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离神色错愕，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而警惕，她一遍遍打量顾知遥的神态表情，猜测她意图。


    这是知遥姐姐，紫离内心安慰自己。


    她曾经质疑过她，听她讲述了自己的过去，知遥姐姐也想了解她，这很公平。


    紫离慢慢放下戒备，想要张口，却说不出话来——要将那些陈旧伤口曝露在日光下，何其痛苦。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紫离始终未发一言。


    顾知遥终是不忍，尤其是见到紫离脸上流露出的那丝隐忍的痛苦，她心疼地将紫离揽入怀中：“没关系，不想说便不说。”


    紫离前额抵在顾知遥肩头，喉间发出一声如幼兽般的呜咽。


    轻柔的力道抚过背脊，让痛苦逐渐沉淀下去，紫离紧紧抓住顾知遥衣料，声音沉闷：“没什么不好说的，知遥姐姐既然想知道，我都告诉你。”


    不过是一些……早已过去的往事。


    知遥姐姐愿意告知自己过往，她亦有同等回报。


    紫离声音平静，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态度审视过往：“我出生后不久，母亲便死于父族追杀……”


    她生而知之，记住了出生后的一切。


    因异瞳被人视作妖孽，母亲带她一路逃亡，流落山林与兽为伴，又被抓回去种下血契……


    最初她懵懂不知人事，连生死都不明白。


    直到她学会人类的语言和规则，才真正读懂记忆中究竟充斥着多少恶意。


    “她让我活下去。”紫离闭目埋在顾知遥怀里，脑海中一幕幕画面闪现，“可她身上都是血痕，我不知道她会疼，也不知道……她会死。”


    她清晰地记得，那支自后方追上来的箭矢，青灰色尾羽在风中轻颤，就那样毫无阻碍洞穿女子咽喉。


    她固执地等在原地，却不知那倒在地上的尸骨再也无法起身。


    直到替她遮掩的法宝能量耗尽，山中母虎将她叼走。


    顾知遥身上的温度透过衣料传递给紫离，她努力汲取这股暖意想从回忆中挣脱，可又无法避免地沉溺：“山中妖与兽都很喜欢我，可它们，都死于人族仙门围剿。”


    若说兽类还会因饥饿伤及人族，那妖呢？


    尤其是阿夜为它们传授上界妖族修炼之法后，它们自知无法与人族争锋，为避因果，大多妖族都匿迹深山，可依旧逃不过人的忌惮与贪婪。


    “我也被父族捉回去……”紫离长睫下眼眸空洞无神，却不肯落下泪来，“他们视我为‘孽种’，又觊觎我的力量，借由血缘给我种下血契！”


    几次险些要她性命，根基之损至今仍在。


    “知遥姐姐，你说为什么不该讨厌‘人’？”紫离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兽类只会为了生存而捕猎，人却会为了仇恨、利益甚至一时快意而肆意残杀。”


    “连魇煞都是由人的恶意催生，这世间，还有比‘人’更可怕的存在吗？！”


    顾知遥抱住她的手愈发收紧，一下一下轻拍她后背。


    不曾辩驳，也不曾宽慰。


    此刻再温柔的话语也显得苍白无力，顾知遥怕惊吓到紫离，甚至不敢去看她。


    她本该怨，本该恨，哪怕自此厌弃世人、造下杀孽，虽错但亦有情理可循。可她只是疏离人群，独自舔舐伤口……


    顾知遥心疼地说不出话来。


    怀中之人压抑的颤抖逐渐止息，顾知遥听紫离似是叹息，又似是释然地轻声开口：“好在，总有人是不一样的。”


    如同荒原雪地中挣扎破土的嫩芽，顽强迸发生机——


    她说：“我的仇人都已死在了过去，你们，是不一样的。”


    紫离是如何踏过那些鲜血淋漓的过往说出这句话，顾知遥不得而知，但她明白，从此刻起，她怕是再也放不下这个孩子。


    不为恩情，不为寄托，只因为她是紫离。


    “都过去了……”顾知遥双手捧起紫离脸颊，指尖抚过眼角，似是拭去那不存在的泪痕，“日后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你，不会再让你受一分一毫伤害，也不会勉强你做任何不喜欢的事。”


    明珠蒙尘，又岂是明珠之过。


    她会小心拂去其上尘埃，让她绽放出本该耀眼的光彩。


    冗长的回忆耗去了紫离所有力气，她靠在顾知遥掌心轻蹭，听到这句话终于弯起眼眸。


    哪怕她修为尽失，顾知遥也未必是她对手。


    不过知遥姐姐又不是祁问越那厮，紫离未曾反驳：“知遥姐姐，我也会保护你。”


    与顾知遥一番长谈，紫离心结虽未完全解开，但淤积在心口的的浊气总算疏散了几分。


    天色暗了又亮，顾知遥准备前往城主府。


    “我该走了，今日需要处理积压的公务，恐怕要晚些回来，你研习术法可莫要太过投入，又忘了吃饭。”顾知遥絮絮叨叨。


    紫离脸色微红：“知道了。”这事儿怎得过不去了，每天都在念叨。


    望着顾知遥离去的背影，紫离微不可察松了一口气。


    太过密集的关心，也不是那么好受。


    思绪回转，紫离重新拿起术法玉简……奇怪，明明每个字都认识，却无法将它们拼凑连贯在一起。


    脑中依旧是前日幻演的画面，那些神与人与妖的身影，还有迟枫说起这个故事时眼中晶亮的光，扰得她心神不宁。


    她放下玉简，准备找些其它事做。


    踱步来到院中栽种灵植的花盆面前，紫离指尖灵光涌动，一道催生术便要脱手而出。


    翠绿光芒即将落下时，却骤然溃散。


    怎么回事……紫离眉头紧皱，看向自己掐诀的右手，这是她第一次施术失败。


    她竟会心绪不宁到这种程度？


    花盆中灵植已经生出露小小一点嫩芽，叶片还未完全舒展，紫离对着那一点绿意自言自语：“我要不要去看看？”


    道心缺漏，可不是在院中苦思能解决。


    顾知遥给出那枚令牌，让迟枫带她去看幻演，或许是看出她道心有瑕，也或许是想让她了解她们所践行的道。


    她至今得到的大多善意——迟枫、顾知遥、祁问越，还包括明宸，他虽然另有目的，但从未伤害过她，让她得以结识这些亲近之人，得到这一生中最珍贵安宁的时光。


    他们都认可这条道。


    或许，她确实该认真去看看，这灵界，这归垣城，背后究竟是何模样……


    重新掐诀，翠绿光芒稳稳落下，嫩芽显而易见得舒展了一分。


    紫离拍拍裙摆上不存在的尘土，起身收拾出门所需。


    手接触到幕篱时，紫离停顿片刻，收回手施了一道障眼法——如今大多数基础术法她已经能够无碍施展。


    她的眼瞳从妖异深紫变为并不引人注目的紫灰色，虽说认得祸世妖瞳之人少之又少，但在外还是谨慎为上。


    收拾妥当，紫离深吸一口气，用力拉开小院大门。


    第一次没有任何人陪同，独自走上归垣城街道。


    没了幕篱遮掩气息容貌，紫离在外着实惹来不少注视，毕竟主界之中很少会有这么弱的半妖在外行走。不过路上行人无心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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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等小事，大多数人奔忙于自己的事情，好奇的目光也只是匆匆掠过，并未多做停留。


    紫离放空心神，漫无目的在城中闲逛，只留了一丝神识以防意外。


    她不知自己在期待什么，也不知自己在抗拒什么……任由脚步带着自己前行。


    迎面走来一个满脸横肉、头生双角的大汉，至少有第五境修为。


    紫离正准备避开，大汉粗壮的手臂伸过来，一朵娇艳欲滴的粉色重瓣牡丹递到紫离面前。


    紫离满脸疑问，不会跟上次孔雀半妖一样吧？


    大汉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和善的笑容，捏着嗓子柔声开口：“你是哪个种族的幼崽，身上气息真好闻……”


    说着鼻尖耸动，神色愈发柔和。


    那表情配上满脸横肉，骇得紫离后退一步。


    见状大汉不由露出些许受伤，他将那朵花往前递：“小娃娃别怕，俺没恶意，这本是想献给圣君的，不过看你这小幼崽独自在外不安全，拿去防身吧。”


    花朵的茎叶上遍布符文，用起来跟符箓应当是一个效果。


    大汉这等修为紫离无法轻易避开，她也不想跟他动手，只得接下大汉硬塞过来的牡丹，还有他粗声粗气的叮嘱。


    “最近城中鱼龙混杂，莫要在外面玩耍太久，早些回去找你家大人。”


    紫离看向那朵牡丹，一时无言：“……”


    幼崽……她是幼崽？


    得到一个陌生妖族送的礼物，紫离却愈发迷茫。


    她手中拿着那朵牡丹不停轻捻，回过神来，眼前赫然是一尊高大神像。


    是之前在倾华楼看到的圣君神像。


    她怎会来这里？


    紫离想要转身离开，可脚却死死定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向上望去。


    神像面容祥和，眼眸半垂，仿佛在慈爱地注视着地上生灵，那神韵，似乎与顾知遥也有三分神似。


    城主府外人群熙攘，圣君神像前，来来往往的修士都会停下，有的是匆匆路过，行礼一揖便离去，有的则是特地来送上自己的心意，多数是各色花卉，约莫是觉得，神女会喜欢这些美好事物。


    紫离距人群有一段距离，她坐在广场边缘的台阶上，思绪纷乱。


    四面八方常有目光投来悄悄打量她，并不含恶意，或许是出于对容色的欣赏，紫离开始还有些紧张，渐渐的对这样的打量也就习惯了。


    不过也总有些不讨喜的家伙凑上前来：“道友，你我相逢即是有缘，不如交个朋友？”


    这是第三个跑到她面前搭讪的男修，话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表情却带着难以言说的暧昧。


    紫离知道灵界风气开放，也没想到开放至此。


    她心念微动，没有直接拒绝，只是开口说道：“我是半妖。”


    “半妖又如何？”面容俊秀的男修伸手一撩长发，不以为意地笑道，“我可没有那些大宗弟子的臭毛病，绝不会对妖族血脉有所偏见，道友如此风姿卓然，更胜……”


    男修说到一半顿时如被捏住喉咙的鸭子，半晌才颤颤巍巍开口：“你……多大了？”


    没有了境界压制，灵界但凡是个修士都能看出紫离的年纪。


    紫离没有说话，平静看向他。


    男修面色涨红，慌忙左右张望，没有看到形貌特异的妖族修士才松了一口气——如此明目张胆诱哄妖族幼崽，若被发现，少不得要去演武台上挨几顿打。


    “那什么……打扰了，你什么都没听见，我也从来没来过！”男修心虚撂下着句话，掩面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