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你快过来。”迟枫风风火火地冲到顾知遥面前，拉起她就走。


    顾知遥还没来得及询问便已被她拉到城主府的高台之上，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广场。


    “你看，那是紫离！”迟枫伸手遥指。


    自从观看幻演归来后，迟枫是吃不好也睡不好，每日忧心忡忡，不敢把这副模样展露在紫离面前，全靠顾知遥安抚才勉强稳住。


    修士目力甚好，迟枫此时能清晰看到紫离低头拈花，这样子可真是从未见过。


    见有陌生男修上前搭讪，迟枫心下着急：“不行，我得下去看看，万一……”


    “嘘！不要去打扰她。”顾知遥赶忙拉住迟枫，力道轻柔却不容置疑。


    迟枫满是不解：“可是她都在这儿坐了多久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之前的状态。”


    “正因如此，才更不能打扰。”


    接下来的日子里，归垣城一如既往的宁静。


    顾知遥如今知道紫离会在她离开后出门，对这一行径，她从不过问，城内足够安全，紫离也不是轻率之人，便也随她。


    紫离也知道顾知遥知道自己出去，自从上次拒绝过知遥姐姐后，她再也没有强迫或引导自己做任何事。


    这般心照不宣的默契反倒让迟枫看不懂了，她得空便去追踪紫离行踪，试图看出点什么。


    “今日紫离去了坊市，停留一个时辰，什么都没做……”


    “这次是在城中民居转了一圈。”


    “紫离是不是喜欢圣君，今日又见她在圣君神像前发呆，师姐，你说她到底在悟出了什么？”


    顾知遥不胜其扰，她双手支在案上揉着额头：“紫离最是聪慧，你不必担心她。反倒是你自己，修为似乎许久未曾精进，若是也在第六境停留几百年，说不定紫离哪天就超过你了……”


    “师姐！”迟枫撅嘴佯作生气状，但终究是把她的话听了进去，不再整日盯着紫离的动向。


    只是偶尔忍不住拉上顾知遥远远看一眼。


    却说正在圣君神像面前发呆的紫离，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常来此地，一待就是许久。


    陌生妖族送的花儿，路人并无恶意的目光，连那轻浮的男修，也会因为某种潜在的规则而匆忙退避。


    万灵共生，似乎并非全然虚幻。


    可为何独独遗弃了她？


    紫离低头看向那朵牡丹——她一直带在身上，花朵在灵气萦绕下常开不败，粉色花瓣上还有浅浅白色纹路，其间流动着柔和的光泽。


    她到底厌恶的是这美好又虚幻的愿景，还是这愿景不曾照拂于她？


    许是太过出神，有人靠近紫离也未曾理会。


    “你是……紫离大人？”略有一丝熟悉的声音响起。


    紫离抬头看去，是在战阵中见过的狼女，她今日未着甲胄，一头灰白长发比之常人更粗更韧，编成长辫垂在胸前。


    狼女满脸惊喜，快步走上前来：“紫离大人，你的伤势恢复得如何了？我们都很担心……”说到一半便止住，肉眼可见的错愕。


    紫离修为未复，对外展露也就二、三境的气息，那是她神识御灵的效果。


    既然已经碰上了，紫离也不掩藏，坦然道：“我伤势已好，只是修为要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怎会如此？”狼女却比紫离还要难过，她见过紫离在战阵中力斩强敌的场景，甚至以与紫离同为半妖而自豪……


    她急切地上前几步，刚想要说什么，突然发觉那毫不掩饰的、极其稚嫩的生命波动。


    “你……”狼女脸上惊异、纠结、慌乱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表情十分精彩。


    “我真的很……年幼？”紫离实在忍不住疑惑，她遇到的大多修士都对她年纪反应剧烈，妖族年纪怎么算的，难道她真的很小？


    狼女脸色终于定格，呈现出一种柔和的姿态，话语都变轻了：“妖族幼生期都不少于千年，血脉越强大幼生期越长，你……”绝对是幼崽中的幼崽。


    “城主和统领怎么能放你一个受伤的幼崽在外！”狼女反应过来，满脸不忿，哪怕是自己顶头上司也不避讳，“小紫离，你现在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变脸速度之快让紫离都为之惊讶，她好说歹说，终于让狼女相信自己有足够自保之力。


    “我毕竟曾是第六境修士，不必担心。”紫离心绪也明朗许多，“不知该如何称呼？”


    “我叫蚩。”狼女蚩解释道，“妖族遵循古礼，以族群为姓，我和母亲已经脱离了族群，所以没有姓。”


    或许她的沐姓，也来自某个妖族族群。


    不过对于这些，紫离无心去探究，她邀请蚩在旁坐下：“你是来拜祭圣君？”


    “是啊，”蚩一掀衣摆，不客气地紧挨紫离坐下，“妖界也有昭神祭，只不过不似归垣城这般隆重。”


    紫离稍稍往旁边挪了一点，妖族总有些不注意分寸，她一直不太适应。


    她沉默片刻，指尖摩挲着花瓣，轻声问出那个问题：“凡天地生灵……不得随意杀戮，蚩，你相信这条神谕吗？”


    “这是当然。”蚩一脸本该如此的表情，看她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幼崽。


    蚩接着断断续续给紫离讲了很多妖族的常识，诸如在外如何寻觅适合的修炼环境，游历时如何寻求当地大妖帮助，真真切切地将她当成幼崽来教。


    “我在族中常听长辈恐吓，说外边人族多么多么可怖，抽筋扒皮无所不为，吓得我好长一段时间都不敢离开族中领地……”蚩对自己幼时的窘态毫不回避，哈哈笑起来，“到了灵界才发现，哪有那般吓人，人族确有不太讲究的，不过也只是极少数，妖族不也有的族群对半妖排斥。”


    不，只是灵界如此罢了，其它地方可未必。


    紫离心中叹息，又不由想，为何灵界能够接纳不同种族、不同形貌的生灵？


    见紫离一副茫然表情，蚩摸摸紫离头顶：“你还小，这些等你长大就懂了。”


    入手顺滑，比她自己的手感好太多，蚩不由捻动手指，多摸了几下。


    紫离忍了又忍，终于偏头躲开，满脸写着“我要生气了”。


    蚩自知失礼，赶忙想了个话题转移她注意：“小紫离，明日你可还会来？我给你准备一个惊喜。”


    在蚩饱含期待的目光中，紫离缓缓点头。


    “太好了！”蚩一锤手心，嘴角扬起，忽地又垂落下来，“我只有半日休沐，没办法送你回去。”


    蚩掏出自己的储物袋，将身上的护身法宝和符箓拿出来：“看看可有能用的，你独自在外千万要小心……”


    好不容易将这个情感丰富的半妖送走，紫离终于松了一口气。


    之前的困扰和迷茫都被蚩搅散，她在原地静坐半晌，始终找不到之前断掉的思绪。


    暮色渐起，神像前的人群也疏落了不少。


    天地间灵气如同潮汐起伏，在夜间更显稳定，因此大多修士入夜便归家打坐修炼。


    聚群而居，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所谓上界，仿佛与凡界也并无不同。


    似乎又有所不同——不同的过往，不同的习俗，不同的相处方式……


    紫离站起身，最后回望一眼圣君神像。


    当真是她太过年幼，未曾看清这个世界的全貌？


    ……


    狼女蚩归营后，满腹心思几欲喷薄而出，她逮住同队的翠羽鸟妖便开口：“阿青，你猜我去祭奠圣君时遇到了谁……”


    未等对方回复，蚩滔滔不绝讲了起来：“是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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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她的修为，唉……这还不算，你可知她年岁几何？竟还是个幼生期的崽儿。”


    鸟妖阿青眼睛瞪得溜圆，口中灵果都忘了吞咽。


    不多时，整个营地的半妖都知道了，连人族同袍都有所耳闻。


    诸多半妖眼睛都红了，紫离在他们心中，瞬间从高阶修士变成了一个为了救他们而失去修为的、虚弱的幼崽形象。


    妖族向来爱护幼崽，成年之前连领地都不让出。


    就算是在灵界单独生存的妖修，有了幼崽之后也会努力寻觅适合幼崽生存的地方，看护他们过了幼生期后才会放出来。


    单独在外的幼崽，实在少见，更不用说紫离这样的。


    因着一腔无处安放的舐犊之情，孔雀半妖成了众人公敌：“好你个孔亦，居然敢向幼崽献羽求欢？”


    孔雀半妖欲哭无泪：“她可是第六境的大修士啊，我那时哪里看得穿她的年纪？”


    “还敢狡辩！”


    一众半妖哪愿意听他解释，一场群殴眼看就要上演。


    “等等。”作为队长的熊族半妖声音低沉打断，她境界颇高，浑身上下只有两只毛茸茸的圆耳昭示她的妖族特征。


    “此处毕竟还是军营，都守规矩些。”熊妖队长语气严肃，见众人气势稍敛，她那看似憨厚的脸上眼睛眯起，流露出一丝精光，“不过同袍之间，切磋技艺乃是常事，大家一个一个来，都有份。”


    众人刚刚凝滞的气氛瞬间活络起来，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


    “是极是极，队长说得对。”


    “我先来！”


    “下一个是我……”


    ……


    当孔雀半妖鼻青脸肿地出现在紫离面前向她道歉时，紫离着实愣怔了片刻。


    他早没了当初的骄傲劲儿，眼圈乌青，发丝凌乱，发间的羽毛都没剩几根，若是现出本体，怕是已经成了秃毛孔雀。


    他身后，是黑压压一片，上百人的半妖队伍，狼女蚩冲她招手，一脸骄傲地拍了拍胸脯。


    这就是蚩所说的惊喜？确实是惊到了……


    孔亦满脸纠结，还有几分隐隐约约的委屈，在身后众人催促下躬身道歉：“紫离道友，之前是我有眼无珠，行为无状，唐突了你，还请万勿放在心上，这是我的赔礼……”


    这事儿不是早就过去了吗？于她更是没有半点影响。


    “我没放在心上。”紫离声音向来清冷，此时放缓了语速尽量显得柔和，“至于修为之事，乃是旧伤所致，大家不必为我忧心……”


    然而，她的话语淹没在半妖们七嘴八舌的关心中。


    “小紫离，你现在住在哪里，可还安全？要不要搬来和我们一起住？”


    “是啊是啊，若有那个不长眼的敢欺负你，尽管来找我们！”


    “这是我族秘制的灵药，最是温补……”


    各式各样的关切与礼物涌来，紫离一时不止该如何应对，她低下头，没有去接那些赠礼。


    “都安分点！不要吓到她。”到底还是熊妖队长细心，她站在最前面，挡住许多过分热情的同伴，代表众人与紫离交谈。


    “我名熊琰，”她先向紫离介绍，“我们从蚩那里得知你的消息，心中挂念，特地告了一日假来看看你是否安好，不知我等是否有这个荣幸，能邀你一聚？”


    眼前各色大小不一的瞳孔中，全是对她的期待，紫离实在很难说出拒绝之语。


    “好，稍等我一会。”紫离拿出一张传讯符，低声说了几句，符光颤颤悠悠飞向近在咫尺的城主府。


    紫离一抬头，顾知遥闪身而出，在高处朝她微笑点头。


    旁边的迟枫则是叉着腰，冲半妖们狠狠瞪了两眼，扬声道：“紫离，你放心去玩儿，明日我去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