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丰都行

作品:《桐花祝

    王桐花在梦中回到潦城。


    她抱着给阿祝带的衣服,向城门走去。没有惊马在潦城引起骚乱。


    守城门的孙家大哥踹一脚孙家二弟,骂他没正形。二弟笑嘻嘻地受了一脚,说什么“一家有一个成器的就够啦”。


    二人见了王桐花,朝她笑一笑。


    王桐花向孙家兄弟告别,她走上回家的小路。没有铃铛声飘进她的耳朵。


    王桐花抱着衣服,回家的路她走了五年,熟悉得不能更熟悉。


    但她总有些不安,走一段路她就要抬头看一眼天空。蓝天白云,没有黑烟升上天空。


    王桐花越走越快,后来几乎要跑起来。


    直到看到木屋,她才心下稍安。


    阿祝不在秋千上,秋千被柔风吹得荡啊荡。


    王桐花将手按在秋千上,上面还残留着温度。阿祝刚刚还在。


    王桐花松一口气。进屋把衣服放到阿祝的床上后,她挽起裤腿,踩进水中。


    阿祝会回来的。


    她会等他。


    这个梦,王桐花已经做过很多次。


    梦的结局如出一辙:夜色渐深,王桐花仍然没能等到阿祝。浓烟渐起,火光冲天。潦城人的惨叫和火烟把王桐花包围,王桐花的影子从地上站起来狞笑。


    王桐花每次都会上当。十个夜晚里,三个晚上她都会做这个梦。一次又一次踏进潦城的布庄,一次又一次被影子吃掉。


    王桐花从梦中惊醒,坐起身,以手掩面。


    这次不同。王桐花见到阿祝了。


    阿祝的头发比最深的夜色还黑,阿祝的皮肤比最好的玉还光洁。阿祝向她奔来,可是——


    阿祝怎么会是羊?王桐花捂住额头,回忆阿祝头上盘旋的羊角。


    的确,王桐花最初向阿祝献上的是一头小羊。不过,阿祝一直都是以小鹿、黑水、人鹿、人的形态出现的。阿祝从没变成过其它模样。


    难道,阿祝没有死?


    为这个猜测,王桐花的呼吸急促起来。


    难道,阿祝像自己一样,重返人间?


    是了,是了。阿祝拥有奇异的力量,他能给予王桐花祝福,让她不会死去;那么他自己也该一样才是。


    阿祝还活着。


    想到这个可能性,王桐花再睡不着了。


    她下床推开窗户,皎洁的月光盈满房间。


    王桐花一时不知道该向谁人诉说心中的喜悦,她环顾四周,目光凝在脚下。


    王桐花蹲下身,抚摸影子。影子似乎嫌弃极了,极力扭曲着,避开王桐花的手指。


    见状,王桐花笑出来。她用指尖捏住影子,将其从地面上撕下,贴在墙上;又用手指抵住影子,不让它溜走。


    王桐花坐在椅子上,与影子相对。她张嘴想说话,但一时竟想不到具体该说什么。


    其实也不必说什么的。王桐花的影子对本体的想法了如指掌,她们本就属于同一个灵魂。


    王桐花这会儿心情大好,影子竟也无力抵抗她,任由她揉圆搓扁,十分乖顺,大有融回本体之意。


    “后日,我就和小灰、金宝、陈老板一起,去丰都。张师在那里,允礼在那里。”停顿一会儿,王桐花以笃定的语气下结论,“阿祝也在那里。阿祝在丰都。”


    影子无动于衷。


    王桐花亦不在意。睡不着觉,王桐花干脆不睡了。


    她收拾起行囊,收拾完了,精力仍无处发泄。即便天还没亮,王桐花也换了衣服往校场去。


    路过金宝的房间时,门被顶开。


    王桐花沉浸在兴奋中,完全不像平时的她,对周遭的灵敏感知被蒙蔽。听到肉垫踩在地板上的声响,才发现小灰跟在身后。


    王桐花把小灰搂在怀里,朝房间里的金宝看去。


    金宝身体呈“大”字型摊在床上,睡得正香。一半的被子盖在她身上,一半的被子被她压在脚下。


    王桐花揉揉小灰的脑袋,起身给金宝盖好被子,无声地合上房门,和小灰一起出门。


    她们没去校场。王桐花和小灰爬上屋顶,坐在屋顶上等待日出。


    谁都没说话。语言不是必要的。语言被创造出来,是为了沟通交流。但若有生灵与你心意相通,只消一举一动,你便知道她想你所想,念你所念。语言反而累赘,是无用多余的矫饰。


    小灰的尾巴悠闲地摇摆,偶尔会抽在王桐花背上。不疼,怪痒的。


    王桐花晓得这是小灰在与她玩闹。她从后面环住小灰的脖子,把手探进小灰柔软蓬松的胸口处毛发,挠她痒痒。


    在一人一狼无所事事的玩闹里,太阳打着呵欠从东方升起,不太情愿地分发自己的天光。它相当吝啬,给出的晨光没什么温度,是个样子货。


    坞堡被这样的晨光唤醒了。人们从屋内出来,梳洗、聊天、劳动、玩耍。


    一日又一日,日日都是好时光。


    今天多做一些活,明日就有闲暇和亲友上街逛逛;今日多卖一些钱,明日就能在饭桌上添些新鲜吃食;今天多认几个字,明天就能在同窗前炫耀学识;今天多训几个动作,明日就能在老大手下多撑一会儿。生活总归是有盼头的。


    “操练完,我们去和她们说吧,上丰都去。”王桐花捧住小灰的脸,和小灰额头贴额头,鼻子贴鼻子。


    小灰蹭蹭王桐花的脸,答应了她相依为命的家人。上丰都去。


    “丰都,大央的都城吗?哇——我要去我要去!什么时候去啊?”金宝听了,兴奋得直往王桐花怀里钻,用小小的脑袋拱王桐花的肚子,把发辫都拱散了。


    “后日去。今天就可以收拾东西了。”


    金宝把头从王桐花怀里拔出来,蹦蹦跳跳地跑走,边跑边挥手:“我这就回去收拾东西,桐花老大,你不准先跑啊!”


    “丰都,肯定有补牙手艺好的师傅吧?我攒了笔私房,刚好可以镶几颗金牙。也给……”陈艳芳微不可察地叹口气,“钱来看看他的手。手没了,还老是疼。这样疼下去不是个法子。”


    陈艳芳捏一把王桐花的脸蛋,继续说道:“嗳,我们一行老弱病残,就指着你和小灰保护了。你可得休息好。”


    王桐花点点头,咧嘴一笑。看得陈艳芳扑哧一乐:“你这笑得,跟娄丫头一样。”


    陈艳芳用手指把王桐花垂在耳边的几丝碎发捋到王桐花耳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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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艳芳的指甲许久不曾染过蔻丹,亦很久不曾描眉抹粉。


    王桐花捉住陈艳芳的手指,说道:“待到张师见了陈老板,我喊一声院长,就算是同时招呼两个人了。”


    “你这个小丫头也会开玩笑了!不许,你要叫两声,一声陈院长,一声张院长。一个人不许落,一句话不许少。”陈艳芳笑骂,挥挥手道,“后日是吧,我和钱来东西不多,半个时辰不到就能收拾好东西。不缠你了,你自去忙吧。”


    王桐花抱着小灰脚步轻快地离开,


    坞堡内的人难得见他们的堡主心情这么明快,都向她打招呼。王桐花一一笑着回应,寒暄了几句。


    这可真是稀奇!平日里,堡主看着很忙,步履总是匆匆,眉头总是紧皱。叫他们不好意思打扰。今日倒是稀奇!


    一传十,十传百,很快,街上的人就多起来。他们想方设法地晃悠到王桐花眼前,同她打招呼。王桐花没有不耐烦,仍是笑眯眯地回应。


    王桐花想,不必自苦。她靠着自己的双手建造了新的家园,认识了很多好人。她可以多笑一笑的。


    王桐花可以幸福的。王桐花没有罪。


    太阳同自己斗争了一会儿,似乎觉得大方些也不影响它的富裕。于是阳光灼热起来,耀目起来。王桐花拿手挡住要照进眼睛的光,也许是被阳光刺激到,王桐花几乎有落泪的冲动。但她没有哭,毕竟阳光不至于毒辣到让人痛哭的程度。


    小灰还想晒会儿太阳,王桐花便独自回到了房间。


    她摆出镜子,镜子里的她似乎在说话。


    王桐花手指点在镜中人的唇上,影子顺从地合上嘴巴,端坐在镜中,冷眼觑着王桐花的一举一动。


    阿祝,允礼,张师,知意,闻弦。


    王桐花默念一遍。


    娘,兰花,棉花,刘婶。


    王桐花用手盖住眼睛。


    小灰,金宝,陈老板。


    王桐花嘴角勾起笑意。


    因为明天能见到你,所以今天的等待也是幸福的。


    今天,我终于可以说,我是幸福的。


    王桐花没有看见,镜中人也在笑。


    镜中人无声地大笑、狂笑,其程度之激烈,几乎让人分不清,她到底是在癫狂地痴笑,还是在绝望地恸哭。


    镜中人表情恢复平静。她漠然地注视着掩面的王桐花,嘴唇开合,无声地说:“你现在是在感到幸福吗,王桐花?”


    其实也不必听王桐花本人的回答。王桐花的影子对本体的想法了如指掌,她们本就属于同一个灵魂。


    毫无疑问,此刻的王桐花,沉浸在幸福中。


    九年前的元宵灯会上,不谙世事的妖异注视着幸福的王桐花,它这般想到:“怎么能让她永远幸福呢?”


    妖异以它自己的方式思考着,一定要得出个结果。


    它想了很久。它一开始想,只要它还陪伴在王桐花身边,它就会竭尽全力让王桐花幸福。


    可若是它不在了呢?


    四年前的水城,只剩半截身体的妖邪握住王桐花的手,它这般想到:“我一定要让你永远幸福。”


    以妖异它自己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