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桐花

作品:《桐花祝

    阳光为英娘披上一层金纱,令她看起来比高坐庙堂的神佛更宁静、更慈悲。


    王桐花捧了水为英娘洁面,她深深、深深地凝望母亲的脸庞,将这张脸凿刻在心上。


    王桐花徒手挖了一个深坑,染血的泥嵌进她的指甲。


    不知是土里的血,还是王桐花自己的血。王桐花不在乎这个。


    小灰低声呜咽着,在王桐花身旁用后爪卖力地刨土。


    啊,王桐花想起来,小灰也是失去了母亲的孩子。


    一人一狼沉默地刨土,似乎想把脚下的土地刨个对穿。


    心灵恸哭,难以诉诸于口,便转化为对自己的折磨。身体感受到越多痛苦,心灵的罪就减轻一些。


    痛苦之外,王桐花很愤怒。这份痛苦和愤怒同根同源,都为着她的无能。


    王桐花憎恶自己的无能!


    她早该拿起一把剑!


    然而她没有一把剑。


    王桐花恍惚想起,自己曾在水城从骑马的昆沙人身上拿走一把刀。那把刀在拼杀中砍得卷刃,砍得豁口,砍得断裂。王桐花在水城做了很久的梦,死了很多次。但她的身体总会再次站起,就像太阳总会从东边升起。


    刀和昆沙人、水城人、难民的尸体一起留在了水城。


    站着离开水城的人只有王桐花一个。


    王桐花没有一把剑、一把刀。


    坑挖得够深了,王桐花将母亲放入一个人在人间能有的最后一间居所。从此不会有人能随意地推开门扉,用随便什么借口将母亲从安眠中打扰。


    盖上最后一捧土,母亲的面容完全看不见了。王桐花和小灰依偎着坐了一会儿,她不知道要再做些什么才好。


    也许该为母亲立碑。


    衣衫褴褛的、刚刚失去母亲的人类将表面光滑的巨石拖到无碑的坟冢土堆前,毛发打结、失去母亲已久的黑狼跟随在人类身边。


    从太阳高照到日暮西沉,从月出东山到皓月当空。


    王桐花捏着一块有尖锐棱角的石头,在大石头上费力凿弄,留下些清浅的白痕。


    白色的痕迹层层堆叠,渐渐显出文字的轮廓。但离看得清看得懂还有距离。


    王桐花手掌被石头的锋利磨出血痕,点点暗红晕进巨石,将字染作朱砂色。


    浅薄的血色留不长久,石头的寿命胜它许多。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几万年,万万年后,土下埋葬的旧生命会化作鲜嫩的绿意,再度探头;石上的刻痕被岁月拭去,巨石不会记得它承载过某人的思念;就连这片土地也会拔高、拔高,长成巍峨的山,承受终年的寂寞白雪。


    “研丹擘石天不知,愿得天牢锁冤魄。”


    张师是怎么讲解这句诗的呢?她说,把丹砂一遍遍研磨,把石头摔破。我心中的一切全都破灭了呀,但是上天不闻不问。天上若有牢狱,便把我的冤魄锁进去吧。即使是进入幽深的牢狱,也算有容身之处,比我一个孤苦的魂魄在凡间惘然地游荡好得多啊。


    张师说,各人有各人的解读。张师说,从诗句中体会到的,是孤注一掷的悲愤。


    张知意说,她感受到的是对“天牢”的渴求,对秩序的执着。


    张闻弦说,他见到的是剖心的诗人,血染白袍,洒泪天地。


    娄允礼说,她不解诗人的痴绝,何不打上天去,质询它。


    王桐花当时说了什么?她说,没了容身之所,再造一个便是,不必自苦。


    王桐花看自己血肉模糊的双手。


    没了容身之所,再造一个便是。不必自苦。


    王桐花耳朵微微动了动,听见某人平稳的心跳声。小灰警戒地将身体绷成拉紧的弓,对来人龇牙。


    王桐花起身,看向身着堇色长袍,系白玉腰带,坠哑舌金铃,绾垂髫发髻的孤身少女。这少女走路没有脚步声。


    少女叉手作揖,熟悉的场景令王桐花一时恍惚,想起与娄允礼的初见。


    “敢问阁下有何指教?”王桐花冷冷道,她知道眼前这位少女正是白发男人的随侍。


    少女淡眉细眼,削腮玉面,一点红痣在额间。不笑时如霜雪压枝头,展眉时若飘雪化春水。她的嗓音亦是清新淡雅,山雾般飘渺:“唐突相见,只为将一物托付给女君。”


    王桐花不解。


    少女淡然一笑,从宽袖中变戏法一样,抽出一柄带鞘长剑。她将长剑双手奉上,道:“此物于我无益,于君却大有用处。某不忍见明珠暗投,名剑蒙尘,故欲将此剑托付给女君。”


    王桐花并不信她。她探究的目光直达少女眼底,然而少女眼底一片坦然。


    “无缘无故,我担不起阁下的赠礼。”王桐花摇摇头,拒绝了少女。


    少女似乎并不意外。她撩起长袍,席地而坐,将长剑放在膝上,仰头看王桐花:“某通神异,偶有机缘,可在梦中叙话幽灵希夷,窥见半寸光阴。”


    王桐花把眉皱紧。少女自顾自地闭上眼睛,继续说道:“两年前,一名名为兰花的幽魂入我梦中,托我向她的二妹递交几句话。”


    王桐花闻言,心底霎时涌上万千酸涩思绪。纵有疑虑,她也依然席地而坐。


    “桐花,我不想……”


    这正是兰花与自己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没来得及说完,兰花便被叫走。此后姐妹二人再不复相见,天人永隔。


    “我不想成亲。但我没得选,又太软弱。自你离家,我日日想着你,念着你,却不想再见你。我宁愿你一个人在外过得好好的,你绝不要回这个家来!你过得好,我就心安了。你过得好,就像是我也过得好;你记挂着我,就像我还在人间。”


    话说完了。少女的语气、声调乃至神态与兰花姐一模一样。王桐花已经信了八分。


    少女缓缓睁开眼睫,面白如纸,方才的话语似乎消耗了她的血气。


    王桐花眼含热泪,待心潮平息,少女脸色好转,才问:“请问阁下姓名?”


    少女摇摇头:“鄙名不足挂齿。日后,我们会有机会再见。”


    “阁下所求为何?”


    少女目光幽深,王桐花从幽深中看见某种欲念:对权力的欲念,对地位的欲念。


    少女轻语,近乎呢喃:“为你与我的一份缘。”


    不待王桐花再问,少女将一根手指抵在唇上。


    嘘——


    不语,勿语,恐惊天上人。


    为缘而来的少女留下一柄剑,离去了。她转过身去,王桐花才看见少女袍角的半点暗沉血迹。


    王桐花在母亲的坟边砌起另一座土堆,这是属于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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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她本想寻兰花的坟祭拜,现在看来,兰花的灵魂是自由的。比起一个人孤零零的,兰花也许更想待在娘身边……


    少女留下的剑确实是把好剑,不需用什么力气就能在石头上刻下深刻的印迹。


    “英娘之墓”,“王兰花之墓”。


    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母亲。她们只是她们自己。


    王桐花拿起剑,向东方走。她不知道东方有什么。


    像河流一样,向东方流吧。总会有什么的,若果真一物也无、空空荡荡的话,就自己建造出什么来吧。


    王桐花和小灰一路走。


    路边饿殍横尸遍地,偶有游荡的昆国骑兵。


    王桐花将横陈的尸体掩埋,把游荡的骑兵杀死。


    有一日,她将倒下的尸体翻过面来,愕然地发现那人正是她的父亲。男人怀里有个被抱得死紧,脸色青紫、窒息而死的五岁孩童,这孩子大概就是她的弟弟。


    王桐花端详她的弟弟许久,他长得并不像他的母亲,而肖似他的父亲至极,简直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王桐花将他们埋在一处,继续和小灰东行。


    金宝蜷缩在箱笼里,手里紧紧攥着短刀。


    娘和爹把她塞到深处,盖上隔板,嘱咐她不要出声。


    于是金宝连呼吸也小心翼翼。她起先没听见娘和爹的叫喊,以为他们躲过了一劫。


    但血一直淌,一直淌,淌到金宝脚下。


    金宝捂住嘴巴,堵住声音,听昆国人的大笑声,不敢泄露分毫。


    不知过了多久,金宝实在无法忍受腹中饥饿。她也好久没听见外面的响动。


    所以她推开隔板,蹑手蹑脚地从箱笼中出来。


    正撞上一双亢奋的、兽一般的眼睛。


    恶兽扯着嗓子高声喊叫:“还有个嫩的!”


    金宝听不懂昆国话,但她本能地晓得这是句不好的话。


    勇气和愤怒迸发,金宝举起小刀,朝昆国人冲过去。她自觉已经使出了最大的能耐!


    在昆国人眼里,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孩慢吞吞地走过来。他轻蔑地笑一笑,漫不经心地挥动手中的长刀——


    头颅咕噜噜地滚落。


    金宝惊疑地低头看地上的头颅,又仰头看站在阳光里的年轻人。


    金光描绘她的身形轮廓,看起来像庙里供的神佛。她身边还有一头黑色大狗,拱卫在她身侧。


    金宝心怦怦地跳。


    金宝鼓起勇气对这个神秘的年轻人说话,她说:“我,我叫金宝!我可以跟着你吗?我能学打架吗?我能像你一样杀昆国人吗?”


    神秘人点点头,神秘人说:“可以。”她似乎好久没说话,声音比几天没喝水的金宝还沙哑。


    金宝抱住神秘人的腿。虽然金宝很久没洗澡了。


    金宝看着神秘人的脸,她想,她从没见过这么寂寞的眼睛。有金宝在,神秘人不会再寂寞啦!娘说过,金宝是个活宝呢!


    “你叫什么名字呀?”


    神秘人蹲下身,视线与金宝平齐。神秘人游离的目光聚焦到金宝身上,她的声音从随时会散去的飘渺渐渐落到实处。


    神秘人说。


    “我的名字是王桐花。”


    【第一卷·少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