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隗墨！”纪安呼吸还没捋顺，睁眼就要去看夙隗墨手腕上的那道疤痕。


    “你……你把幽澜鞭……把幽澜鞭拔下来会怎么样？”虽然之前从没想过这种可能，但纪安总觉得，幽澜鞭长在人身上肯定是有原因的，但现在，夙隗墨竟然将它拔了下来……


    “能怎么样？不会死的”夙隗墨有些艰难地扯出一抹笑，扶着人站了起来。


    尘烟消散，法器悬于众人身前，分毫不让。


    得到了幽澜鞭的织命在瞬间化为了初始绸缎的形态，只是身上时不时的会划过幽澜的鞭纹，以及时刻闪着的蓝色电光，看起来虽然和之前差不多，但是又比之前凌厉了不少。


    眼前清明，尘雾快要散尽之时，众人这才看清不远处盘盘而居的一道灰黑身影，悬立半空。


    ……


    纪安望着这人的身形，无意识的喃出了声：“者先生……”


    “小十六”


    这声音传到纪安心底犹如巨钟。


    “不听师父的话是要挨罚的”


    纪安不自觉的脊背颤动。


    “你难道不清楚吗？”


    纪安朝后撤了一步。


    者先生并不打算再吊他们一次，只是颇为无奈的抱怨着这几个晚辈的所作所为，但再平常不多的话，从者先生的嘴里说出来，纪安都觉得是个催命符，不死不行。


    他现在可叫不出来师父。


    原本面相能算得上是有点滑稽的者先生，严肃起来，竟然和巫邱有些相似，只是满头银发又无端削去了些他的肃穆，反而增了点慈祥的感觉。


    纪安对此不语，满身防备的姿态，微微仰头看着飘在半空的者先生。


    他明已经不算是个常人，却还依旧意识不到自己已成恶鬼，纪安正想着要怎么才能戳破他的身份时，头顶上的人突然又出了声。


    “不是说要去暗幽楼捉鬼吗？怎么，在我轩香苑还没休息够？”


    “暗幽楼的方向不在那里，几位，走错了吧？”


    他脸上带着桀桀笑意，皱纹至深，如山川沟壑，眼神炯亮，打量着试探着自己身下的小小晚辈。


    “我们要捉的鬼，是你”纪安目光深邃，直直地望着者先生，不留情面的戳破。


    “哈——”者先生觉得荒唐：“我？”


    “我平生最恨鬼，其次恨人，但我坚信半人半鬼既是神。你说我是鬼？”


    “十六”者先生微仰着头，眼神睥睨：“我生来为人，死后绝不会成鬼，而是成神”


    “我一生治病救人无数，得以千百位可笑的人鬼拥护，天不封我为神，那他就不配称天，若是随手给我安置个鬼的罪名——哼！那我就将百生虚内的所有人，都变成鬼！”


    沉稳从容的讲述声到后面有些崩裂，者先生最后吼出来的那瞬间，气浪汹汹裹挟，而者先生那张黑线遍布的苍老脸上，也变得目眦欲裂，狰笑满面。


    “现在……你们几个想要阻我成神，对吗？”


    他掀着眼皮饶有兴致的在几人身上一一扫过，唇肉颤动，松散非常。


    “我们是要捉你为魂！”


    尾音刚落，一团并没有经过者先生操控的黑气直直的向纪安冲过来，来不及躲，本意是想让九幽挡回一击的纪安刚抬手，那团黑气就已然飞到了眼前，俯仰之间，纪安本能的向后退，那团黑气被鞭子一甩，炸到了眼前。


    织命的实体甚至不需要夙隗墨亲手操控，就能凭借自主意识来化解察觉到的危险。


    渗人的大笑声回荡在耳边，纪安拧着五官，抬眼去看让人摸索不清情绪的者先生，一时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挡掉者先生的攻击倒是没什么问题，但是他们同样也不具体有主动性，这是个不算好的局面。


    “区区人类……”者先生自视甚高的眯着眼，不忿的吐了一句出来。


    倏然，脚下的平地开始起伏崩裂，无论是杂草还是一旁树木，都开始严重的毁坏，毁坏之后又迎来新生，然后长大。


    这相比于那团黑气对于时间的控制无疑是更为强大的，街上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已经不是单纯的孩童年老分不清面容，而是真真实实的，接连消失又再生的不同人鬼。


    时间在飞速倒推。


    地面已然不似刚才那样平整，而是多有崎岖，眼前原本是轩香苑的地方变成了凸起来几座尖尖的坟冢，错落不平，还立着及其简易的几块墓碑。


    上面的字暂且看不清，离得有些远，这里荒芜人迹，只有杂草茂盛。


    而操控一切的者先生早已不见人影。


    “这是什么意思？”纪安环顾四周，没看出来个所以然。


    “这种程度的时间控制，在神鬼录中对应的应该是茧生痴念最深的时候，也就是成为痴鬼的初始原因”夙隗墨回想道，又说：“但者先生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鬼，就算知道了也不一定知道自己就是茧生”


    “要对付我们，他一定会选一个他觉得最为合适且对我们压制最为严重的地方，而这个地方，在他记忆深处，所以我们这也算误打误撞，直接来到了拿到魂魄之前的最后一步——”


    “现实虚境”


    这倒是比之前那几只鬼来的直接，但听着也不像是有什么好处，纪安锁眉，果然听到了沈烬一贯喜欢戳破希望的声音：“如果能消解他的执念，那就称得上是逢凶化吉。但如果拿不到，我们就一定会死在这里，永远都出不去”


    “这么严重？”纪安惊呼。


    之前倒是没有遇到留在虚境里出不去的情况，现在这种情况随时可能发生，一想到这儿，纪安就浑身发凉。


    “那既然是在虚境里面，者先生是不是不认识我们？或者说，他现在是不是还维持着有了痴念时候的形态？”


    如果是这样，他起码能保证不会刚见面就被者先生害死。


    一旁的夙隗墨展了展眉头，又缩紧了，他说：“形态会发生改变，但是，他一定认识我们”


    “……好吧”


    不过也是，这本来就是现实世界里者先生主动发起的时间倒推，如果不认识他们的话，那又要怎么除掉他们呢？


    但现在他们所在的地方又实在是奇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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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人都没有，是要等着还是要自己摸索，纪安不得而知。


    周围环境郁郁葱葱，要是忽略前面就是个坟场的话，那也称得上是一片生机盎然，纪安和夙隗墨对上一眼，又去看了看沈烬，无声的交流后，他们朝着坟场的反方向试着前进。


    没感受到什么阻碍，纪安一马当先，大概走了有个百米距离，过了那棵直至天高的老树，眼前便就是和轩香苑门前的那条街一样的场景。


    但是看起来不够原先那样安宁和谐，这里的大多数房子看上去破败得很，同样都是泥土路，这条却显得脏乱不堪，泥泞非常，像是很长时间都没有清理过的，那些人鬼所维持生计的药材也不见了，各家各户也看不出来是经营什么生意，倒可能是自给自足的多。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经年累月的尘硝，人们脸上的神情多有恍惚，不像之前看到的那样有精神，往前走，这些人像是没看见他们似的，只是越走场景越为熟悉，尤其是一位同样年老的讲书人。


    他的样子和今天在街上遇到的那个一点都不像，只是身份是一样的，满头白发的耄耋老人。


    不知道是因为者先生对于这段时间的记忆已经出现了健忘还是什么，纪安总觉得除了几个关键性的人物，其他的就像是木偶娃娃，只会动不会说话。


    眼前的这个老者已经看不到眼睛，只是两张唇瓣在张合，低沉沙哑的嗓音在几人到达了足够的距离时悠悠响起，纪安听见他说：


    “我们将山坡，遭此一劫，实属多难啊”


    这里原先叫将山坡，与江山同音，是整个百生虚内，虽算不上富庶但也不能说落后之地，出了很多位有勇有谋的英雄。


    而现在这个时间段……


    “虽说神官封印鬼王已经过去了不短时间，但之前厉鬼横行，最先觊觎的，就是我们将山坡的人”


    “那时候原本以为那些鬼会趁乱对我们多有相欺，但实则不然，将山坡里的所有鬼，将能拿起来的家伙都拿了起来，和其他人一样，一同对抗外敌”


    “但是厉鬼终究是厉鬼，烧杀屠戮无恶不作，将山坡上，血溅十里”


    “不知道哪里传来的消息，说是只要能找出来个可以承载神力的人出来，用吸收阳光的办法保将山坡永入白昼，方能成功地驱赶厉鬼”


    “只是……那样的疼痛犹如剜心断指，又有谁能承受的住呢？”


    “但出人意料的是，竟然真的有人站了出来”


    “是住在马棚边，不受人待见的那个疯子”


    “至于为什么叫他疯子……百生虚内，除神仙居一脉相承的血统外，无人是神，皆不可成仙。但这个疯子，却时常将自己是半人半仙挂在嘴边。厉鬼横行之前无人信他，可他却真真实实的抗住了灼烧，凭一己之力，将整个将山坡照得亮堂”


    “最后的时候，他身上就像是碎裂的镜子，道道痕迹不止浮于表面。那些能供人取暖驱鬼的光线，在他身上犹如锋利刀刃，每一刻都在割着他的皮肤、内脏”


    “厉鬼走了”


    “他死了”


    “留下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