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安的不对劲，并不是从今天开始的。只是遇上捉鬼的事，奇怪变得明显了而已。


    如果时间再往回推一点，夙隗墨觉得，这样的异样大概开始于还没离开兰泽坊的时候。


    其实大多时候还很正常，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该笑的时候也会毫无保留的笑，只是眼神变得越来越空洞，安静时，经常看着自己发呆，每次被发现，夙隗墨都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些欲说还休的情绪。


    这种情绪，伴随着九幽引的成长，越来越强烈。


    以至于再次听到九幽异动的声音时，纪安的反应超乎寻常的古怪。


    他想，是不是因为自己说的一些话让纪安往深处想了才会这样？总之，一切皆有源头，纪安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开始有意识的弱化问题，选择隐藏。


    还是要尽快的问清楚比较好。


    热汤热面被推到夙隗墨的面前，他无声的端着走了上去，进门放到桌子上，并没有着急让纪安去吃。


    而纪安那张期待感摆的有些生硬的脸几乎是看到面的一瞬间就怔住了。


    “你刚呕过血，不应该吃东西才对”夙隗墨半跪在床边，纪安只能看到他长出一截的膝盖。


    这小房间内原本站在角落的沈烬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冷的丢下一句：“我先去外面看看”就转身离开，动作幅度过大，那扇门差点拍在慢半步跟上去的江燎脸上。


    纪安望了望沈烬的背影，眼眶有些泛红，但非常有自知之明的呢喃了句：“他生气了”


    是陈述的语气。


    他还从没有把一段关系搞砸过，泛泛之交尚且都还能维持，谁承想，和最亲近的朋友能有这天。


    喉咙的胀痛感还没消下去多少又开始疼的上了一个层次，纪安涌着舌根，死死咬牙才平稳好自己的情绪。


    “纪安，你还记得，在兰泽坊的时候，我都说过哪些话吗？”


    夙隗墨握上了纪安的掌心，传递热度，声调温和，就像是真的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而刻意选择的聊天话题一样。


    纪安对此很领情，还专门认真的从头到尾想了想。


    只是，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


    “嗯……你说喜欢我之前的话，我好像都想不起来了”


    “没关系，之后呢？”夙隗墨牵起纪安的手，拉到唇边吻了吻他的指节。


    “之后？之后……你说只要我们能捉够九只鬼就能回去，说我看不到排行榜下面的那一行小字，不过你后来也看不到了不是吗？还说了……在这本书里我和别人不一样的一些情况，但是这些好像没再发生过了……”


    纪安锁眉沉思，一件一件想着，觉得这大概就是全部了。


    “……没了”


    “纪安，你的记忆里一向很差”


    差到除了记住那句喜欢，就是一些说不完的让自己陷入焦虑恐慌的话。


    “没有给你足够的安全感，是我做的不好”


    纪安恍然眨眨眼：“为什么……这么说？”


    他直觉夙隗墨发现了什么，又觉得瞒过他实在太难，被发现了竟然还有些闸口宣泄的轻松。


    就当他以为夙隗墨要把这几天自己的不对劲一一道来的时候，坦然等待着剖析的纪安却听到了他说着一些很遥远的事。


    “确定喜欢你的那一刻，我第一时间竟然不是把所有的关注点都放在你身上，而是放在了你身边的人身上”


    “所有你能接触到的人，我一个一个查，一个一个过，但是我又想，除了这些我也没什么其他的权利了，你不认识我，也不记得我”


    “我是自私，但是我又怕万一哪天我做的事被发现了，你会恶心，所以我躲得远远的，只要没有人想要和你发展更进一步的关系，我就不会出现”


    “但是年纪到了该来的总会来的，暗恋你的女生刚开始其实也有几个，她们很漂亮，性格也很好，有你的联系方式，但从来没敢真正的向你表达过心意，我当时很烦恼，想着，万一真有人向你表白了，你会不会同意。而且我每次的设想都是你答应了”


    他说到这无声的笑了笑，忽略了纪安妄想他的不可置信的表情。


    “但是没等到我的设想实现，突然有一天，你身边的人看你的眼神开始奇怪起来”


    纪安眯了眯眼，又突然清明，像是终于顺着旁观者的讲述摸到了自己的亲身经历。


    “……我在专属于你的位置上，发现了那些男生给你写的表白信”


    纪安的瞳孔骤的一缩——那已经是上大学的事了。


    “一封信，好多男生。他们实在恶心……”夙隗墨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形容词：“像老鼠”


    “趁着需要实习工作的那段时间，我把他们招进了自己公司，当然，和你现在所在的不是同一家，没过多久就把他们调去国外了，不出意外的话，你一辈子也不会见到他们”


    “你……你编的吧”纪安皱着眉头，还是不敢相信。


    夙隗墨说的事情从高中到大学贯穿而过，但是夙隗墨大他两级，他刚入学的时候，夙隗墨应该快毕业了才对啊。


    难道，真让他在背地里窥探了那么多年？


    纪安指尖有些泛凉，夙隗墨感受到了，紧接着床上的人抖了一下，那瞬间，夙隗墨将纪安的手放好，打算抽离，又被纪安追了回来。


    “真不是骗我？”


    夙隗墨哑然失笑：“纪安，我没骗过你”


    “……”


    面前的人垂眼沉默了两秒，夙隗墨心里五味杂陈，想着为了开导一下纪安把自己搭进去这个买卖到底值不值，人开导好了倒好说，要是开导不好还多了心里隔阂，那……


    “你怎么不早说！”


    纪安腾的一下就要从床上坐起来，但奈何身体状况有限，他又挺直着倒了回去。


    “什么？”夙隗墨有些听不懂他什么意思。


    “如果从高一开始算，到现在，九年了。夙隗墨，如果不是在这个破世界里，你是不是打算一直不说？”纪安明显的气在头上，侧眼怒瞪夙隗墨。


    “你说暂时没有谈恋爱的想法，所以我把你放在公司，等你什么时候不想工作想谈恋爱了……能第一时间注意到我”


    “我疯了嘶——”纪安哑口无言：我疯了都不会找顶头上司谈恋爱！


    “那你时不时去我们部门，不是去视察工作？”


    “是想看你”


    “……”


    九年啊……


    纪安生无可恋的咬咬牙，不知道是怪自己不开窍还是怪夙隗墨是个忍者，但说到底，不想谈恋爱好像也确实是自己说的，谁知道就被夙隗墨给听到了。


    九年，除了实习期间给两万工资转正后给五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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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迷人薪资之外，他竟然没有察觉到一星半点！一星半点！


    纪安扯着嘴皮，牵动着全身力气，闭目背过身去，但原本用来牵着夙隗墨的那只手还没松开，就这么搭在了自己的侧腰上。


    知道纪安不是在真的生气，夙隗墨反捏了捏掌心里的手指，又说：“我现在学会了，把注意力放在爱人的身上，只是刚刚开始实践，准确度可能比较低，今天识别到了爱人有事瞒我，我想知道，我识别对了吗？”


    “没有”纪安想也不想就反驳。


    “纪安，你不说，我没有办法进步。如果之后有别的人喜欢你，他们比我了解的多，我又会控制不住的想要把他们扔出去——”


    “夙隗墨，你之前的话没有这么多”


    “嗯，但现在有身份说给你听了”


    “……”


    床上的人静了两秒，终于在深吸一口气之后选择转身，看着夙隗墨的眼睛。


    “这个世界是虚假的”纪安语气平稳，在被夙隗墨的一通不算开导的开导后，他选择更多的信任一下眼前这个人。


    “我刚来的时候，很害怕，怕自己死在这里，死在没人的地方，或者是被鬼吃了，连骨头都不剩。但我会演、会装……反正很多时候都是这么过来的，习惯了”


    “我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能干什么，我以为我越装作不在意就越能逃避一些事情，但是那时候九幽推着我走，我停不了。在树林子遇到你的时候，你看我的眼神很阴狠，我就想跑，但又一听发现你根本不认识我，我就想跟你攀关系，当小跟班”


    “就是直觉觉得跟着你能活”


    “之前还能用自己是个笨鸟来安慰一下自己，但现在不一样了。九幽是他们所有人都知道的一个很厉害的法器，这个法器在我手里又开始发挥作用了，我就觉得，我担不起”


    “我怕被永远留在这里”


    “九只鬼，现在才一半不到，可是作者永远是作者，你也看到了那个原本要塌掉的世界又被重建，万一有一天，那些针对你和我的限制又回来了，那我就还是没用的废物一个，你……再也不会喜欢我”


    “排行榜下面的那一行字你本来能看见的，现在又跟我一样看不见，我想不出来原因，但肯定跟我也脱不了关系。所以我就想着，趁能帮上忙的时候，能快一点就再快一点，总比拖拖拉拉等到意外发生的那天好”


    “夙隗墨……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反正就是……我想回家，回家睡一觉”


    “我明白”夙隗墨捏紧纪安的手，将他抵在了温热的额头上，时刻安抚。


    “纪安，对我有信心吗？”夙隗墨抬眼凝望着他。


    “什么信心？”纪安眼前有些朦胧的模糊。


    “夙隗墨会一直爱纪安的信心”


    “……有吧”


    没觉得纪安的信心有多么赋有底气，夙隗墨只是很轻的笑了一声，和纪安的手十指相扣住，看着他的眼睛，郑重其事：


    “那你要听好”


    “不管发生什么意外，不管是谁想把我们拆散，夙隗墨都会突破任何限制，跑到纪安面前，不厌其烦的说喜欢”


    纪安撇着嘴，一会又抿着，一会看这一会看那，没让自己陷入那种自觉很丢人的感性情绪里，只是强忍着酸涩的眼，淡淡的“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