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黄金城

作品:《桐花祝

    将此刻的幸福定格,它就不会从你掌中溜走。你可以随时赏玩,不再有更多失去。


    时光停留在原地。幸福在等你。


    这就是阿祝给出的答案。这就是它为王桐花呈上的幸福。


    镜中人遥遥一指,无形的涟漪以她的指尖为起点,一层层向外荡开。


    王桐花房间内漂浮不定的微尘定住,从窗外斜映进房的阳光将尘埃的影踪照得分明。


    金宝的床铺上摊着一块展开的包袱皮,这个孩子正严肃地挑选陪她征服丰都的物件。陈院长缝的小布偶必有一席之地,桐花老大射穿的铜钱必不可少;这小包蜜枣就放在深处,丰都的蜜枣说不定没有堡内的好吃呢。啊,说到这里,现在再吃一颗应该也不要紧。金宝的动作凝固在捏起蜜枣往嘴里送的那一刻。


    孙婉在清点坞堡的账目,前几日堡主又出去打猎了,收获颇丰。清点完毕,她放下笔,身子后仰。眼珠一转,年轻的副堡主将手伸向抽屉:上次买的话本还没看完呢。孙婉喜欢看情节刺激、动作激烈的浪漫话本,最好角色多些,不拘一个男主角。怎么,只许男人三妻四妾,不许她在书里找些慰藉?她爱看,偏爱看。不过,最好还是私下里看——孙婉的动作凝固在拿起话本的那一刻。


    无形的涟漪继续向外激荡。


    田地旁,小灰懒洋洋地卧倒。暖和的阳光勾出狼的睡意。这里是她的家,没什么地方比这里更安全了。于是小灰睡着了。体谅一下她,毕竟她已经十二岁,在狼群里是快退休的年纪了。但小灰不会退休,五年后不会,十年后也不会。一股磅礴的力量将闭上眼睛睡着的她笼罩,小灰的生命定格在这一刻,永不褪色。


    树枝上,毛色艳丽的小鸟抖抖长长的尾羽,状似不经意地向颜色质朴的小鸟靠近。被靠近的小鸟展翅,蜷起的脚猛地蹬开,正欲离去;然而不能了。它高举的羽翼大张,定格。凝固的风无法助它飞翔。


    树下,白发苍苍的老者挥动手中的蒲扇,扇走扰人的飞虫。筐里的青瓜嫩绿鲜活,老妪想,这么好的青瓜,不愁没人买。这就是她被凝固时,想的最后一件事。


    校场中,擅长用长枪的队长坐在地上,她抹把汗,观察她的队员们。斧手作为游击位,有时候支援并不及时,不算机敏;但是他的执行力很强,只要把事情细细交代给他,他就能做好。刀盾手姐妹中的姐姐眼力很好,能精准地把握时机、做出决断,可惜力气不够大;妹妹与之互补,她的身体条件比姐姐好,但不爱动脑子,只晓得跟着姐姐的步调走。这不算坏事。弓手……队长的思考到此为止。箭堪堪离弦,一股粗暴的力量便制止了它,它不得寸进。


    书院的后厨,招风耳的钱来用左手拿着锅铲翻炒。他很喜欢做饭,对他人来说烟气呛人,他却很喜欢。听老板和堡主说,后日要动身去丰都。等烧完书院的午饭,得抓紧做些干粮。金宝那孩子喜欢果脯甜食,上街采买的时候多给她带一些。厨子露出笑,右手的幻痛似乎消失了——不会再痛了。因为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教室里,陈艳芳摇头晃脑地念着书。念一句,底下的孩子跟读一句。陈艳芳一开始摇头晃脑,只不过是因为前天伏案写字太过,以至于肩颈酸痛。哪知孩子们有样学样,跟着她一起摇头晃脑,活像一个个小学究。从此,老师学生们都摇起头来,就当放松肌肉了。时光凝固在老师学生们摇头的一刻。


    坞堡,坞堡方圆五里的天地,让王桐花安心的家园,让王桐花幸福的栖身之所。王桐花的世界。


    被某物的力量笼罩,一切都被停滞。金色的光辉降下,被停滞的一切都被它包裹。


    就像沐浴在黄金中,就像精美的琥珀。


    任何人见了,都要赞叹一句:好一座辉煌瑰丽的黄金城!


    大概只有一个人无法欣赏此番壮丽景象吧。更准确地说,只有半个人无法欣赏。


    此人正是受赠“永远幸福”的无福之人,此人正是王桐花。半个王桐花。


    与面色灰败的王桐花相对,她的影子可谓是春风得意。


    影子追着步履匆匆查看情况的王桐花,她说:“你刚才是在感到幸福吗,王桐花?”


    “你以为你有幸福的资格吗?”


    “你可以幸福,你可以永远幸福,让你幸福的一切都在这里啊,你怎么不笑?”


    “小灰不会死啦,你不高兴吗?你怎么这么冷血啊,王桐花,笑一笑啊!你不是很爱笑吗!”


    “你以为你有资格幸福吗,你自私又愚蠢,你丢下了你的母亲和姐妹,你从未回报过刘婶!”


    “你为娄允礼做过什么吗?你为张家人做过什么吗?”


    “你记不记得你害死了阿祝?”


    “说话啊,王桐花!”


    金宝被镀上一层金色,王桐花伸手触碰,坚硬冰冷的触感传来,冻得她浑身一哆嗦。


    王桐花试着拿走包袱皮里的铜钱,但这是不可能做到的。


    王桐花无法改变这里的任何东西。它们受某种力量庇佑,固执地保留本来的模样。沉默而顽固,不可挪动,不可损耗,不可动摇。


    “不好吗?什么东西都不能把他们从你身边夺走啦,守财奴。这不是你想要的吗?哎,可惜,张家人不在,不然他们也能成为你的珍藏。”


    王桐花捂住耳朵,跪在地上,痛苦地呜咽。影子从地上站起,她亲切地搂着王桐花颤抖的肩膀,安慰她:“哭什么,福气都被你哭走啦。明明是个罪人,还能得到这么多,你应该开心才是。”


    “还有谁能有你幸福?英娘有你幸福吗?英娘吃过点心吗?英娘睡过柔软的床铺,穿过华美的衣服吗?她可没有福气像你一样享受。”


    影子还在喋喋不休地说什么,王桐花已经听不清了。


    生命。任何人、任何生物的生命,终其一生只有渴求和倦怠两种状态!


    当火一样的渴求燃烧着你,你就不得不动起来,寻找能将炙热的心冷却的甘泉;当满足的波涛浸没你,短暂的激情褪去,惫懒和无趣又驱使你去获得新的渴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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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欲望,和欲望得到满足之后的无趣,两者粗暴地占据生命的两端。只有一线,幸福在它们之间,只有短短一线。


    为了品味那一线一丝的幸福,生灵被鞭笞着,在两端间疲于奔命。


    它们大多数在渴求的一边用光了自己的生命。它们的生命留有遗憾,但这件事本身并非憾事。


    少部分在惫懒的一边耗尽了自己的生命。它们平静地迎接死亡,它们可能比前一类生命幸福一些。


    极少部分、极其偶尔,就像命运这台精密的机械也会犯错一样,某些生命恰好在幸福的那条窄线上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它们心满意足。它们得偿所愿。


    在死亡的瞬间觉得幸福,算是“永远幸福”吗?


    在幸福的瞬间将一切停滞,能让人“永远幸福”吗?


    命运朝王桐花伸手:若你贪心地许愿“永远幸福”,又吝啬地不肯支付足够的代价——那么,命运自会取走它应得的筹码。


    只一个阿祝,不够。你需要支付更多。


    这就是你要付出的代价,王桐花。


    恍惚中,王桐花又见到紫色的大河。


    大河温和地接纳她,将她往前推,推……


    一片新绿色的树叶落在王桐花手上。王桐花抬头,看见一株巨大而美丽的树。


    它和紫川融合得如此自然,仿佛一开始二者就密不可分。


    掌中的树叶轻飘飘地飞起来,飞进王桐花的眉心,带给王桐花指引:到丰都去。


    阿祝在丰都。再度向阿祝许愿吧,让他解除祝福。


    痛苦被王桐花置之不理。她知道在解决问题之前,自己没有倒下的资格。


    “住嘴吧。”王桐花第一次反驳影子,“我没有罪。”


    影子讥笑,抱臂静听罪徒要如何为自己开解。


    “我追求自己的幸福,我没有罪。有罪的,是夺走了别人幸福后,或沾沾自喜、或装聋作哑的人。”王桐花放下捂住耳朵的双手,字字泣血。


    “有罪的,是掠夺者,是不以杀戮偷窃为耻,反以为荣之人。”王桐花挺直脊背,目视前方。


    “有罪的,是沉默的帮凶,是同时批判有罪者和无辜者的伪君子。”王桐花站起身,攥紧双拳。


    “若我真的有罪,对我的审判也该在他们之后。在那之前——”王桐花扭头盯紧影子,“我不会倒下。你无法再动摇我了!”


    影子慢条斯理地鼓掌:“听起来,你是没那么可恶了。自以为是的判官和顾影自怜的罪人,我还真一时分不清哪种身份更可笑。但是没关系,我是你,你是我。”


    影子拥住王桐花,与她融为一体:“我会一直看着你,等着你,在你身后,直到最后一刻。”


    暮色四合,灯火柔软地推拒夜色。


    阿祝半躺在树上,心里一阵惊悸。他皱皱好看的眉毛,心知老毛病又犯了。他驾轻就熟地扯出心脏,把它扔在地上。


    好无聊啊。就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发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