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第49章

作品:《邀我赴云澜

    林颂涟托起她的手,在昏暗的房间里借着微光瞧去,那纤纤玉指上的孔眼细小而繁多。有的已经快愈合了,有的是这阵子刚留下的。


    林颂涟心疼地起唇,去微微吹气,尽管这对伤口而言并不起作用。


    玉美邀道:“我的母族,姓乌。古老、传奇、但血脉稀疏。乌家儿女的血,天生就或多或少的拥有通连九幽的奇能。百年前,前朝暴政,祖先用自己的能力,帮助所谓的恋人打败劲敌。可天下大业已定之后,换来的不是封后共治江山的承诺兑现,而是对她的禁锢、对整个乌氏一族的屠杀毁灭!”


    林颂涟听得有些发愣:“乌氏一族......我略微有耳闻,大概只在坊间的一些志怪奇谈里听说过,传说中你们早就销声匿迹了......”


    玉美邀戏谑地一笑,“若非迫不得已,又何至于此呢。是死里逃生的族人怕自己一旦行踪暴露,就会再度迎来杀身之祸,所以只能极力隐匿行踪。”


    林颂涟沉默了。


    她背负的是林家灭门的血海深仇,而眼前这个向来镇定自若的年轻女子也“不遑多让”。


    她年纪比自己小上一轮不止,却遇事果决冷静,泰山蹦于前也面不改色。若非有异于常人的苦衷和煎熬的过去,哪个少女能天生拥有这般性子。


    “听你的叙述,我方知为何我朝天子代代都明令禁止术法、贬低方士,且将之称作妖邪。原来他们当初之所以能打下江山,靠的便是这个能力。只可惜,他们卸磨杀驴后,寝食难安,生怕自己千秋万代的子孙基业也终将毁在同样的方式之下。所以才要把你们族人赶尽杀绝。呵,帝王的本色,本就是薄情寡性!百年前被辜负的是你的先祖,百年后的今日,我林家便重蹈覆辙。”


    玉美邀微微抬头,似是无奈,又似是吐露发泄后的放空:“将军,今日的这些话,我从未对任何一人说过。”


    林颂涟点点头:“但是小满,你还没在经京城待太久,兴许还未预料到这里的水有多深,你想啊,你母亲当年同你一样身负异能,但不仅寻父未果,还死得蹊跷。所以,若要查找真凶,恐怕会顺藤摸瓜牵扯出一些意想不到的人。万一到时候你要面对的……”


    玉美邀的神色已变得如往常般平静,可她的眸光仿佛凝结成一把利剑,锋芒毕现:“我回来,当然是要一步步重塑属于我们的荣耀和自由。”


    林颂涟眼睛瞪得大大的:“重塑?!你如何重塑?!你这是想要造反不成?!”


    “如果到了非得如此的那一步,我也不会退缩。”她深深望了林颂涟一眼,“将军方才不是刚看清帝王本色吗?”


    她重新立起,伸手推开门窗,天边最后一丝霞光即将消逝,行刑后的街道更显荒芜寂寥。


    “你瞧啊,岳氏江山如今已过百年,当初族人的旧事于我而言也如同古老的传说,我大可以摒弃前嫌,只专注于为祖母、为母亲去讨公道。但我入世才多久?便已经看了多少罔顾人伦、草菅人命、颠倒黑白的荒谬事了?这里可是京师、是都城!将军你也曾去过塞外,当知道,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地方官员还会更放肆,手无寸铁的百姓还会更可怜。如果用我们全族的悲惨下场,换来的不是一个盛世,而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政权,那就算要与它玉石俱焚,我也准备好了。哪怕我和母亲一样,都折损了,也无妨。乌家还会有新的后人长成,生生不息。”


    林颂涟努力消化着她所说的内容:“可是......我只是觉得,你一个女子势单力薄,却想这么多,这未免也太......”


    天真了。


    玉美邀两片浅粉色的朱唇中挤出一丝微叹,眼底却有不屑:“如果皇权只是剥削,那其实有时候它也脆弱得不堪想象。”


    最后一抹斜阳余晖落下,天空是深沉的蓝。


    她们的脚下,许缭的尸身已被一卷草席收走,留下的鲜血在天寒地冻里凝结。


    而那颗滚落在一边的头颅,不知何时也跟着一起没了踪影。


    天黑前最后的光线,衬着玉美邀侧身回眸的剪影,点亮她眼中跳动着的星芒:“将军,凡事只有不想,没有不能。若你依旧有恨,大可与我一同试试这条道路。”


    她的嗓音清澈、澄亮,那容颜娇美清丽如腊月寒梅:“为林家平反,为自己洗去罪名,这一天来的不会太慢。我们送许缭命丧黄泉,不也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吗?”


    她轻语绵绵,温软的娇口里却尽吐刀锋。


    恍惚间,林颂涟好似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少女英雄,不顾父辈阻挠,翻身上马,执枪冲锋,一步步收服军心,到最后真的统领得了万人的军队。


    “是......我活着的时候最不信鬼神之说。军营里的男人们夜间入睡前都要把庙里求来的平安符放在胸口,生怕战场上死不瞑目的亡魂来找。而我却不屑一顾,认为这是无稽之谈。可但到头来,自己却成了最凶的那一只……呵,对啊,这天底下还有什么是不能肖想的。”林颂涟抬头轻叹。


    她握住玉美邀的手,正了神色,英气舒朗的面容上已无方才波涛汹涌的戾气:“小满,我愿与你同行。”


    二人执手,相顾无言,心潮却涌动着。


    可就在此刻,静谧的房间里,却传来楼上厢房中“咚”的闷响,似乎是有什么柔软但有分量的东西砸在了地上。


    林颂涟吸了吸鼻子,眉头蹙了起来。


    她仿佛闻见了什么味道,开始在房里顺着那一丝若有似无的气息缓缓徘徊。


    “是血腥味......”她道。


    玉美邀问:“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劲吗?”


    林颂涟:“我总觉得这是许缭的味道......”


    玉美邀道:“你的冤魂是因他而生,因此对他的气息格外敏感些,这里是刑场附近,兴许是哪一阵风将血腥味吹过来了。”


    可林颂涟的眉头越蹙越紧,她再度抬头,紧紧盯着楼顶,仿佛要透过楼板看穿上面一层屋子里的景象。


    玉美邀瞧她这幅模样,心中也起疑。


    林颂涟是武将出生,久经沙场,她的直觉未必比自己差。


    玉美邀道:“既然将军放心不下,那咱们就干脆去楼上打探打探。”


    林颂涟担忧道:“可你刚施了离魂之术,如今立刻重来,身子受得了吗?”


    玉美邀轻轻笑道:“未必事事都要靠术法,咱们直接上楼便是。”


    林颂涟还是不放心:“这座冬林阁里往来的权贵并不少,你一个蛰伏潜藏的深闺千金,在杀头的刑场四周贸然露面,是否不妥?”


    玉美邀挥袖撤回了设下的结界,她推开房门,笑道:“既然都打算搅动风云了,那也不能一直畏缩在暗处。还记得昨晚那个神秘人吗?他既然刻意提示了咱们今日来观刑,咱们也不好叫他失望。正好我也很好奇他到底是谁。我不可能永远潜藏下去,倒不如以身为饵,看看今日能钓出哪条大鱼。”


    她勾起唇角:“真人不露相,可一旦露面,我也只做猎手,不当猎物。”


    她迈步出门,看着今日有些空荡的冬林阁。


    再往前走几步就是连接三楼的步梯。


    林颂涟紧紧跟随在她身后,一边打量着四周,一边细细嗅着那抹气味。


    二人走至三楼,林颂涟压低声音道:“小满!我果然感觉那血腥味越来越重了!”


    她刚在玉美邀耳边说完这话,这厢玉美邀恰巧抬头,就见眼前的走廊里,与自己迎面而来了几位男子。


    为首的年过四巡,穿着看似低调,可玉美邀也能一眼辨认出布料昂贵。


    昨晚的神秘人是他?玉美邀摇摇头,应该不对,身形不一样,周遭的气场也不一样。


    而与男子并排通行的,是一个打扮特别的人。


    此人走路低着头,显然不想露面。明明是室内,他还披着带帽的黑色斗篷,帽子硕大,包裹住他大半个脑袋,以至于玉美邀一眼瞧过去无法看清他的长相。


    他二人身后则是几个寻常家仆,最醒目的便是其中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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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仆手里抱着个方形大木盒。


    此时的双方在几步之遥的距离停下,一时间都是彼此打量。


    玉美邀传音入密:“将军,你认得此人吗?”


    林颂涟迅速回答:“认得,是梁国公,陆载民。”


    玉美邀听闻头衔,心中顿时闪过碎片化的信息。


    一个月前在陵山上那位穿着诰命服制的老人幽魂,一脸哀怨,是人间还有她放不下的心事。


    祖母在山间老宅的烛光下,也曾递给她信息:


    “小满,我朝将领众多,有卓著功勋的却是少数。林家虽覆灭,但其实早在他们之前也有一位将领,名叫陆载民。当年他二十岁就杀得蛮夷节节败退。但可惜的是,他刚打完胜仗,就在班师回朝的路上惊了马,不仅狠狠摔了下来,更是在纷乱里被踩断了腿,浑身上下多处负伤。此后他便是解甲归田之态,隐于朝堂了。”


    玉美邀心中默默处理着这些信息,她抬眸,将心中勾勒出的画像与面前这个面容温和的中年男人重合在了一起。


    显然陆载民也从玉美邀的衣着气度上推断出了身份地位。他笑呵呵地先一步打招呼:“这位姑娘看着面生,不知是哪家千金?”


    玉美邀微笑着略施了一礼,从容优雅道:“晚辈是奉恩侯之女,家中排行第五。初见国公爷,晚辈给您请安了。”


    陆载民了然:“哦——原来是玉五姑娘,略有耳闻。玉五姑娘对老侯爷一片孝心,京城皆知啊。前几日就连柳相公这样的人物,也夸起你们奉恩侯府的女子深明大义,今日一见,果真气度不凡。不过玉五姑娘如何得知我是梁国公的?”


    玉美邀道:“国公爷周身有将才之气,即便已多年不上沙场,晚辈仍能察觉。晚辈虽自小长在乡野,但当初国公爷的威名可是人人皆知。所以晚辈心里只需要稍微对照年纪便能猜出一二了。”


    陆载民哈哈一笑:“玉五姑娘冰雪聪明,这眼力可比我家中犬子强多了。”他寒暄道。


    玉美邀赶紧接过话茬:“国公爷谬赞了。哎?您今日来酒楼,莫不是特地点了几道菜回去,用作家宴?”


    说着,她的目光还刻意往陆载民身后那个木盒子上瞧了瞧。


    陆载民却状似无意地将身子往旁边挪了挪,挡住了玉美邀望向木盒的视线.


    他微微清了清嗓子,有些牵强地笑了笑回答:“是,家中有个厨子告假,想着左右今日无事,便特来带回去几道妻儿爱吃的饭菜。”


    玉美邀笑意更盛:“您果然如传闻中一样,家宅和睦,风度翩翩。”


    好话到哪儿都受用,陆载民亦是如此。他哈哈笑道:“你这丫头,甚是伶俐。”


    但他显然不想在这儿与并不熟悉的玉美邀周旋,立刻又道:“我出府已有半日,想必夫人也等急了,先走一步。等过完正月,有空我定邀请你们小辈前来府上一聚,那时玉五姑娘可一定要出席。”


    玉美邀俯首行礼:“晚辈有幸,定然到场,国公爷慢走。”


    她与林颂涟一起退到一边,请陆载民一行人先走。


    几人纷纷经过她面前,玉美邀看着那个戴着黑色披风的人,此人始终不发一言,在整个对话过程中甚至连头都没有抬过。


    他们迅速离去,衣袂因大步而带出的风仿佛还回旋在走廊上。


    “将军,方才那木盒,你感受到了吗?”玉美邀问。


    林颂涟神情严肃地点点头:“嗯,血腥味正是从木盒里发出来的。”


    玉美邀随即一挥袖子,一张黄符飞出,同时瞬间化作点点碎金,悄无声息地跟上陆载民一行人。


    符纸钻入盒中,瞬间,玉美邀与林颂涟便将木盒内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二人的心头皆是一沉:那是一颗头颅!


    一颗被粗布层层包裹、浸透了鲜血的许缭的头颅!


    “他的眼睛!”林颂涟即便已经压低了声音,但还是难以抑制翻涌而出的震惊。


    玉美邀沉声:“他的眼睛被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