旁,依旧是那身浅蓝色衣裙,只是鬓边簪了朵小巧的白玉兰,衬得她原本的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雁宁连忙起身行礼,裙摆扫过廊下的青砖,发出轻微的声响:“小林大人,雪青姐姐,你们是来探望太妃娘娘的?”


    “正是。”严林笑着点头,目光落在她蹙起的眉头上,语气带着几分自然的关切:“看你一脸愁容,眉头都拧成了疙瘩,莫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雪青也快步走上前,挨着她身边的石阶坐下,手肘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眼神里满是好奇:“是啊韩医师,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方才远远从月洞门过来,就见你对着庭院发呆,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雁宁叹了口气,重新坐下,指尖轻轻抚过锦凳上的缠枝纹,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我没不舒服,只是在发愁给楚国公主的礼物。再过三日便是宫宴,太妃娘娘让我准备一份合心意的,可我想来想去,都不知道该送什么才好。”


    “这事确实不容易。”雪青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随手捡起一片落在脚边的桂花瓣,“楚国公主身份尊贵,在楚国想必是要什么有什么,寻常的金银珠宝、贵重首饰,她定然不稀罕。更何况我们又不了解她的喜好,盲目准备,万一送了她忌讳的东西,反倒弄巧成拙,得不偿失。”


    “可不是嘛。”雁宁连连附和,语气愈发发愁,“我本想找机会问问公主的喜好,可她自从入宫,便一直待在太后宫里,连御花园都没去过,我连见她一面都难,更别提打听喜好了,实在难办。”


    说着,她忽然眼前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转头看向雪青,眼中带着几分急切的期盼:“对了雪青姐姐,你在宫中消息灵通,认识的宫人也多,可知楚国公主现在住太后宫哪个院落?平日里除了待着,还喜欢做些什么?有没有什么特别偏爱的东西?”


    雪青歪着头想了想,指尖无意识地转着那片桂花瓣:“楚国公主住在太后宫的凝芳殿,听说那院落挨着太液池,景致极好。不过她入宫这几日,确实没怎么出门,我听太后宫里的小宫女说,从没见公主笑过,整日要么在殿内看书,要么就独自坐着发呆,闷闷不乐的样子,莫不是不喜欢神都的气候,或是想家,想回楚国了?”


    雁宁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同情:“不好说。远离故土,来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身边连个熟悉的人都没有,饮食起居也与家乡不同,心里难免会不自在,郁郁寡欢也是常情。”


    她忽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又追问道:“等等,我一直好奇,楚国公主为何会住在太后宫里?按说公主和亲,该住在专门的驿馆,或是宫中的待客院落,她与太后是什么特别的关系吗?”


    “太后是楚国公主的姑母啊。”雪青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八卦的兴致,“公主的父亲是楚国国君,太后是国君的亲妹妹,当年就是以和亲的名义嫁过来的,后来才一步步坐上太后之位。这次楚国公主前来,太后自然要把她接到身边照拂,也算是有个照应,免得她在宫中受委屈。”


    “原来如此。”雁宁恍然大悟,心中却愈发惊讶。她竟不知太后还有这层楚国渊源,难怪会对这位公主格外关照。只是同为和亲而来,太后想必更能体会华琬公主心中的苦楚吧。


    “对了!”雪青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又连忙压低,“我还听说,楚国公主似乎极爱箜篌。入宫这几日,每日午后都能听到凝芳殿传出箜篌声,那声音悠扬婉转,带着几分清愁,听着倒是极好的,连路过的宫人都忍不住驻足听一会儿。”


    “箜篌?”雁宁喃喃自语,心中却泛起一丝疑惑,“若是真心喜欢箜篌,那她为何不准备在宫宴上弹奏箜篌,反而要弹琵琶呢?箜篌音色空灵,更显雅致,也更能彰显她的才情。”


    雪青闻言,立刻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讳莫如深的神色:“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听我那在太后宫当差的小姐妹说,几日后的宫宴,楚国公主特意准备了琵琶曲助兴。说来也怪,三公子素来最喜听琵琶,而楚国公主此次前来,本就是为了和亲,想来这门亲事,十有八九是与三公子定下的吧?”


    雁宁听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微微收紧,没有说话。她能想象到,这位楚国公主即便身份尊贵,也难逃政治联姻的命运。远离故土,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连自己最爱的乐器都不能随心弹奏,要去迎合他人的喜好,将自己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心里定然是万般不情愿的。


    “看来这位楚国公主,也许真的不喜欢神都这个地方。”雁宁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怅然,“连自己想做什么都不能自主,要被旁人左右,被身份、被使命束缚着,自然不会开心。她不喜欢这里,不喜欢这里的人,不喜欢这里的一切,怕是也不会喜欢这里的礼物了。”


    想到这里,她心中的愁绪更浓了。若是公主本就心怀抵触,对神都的一切都带着偏见,那无论送什么礼物,怕是都难以讨得她的欢心,甚至可能被她视作刻意的讨好,反而引来反感。


    “是啊,这事确实难办。”雪青也皱起了眉头,一脸发愁的样子,“送得轻了,显得我们不重视,有失大国风范;送得重了,又怕公主觉得是刻意讨好,反倒起了反效果;送得不合心意,更是自讨没趣。这礼物,真是送也不是,不送也不是。”


    两人相对无言,廊下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闷。严林站在一旁,看着两人愁眉苦脸的样子,却没有插话,只是目光落在庭院中随风摇曳的柳枝上,若有所思。


    忽然,雪青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抬手拍了拍雁宁的胳膊,提醒道:“对了韩医师,往后你可不要再叫她楚国公主了,她有正式封号的。我听太后宫里的宫人都唤她‘华琬公主’,这是楚国国君亲自赐下的封号,唤起来也更恭敬些,免得被人说你不懂规矩。”


    “华琬公主……”雁宁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舌尖轻轻滚动,脸色微微一变,随即低下头,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锦凳的边缘,像是在思索着什么深层的含义。


    雪青见她这副模样,心中有些疑惑,忍不住追问道:“怎么了?这个封号有什么问题吗?我听着倒是挺好听的,既雅致又尊贵。”


    过了好一会儿,雁宁才缓缓抬起头,眼神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惋惜,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她轻声说道:“华琬二字,不好。”


    “韩医师莫要胡说!”雪青闻言,脸色顿时变了,连忙压低声音,紧张地四处看了看,凑近她耳边说道,“这话可不能随便说!幸好这是在章华宫,都是自己人,没有外人听见。若是被太后宫里的人,或是尤相那边的人听了去,再添油加醋地传扬出去,说你诋毁公主封号,藐视楚国,你这条命还要不要了?”


    雁宁却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我并非诋毁,只是觉得这封号太过沉重,太过束缚。我阿娘曾经与我说过,‘琬琰为礼,国华盛放’,这‘华琬’二字,本就是专赐给和亲公主的封号,并非寻常的美名。”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庭院中被薄雾笼罩的远方,像是在诉说一个尘封的故事:“‘华’字,象征着两国邦交的联结,寓意着以公主之身,维系华夏与楚国的和平;‘琬’为美玉,温润无瑕,却也意味着公主需如美玉一般,成为两国交换的信物,任人摆布。这样的封号,看似尊贵无比,实则满是政治使命,哪里有半分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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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的意愿在里面?”


    “怪不得公主不会笑。”雁宁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若是我,背负着这样的使命,远离故土与亲人,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日日活在政治的枷锁中,连自己的喜好都不能遵从,我也笑不出来。”


    严林站在一旁,听完雁宁的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轻轻点了点头,淡淡道:“韩医师说得不错。这封号看似荣耀加身,实则是将公主的一生都与两国邦交牢牢绑定在了一起,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公主心中积郁着这般多的委屈与无奈,自然难以展露笑颜。”


    雪青这才恍然大悟,脸上的紧张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同情:“原来如此……我之前倒是从未想过这些深层的意思,只觉得封号好听便罢了。这么说来,华琬公主也真是可怜,看似风光无限,实则身不由己。”


    就在这时,一阵秋风迎面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廊下,也吹乱了雁宁额前的碎发。几缕青丝贴在她的脸颊上,带着几分微凉的触感,让她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


    三人都沉默了下来,目光不约而同地望着庭院中被风吹弯的柳枝,心中都为这位远嫁而来的华琬公主感到深深的叹息。


    秋风呜咽着穿过庭院,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委屈与无奈,廊下的桂花香被风吹得愈发浓郁,却也驱散不了那份弥漫在三人之间的淡淡的怅然。


    过了好一会儿,雁宁忽然抬起头,目光望着风中摇曳的柳枝,眼神渐渐变得清亮,她轻声问道:“你们见过风的形状吗?”


    严林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疑惑:“风无形无状,看不见摸不着,何来形状之说?”


    雪青也好奇地看向雁宁,眼中满是探究,等待着她的答案。


    雁宁微微一笑,伸手指了指庭院中被风吹得弯下腰的柳枝,语气带着几分诗意:“你们看,树枝被风吹弯的弧度,就是风的形状。”


    她又抬手一指空中飞舞的落叶,继续道:“落叶在空中盘旋飞舞的轨迹,也是风的形状。还有水面泛起的涟漪,衣角飘动的弧度,都是风留下的痕迹。风虽无形,却能通过万物留下它的印记,这便是它存在的证明。”


    雪青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看着柳枝在风中肆意摆动,落叶在风中自由起舞,眼中渐渐露出了恍然的神色,语气中带着几分向往:“原来是这样……风虽然看不见,却无处不在,而且风很自由,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受任何人、任何事的束缚,多好啊。”


    她转头看向雁宁,眼神中满是憧憬:“要是华琬公主也能如风一般自由就好了,不用被封号束缚,不用被联姻捆绑,能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弹奏自己喜欢的箜篌,回到自己想去的地方。”


    雁宁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风中自由飞舞的落叶上,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明亮的光芒,她看着看着,嘴角渐渐勾起一抹释然的笑容,眼神也变得愈发明亮,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我想起来了!”雁宁猛地站起身,锦凳被她带得微微晃动,脸上满是欣喜,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我知道要送华琬公主什么礼物了!”


    严林和雪青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与好奇。


    “韩医师要送什么?”严林率先反应过来,连忙问道,眼中满是期待。


    雪青也连忙站起身,快步走到她身边,凑近了些,急切地说道:“是啊韩医师,你快说说,到底是什么礼物?既能合公主的心意,又不会显得刻意讨好,还能避开那些沉重的政治枷锁?”


    雁宁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她抬手拂去脸颊上残留的碎发,语气笃定地说道:“我要送的礼物,既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名贵药材,更不是书画绣品。我要送公主一份‘自由’,一份能让她在方寸之间,也能感受到风的自在与洒脱的礼物。”


    “自由?”严林和雪青都愣住了,脸上满是疑惑。严林皱了皱眉,忍不住问道:“自由怎么能当作礼物送呢?这太过抽象了。”


    雪青也不解地说道:“是啊韩医师,自由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你怎么才能把它变成实实在在的礼物送给公主?而且公主身在深宫,就算收到了这样的‘礼物’,也不可能真的获得自由啊,这礼物送了岂不是毫无意义?”


    雁宁却不慌不忙地解释道:“我所说的自由,并非让她真的摆脱所有束缚,我知道那不可能。我只是想让她在弹奏箜篌时,在独处时,能通过这份礼物,感受到一丝不受拘束的自在,让她知道,即便身不由己,心灵也可以如风一般,无拘无束。”


    她顿了顿,眼中闪烁着灵动的光芒,继续说道:“我想告诉公主,即便身处樊笼,只要心中向往自由,心便不会被任何事物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