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发现
作品:《万年春》 【狸猫可为人乎?其定胜人多矣。】
崇祯五年,正月庚辰日,晴光气冷
云意在朱雀街忽闻椿江上的画舫沉了。
她被人群推搡着到码头。
船身已然倒塌,几条小船翻了身滚落一边,直到第一个人被救起来,周围的轻舟才相继向画舫靠拢,不少人赤膊上阵,翻进水里去救落难的人。
云意从人群里悄无声息离开,绕到码头旁边人少的那一面,催动灵力,双手搭在一起交叉翻转结了个印,水蓝色的光波梗横亘江面。
一时间,江面突然涌出许多沉下去的人。
唯独一条船,只有一根绳子孤零零地漂在水面上,轻飘飘的没有动静。
“刚那个兄弟呢?”一个光着膀子的大汉捞起这条绳子,不死心地一点点拉到尽头。
那头的人不见了。
不再看那边死寂的场面,云意跃入水中,闭气诀可以支撑她在水里畅通无阻两个时辰,她不消片刻便到了沉没的画舫附近。
水中有许多木板上浮,水里模糊不清,乍一看像是大大小小的黑影。
她继续往深处游,碎木块迅速向上浮,待到一处停下来,云意惊诧地看向面前悬在水里的人。
陆熙迟。
他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他在以一种极不自然的样子在水里弓下腰蜷缩着。
云意游上前,拉住他的手腕,轻轻扒开,想让他舒服一点。
一个双眼紧闭、脸色苍白的孩童在他的臂弯下露出一点脸。
那张稚嫩的脸带着死亡气息的安宁。
不曾想陆熙迟竟是用身体在拼命保护一个孩子。
一个……已然没了呼吸的孩子。
云意拉着陆熙迟和这个不过五六岁大的孩童,催动灵力,一层几乎透明水膜屏障隔绝了他们和江水,很快,他们到达码头的另一侧,柳枝繁茂的树荫下。
湿淋淋的陆熙迟倒在泛着青茬的草里,孩子歪倒在他身上。
云意把孩子轻轻扶起倒向另一边,拉起孩子垂落在一边的手,冰冷的手掌抓在手里好似柔若无骨,她不敢重了,只虚虚地捧着,一点一点地灌灵力。
间隙用念力捏了个诀,两块小而钝的石头交替着上下捶打陆熙迟的胸口。
不一会儿,他便呛出几口水。
余光瞥向陆熙迟,柳枝缝隙里的光斑扫过他的眼睛,陆熙迟不自在地皱了皱眉。
他应是没事的。
这孩子的手还是很凉,云意输进去的灵力像是全部都投进了无底洞里,没有半分作用。
别无他法,云意划破指尖,暗红的血汩汩流出,她抵住那孩子微微僵冷的唇,伤口上的血从他微微张开的嘴巴缝里流进去。
圆圆的脸不消片刻便红润了,嘴唇也变得粉嫩,长长的睫毛开始翕动。
半梦半醒间,陆熙迟好像看到了那个出现在他家的姑娘。
她跪坐在一旁低着头,神色专注地看着地上的某处,视线太模糊,他看不清楚,但能感觉到她没有注意到他这里。
长发纤纤,裙带飘飘,就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耳侧突然随风传来一阵难受的喘息。
他想要凝神去看,眼前却始终很迷蒙,像隔了一层雾。
跪坐着的人垂下头,上半身伏低,碎花的裙摆层层叠叠堆在她膝弯处,像一朵捧住花蕊的花。
他用力撑着自己坐起来。
甩了甩发昏发胀的脑袋,再去看——
只剩下衣裳了。
衣裳里面却空了,垂落在地,松松散散地堆成一团。
陆熙迟顿时清醒了。
试探着伸手去触到那衣服的一角,软软滑滑的,指尖过处扫过一种细腻的余温。
刚刚……真的有人在这里,他看到了的。
可是现在人在哪里?
为什么只有衣服在这里?
陆熙迟费力站起来,扫了周围一圈,只除了地上那个孩子,四下寂静无人。
目光转向江面,先前沉船的地方现在只剩下几条小船在打捞木板。
但这里隔得太远,他看不真切,他的船竟是不知道被划去哪儿了。
往水边行几步,陆熙迟还是看不到他先前停船的地方,望向那团无主的衣服,陆熙迟顿感茫然又匪夷所思地站在那里。
如果他再向下看,就能看见紧紧趴在石墙上的云意。
白绒绒的、小小的、耳根还有粉色的毛……正颤抖着极力收束着耳朵不让陆熙迟发现。
云意也不知道怎么会突然变回原型。她自从变成人后,再也没回到过朏朏的形态。
方才她给孩子喂血的时候,突感一阵恍惚,似乎再坚持下去,就会血脉逆行。
但孩子毫无起色,她不能收手。
到真的要变回原型的时候,陆熙迟醒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立刻蹿到岸边,不想让陆熙迟看到。
熟悉的痛觉袭来,藤毒发作了。
云意踩在石壁凸起的一块小尖石上,腿上无力,隐隐有站不住的趋势。
突感头上一片阴影盖过,本就感到稀薄的阳光瞬间没了最后一点温暖,她以为天阴了,抬头去看,对上一双瞳孔微缩的眼睛。
陆熙迟的确很震惊,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小家伙怎么会在这儿。
宿州到雲州,千里之遥。
别说是一只猫了,就算是比它更大些的,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走陆路过来。
云意看到他目光中毫不掩饰的惊讶,更不知所措。
一下子被捞起来,云意被抱在他的臂弯里,又被缓缓放下。
陆熙迟看见这只小白猫把自己埋进衣服里,堆在地上的衣服鼓起一团,颤抖不止。
它好像很难受。
是不是来的路上出了什么事?还是又受伤了?
尽管心存诸多疑惑,陆熙迟还是忍着乱序的呼吸上前,轻轻揭开那层衣服。
耳朵骤然露出,云意把尾巴含在牙关咬紧的动作不得不停下,缓解疼痛的法子没了,她止不住地颤栗。
耳朵极力向下撇,她试图用这样的方式盖住自己。
怎么办……还是被陆熙迟发现了……
他会察觉到吗?会觉得她是怪物吗……会怕她吗?
他会……杀她吗?
可是刚刚灵力损耗太多,藤毒提前发作了,她没办法把自己变走,也没办法隐身。
她无法保护自己。
她甚至不能在陆熙迟做出其他动作前,停止自己想象他冰冷、害怕、厌恶的目光。
“你是它吗?”
陆熙迟觉得,眼前的小猫让他既熟悉又陌生。
它仿佛……害怕自己。
他不得不带着颤抖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去确认,面前的这个不愿看他的小家伙是不是他想了很久的那只。
过了很久,陆熙迟一眼不错地看着这颗毛绒绒的后脑勺,心跳渐渐平复下来,却也紧张地在期望,这颗头能动一下,转向他。
可是它还是把脸紧紧埋进尾巴里,不愿抬头看他。
你是她吗?
云意忍着痛,双目紧闭,压住喉咙不让自己发出一点痛吟。
他是在问她是不是可以变成人的妖怪吗?
还是在确认她会不会还有余力攻击他?
云意能感觉到身上如有实质的目光,确切的、不容忽视的,寒凉刺骨。
陆熙迟知道,一定是它。
可它为什么不愿意看见自己?
他的目光落到被白爪子踩住的衣服上,心神一震。
上一次,猫不见,姑娘突然出现。
这一次,姑娘凭空消失,猫又出现。
脑袋里有一个不可能的想法喧嚣着它的可能:一直都是她。
猫是她。
可是,猫怎么会变成人呢?
不知道该害怕还是惊讶,陆熙迟看到它难受地抱成一团,心还是会紧促地跳动。
他知道,这不是因为害怕和惊吓,是难过,是不由自主的疼惜和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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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害怕……”
陆熙迟尽量稳住心神,颤颤巍巍地靠近,手骤然落到那一团雪白的身上。
朏朏和人都吓了一跳。
“我来帮你,好不好?”
他努力说完这句话,手掌触到的温暖忽地消失,陆熙迟的眼睛告诉他:猫不见了。
吓得跌坐回去,陆熙迟摸了摸刚刚还在猫背上的手,那里还残留着一点余温,提醒他真的看到了人变成猫,确切地目睹了猫在他手里消失。
他闭上眼睛,想不出来任何正当缘由来解释这件事。
用手掌盖上它消失的地方。只在一处缝隙里感受到一点若有似无的凸起。
他捡起来,那是一根两端细长至透明的白毛。
“哥哥,你在干什么?”
陆熙迟吓得手一抖,那缕毛发差点掉出去,他急急收回,妥帖放在胸前,转过头来无声看着这个醒过来的孩子。
“你还记得你娘叫什么吗?”
“我叫我娘‘娘亲’。”
低低软软的声音传进陆熙迟的耳朵里,他总觉得漏掉了什么。
陆熙迟皱了皱眉,这才想到一个被他忽略的问题:这个孩子不是已经没呼吸了吗?
此时却脸颊粉红地看着他,肉鼻头因为呼吸而小幅度地抬起又落下。
“你嘴上沾了什么?”
陆熙迟原以为那是落在水里时被划伤的口子,那块现在却被轻易抠掉,周围不见任何伤口,只是干了的血痂。
想到醒来时看到的那个低着头的白色身影,他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这孩子会活过来。
是她救了他们。
可现在她却不见了……
陆熙迟想了很久,才终于想起,婶婶说她的名字,叫做云意。
云意睁开眼,古檀木的房梁横亘其上。
这是在哪儿?
“醒了?”
很耳熟的声音。
云意循声望去,一个白色的身影坐在绣墩上,一手执茶,一手搭在案上,指尖清丽秀雅,握住被子的样子煞是好看。
“你倒在码头,奄奄一息,我便将你带了回来。”
她放下杯子,从绣墩上起身,慢慢回转。
“还记得我吗?”
云意听到后心神一震,不禁立刻在脑海中搜寻和她相似的脸或身影,许久无果。
那头的人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嗤笑道:“这么快就忘记了?”
云意脸上浮起一抹赧然的红晕,她是当真没有印象。
“连救命恩人都不记得了,那你受点苦也是应当的。”
云意脑海中迅速浮出一张脸。
是了,面前的人身上有一种和她相似的气息,是灵族。
而且她的气息似乎还混杂着魔族的味道……
她闻过的味道……
那白衣女子是救她出来的人!
“你是、你是那个幻化成女侍,救我出来的人?”
“还算有点良心,不枉我把你救出来。”
“你是灵族的人?”
“是。你不妨再猜猜……我的身份?”
白曦带着戏谑的神情一步步靠近床榻,身上的味道也越来越清晰。
她是九尾狐族。
九尾狐族擅幻化,曾一度掌领妖界,可自从九尾狐族唯一的继承人五百年前出走,不久狐王去世,九尾狐族年轻一辈里又没有出类拔萃的佼佼者,九尾狐一族便大不如前,现如今只靠芝兰夫人撑着,曾经辉煌一时、偌大的宫殿现如今宛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你是……白曦?”
九尾狐族继承人——白曦。
那个不知道去了哪里的白曦。
白曦的表情微微一滞,这才正色,重新看向床上的这只小不点。
云意忽感身体一轻,手上的伤瞬间愈合。
“我当时让你跑,可没让你往风息海里跳,所幸你还活着。”
话头一转,她审视着云意:“不过,你怎么会和凡人待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