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蹉跎，临到就快要化为魂魄时也还不知道自己是何时成了鬼，还是那痴念满盈的茧生。


    他最后忘了眼身前成片鞠躬的百生人鬼，佝偻着身子回弯下腰，在阵阵缄默中肉身殆尽，只剩魂魄。


    它飞到轩香苑内里，悬于那间呆了半辈子的四方小屋，那里堆叠陈列着数百具青壮年男人的身体，红黑色的痕迹从上方看仿佛是一朵血色花蕊，正在为他最后的抉择做着有力的绽放。


    三魂七魄，既是有名且恶贯满盈的痴鬼，那耗尽这仅剩的魂魄做些什么事倒也无妨。


    人鬼眼中，百生之下，阳光的暖兮混着黑漆漆鬼气的魂魄在由尸体堆积起来的中心处停留驻足，它像是洒下了自身的闪光那样，细碎的耀眼光芒如银河倾注，缓缓落入身下巨坑的每一处。


    他做的恶事还不清了……能活几个是几个。


    轩香苑一如百生之心那样平静沉寂，甚至就连最后的自我献祭都无一点声音，一切都是淡淡的，恰如在李正父亲因大义牺牲后百生对待这位遗孤的小心翼翼，都全数由者先生一点一滴的还了回去。


    还养之恩、育之恩、教之恩、宽宏之恩、大爱之恩、不杀之恩。


    与者先生能算的上是同辈的讲书先生无言沉吟，神思怅惘地望着小门之内别有洞天的轩香苑，朝那枚属于者先生的橙黑魂魄，跪了三拜。


    事暂且平息，危险褪去后，九幽在沉静中缓缓张开了法身，将纪安还于夙隗墨。


    强大的冲击力虽然是叫他有种快要把内脏吐出来的感觉，但好在几阵紧张的吞咽过后，这种感觉恍然减轻，只是双腿发软，还有些虚浮，站直了有些勉强。


    他不知道织命冲来救他之后发生了什么，再次见到夙隗墨时，看着他嘴角处还在源源不断外涌的血，纪安总有种不好的直觉。


    “夙隗墨……这么长时间了……不是会自愈吗？”


    夙隗墨咬着牙，不答。


    纪安语色已经明显的急了起来：“夙隗墨……你的、你的自愈能力呢？”


    “不是说没事吗……你的自愈能力，自愈能力去哪了？”


    夙隗墨动了动喉咙，像是为了说话而着急得将血吞了下去，他骤然蹲下，握着纪安失措攀上来的手，握进了掌心。


    “没事……没事……”他自顾自地喃着，眉头舒展，脸上一派迷然。


    “是、是幽澜鞭对不对”纪安哽着喉咙，嗓音颤抖，强忍酸涩：“你告诉我是不是幽澜鞭，能不能再、再放回去？夙隗墨……”


    夙隗墨的喘息细碎轻颤，带着些难言的痛楚，纪安听得无比清晰，他一只手握着那白花花的织命，但却和夙隗墨手腕处的那道疤再也不能融为一体了。


    茧生的魂魄飞过来时，身后众人鬼的相聚欢庆声渐渐变大，窸窸窣窣但却热闹非常，纪安垂着头，在夙隗墨小小的视线范围内，一滴水珠猝不及防的砸在了自己膝前。


    都怪你……都怪你……什么师父，什么苑主，什么痴鬼，都怪你！都怪你！


    没了自愈能力夙隗墨该怎么办？能怎么办？那些已经融进他身体里的鬼魂还能不能处理，会不会有更长久的伤害？这些纪安一个都不清楚，一个都不知道。


    ……忽的


    我能救他。


    我能救他……


    我能救他！


    心中再次响起某道声音时，纪安不由得怔了怔。


    难以察觉九幽的警铃大作，纪安寻着心底，摸索到了那道和在虎照山上时一模一样的诱人低语。


    “你到底是谁？”


    “你说能救他，是真的吗？”


    纪安紧闭双眼，生怕那道之前避之不及的声音就此消失。


    “自然能救……不过……”


    “不过什么？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可以答应！”


    “不过就是要和你分享同一具躯体，你放心，我救完他之后什么都不会做的，怎么样？这天下可找不到如此划算的买卖了”那声音奸笑着，听得纪安有些头皮发麻，犹豫的那两秒内，这声音又像是察觉到似的紧紧追赶：“不愿意倒也好——”


    “愿意！我愿意”


    没再做什么更多的思考，纪安心底嘶吼着，不管怎么样，先把夙隗墨救回来再说。


    “好啊”


    这道尾音在纪安的脑海中渐渐褪去，身体倒没什么异样的感觉，只是被夙隗墨牵紧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腕上的几根血管处随即传来一阵刺痛，纪安毫无准备的‘嘶’了声，但又怕脱离了手腕会中断什么，只好咬着牙坚持。


    不久，纪安渐渐感到自己的舌根有些微微发苦。


    而同时，眼前的夙隗墨突然强烈的咳了起来，又是一口黑乎乎的污血后，瞳底肉眼可见的变得清明。


    “夙隗墨？你现在感觉怎么样？”纪安拽出被他握在掌心的手，着急忙慌的去抓他的手臂，力大到夙隗墨竟在前后摇晃。


    “纪安”夙隗墨很轻的喃了一声。


    “我在呢”他听见身前的人终于又说出话时就已经喜不自胜，丝毫没给夙隗墨接下来张口的机会，自顾自地开始碎碎念：


    “你就只教训我了是不是，九幽就在我身边，我肯定不会有事的，你把织命推过来，你有没有想过你怎么办？”


    “夙隗墨，你这一点真的很讨厌……我告诉你，不管怎么样，在我原谅你之前，你最好收好你的法器管好你自己，听见没有！”


    纪安撇着唇，越说越觉得气愤，到后面，他不顾夙隗墨还没从地上站起来的身体，伸着食指狠狠地戳了他一下。


    “保证听纪老师的话”


    夙隗墨嘴角噙着笑，虽然确实还没有完全缓过来，但起码也不是毫无力气，就这么跪着打趣纪安。


    不过有一点……


    如果九幽真的有胜算能够接住纪安，那织命是断然不敢将纪安有危险这样的意识传给自己的，但既然传了，夹在两方矛盾的织命就必须选择听候夙隗墨的施令，只是意料之中的，夙隗墨选择了纪安而已。


    “纪安，你是怎么把我身体里的魂魄抽出去的”


    缓过神来的夙隗墨从地上撑着站起，对此疑惑颇深。


    “我？”纪安眨眨眼，后知后觉的去看向自己的手，想起某道声音说着要共享一半身体的话，表情有些为难。


    “我……又变强了吧可能？”他伸出自己的手洋装炫耀的晃了晃，停留在夙隗墨眼底的视线却在不久后抽开，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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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够有说服力的补充：“你又不是没看到，是我把者先生从现实虚境里面带了出来的，区区鬼魂，肯定不在话下啊”


    夙隗墨半信半疑，望着纪安有些不敢看过来的眸子，他直觉纪安有些话没说明白，但当他想要通过织命在九幽那里窥探出什么的时候，又感受到了空前的空白。


    “行了，沈烬他们去追了好久了，我们现在赶快去帮他们。那些寄生在……”


    纪安原本是为了赶快推进话题，但说到这儿时，他自己也不明原因的顿了一下，鬼使神差的改了措辞：“那些借住在聂玉峰身上的魂魄不知道怎么样了，我们还是要赶快去帮忙的好”


    夙隗墨狐疑地缩了下眉，不动声色的将织命挂在了纪安的侧后方腰处，嘴上含糊不清的应着，乖乖地跟着纪安拉着他的动作，转身要走。


    轩香苑的人鬼见状，来不及出声说什么恭维的话，倒不如来点实在的，众人鬼齐齐站好，朝着夙隗墨和纪安离开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依旧无声。


    如若是按照聂玉峰离开轩香苑的速度来算，凭沈烬他们其实用不了多少时间就完全可以追上，纪安越走越觉得不对劲，他们离开轩香苑也有段距离了，但依旧没见到沈烬和江燎两人的身影。


    没办法，纪安借着九幽去找另外两个法器的方位，意料之外的是，单靠人腿力，短时间内无法达到。


    九幽引的判定是在暗幽楼，纪安在得到这个答案时与夙隗墨相视一眼，心里总觉不安。


    沈烬不会无缘无故的去暗幽楼，哪怕是有层层仇恨在，恶鬼面前，皆算其他。但若是聂玉峰带着那一堆鬼魂到了暗幽楼……


    纪安回想起自己当时在者先生面前撒的谎，给自己判定了个一语成谶的罪名。


    没时间想那么多，两人踩着织命以最快的速度向着暗幽楼的方位前进，视野宽广，几乎是刚出了轩香苑的地界，纪安就能看到一个巨大的方块里面数不清的移动黑点。


    这场面，像是捅了暗幽楼的老巢。


    上面看到的终究不是真实的，纪安刚抬脚，就在落下的那一瞬间踩到一滩湿泥，他目视前方，生无可恋的扯了下嘴角，这才发现除了脚下的泥之外，暗幽楼的周围是什么样的别有洞天。


    氤氲潮湿的空气里还弥漫着刺鼻的味道，错落无序的老树就像是张牙舞爪想要将人吞噬殆尽的恢恢巨网，笼罩在高出上方，遮天蔽日，叫人分不清黑白。


    在半空中看到的位置大概是暗幽楼最为中心的位置，因为那里最为空旷，四周都被长长的树条遮蔽着，底下还有无数根蔓延的爬墙将整面墙咬住，死死不放，已经模糊了暗幽楼和深林之间的明确分界。


    正门的位置稍远，纪安没打算再绕，提着步子终于找到了个方便飞出去的口洞之后，刚歇了一会的织命又开始发挥作用。


    自穆被江燎和沈烬联手除掉后，暗幽楼在百生排行榜上的积分没有撑多久就开始急速往下掉，甚至在上次兰泽坊内为了看那一小行字的时候，整面榜单上已经不见暗幽楼的身影，导致近段时间无人再关注暗幽楼都做些什么，就像被淡忘掉一样。


    只是终于来到了持续对抗鬼魂的沈烬身旁时，纪安发现事情好像不似自己想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