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第48章
作品:《邀我赴云澜》 林颂涟轻轻应了一声,随即便顺着窗缝飘忽而去。
刽子手身边跪着的许缭面无表情,此时此刻的他在大限将至之前仿佛挽回了最后一丝神志,不疯不躁,脑海里竟然有了片刻的清明。
他直愣愣地盯着眼前那方矮矮的木桩,一会儿他就要将脑袋磕在上面,然后等着别人手起刀落……
刚刚被押来刑场的路上,他听到官兵窃窃私语,说,昨夜三皇子也死了。
“呵......”许缭不由地发出一声低笑。
“活该你死在我前面......”他自言自语地低声嘟囔。
“平日里再高高在上又如何?你看不起我,我还是比你多活了一天?哈......哈哈哈哈!”他骤然开始仰天狂笑,好似笑得停不下来,整个身子前俯后仰,眼角还溢出了泪。
可许缭笑着笑着,他干瘪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他清晰地看到一缕幽魂缓缓在他眼前降落。
她的身子半透明,此刻与他不过几步之遥。
“颂......涟......”许缭嘴角僵硬,干瘪苍白的双唇间磕磕绊绊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他战战兢兢地抬起浑浊的泪眼。
他看到了林颂涟颈间的刀痕狰狞可怖,但她的脸上却没有了那晚在地牢里的愤怒与恨意。
那是一种冻结万物的平静,像是穿透了千年的风雪,落在他这张已经麻木的脸上。
林颂涟在脑海中已编排好了要说的话,可当二人重见,她却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要倾泻的恨意,要肆意报复的狠辣,一时间都卡在了喉咙里。
最后只变成一句冰冷的:“我特来送你上路。”
许缭终于有些艰难地扯了扯嘴角。
是。
是该由她来送……
刑场之上,风声凄厉。
“时辰已到!”负责督刑的官员高喊。
刽子手举起鬼头刀,一阵只有许缭能清晰感受到的、沁入骨髓的阴寒,陡然将他笼罩。
“颂...颂涟......”许缭的牙齿打颤,涕泪横流,即使结局已定,即使再怎么视死如归,但求生的本能让他挤出的声音破碎不堪,“我......此生......对不住你!”
“许缭。”她唤他,一如当年。
“你精心谋划,终成空梦。正如当年你送给我的那份‘大礼’。此刻,你我也勉强算个两清。”
许缭绝望地闭上眼。
刽子手粗鲁地将他按倒在木桩上,他僵硬地等待着冰冷的刀锋,但比之先来的,是林颂涟突近的魂灵。
她骤然靠近,与自己几乎面贴面,同时,他顿感胸膛里的心脏被一只无形而强有力的手死死握住、攥紧。
“啊……额——”巨大的疼痛来袭,他连呼喊的力气都没有。那颗鲜红的心被她攥于掌心,好似下一秒就要被捏爆。
“许缭,你的命——只能终结在我的手上。”她一片漆黑的瞳孔紧紧盯着他即将涣散的视线,周身散发的森森寒气让整个刑场的温度骤降。
突然,台下冲出一个狼狈潦倒的老妇人,她白发凌乱,哭天抢地扑上来,仿佛要将老天都惊动:“儿啊!我的儿啊!”
可许缭却没有看一眼自己的母亲,他不想看,也无法看。他只能直愣愣地盯着林颂涟的面容渐渐在自己的眼前模糊。
“行刑!——”
话音落下的瞬间,许缭先一步因为心脏的爆裂而停止了呼吸。
他就这维持着瞪大双眼的惊惧面容,彻底在断头台上咽了气。
紧接着,刽子手手中的刀光冷冽一闪,骤然挥下!
噗嗤——
热血喷溅的刹那,许缭那双凝固的眼睛,都始终死死地盯着林颂涟所在的方向。
“啊!!!——”老妇人捂着心口,轰然倒地。
而林颂涟在血光之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两行清泪,如有实质般从脸颊滑落,最终在半空化为点点莹光,消散于北风中。
这泪,为这纠缠半生,以血终结的孽缘而流。
她转身,魂体在阳光下渐渐变得透明、轻盈,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玉美邀站在冬林阁内遥望。
她看到黑黢黢的人头从台上滚落,看到老妇人好似被抽去骨头般彻底瘫软昏死。
她看到林颂涟流着泪,无声地、缓缓地,向自己飘了过来,随后沉默无声地重新进入了纸人的躯壳。
然而,那头督刑的官员大腹便便地站了起身,他神气十足地展开了手中明黄色的卷轴,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而冰冷,回荡在刑场上空:
“犯官许缭!”
“出身寒门,幸沐天恩,却不思报效,豺狼成性!”
“其一,贪墨成狂,罔顾民生!竟将二十万石江淮赈灾粮,化作私库!致两江饿殍遍野,此罪一!”
“其二,品行卑劣!为攀附权贵,不惜设局,引诱、逼迫柳氏莞莞,致其蒙冤受辱,含恨而终,清白尽毁!此罪二!”
“其三,亦是万死难赎之罪——蛊惑天潢,离间天家!”官员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刻意的痛心疾首。
“巧言令色,以奸邪之术媚惑三殿下,使其偏听偏信,行差踏错!殿下年少,皆因这佞臣引诱,方失德于前!更因此人之罪孽牵连,竟致英年早逝!此实为戕害皇子、动摇国本之元凶!”
“三条大罪,罪罪当诛!”
“今奉圣谕,许缭已判处极刑,所有家产,抄没入官,以正视听!”
“钦此!”
洪亮的声音在半空盘旋,足够让方圆之内的人们都听得一清二楚。
原本还恍恍惚惚的林颂涟猝然一顿。
本将端起茶盏轻饮一口的玉美邀也停住了动作。
而那颗刚滚落的头颅,还带着热气,没来得及闭紧的双眸中,好似满是痛苦。
媚惑三殿下?邪术?
“呵......”玉美邀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
怪不得这圣旨早不下晚不下,偏偏要到处斩了许缭才宣读。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岳上行的罪孽、皇室儿孙不恭不孝的丑闻,竟是这样被一股脑地推到了死人身上,一了百了。
“砰”。
玉美邀面前的杯盏被外力一下推翻,林颂涟猛地起立,有些失控地失声大喊:“就这样?!凭什么!!”
“岳上行的罪孽就这样甩到许缭头上!许缭是该死!那事实真相呢!是岳上行唆使他戕害我林氏一族满门!是他妄图染指边境军权!怎么到头来我林家的冤屈,陛下不仅只字不提,还反过来言之凿凿地给那厮遮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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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皇!帝!——”她迅速转身,想要冲出门去,“我要去杀了他!——”
玉美邀眼疾手快,她飞速滑出几张符纸,贴于这间屋子的四面门窗。
林颂涟的魂魄刚要破门而出,却如撞上了一堵坚实的墙,硬生生被反弹了回来。
“你要阻止我?!”她本该清明的眼眸,竟然毫无征兆地彻底漆黑一片。
玉美邀心神一震。
不好!
许缭死后,林颂涟好不容易要泯的恩仇,却被一道圣旨重新激发了更浓烈的恨意!
在她心里,比起被爱人背叛,整个林家的清誉与赤胆忠心,更不容被抹黑。
“将军!冷静!”
玉美邀迅速扎破手指,将带血的手掌撑开,五指紧紧地覆盖住她的面容,镇压着她七窍里不断喷涌而出的怨气。
林颂涟受她所限,顿时动弹不得。
可她此刻却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冤魂隐隐有按捺不住的趋势:“冷静!?你叫我怎么冷静?!这污名不是你来背!满门屈辱不是践踏在你身上!你怎么和我感同身受?!”
“怎么不能!”玉美邀提高了嗓音。
“我怎么不能和你感同身受!我懂你有多苦!因为我又何尝不是?!”她另一只手握紧了林颂涟的肩膀。
“我的母族,身负通冥术数,百年间都安安稳稳地维持着世间与九幽的和平!可祖先一朝痴心错付,就被反手推入深渊!我们几乎全族覆灭!术法流逝,唯独几人幸存,只能仓皇逃难、苟且偷生!”
她铿锵有力地说着,随即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原本隐姓埋名,从此隐居起来,也好活下去,可我的母亲数年前入京,来寻她杳无音讯的生父,但下场是什么?有去无回!将军,我还未告诉过你,我是母亲的第三个女儿,前面两位姐姐出生不足月就不明不白地夭折了。我降生后,因着依旧是个女儿身,所以整座府邸无人替我与母亲高兴。我能平平安安在那个家里长到五岁,也是我母亲拼上了最后的尊严和希望才强保下来的!”
林颂涟眼底的黑气顿时凝滞:“你说...什么?”
玉美邀将撑在她脸上的血掌收回,继续道:“如今我重回玉家,是何处境你也瞧见了,沉默回避的父亲、贪财无度的继母、别有用心的叔伯……若不是老侯爷逝世,祖母决定借机将我送回,恐怕他们这辈子都记不起还有我这个人了。而当年造成母亲去世的罪魁祸首……我至今都无线索。将军,我不恨吗?我可以肆意发泄吗?”
林颂涟返握住玉美邀的手,张了张嘴,终是说不出话来。
玉美邀强压下心中翻涌起的波涛,微垂着眼眸:“祖母在生产时落下了腿疾,可也正是那个时候,她的丈夫悄悄盗走了我们祖上留下来的法宝物件。祖母身子孱弱,不便入京寻夫,待母亲长大,可进了京又……”她似乎有些哽咽,但林颂涟知道,她在努力刻制。
玉美邀道:“祖母把我接回山间后,便一心一意地培养我。十二个年头的寒冬腊月、盛夏酷暑,我唯一做的,就是没日没夜、起早贪黑地练习术法。我每日听在耳朵里的,便是这世上无人可以信赖。”
她松开林颂涟的肩头,摊开自己的手掌十指:“你瞧,这双手上扎不完的细密孔洞,流不尽的血……我自己都记不清儿时因流血过多而晕过去多少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