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箭在弦

作品:《桐花祝

    娄允礼的来信不长,只有短短半页纸。笔画勾连之间墨痕仓促,不难推断出书写人的忙碌。


    娄允礼化名王竟,在蓬州戍边防军四年间,从籍籍无名的小兵升到统领一团数百人的校尉。


    虽说有其祖父旧部的暗中关照,但这份关照是有限的,最多不过保她在后勤有一份饭吃。


    娄允礼在后勤呆不住。她要去的是前线。


    她要用闪闪发亮的军功换取一个沉冤昭雪的机会,她要用足以让任何人只能惊叹的胜利洗脱家人背负的不实骂名。


    她要发泄心中的愤怒,她无法忘记皆戈莫古对祖父娄也的侮辱。


    无法忘记,不能忘记。


    娄允礼的地位和荣誉,是她咬牙用命、用刀,用血、用伤搏出来的。


    娄允礼在信中,从来都是对伤痛和难处绝口不提,曾经活泼的少年被铁锈味的战场传染了缄默的毛病。


    娄允礼的信字少,内容却不少。


    央朝对昆国的分化大获成功。金驼人与昆沙人之间的矛盾冲突积重难返,种种龃龉令金驼人再无法忍受。


    在央朝的暗中资助下,金驼人脱离昆国的掌控,自立为赤烈国,定都刻勒。


    刻勒自然是原本属于昆国的地盘。赤烈国是生生从昆国身上撕咬下好大一块血肉。


    赫连褚登基为赤烈国之帝,国号永昌。


    赤烈国与央国结成同盟。


    好一个永昌,真是位野心勃勃的皇帝。赵观此举无异于与虎谋皮。


    赵观似乎对自己的政治智慧抱有充分的自信。他认为自己凭借出众的帝王心术,得以在两国之间斡旋,最后渔翁得利。


    毕竟,他就是凭着这一手,在朝臣中获取了最大程度的支持。


    这位皇帝要迎娶新后,此举当然也是为了制衡朝臣之间的争斗,是恩威并施,是帝王心术。


    娄允礼还是没忍住,在简短的信中多花了几个字,小小地透露了对这位皇帝的鄙夷。


    典仪盛大,蓬州节度使也要回丰都出席。娄允礼也会随行。


    正巧,娄允礼可以见见丰都的张师一家。


    这就是信的全部内容了。


    王桐花举着信瞧了又瞧,娄允礼在半页纸上讲了这么多事,还夹带私货骂了老皇帝,又问候了自己和陈老板是否安康。


    这炼字功力,王桐花望尘莫及。


    在书院与陈艳芳一起烧完信,王桐花把金宝留在书院,自己和小灰快步回到居处。


    “桐花老大,中午要来接我啊!”金宝扒着门框,依依不舍地呼唤王桐花。


    陈艳芳边将这个小家伙提溜进书房,边叮嘱王桐花:“记得和我们一起用午饭。”


    陈艳芳和金宝完全无法理解王桐花为什么吃得这么少、力气这么大,若是不盯着王桐花,王桐花时常会一整天不吃任何东西。


    陈艳芳和金宝怀疑王桐花是被坞堡起步时的艰难日子穷怕了,舍不得多吃。


    天大的误会。但王桐花也不好多解释什么。只含糊其辞,说是天生体质如此。


    她能说自己受到了阿祝的祝福吗,她能说自己是不死之身吗?


    不能的。她们甚至不知道阿祝是谁。


    知道阿祝存在的,到头来,只有王桐花和小灰而已。


    当初从水城出来,王桐花不记得自己死过多少遍。


    意识反复被浸入紫色河川,若不是小灰不懈的跟随和母亲的呼唤,王桐花的灵魂恐怕早就化作浩瀚河流的一部分,仅留一具凭生物本能行动的躯壳在人间。


    不过,正因为这么一遭,王桐花才终于明晰一件事。


    阿祝的祝福,小部分凭依在她的身体,大部分融进她的灵魂。


    证据便是:失去意识的躯体会在复活后极度饥饿;而若是王桐花没有失去意识,她的身体复活不会有任何后遗症。


    阿祝献祭他的生命,补全了祝福,带给王桐花永生。


    然而,事实当真如此吗?


    与王桐花得到的相比,王桐花自觉她付出的代价太少、太少。


    多少人寻求永生,多少人渴求生命。


    王桐花不能免俗,她亦为此欣喜过。欣喜后,就是无尽的茫然和怀疑。


    和恐惧。


    王桐花在榻上为小灰梳毛。小灰今年已经十二岁,步入老年。


    王桐花搂紧小灰,将脸埋进小灰胸口柔软的毛发里。


    小灰终有一天会离开自己。


    小灰会死。


    只有此刻,王桐花希望自己真的如流言所言,曾屠尽阎王殿,让生死簿和诸位阎王畏惧她。


    让她的家人们回来。让小灰留在她身边。


    现在,小灰的心跳仍然有力,小灰的肌肉线条仍然流畅,小灰仍然咬得动生肉。


    但是五年后呢?十年后呢?


    不安滋养疯狂。


    恐惧催生恐怖。


    室外阳光灿烂,室内王桐花的影子蜿蜒蛇行。


    小灰紧紧盯住蠢蠢欲动的影子,冲它呲牙吠叫。


    影子讥讽一样摆动几下,并不理会小灰。


    王桐花顺着捋小灰的毛发,安慰警戒的生灵,她问小灰:“怎么了,它又来了?”


    小灰将头搁在王桐花肩上,喉咙里咕噜噜地闷响。她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愧疚。


    王桐花捋毛的动作更加轻柔,她低声道:“别理它。越理它,它越来劲。”


    异象是何时开始显露的?大概是三年前吧。


    从那时起,王桐花的影子不甘愿屈居人下。它好像浸染上了污垢,生出了迥异于王桐花的意识。


    若是旁人来看,可能会认为这是阿祝的残留。


    其实不是的。王桐花知道,不是的。


    那是她自己。


    平日里,她心底生出的每分每毫的恶意、怀疑、不安,都被暗处的影子一份不落地承接,就像蛛网捕获每只撞上它的飞虫。


    王桐花的影子被她养成了怪物。


    一次睡梦中,王桐花会感觉有什么东西要奋力挣离自己的躯体。这份感觉甚至不比撕去手指上的死皮强烈,但它经久不息。


    王桐花只得睁开眼睛。于是影子又没了声息,静静蛰伏,等待下一次机会。


    王桐花自那之后,再未与她人共榻同眠过。


    金宝和小灰很是不愿意,但王桐花态度坚决。她不知道影子会做出什么事。


    等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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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做出什么事来才行动,就太晚了。


    “小灰,你去找金宝吧。”王桐花放开搂住小灰的手臂,对她说道。


    小灰知道她无法让王桐花改变决定,便轻轻蹭蹭王桐花的脸颊,从王桐花打开的门出去了。


    王桐花关上门,冷眼看着被钉在脚下的影子。


    她从柜中翻出一面镜子,与镜中的自己对峙。


    有了脸,影子愈发肆无忌惮。


    它双手按在镜面上,额头也抵在镜面上,冲王桐花露出挑衅的笑,一口白牙森森。继而,无数扭动的白虫从影子的口耳眼鼻中扑簌掉落。


    即便自己的脸被影子这么作怪,王桐花依然面无表情。


    见王桐花不为所动,影子收起怪相。它思忖:要怎么让王桐花失态呢?


    其实王桐花失态对它没有好处,但是它就是要这么做。它要让王桐花愤怒,让王桐花痛苦,让王桐花——


    王桐花将手伸进镜子,逮住影子的脖子,卡紧,再卡紧。


    影子面色青紫。虽不甚明白它的生理构造,不过看来脖子也是它的命门。


    影子双手胡乱挥舞着,要把王桐花的手推出去、推出去!


    镜子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小姐,你没事吧?可有受伤?”侍女恰推门而入,见到贵女俯身欲拾捡碎片,惊慌不已,连忙上前搀住她的手臂,“我来收拾就好。国师快到了,老爷唤小姐去正厅候着。”


    戴金钗、点绛唇的少女唇角带起些微的笑意,向侍女颔首,直起身出去了,门口的侍女跟在她身后。


    侍女维持着半蹲半扶的姿势,贵女浅笑的模样久久在她心头盘桓。


    那是比刀更快、更惊人的美貌。一不留神被其所伤,心头便会被剜去最紧要的一块,自此魂牵梦萦茶饭不思,半个人都要废掉。


    即便服侍在岑娴雪身边数年,侍女有时依旧难以自持。


    好半晌,侍女终于回神,一一捡起地上的铜镜碎片。


    这么模糊的铜镜,映照不出小姐百分之一二的美丽!


    侍女愤愤不平地想,小姐必是被镜中人的丑陋惊吓住了,失手摔了镜子。


    这么一想,侍女心疼小姐极了。小姐天人之姿,平日怎堪与庸人众为伍?见了他们丑陋的面庞,小姐竟从来不曾发怒。小姐,小姐……


    岑娴雪并不知道贴身服侍自己的侍女是这么想的。


    她摔镜的确是失手。一种莫名的预感,告诫她不要去见国师,不要嫁给皇帝。


    但这并不由她做主。


    后位自先皇后故去十六年,一直空悬。如今后位要落到她头上,何等殊荣。


    果真是殊荣吗?


    白发男人如有所感,转头看来。


    岑娴雪看见一枚铜钱在白发男人指尖翻飞,被他随意拨弄,铜钱身不由己地窜向高天——


    箭离弦,命中、击穿,将被抛入空中的铜钱狠狠钉在树干上。


    弓弦震颤渐渐平息,王桐花将弓递给飞跑过来的金宝:“一石弓,试试。”


    “桐花老大,我也能像你一样厉害吗?”金宝双手接弓,期盼不已。


    王桐花揉揉金宝的头,笑道:“试试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