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恨得牙痒痒，纪安也没功夫和多余的力气去面对他的冷嘲热讽，只当他是不存在的，但这家伙又当着他的面，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把弯刀来。


    是想拿这个撬开罩钟？异想天开！


    他好歹是神仙居的人，应该不会有这种着实蠢笨的想法，那这把弯刀是……


    纪安陡然晃了晃脑袋，心道不好的抬眼去看。


    那一张看起来称不上浓颜的脸，白净清润，此刻却是双眼含恨，一刻不离的盯着纪安，但最终，那把弯刀竟然会指向自己。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要自杀？还非要当着他心目中的那个清晏的面自杀？


    纪安想不明白。


    “我是你亲自指定的传承者”他说：“但现在，这个身份，连同你给我取的名字，我都一并还给你”


    “什么都不欠你的了”


    “下辈子，我再也不要当神仙居的人，再也不会和高高在上的百生神官有半分瓜葛……”


    “清晏”他语调哽咽颤抖，像是终于在此刻露出了些独属于这个年龄的几分脆弱与恐惧，但还是倔强的说：“你记住，这是我主动给你的，不是因为打不过你才还回去的”


    泪眼朦胧，他直直的跪着，在纪安惊愕无声的视线里，他狠绝的挥起弯刀，朝着自己的胸前刺去。


    被惊扰到的一股力量有些急切的在少年的身体里胡乱跑窜着，努力寻找着什么突破口，而不多时，那道由弯刀刺破的小小缝隙变成了这股力量集中涌出的唯一口径。


    不好。


    褚轶睁大了眼睛，飞速思考该怎么办。


    神官之力被分为两份，而现在，另一份被这个少年强制激发出来，而等到这股力量回到纪安的身体里时，罩钟就再也关不住他了。


    那时候，自己毕竟会受到影响……


    不行。


    绝对不能有人破坏他精心筹划的献祭。


    褚轶眼神冷了冷，看了眼夙隗墨，不管他能不能承受得住，全凭一腔对自己主上的信任，一时之间就已经将身体里的全数魂魄剖了出来，迅速的就朝着夙隗墨的身体里推。


    而几乎是夙隗墨怔着眸子还未完全接受的那一瞬间，纪安的力量已然盖过失去魂魄加持的褚轶，弯着的膝盖从地上直起，金色余波环绕，倏然将这巨大的罩钟震得粉碎。


    强大的力量最终波及到被迫承受的夙隗墨，只是就算鬼气得以净化，但那些鬼的魂魄已然被融合到了夙隗墨的身体里。


    褚轶看着夙隗墨的反应，见他眼底黑一阵红一阵，骇人的血纹缓慢的长出来后又迅速褪去，头上青丝蔓延，隐隐约约的开始呈现一种不羁随散的弧度后，大喜过望。


    而恭迎他主上回归的最后一步，就是自己的鬼身献祭。


    这是他等了百年的事，现在，他毫无犹豫，安安静静的闭上眼睛，期待着自己的灰飞烟灭，期待着主上的又一次重生。


    百生虚，从这一刻起，迎来了最为合适的掌管者，他的主上，鬼界判主，鬼王泽渊。


    心愿得以实现，去身留魂的褚轶成功的融进了另外的七只魂魄里，变成八只，再加上夙隗墨这具唯一的鬼王躯壳，泽渊终以再现。


    只是，纪安不清楚这件事。


    他觉得，夙隗墨应该在他的神力之下还有救的可能，且是极大的可能，因为现在的夙隗墨看起来并不像之前在轩香苑那样虚弱状态。


    他踱步走过去，意外的看到了一双对他充满了恶视敌意的眼睛，猛的顿在了原地。


    ……这不可能是夙隗墨。


    献祭……刚才夙隗墨所说的献祭是什么意思？褚轶献祭难道不只是把力量给了他，还有什么？


    这双深红色的瞳孔他并非没见过，只是……纪安有些不敢去想。


    在虎照山上，夙隗墨意外的将这幅样子在他面前展现过，那时候他知道，这不是夙隗墨，且可能那时候以夙隗墨的自我意识还足以与之对抗，所以只用最简单的呼唤就能让他清醒。


    但现在……


    纪安尤其谨慎的向后退着，在面前的这个人缓缓站起后，颇有些想拔腿就跑的意思。


    但被捉住了。


    这人抓住他却什么也不说，带着他就走，不知道要去哪，纪安挣扎了两下，就被织命捆起来了，动弹不得。


    织命也像是不认识他了一样，和九幽再没有接触过。


    他心脏悬了又悬，肌肉紧绷着，但也不是对这人的恐惧，而是在想，夙隗墨呢？


    夙隗墨会回不来了吗？


    高处的风吹的纪安眼眶有些泛凉，水汽挂在自己的眼睫上，微微眯着看不清眼前的场景，直到他感到这人速度慢了慢，才终于勉强睁开眼皮，向下看时，一处熟悉的地方赫然已经略过他面前。


    天地界。


    当时他刚穿进来，和夙隗墨一起追影鬼的时候，来过的那个天地界。


    这里依旧还是那副破败景象，只是现在，纪安好像猜到这里以前谁的地盘了。


    落地时的动作有些踉跄，身后的那人粗鲁但又狠不下心的推了他一下，叫他向前冲了好几步才勉强停下来。


    “你！”纪安咬牙切齿，回头就恶狠狠不留情面的瞪了他一眼。


    他不知道现在在夙隗墨身体里的是谁的意识，只知道这个由很多只鬼融合成的魂魄，肯定不简单。


    身后的人满不在意的睨了他一眼，慢吞吞的抬脚跟了上来，在原先那个蛛网遍布的角楼前方停驻一些时候，眼底是无尽遗憾与怅然，竟然削减了他面上的几分可怖与锐利。


    纪安斜着眼用余光去打量他，熟悉的脸上现在满是陌生的神情，他撇撇嘴角，身后空后无一人的感觉在此刻越来越强烈，只能自己在心里不断地安慰自己，在确定夙隗墨的状态之前，他万不能轻举妄动。


    “夙……”纪安连忙噤了声，转弯说：“你是谁？”


    ……


    这人不回答他，反而是优哉游哉的环视一圈之后，才颇为不屑地‘呵’了一声。


    “我们见过。这么快就不记得了？”


    “见过又怎么样，我又不认识你”纪安瞥了他一眼，没打算给他留什么好印象，说：“你现在占着我爱人的身体，我总要知道你到底是谁”


    “你爱人？呵……”他面上满是嘲讽：“选一个懦弱又没用的东西当做自己的爱人，可见你也没什么价值”


    纪安深呼了几口气，呛他：“我没价值你大可以杀了我，把我带到这个地方想要干什么”


    “我要复活我的清晏”他耸耸肩，理所应当说道。


    纪安一时语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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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关于清晏的事上，他今天遇到了不止面前这一个的犟种。


    “百生虚内不可能同时存在两位神官，等我将清晏唤回来，你就可以放心去找你那个所谓的爱人了”


    “……什么意思，夙隗墨到底有没有事！”纪安沉不下心，只想求个结果。


    奈何眼前的人就是不回答他，反而还突然转了个话题：“我叫泽渊”


    纪安：……


    “你知道和神官一起统管百生虚的鬼王叫什么名字吗？”


    纪安死死闭着嘴，就算已经知道了也不理他。


    “就叫泽渊。就是我。”


    纪安生无可恋，在心里默默地喃了声：装什么装。


    “整个百生虚的人鬼，认为我是沼泽，是深渊……那些在我手底下谋生存的鬼也不例外。但是清晏说，我是福泽，是灵渊”


    “你觉得他说的对吗？”


    纪安愤愤抬眼，看着异常熟悉的那张面孔上露出的威胁神情，心有不甘，将脑袋别到一旁去。


    泽渊伸手钳制着他的下巴，强制将他转了回来，看到纪安痛苦的神情也不打算放手，反倒说：“你不是他……也不能和清晏共用同一张脸”


    话音刚落，泽渊就将他的双眼用织命蒙住，看不见任何，他被不容抗拒的带着走，只能感受到脚下的触感越来越泥泞，身周的空气越来越湿润，整个人身上都被寒气渐渐侵染，叫他不由地瑟缩了一下。


    被推倒在一片冰凉的石台上时，纪安的眼睛终于恢复自由，视线从朦胧变得清晰，他对自己所处的环境感到惊奇。


    这里四下封闭，不知道哪里还在漏水，水滴滴答滴答的落在底下，被炸开，有些还能炸在纪安的手边，除了身下的这方超大的石台，就只剩下湿润的泥土，和无尽的不知道什么名字的各色花草，填满了周围看着像是山崖断臂的每一处缝隙。


    泽渊冷眼旁观站到了他的对面。


    没等纪安开口，泽渊大手一挥，纪安只觉得自己脚腕上一凉。


    一条两指粗的铁链包裹着他的脚腕，长度范围只能供他在这方石台附近移动。


    “你给我松开！”


    纪安朝他大吼了声。


    泽渊危险的眯了眯眼：“清晏从不会这么对我说话”


    纪安气笑了，他直接站到了身下的这个石台上，居高临下气势汹汹的叉着腰：“夙隗墨还从不会这样绑我呢！我不是那个什么清晏，你赶快给我放开！”


    泽渊像是怎么都不会生气一样，平心静气道：“我当然知道你不是清晏，但你这副躯体是他的。还有……你怎么知道那个废物不会这样绑你？”


    纪安嘴角抽搐，闭上眼睛恶狠狠地说：“绑了也跟你没关系”


    “哟”泽渊听到什么有趣的话一样：“你跟他，倒还是绝配……就像我和清晏一样”


    纪安：……


    他不想再废话，在瞬息的无声之中缓缓催出神官之力，狠狠地盯着泽渊，在关键时候给了他自认为很强的一记重击，被泽渊硬生生的扛了下来。


    他只是咳了两声，也不见有什么别的事，纪安有些怀疑自己的能力，他有些不解的抬眼，就猝不及防撞进了一双好像有些意犹未尽的眸子里。


    “想杀我，你还不够格”泽渊毫无保留的噙着笑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