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况好不尴尬。


    往昔日里忙起来各不相见，还有点惋惜关系生疏了。


    这会见了却还不如不见呢！


    胸前领口甩着几道墨迹的谢慎轻声问道：“阿姐今天怎么动如此火气？是先前在医馆中定的药出了差错吗？”


    “没有…不过阿弟你不是说最近在城东的玄台书舍里做事吗？怎么这会来城西了？”


    何观转移话题道，又注意到那书生对谢慎也是一脸崇敬的样子，继续反问道：“他、你，你们二人认识？”


    谢慎主动坦白道：“认识，这位是张尚书的门生徐佑，曾经在南都见过，现在他同我一样在玄台书舍里做事。”


    那叫徐佑的书生惶恐行了个礼，补充道：“原来还真是当年在南都见过的谢慎老师！学生往日不敢上前认老师，想不到几年未见老师竟同以前大为不一样了！”


    得，原来还真是旧人。


    谢慎同那徐佑是旧识，按徐佑所说，当年在南都他还听过谢慎的一次讲学，当有师徒之谊，非要拉着谢慎和何观去用饭，那活泼的样子一点没有读书人的沉稳。


    谢慎不好推脱，就一脸犯难。


    何观当然是不愿意同这人去外面用饭的，毕竟两人认识的缘由不是好道。


    但都撞到这个份上了，这徐佑和谢慎现在还算同事，就算再不愿意也得为谢慎打算打算。


    何观也只能勉力挤出笑容，脑中计划如何招待这位根本不想招待的徐佑。


    最后三人是一起回了何观和谢慎的住处，路上买够肉菜和米酒，当作一次小聚了。


    于何观和谢慎而言，这徐佑都是补充对方在自己记忆里空缺时究竟在干什么的中间人，但两人的心态天差地别，哪怕都近乎冷着一张脸，也能觉察出何观眼神比之谢慎更加冰冷，好似随时都会冷呵出声要求送客。


    但论及交情，徐佑又较谢慎更为熟悉何观一些，加之他固执地认为何观就是自己景仰已久的老师，所以一直在同何观搭话。


    何观则一直试图把徐佑口中的老师二字往谢慎那里引。


    谢慎又想在徐佑这里问清他同何观是如何认识的，下午自家平时冷静自持的阿姐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发火。


    总之都是人人有问题，但句句没回应。


    最后这兜圈子的问话在玄台书舍上取得突破。


    徐佑看出来何观不想理自己，谢慎也看出何观不想说自己的事情，两个男人只能如刚才在外面那样再叙旧事。


    两人此前虽相逢，但未曾相认，聊得最多的，自然还是南都里的故事。


    何观安静听着，仔细算来，南都的旧事也是五六年之前发生的了，当时的境遇和心情同现下的境遇和心情当然大不一样。那时的她固执地想要回失魂之前的那个阿弟，对失魂后什么都不记得的谢慎，难说真如何上心，不然也不至于会在发现谢慎有些长偏了后还不教育了…但过往种种旧事，这会看来都是故事，当时那些懊恼失悔遗憾一类的情绪也再难体验，所以也不至于让自己陷在一时的情绪里，而错过两人聊天中的种种信息了。


    徐佑和谢慎聊的自然是读书人的那些事。


    这自古以来读书取仕的都是少数人，绝大多数读书人还是要另想办法谋生，不是继续奉献在读书事业里当夫子□□，就是受大姓大户们礼待在他们家里做事，而后者则谓之为山人。


    轮到今朝，因前二十多年在战乱，建国后十多年又在无为而治，科举断了几十年，让无数读书人无谋生之途，加之战乱瘟疫天灾，其中不少无家底的，都落了个出游无籍的下场，不仅得不到大姓大户的礼待，还有不幸的落了贱籍，得依附大姓大户们才能生存，那山人的称呼也如衣冠禽兽一样，随着时代的变迁，全然改换了意思。


    如徐佑这样的人，便是山人中的一员，他曾受自己的解元同乡提携，一起在南都多个高官家里当门生混饭吃，也常去各种讲学上旁听，想在南都大人们那里混个眼熟。


    奈何自谢慎打了皇帝，也就是所谓的“天人显灵”一事后，朝堂上的京官们为党争打得死去活来，皇帝也下场搅浑水，搞的想在朝中做事的，非得出身“清白”，像他还有他那个一样习惯“东食西宿”的解元同乡自然早被踢出了南都政局，得过了殿试才能再继续这仕途游戏了。


    徐佑家境尚可，科举重开后已经连着应考，但直到去年才中了个秀才，他自觉已经对得起门楣，便不愿再考了，一心一意要凭自己的作品成为后人赞颂的大贤，但可恨世情小说这一类目里有《皇恩录》这样的开山之作，论文笔、情节、隐喻自己是挨个都比不过，便生了执念，非要见到此书作者与其长谈取经。


    聊到此处，何观便想出声转走话题，谢慎却敏锐问道：“《皇恩录》？我虽未曾读过，但也听过此书的传言，说是某位大人为悼念何相公所作，若非要定个作者，该是相公那些被削籍的同乡们的可能性最大。”


    徐佑讪讪一笑，说出自己听到的传言，“是有这般传言，何相公出自江左，生前风光，死后却被抄家，连妻子、妾室的娘家也受牵连，算上后面清算牵连的各位同乡，人数又岂止百人…不过有说相公的妻子带着孤女回了原籍，还入了道门。那孤女自幼同何相公一起出入皇家，自然知道不少秘辛，也有才女之名，据传还被何相公的同僚资助了些产业，就常作郎中打扮，一边行医救人，一边在各地游历看自己的家产，所以……”


    “所以你就怀疑我阿姐是那位何相公的女儿？”


    被询问的徐佑表情天真地点了点头。


    话题兜兜转转还是落到了自己身上，没瞒住谢慎的何观无助地抬头向上看了会，再把头低下幽幽说道：“若何相公还在，都得称呼我一声姐，我如何会是他那有姓无名的女儿呢？”


    “啊？”


    这下是两人都诧异地看着自己，何观也未再怎么解释，总之确定那作者不是自己就行，何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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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多说什么。


    徐佑诧异之后则是遗憾，遗憾完了就好似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事，一张喝了米酒的脸涨红成猪肝色，是一眼也不敢往何观那里瞟了。


    谢慎的眼睛在何观和徐佑之间游移，最后落在何观这，被盯着的何观无奈耸肩，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她以为谢慎明白了自己的遭遇，但谢慎仍旧盯着自己，盯得她感觉莫名其妙。


    何观只能随口找话道：“阿弟你今日在书舍里如何？怎么身上弄了这么些污渍。”


    谢慎低头也看，捻起那一处布料无悲无喜地说：“阿姐这些日子常四处跑，我有时先回家找不到人，就托周围邻居帮忙多看着点，怕你遇上事来。”


    何观心想不好，“所以你今天是……”


    “曾经在阿姐这看过病的刁姨，撂下卖凉茶的摊子跑来对我说阿姐在书舍里看书被一个泼皮缠上了，我怕阿姐有事赶忙跑来。”


    他这话直白，叫徐佑脸更红热了，自知今日做得逾矩了的书生起来正经对何观和谢慎拜了拜，说过几日正式带礼来拜访，今日叨扰两位了如何如何，就起身走了。


    谢慎敷衍起身送了一下，待人出门后，就把自家门关上。


    他回来坐下，有事情问何观，也知道何观有事情问自己。


    何观起先面色无虞，但慢慢地身子却在往凳子下缩，直到整个人瘫在桌子上，一张脸被羞愤弄得颇有生气，倒是把打算慢慢套话的谢慎吓了一跳。


    趴桌子上的何观心想，人果真不能做亏心事，连亏心念头也不能有。


    她怀疑谢慎在书舍里忙，实则是在写那种东西…此事是否真实存疑。


    但这一下，自个儿爱在书舍里看歪书的事情是坐实了。


    果然人还是要服老，想不到自己能在这方面落个晚节不保。


    何观脑子里一片混乱，偏偏谢慎这时候开口企图给她安慰道：“阿姐莫要想多，刁姨不识多少字，应该不知你在看什么……”


    何观崩溃地用手掌盖住脸，恼怒道：“可注意我的邻里中又不是没有能读书的！”


    “这也是……”


    一时间两人无言，何观缓过神来后拿下手，看见谢慎脸上也飞起一片红色，奇怪道：“你又害什么羞？”


    谢慎垂头喃喃道：“我叫他们帮忙注意阿姐，叫书舍里的人看了去，有混不吝取笑我说，我同阿姐不像是没有血缘的姐弟…说我像是担忧妻子移情的童养夫……”


    “不是！这些酸腐书生怎么这么坏啊！惯爱凭空污人清白！”


    被此事戳中痛脚的何观是真火气上头了，赶忙安慰谢慎道：“你年纪尚小，莫被这些人带坏了去。这些个书生多半是羡慕你年纪轻轻就功名在身，还不像他们那样长得不讨女人喜欢，所以故意这么说的！你可莫要被他们带了进去。”


    谢慎轻轻点头，又有些期盼地看何观道：“那我讨阿姐喜欢吗？”


    “当然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