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坠落

作品:《万年春

    【沉兮,沉兮,渐生幻象,吾生之尽乎?】


    ——崇祯五年,正月己卯日,细雨斜风


    陆熙迟很吓人。


    这是云意经过郑重思考后得出的结论。


    因为受到惊吓,以至于云意恍惚间走了很久,以为离开了很远,抬头才发现居然只是到了那天的山坡。


    无奈叹息,正欲折返,无意间瞥见了令她意想不到的一幕——祠庙里的猫神像竟然转了方向。


    原本正对着世人的神像背过身去,现下只能看到一个背影,长长滚滚的尾巴蜿蜒往上,其中遍布斑驳的蛛网和碎尘。


    族长说过,凡间在神像的供奉上很是讲究,若稍有差池,在向来崇尚正衣冠、讲礼节的凡人心目中则意味着怠慢了神像,可视为对神尊的大不敬,会有不好的兆头。


    轻则祈愿失灵,重则将会遭受神明降下人间的天罚。


    云意虽然不知这天罚为何,但她推测既然凡人在供奉神位这件事上的态度慎之又慎,那就不会有凡人冒着遭受天谴的风险去扭转神像。


    何况这猫只司掌凡猫的福祸安危,与人无关。


    那就不是普通凡人做的了。


    心下一动,云意催动掌中法力,使神像缓缓转过来回正,石塑贴着底下的石砖摩擦,几声沉闷的拖拽旋转拉长,最终咔嗒一声合正。


    很快,灵波流转间,一只金色的猫从石塑里跳出来,围着她转了两圈,似乎在打量她,鼻头轻嗅,像是闻到了熟悉的味道,亲昵地蹭了蹭她裙摆。


    “居然真的是是朏朏大人呀!”


    那猫貌似很喜欢她,声音都不由自主地开始夹起来。


    “那天您来的时候,我就觉得气味不一般,但当时还不敢确认,现下却是万般肯定了。”


    “为何?”


    “因为族长说过,朏朏大人身上会有一种甜香,只有我们猫才能闻出来。但那天您身上的气息太微弱了,我嗅得不大真切,所以没敢贸然认您。”


    其实长老说的是,只要他们猫一靠近朏朏,体内的灵力就会源源不断地开始增长。


    但是琉玉不想让朏朏大人觉得自己是为了增长灵力才靠近她的,给她留下不好的印象,所以就没有说明其中缘由。


    云意听这像是三岁孩童的声音,总是尾音拉长、语气亲昵,有些不适应。


    他的尾巴轻轻扫过她的裙摆,脸颊一直蹭着上面的印花,像猫扑进了花丛里。


    “好多好多年不曾听闻你们现世的消息,我还以为长老说我们两族有亲缘关系是诓我们这些小辈的呢,没想到是真的!”


    朏朏大人真的和他们长得好像啊!


    “大人大人,这么多年你们都去哪儿了?”


    千年前,灵族面临覆灭的危险,一度被其他三界联合绞杀了近五族的上古神兽。


    凡人想吃神兽的肉以长生不老;魔界则多用神兽炼丹,借此提升修为;仙界想让神兽臣服,永远为之所趋使。


    灵界内众多上古神兽折损在这场战役中。朏朏一族也因此归隐山林,永不出世。


    狸猫一族多分支,历经千年,早已演化成不同形态分散于三界。


    说来也真是世事无常,千年前大肆捕杀灵兽的凡人不会料到,多年以后,他们的后辈会对狸猫卑躬屈膝,只求狸猫舍于他们一个注意的眼神。


    更不会想到凡间会开始供奉猫的神像,还栽了一棵为之庇荫的榕树。


    云意蹲下和它保持平视,猫圆溜溜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她:“大人可是有什么事想交代我?”


    “我问你,你可知那天的晴天降雷是怎么回事?”


    猫想了想,猫不知道。


    “我的品级太低了,充其量算个地仙。但观那法相,应是……”


    它抬起爪子指了指天上。


    “那为什么要杀一个凡人?”


    还用这么残忍的术法。


    “他……”猫被迫收住口。


    那天从陆熙迟身上下来的人给它施了禁止符,它没有办法透露任何信息给外界,强行破除的话,会元神烬灭。


    它难过地摇了摇头。


    云意本也不指望这么简单就能问出来。


    “那救我们的人呢?你知道是谁吗?”


    猫咬牙切齿地摇了摇头。


    不能帮到狸猫一族大恩人的后代,它十分愧疚,也没办法透露更多,它恼怒地回到雕塑里。


    云意面前的猫突然金光闪烁,一息之间便消散了。


    猫虽然没说,但眉眼间俱是为难的样子,想必是有人不让它说。


    总会知道的。


    风起,一条红绸从树上脱离,和风纠缠几圈,卷进她的怀里。


    云意翻折过来,是墨迹已经散开的祈福带。


    今晨下的雨,打湿了树上红绸的所有墨色。


    陆熙迟跑出来没有再看到人,想她是不是直接回家去了,和镇上的人打听,没有人知道钟山在哪里。


    再去猫神祠,他上次转不动的神像居然被转回来了。


    想必这里肯定不止他一个信徒,陆熙迟想到这里,难掩激动,居然会盼望着和这人见一面。


    半月过去,云意到了雲州边上的一个镇子,毗邻宿州,离陆熙迟已经很远了。


    一路南行,云意片刻不曾停歇,只偶尔看看人间是否有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可以给娘亲带回去。


    不知道离家这么久,娘亲有没有想过自己……


    她去找过她突然失踪的女儿吗?


    她不知道答案。


    肩膀上的空包袱被她一点点填满,山上休息时摘的野果子,还有凡界姑娘梳妆时会用的簪子、耳铛,习惯佩戴于腰间的香囊,她瞧着皆是娘会喜欢的。


    她见过娘亲化形,明媚又艳丽,一双凤眼碧波流转,眉如弯月,身段纤细高挑,和平时规训她时所表现出的严厉完全不同。


    兴许是为了保持住在她面前的威严,娘亲极少化成人形。


    族里的其他人平时皆是以朏朏的面目示人,不轻易将人形显露人前。


    云意在凡间的这半个月,也逐渐明白了人间的一些规矩。


    比如人和其他人交换物品是用一种叫做铜板的东西,其实和他们灵界大差不差,只是他们灵界是用灵石而已。


    而要循着人间的法子来合理获得铜板,要么出卖劳力,要么和别人幻哪啊想要的物品。


    云意到宿州边境的时候把自己从山上采的灵芝拿出来,刚学着别人在地上把包袱打开,就有人来问价。


    云意学着旁边卖玉石的,喊价五千文。


    那人顿时拉下脸走了。


    她估摸着自己出价太高,第二个来问的时候,她看旁边的人和别人说的价格变低了,她便跟着喊:“3000文。”


    对面的人端详片刻,还是买了。


    云意第一次拿到这么多钱,沉甸甸的铜板足足装了三个大荷包。


    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不对劲。


    身后有人一直跟着她。


    云意很怕是人间的道士,她在话本里看过,这类人专门揭开各种妖精鬼怪的真面目。


    她虽然是神兽,但化形来之不易。


    不能被识破身份。


    云意快步闪进一个巷子,捏了个诀,几个追上来的凡人就看不见她了。


    于是云意看到刚刚向她采买灵芝的凡人气急败坏地从巷子的另一头拐出来,骂骂咧咧说了句什么。


    云意仔细去分辨,好像说的是:连一个女的都追不上,还和我吹你们还是忠武行最好的打手……


    后面云意没再听,反正不是道士就好了。


    不久后云意回过味来,那人应是负责采买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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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大户人家吃食的,拿着主家的钱买东西,却不想本分做生意,雇了一帮打手想要昧下钱财。


    人心复杂,哪里都是一样。


    陆熙迟在江上划着船,帘子后面坐着一个女子。


    十天前,一个戴着帷帽的女子登上船,二话不说甩给他一包银子,让他南下送她离开宿州。


    陆熙迟本想拒绝,但看她风尘仆仆、脸色苍白,而且十分心急的样子,陆熙迟就答应了。


    一路南下,陆熙迟几乎没听到过她说话,只偶尔几声咳嗽提醒陆熙迟她还在。


    到了雲州,椿江的江水更加平缓,江面也更宽阔。


    画舫游船上俱是喝茶赏花、吟诗作赋的姑娘,偶有几个醉酒的书生卧倒在舟里,迎着江上清风也能吟唱几句新词。


    沿着江边停放的一排小舟上,果贩将斜叶榕堆起一个小尖角,圆竹篮摆放得整整齐齐,各色的山果陈列其中,船上的人带着箬笠坐在船里叫卖,遇着有要买的,便撑篙而去,在较矮的岸边交易。


    “姑娘,我们到雲州城了,等会儿停船靠岸,码头上去就是雲州最热闹的朱雀街。”


    待停船靠岸,沿岸皆是柳树连翘,非常惹眼。


    白曦从船上下来,还没走几步,就混入人流,消失不见,


    陆熙迟拿出包袱里的胡饼,坐在船舷上和着水啃了两口。


    不一会儿,临近的岸上人群沸腾,皆惊惧地看着江心。


    他跟着望过去,江心的一处画舫突然开始缓慢地向一边倾倒,船上的人看不太真切,但耳畔一片惊叫。


    周围的小船避之不及,其中一条船上还有个孩童。


    陆熙迟当下把没吃完的胡饼塞回腰间,一边解开套在柱上的缰绳,一边看着江心。


    一扔缰绳,他手一撑桨,船身立马甩出去,一刻不敢停,挥动的双手和竹竿接触的部分磨出红痕,手上青筋暴起。


    画舫倾倒,巨大的木架摩擦的嘎吱声一声比一声大。


    离得越来越近,船上的尖叫愈发明晰。


    孩子的哭喊盖不过船的声音,但在陆熙迟的耳朵里却比之更撕心裂肺。


    突然一声厚重的闷响,巨大的水花迸溅到陆熙迟脸上。


    衣服瞬间湿透。


    来时还衣裳鲜亮的人此时就像鱼苗一般落入水中顿时不见。


    有几个会水的冒出水面,其他的人自沉入水中就没有动静了。


    恨不能再快点,看见那条有孩子在的小船被水花激得不停起伏,孩子滚落进水里,他把船划得近了,用绳子绑住自己的腰便跳下去。


    黑沉的水里看不清情形,他捞起一块黑影,又重又沉,奋力游出水面,把他推上船才发觉对方已然没了呼吸。


    陆陆续续听到跳水的扑通声,他一看,四周围上来若干条小船,水里不断有人被救上来。


    陆熙迟再次潜下去,比刚刚更浑浊的水色混杂着淤泥,更看不清了。


    不知游了多久,他才看到一个比较瘦小的身影悬在水中,污浊的水色包裹在他周围。


    他奋力游过去,腰间一紧,巨大的力量把他往回拽。


    试了试再往前游,反而被拽得离那个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远。


    心一横,他解下腰上的绳子,再往前游一点,再游一点。


    他惊急地再往更深处去探,终于抱住他。


    已经没有温度了。


    巨大的阴影覆上,见躲避不及,陆熙迟不再游动,把已经僵硬的孩子抱在怀里,头护住他的。


    一个夹板打落过来。


    长久的窒气瞬间破空。


    他失去控制地下沉。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一个白色影子在泡沫湮灭的地方出现,乍然浮现在他面前,从一个小点越来越大。


    是人吗?


    怎么越看越像他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