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树和杨高才相继失踪终于让这一系列的谜题有了要被解开的迹象。


    上头已经增派了人手来调查这个案子，李凯和袁清作为最初参与这案子的人自然也在其中。


    李树和杨高才的联系并不难查。


    会议室里。


    “李树的女儿在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意外去世，原因是校长勾结承包商贪污，教学楼的栏杆用了不合规的产品。承包商和校长都当时很快就受到了处理。”


    袁清顿了一下继续道：“杨高才当时在这所学校任职，主管后勤。校长出事后一年，他很快就被调到了现在的工作单位，并且用了不到三年就晋升到了学校党委书记的位置，据说他最近还有被提拔的迹象。”


    “难道说李树女儿的死跟杨高才有关系？”有人在下面问。


    “这个还不确定，需要我们进一步调查相关人员才能得出结论。”


    ＊


    周围下午，宋阳从学校请了病假回家。


    但是她没有回家。


    半个小时后，她站在阳城第一人民医院的住院部大楼下，手上紧紧攥着肩上的书包带。宋阳仰头看着冬日下午明媚到苍白的阳光，心里生出一种久违的尘埃落定的滋味。


    宋阳记得杨意的病房。


    她到的时候，病房里只剩下她和一个保姆阿姨。杨意正在吃水果，她看到宋阳来，有点惊讶，但也不多。


    “陈老师让你来给我送作业的吗？”她推开保姆阿姨递过来的苹果，轻飘飘地看了宋阳一眼。


    宋阳上来之前对着电梯门练了三次微笑都没成功，但是现在看到杨意，她一下就笑出来了。


    没办法，谁叫真相是这么疯狂，这么令人作呕，除了笑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我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说，阿姨你能先出去一下吗？”


    阿姨看了一眼杨意，杨意也不知道宋阳在卖什么关子，但是她向来不把这人放在眼里：“你先出去吧，有需要我再叫你。”


    等阿姨走了带上门，宋阳才走过去在杨意的床头坐下。


    两人相顾无言沉默了几秒，久到杨意都开始皱眉。


    宋阳才终于开口。


    “杨意。”


    “那天晚上不是猫，是我，我也在，我目睹了全部的过程。”


    “可能你还想装傻说是什么过程。”宋阳没有给眼前人任何缓冲和思考的余地，她直接举起了一个手机给她看：“就是这个。”


    视频摁下播放键，杂乱又噩梦般的动静一股脑地钻进人的耳朵里。


    ——你这个贱人，我让你一天到晚围着我爸转！


    ——臭不要脸的，我看你还敢不敢了！


    ——给我踢死她，踢！你还敢反抗！


    镜头调转，下一秒——


    ——她跑了，快给我追！还愣着干什么！


    再然后，就是一声巨大的撞击声，世界回归了几秒的安静。之后响起的是是陶小伟略带不知所措的骂娘声，而摄像头在这个时候则意外地直接对上了杨意的脸。她不耐烦地挥开：“给我关了！”


    视频到此结束。


    宋阳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这个视频，但是她仍旧深呼吸了一下，努力处理好自己的情绪后才看向杨意：“拍得很清晰，是不是？”


    “你哪来的？”杨意垂着眼，看向宋阳的眼神里带着一种阴狠。宋阳还是试着在其中找了一下，还是没有找到任何跟忏悔有关的情绪。


    “你爸爸给我的。”宋阳收回手机，波澜不惊道：“你还不知道吧，他被绑架了。”


    杨意以为自己听错，她从床上坐起：“你说谁？”


    “杨高才。”宋阳看着杨意的眼睛强调。


    “这个视频就是他给我们的。”宋阳关掉视频又点入下一段录音。


    杨高才的声音又随之响起在这间过分宽敞的病房里。


    ——杨意都是她妈妈在管。


    ——都是把她宠成了如今这幅乖张，跋扈的样子，她这个孩子的确是欠教育了。江心的事都是她的错，她已经跟我承认了，我有录音，我可以给你们。


    ——我本来就是搞教育的，大义灭亲是我应该做的事。


    杨意的眼里闪烁着隐约的崩溃。


    宋阳静静欣赏了片刻。


    杨意反应过来后想要上手去抢宋阳手里的手机：“这是谁的声音？是谁在说话！到底是谁在冒充我爸！”


    “我要报警！报警！”杨意激动万分地去翻床头柜的抽屉。


    宋阳只是盯着她将抽屉里的东西全部翻乱：“最好不要，否则他马上就会死，并且你的这段视频也会被即刻上传。”


    这句话像是一个神奇的暂停键。


    杨意立马停住了动作，她睁大眼，像是在酝酿一场巨大的歇斯底里：“宋阳，你到底是谁？”


    宋阳觉得她问得有点可笑：“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我是目击证人，我亲眼目睹你，你们是如何害死江心的。”


    时过三年，宋阳终于第一次完整地在外人面前，甚至是在杨意面前说出了这句话。


    她没有任何的恐惧，也不喜悦，只有麻木，带着一点隐约的颤抖。她不知道这会带来什么，但是她现在也不在乎了。


    杨意逐渐冷静下来：“你，你们想要干什么。”


    “你知道你爸杨高才对江心做了什么？对那些女孩做了什么吗？”


    “他根本不配做人，也不配做老师。他毁了一切。他应该为此付出代价。”


    “而你杀了江心。”


    “你和你爸真是一对举世无双的贱人，杨意。不过你更可怜一点，你爸为了活命毫不犹豫地出卖了你。其实也不止是这一次吧，他从来都没有爱过你，他嫌弃你的性别，嫌弃你不够聪明，也嫌弃你妈不能生了，所以把你丢给你妈。”


    宋阳流畅地背着陈洁给她写的台词。


    陈洁太了解杨意了，她清楚杨意对杨高才有着近乎病态的崇拜和认同。杨意一直都渴望杨高才能够视她为骄傲。她打心底里没有把孟晚放在眼里，她忍受折磨努力扮演一个好学生好女儿，只是为了向杨高才证明，自己是优秀的，是他最优秀的女儿。一旦这种信念坍塌，等待杨意的将是世界观的彻底崩溃。


    宋阳的话让杨意完全无法接受。


    “不是这样的！你在胡说！”杨意疯狂地反驳：“是因为我妈太疯了，我爸才不回来的！”


    “你爸知道你这么维护他一定很高兴。”


    “杨意你真的是一条很衷心的狗。”


    “不是他的错，是那些女生在勾引他，是她们试图抢走他，抢走我的爸爸！”


    “那些？”原来受害者真的不止一个，这跟陈洁的猜测一摸一样。


    “你对她们做了什么？”


    “你觉得呢？”杨意有点疯了：“他们不自量力地缠上我爸爸，想要跟我抢夺属于我的东西，一切都是他们活该而已。”


    “而江心。”


    “只是不够走运的她们而已。”


    被逼转学的a某，早早辍学打工的b某，毕业后上了高中明明成绩不错的c某最后却因为抑郁郁症自杀……


    到底还要多少不知名的受害者才能将犯罪的人绳之以法呢！


    还有那个被被迫辞职离开的学校的年轻女老师。


    陈洁特意去了解调查过，当年那个女老师之所以陷入爱慕杨高才的绯闻也是因为她无意中撞见了杨高才单独留女生在办公室，伴有过分亲密的动作。


    因为是刚毕业的年轻女老师，天真又有正义感，她没有选择视而不见也没有迂回，而是直接找到了杨高才指出了这一点。


    当时杨高才的态度是十分诚恳的，立马反省了自己行为上的错位。


    年轻女教师看他这么诚恳，也愿意相信对方只是一时之间忘了控制距离。但没想到，没过多久就有学生在网上发帖子说她勾引杨高才，还发了不少她以前和别的男同事的错位暧昧照片。


    甚至还有她不认识的学生跳出来污蔑她，说是亲眼看见她故意缠着杨高才老师。


    绯闻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学生家长都把电话打到学校里问。


    杨高才是学校领导，也是学校骨干教师，是同事和家长心里放心满意的好老师。


    所以一切的矛头都指向那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女老师，说她一心想要走捷径。


    很快，她受不了这些流言蜚语的攻击，自己主动提出了辞职。


    “你说她们不自量力。”


    “其实你自己又何其可笑呢。”宋阳闭了闭眼。有些话光是从她嘴里说出来她都觉得可怕又恶心。


    但是杨意值得这份恶。


    这是她自己犯下的罪过。每个人都在忏悔，杨意没有理由置身事外。


    “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只是你爸的一颗棋子而已。他知道你善妒，疯起来又歇斯底里。所以他故意设计着一步又一步，让你去帮忙解决那些不愿意屈服于他的女生。”


    “杨意，你算什么？你只是一个可笑又可悲的帮凶而已。”


    “你爸真的爱你吗？”


    “你在他心里根本一文不值。试问哪个爱自己孩子的父亲会为了保命而做出这种所谓的‘大义灭亲’的行为？”


    “杨意，你就别在骗自己了。”


    “所有的人里，只有你最可怜，没有人爱你。”


    最可怜。


    没有人爱你。


    这几个字几乎是完美地戳中了杨意的死穴，尤其是这些话从她一向看不起的宋阳的嘴里说出来的，这让她瞬间暴起。杨意失控地跳起身，一个飞扑将床边的宋阳狠狠地压倒在床上，她伸手去掐宋阳的脖子，几乎用了十成的力气。


    “我让你胡说，我让你胡说！”


    “我爸是爱我的！他是爱我的！他只是太忙了，工作太忙了，才没空管我。都是因为孟晚那个女人，都是她的错，是她的错！”


    杨意从小就很崇拜杨高才。


    从小学开始，周围的人就不停地在跟她说她有着一个多么优秀耐心的爸爸。杨意每次在校门口看见来接自己的杨高才，头都抬得比平时要高几分。虽然他一周最多只来一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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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那也够了。


    但渐渐的，一切都变了。


    但是她愿意相信这一切还会有变好的那一天。


    杨意是杨高才最虔诚的信徒，也是杨高才的父权洗脑下的最完美的产物。


    “我今天就要杀了你，不让你有机会去外面胡说八道！”


    杨意的力气出乎意料的大，宋阳试着挣扎了好几次都没有掰开她的手，氧气越来越少，宋阳不由得想难道自己今天真的要让她掐死在这吗。


    “你——。”宋阳哑着声开口，选择将最残忍的真相告诉她：“你爸曾经想把你送给一个领导这事你知道吗？他就是一个为了满足一己私欲，完全没有道德底线的恶鬼而已！”


    “你说什么？”


    这是徐敏告诉陈洁的。徐敏跟她爸爸去过几次饭局，当时杨意也在。后来她爸忽然不带她去了，徐敏追问之下才得到了这个令人震惊的事实。


    来之前，陈洁告诉宋阳可以在必要的时刻拿这句话刺激杨意。宋阳没想到这话这么奏效。


    趁杨意分神的一瞬间，宋阳抬手将人掀翻在病床上，她捂着自己的脖子迅速起身退到墙角的位置，面脸涨红地在那大喘气：“他根本就不是人。”


    杨意想要反驳，可是她说不出口。


    一些她刻意遗忘的往事在这个瞬间又如鬼魅般地缠上了她。


    小学四五年级的时候，杨高才带她去过几次饭局。


    每次杨意都被安排坐在一个陌生的叔叔旁边。


    那个叔叔对她很殷情，给她吃好吃的，还会摸她的手，还有——饭桌上其他人向她投来的那种模糊不清的暧昧眼神。杨意似懂非懂，她只是听从杨高才的话乖乖坐在那里，任由叔叔的动作。


    但是后来杨高才没再带她去那种地方。


    因为孟晚不让。


    她在家动了刀，死活不让杨高才带她出去。


    好像是自那以后，杨高才就开始不爱回家，也不再关心杨意了。


    真相往往就是灵光乍现。


    杨意崩溃了，霸凌同学没有让她崩溃，杀人也没有让她崩溃，孟晚的步步紧逼更没有让她崩溃。


    但是杨高才，她曾经到现在最信任最崇拜的父亲，竟然对她怀着如此龌龊的预谋。


    这个她不愿意承认的事实终于还是让她崩溃了。


    “滚，你给我滚！”她流着泪，疯狂地把床头柜上的东西摔了一地。


    门开了，听到动静的阿姨冲进来，一脸无错地看着病床上的杨意。


    宋阳抹了一把脸上方才被掐出的生理性眼泪，转头看向了窗外。


    恶人的悲鸣只令人觉得刺耳。


    ＊


    傍晚孟晚回来的时候，杨意已经恢复了冷静，她坐在床头默默吃饭。


    阿姨看到孟晚，马上站起身，一脸的欲言又止。


    “怎么了？”孟晚放下包，坐在床尾。杨高才的失踪让她万分疲惫，但是她现在不打算告诉杨意。


    阿姨刚想开口，杨意放下手里的汤碗，抬起头：“阿姨你先回家吧，我想跟我妈单独待一会儿。”


    等阿姨走了，杨意把那一整碗汤都喝完才又抬头看孟晚。


    “妈妈，爸爸呢？他好几天没来了。”


    孟晚手里拿着一个鲜红的苹果，她垂下眼皮，遮住眼里的情绪：“你爸爸工作忙，过几天就能来看你了。”


    “真的吗？”杨意靠坐在床头，扭头看着窗外的景色：“我怎么听说他被绑架了？”


    孟晚削苹果的动作一顿，神色立马严肃起来：“你听谁说的。”


    “这很重要吗？”


    “我还听说了别的事。”


    杨意坐起身来，选择与孟晚面对面直视：“他们说爸爸强／奸女学生，你知道这个事吗？妈妈？”


    孟晚手一抖，刀在她手指上划了一个口子，血很快冒出来：“什么狗屁！你到底哪听来的！”


    “妈妈！”杨意一把抓住情绪失控的孟晚：“其实你早就知道他是什么人了对吧？四五年级的时候你为什么一直跟他吵架？是因为我对吧。”


    “因为他想要把我当做礼物送给别人。”


    “是不是？”


    杨意的手上沾了孟晚的血，她拿这手擦了擦自己冒出来的眼泪，霎时，那一道道泪痕化作了血泪。


    孟晚瞪大眼睛，又惊又惧：“杨意——。”她说不出否定的话来。


    杨高才的确是一个禽兽不如的人。


    可是。


    “杨意，再怎么说，那也是你的爸爸——你。”


    “爸爸？”


    “谁的爸爸是这样的？你去外头问问！”


    “你去啊！”


    杨意没有生机似地一头栽在床上，她盯着雪白的天花板，终于忍不住放肆地大笑起来：“你当初怎么没有杀了他呢，孟晚？”


    “你们真的太恶心了。”


    “对。”


    “我也恶心。”


    “我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家人。”


    一时之间，病房里只剩下杨意癫狂的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