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梦中人
作品:《桐花祝》 念诵我的名字。将我唤回人间。
念诵我的名字。我将再度降临。
念诵我的名字。你知道我的名。
呼唤它。呼唤他。呼唤祂。
正如你曾千千万万遍呼唤过此名一样。
丰都迎来漫长的雨季。连绵的阴雨,是天地互相倾诉情谊的信使,是天地互相亲吻的涎丝。
月亮痴痴看着天地缠绵的戏码,不知是羞涩还是愤怒,它的脸是红色的。
红月,将丰都笼罩在它赤色的光芒下。
丰都像是一枚茧。一枚心脏。一枚卵鞘。
丰都的居民对此一无所觉。
他们嘟囔着:“雨还没停。”歇息的歇息,失眠的失眠,办事的办事。对他们来说,今夜亦不过是已度过的无数个平平无奇的夜晚其一。
而对少数人而言,今夜至关重要。
白发男人安逸地窝在金色马车里,他仅穿了一件绣金的白色外袍,苍白光滑的胸膛和腿被他不知羞耻地秀出大半。
他的肌肤上面纹满了紫色的符文。符文光芒流转,在男人身上缓慢地爬行。
他很瘦,突出的肋骨随着他的呼吸起伏,似乎随时会刺破单薄无力的肌肤。
“真烦,一到雨天,它们就非要呼吸不可。”
白发男人声音低沉,似在忍耐。他撩起半阖的眼皮,不悦地质问垂头发呆的莫忘:“你就什么感觉都没有?”
莫忘猝不及防被点名,很是茫然:“国师大人,我没觉得有什么。”
白发男人轻嗤:“废物。莫失,告诉他你看到了什么。”
莫失轻抖手腕,一截刀片从她袖中滑落。她面不改色地要用刀片划破手腕,被白发男人制止。
“不要用你的血喂他。哎,算了。两个都是……”白发男人没抑制住痛苦的低吟,肌肤渗出血丝,“该死的,呵呵……这起码说明我们找对地方了。阿祝,阿祝。这头阿祝竟然四年后就出世了,真是走运。”
白发男人猛然抬起脸,紫色的咒文已攀爬到他的脸颊和眼睛。妖异的符文将他的脸割裂,显得扭曲而怪诞。
白发男人用手指抓挠自己的脸。他白到透明的皮肤被指甲抓破皮,流出来的却不是红色的血,而是深紫的液体。
莫失也不好受。她的眼睛血管正在逐根破裂,她强忍着,掏出一块白布将自己的眼睛缠上,不让血滴落在马车上。不一会儿,白布上就泅出两团深色的血迹。
莫忘牢牢记得国师的叮嘱:不要触碰国师和莫失。
他绞紧手指,忍耐着上前的冲动。
不管是什么。莫忘祈祷着。不管是什么,都快停下吧。不要再折磨他们了!
黑色的湖,连接上无边无际的黑夜。
微波荡漾,涟漪激荡,潮水翻涌。
一只看不见的手,将湖面揉皱,又将它对折、揉搓,搓成一枚巨大的茧。直到暗沉的湖水已尽数汇入巨茧,方才罢手。
茧被丝丝缕缕的月光吊起,悬挂在半空中。
茧中之物先长出的是一双眼睛。方形的瞳孔、羊的眼睛,初生的生命警惕地环顾四周:这是它第一次看到它置身的世界。
平平无奇。很无聊。
失去了继续观察的兴趣,茧中之物闭上眼睛。
接下来它长出一对耳朵。
“■■。”
它猛地睁开眼睛。是谁?是谁在说话?
“■■……”
朦胧的声音又一次呼唤它。它听不真切,但是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感情冲击着它。
“■■!”
声音的主人在找它。声音的主人需要它。
茧中之物决定长出一双手。它要撕开这个困住它的茧。
羊角、腿、躯干、牙齿,接连从茧中之物身上冒出来。
茧中之物不顾一切地毁灭巨茧,毁灭这座囚住它的牢笼。
手指撕扯,羊角顶撞,躯干撞击,两腿乱蹬,牙齿撕咬——
放我走!让我去找她!
一个名字缠绕在它舌尖,令它吞吐不得。它想喊出这个名字,但是它什么也不记得。
它只知道自己的名字是阿祝,它只知道自己能够给予人祝福。
除此以外,它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记得。
茧中之物的动作慢下来。
它是新生的生命,它没有前尘。何来前缘?
茫然和疑惑从新生的生命心间迸发,暂时冲淡了那股汹涌的感情。
茧中之物凝视自己张开的掌心,手掌空落落的。应该有另外一双手填满十指的空隙才对。
那是一双粗糙温暖的手掌。手掌的主人会梳理它的头发,会抚摸它的面庞。
而它会在深夜倾听那人的心跳。在三千七百六十四次心跳后,那人会从梦中醒来。
然后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茧中之物将手探入自己的胸腔,捏住擅自加快搏动的心脏,将它扯出来,带出一串粘腻的黑色液体。
鲜红的心脏在茧中之物的掌中仍然不肯停歇,怦怦、怦怦,小鹿乱撞。
茧中之物将心脏捏紧,它既觉得愤怒,又觉得惶恐:你是我的心脏,你怎能不听从我的指令?
怦怦、怦怦,怦怦、怦怦。
这份感情不由它做主。茧中之物的心脏不完全属于它。
茧中之物对心脏的不妥协感到为难。
它将心脏捏碎,这颗讨厌的果实迅速失去鲜红的色泽,化作黑水汇入巨茧。
一颗新生的心脏在茧中之物胸腔里诞生。但这颗也不听话。
雀跃的心跳回应着模糊的呼唤。
茧中之物捂住耳朵,没有用,声音钻进它的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回响。
巨茧内,新生的生命跪倒在地;巨茧外,月光渐渐恢复往日的柔和清澈。
白发男人紫色符咒隐遁在皮肤下,他捋起汗湿的额发,毫不避讳地在金色马车内换上衣服。
莫失听见悉悉索索的衣物摩擦声,板正地直跪,没有取下蒙眼的血布。
马车外的莫忘冲进来,欣喜地通报:“国师大人,它来了!”
白发男人穿好衣服,顺手取下缠绕在莫失眼上的布,收到怀里:“这上面的足够本月的研究了。你今月不必放血。”
莫失低声应是,摸索着,在白发男人之后下车。
“你们待在这儿。”白发男人向二人叮嘱一句,独自朝黑湖去。
莫忘扶住暂时半盲的莫失,忧虑地看着虚弱的她。
“阿祝大人,在下恭候您多时了!”白发男人朗声道,撩开衣摆向黑发及踝,头生两角的妖邪叩首。
黑湖和巨茧都消失了,徒留突兀的空地。
背身的妖邪扯下一片夜色,披在身上。它转过身,探究的目光落在跪伏的白发男人身上。
不知为何,他一见这家伙,心中就极其不喜。恨不得拿火把他烧得吱哇乱叫。
阿祝昂起精巧的下巴,理所当然地说道:“既说是恭候,诚意呢?”
妖邪露出纯然天真的笑:“你好像挺会变戏法的。给我表演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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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吞眼珠吧?”
白发男人冷汗涔涔。阿祝果然不是能轻易招徕的。
所以上一头阿祝到底为何在力量尚未完满时就赐下祝福,以至于反噬其身?
白发男人心中这么想,动作不敢犹豫。
他当即抠出眼睛,吞服入腹,忍痛道:“阿祝大人,此番戏法可还合您心意?”
阿祝:“啧。真恶心。”
阿祝立在布设豪奢的房间里。金玉满堂,锦绣琳琅。
以寻常的眼光看,挑不出什么错漏。
但是阿祝不喜欢。
他皱着鼻子屏退其他人,他们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就像长了手脚的精巧摆设。
很讨厌。
阿祝环顾四周,简直是越看越讨厌。他随意拿起一个彩釉鎏金六耳瓷瓶,掂了掂,掷在地上。
脆弱的陶瓷应声而碎。一点儿也不好用,还是木头的好。
“阿祝大人……”门外的侍从担心地问询,得到的是妖邪暴戾的回应。
“离远些!不许靠近!”
侍从对望几眼,最终听从屋内喜怒无常的主儿的命令,无声无息地离去。
阿祝将房间能摔的都摔了,心中还是十分烦躁。
那个白发贱人说能帮自己找人。他最好能尽快找到,不然……自己一定让那贱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阿祝挥挥手,将满地狼藉清出房间,仰躺到床榻上。
柔软的丝绸也让阿祝不喜。他想要的是更粗粝的皮毛。
他应该是不需要睡觉的,但他还是闭上眼睛。
妖邪会做梦吗?从前的阿祝不会做梦。
它们生得迷茫,死得轻巧。它们只是力量的容器,给出祝福后,生命就不再有意义,于是躯壳一夜间枯萎。几十年后,又一个阿祝诞生。从生到死,不曾真正哭过笑过。
上一个阿祝不需要做梦。他的全世界就在他身边,仅仅是陪伴在王桐花身边,他就心满意足,再无所求。
这一个阿祝自诞生时,继承了上一个阿祝的欲念。或者说,上一个阿祝不甘心就此消散,他寄居在这个阿祝的深处,想借羊的眼睛再看一次王桐花。
念诵我的名字。将我唤回梦境。
念诵我的名字。我将与你相遇。
念诵我的名字。你知道我的名。
呼唤她。呼唤她。呼唤祂。
正如你曾千千万万遍呼唤过此名一样。
阿祝在黑暗的梦中行走,无缘由地觉得悲伤。
他想要一架点缀着小花的秋千,一间足以遮风挡雨的木屋,一个眼中映照着火光的人。
有她在,阿祝的世界就不是静寂的。
阿祝翻过山坡,淌过溪流,迈过断坎。这里的一切都是如此熟悉,让人怀念。
小溪边,木屋前,一个朦胧的影子在等待。
晶莹的泪肆意奔流,阿祝迈开脚步跑起来。两条腿太慢了,他不知不觉化作小羊,奔向她。
伫立的身影缓缓转过身,一阵不合时宜的风卷起草叶,恰恰遮挡住她半侧的面容。
名字就在舌尖,阿祝就要喊出来了——
粘腻的黑水封住羊的嘴巴,堵住他的口舌。
清浅柔和的声音在羊的耳边响起,说话的语调像唱歌:“你算什么东西,怎么配叫她的名?”
涌动的黑水将小羊拖走,将他推出梦境。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王桐花从梦中惊醒,坐起身,以手掩面。
她好像梦见阿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