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迷途

作品:《桐花祝

    不断前进的躯体循本能回到养育她的土地。


    这里已经不是从前的模样。残留下来的是焦土和废墟。


    而王桐花的灵魂在下坠。


    她溺进一条紫色的宽广河流。紫色的河川无声地包裹住王桐花无处可去的灵魂。


    尘世的噪音被水流的声音掩盖。小灰的嗷呜声不知何时消失了。


    好冷啊。但是,也很温暖……


    沉重的倦意诱使王桐花闭上眼睛。小灰不需要王桐花操心,小灰是头机敏的母狼,能照顾好她自己。


    你还有什么理由眷恋凡尘呢?


    睡罢,孩子,坠入梦境,坠入安眠。


    王桐花闭上眼睛。太阳的余晖被粼粼的水波阻断。


    是啊,王桐花是属于河流的。在出生后,她险些被爹丢进村头那条静静的小河。


    王桐花当初为什么没被扔进那条小河,是谁挡在她前面?王桐花想不起来了,也许这件事无关紧要。


    小河总是沉默,从生到死,不曾掀起一次滔天的波浪。


    被抛入小河的婴孩也会归于沉寂,生命的啼哭被河的沉默淹没。


    王桐花只是回归了最初的结局。


    坠落。坠落。


    王桐花渐渐沉入河底。


    “桐花——”


    坠落。坠落。


    “桐花——”


    朦胧的声音并不真切。还会有谁叫她的名字?


    “桐花!”


    红色的脐带,将两个独立的存在相连。某人锲而不舍的呼唤,打捞起王桐花不断坠落的灵魂。


    英娘本来以为昨日就是她的死期,她会躺在路边在梦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但今天她睁开了眼睛,痴痴望着天际,好像会有谁来。


    她的身体很虚弱,数日未进油米。


    两天前的雨,她张大嘴巴接了些,竟延续了她的生命。


    死了倒清静。英娘许久之前,就不太愿意活着,她活着是为了什么呢?她是想死的,但在雨落下的时候,她又偏偏要张开嘴巴!


    被同床共枕的丈夫按在床榻上时,她想死。


    被婆婆日复一日地唠叨时,她想死。


    捻着针线缝制衣服的时候,她想死。


    弯腰插秧,腰痛得半天直不起来的时候,她想死。


    生孩子好痛啊。她一边惨叫,一边想:痛死我好了。然而竟没死成。可见老天是不愿意听她的声音的。


    可能是因为她的命贱吧。人人都这么说,说得多了,她也就渐渐认了。


    英娘一生有五个孩子。最大的孩子两年前死去了。第二个孩子生死不知。第三个孩子没生下来。第四个孩子在战争中失散。第五个孩子被他的父亲抱走,和他的父亲一起把自己丢下。


    一个孩子都不在她的身边。


    即便如此,英娘还是看着天边,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她在等待死亡降临吧。


    英娘在等待。直到一抹身影出现在天边。夜夜入她梦的身影。


    英娘的身体和心灵震颤起来。


    英娘手肘撑地,想从地上爬起来。但她的身体太虚弱,难与重力抗衡。


    英娘想大声喊出那个孩子的名字,但她的喉咙太干涩,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这样是不行的呀。英娘挪动自己的身体,想竭力靠近那个孩子一些。


    桐花长得很高,比她爹还高。桐花的衣服好像被火燎到了,破破烂烂的。桐花的脸蛋脏兮兮的,血和灰糊了满脸。桐花的头发也乱糟糟的,桐花呀,你到底怎么了?你好像受伤了,怎么在不停地走,不歇息一会儿?


    桐花好像没看见她。英娘心里一阵落寞。


    也许桐花还在怪她。是自己对不起这个孩子。


    自己没有好好爱她。所有母亲都该无私地爱着自己的孩子,所有母亲都要为孩子献出自己一身骨血。自己没有做到。


    英娘想爱她的孩子们。第一次见到兰花时,英娘被吓了一跳。怎么是个皱巴巴的毛孩子?英娘试着抱兰花,婴儿软趴趴的,几乎要融化在她手臂上。是啊,她应该爱她的孩子。


    英娘在河边浣洗衣服时,忍不住窥探水面倒映出的面容。没有婴儿那么丑。


    英娘还是试着爱上了王兰花。兰花对她很依恋,什么都听她的。遇着孩子她爹对自己动手,兰花还会咿咿呀呀地用小小的手臂挡在英娘前面。


    英娘又哭又笑。她把兰花抱在怀里,任由男人的巴掌落在自己瘦削的背上。


    英娘告诉兰花,丈夫对妻子动手是很自然的。兰花懵懂地点头,在男人下一次动手时,没再拦着。英娘很欣慰,兰花是个好孩子,很听她的话的。


    自己害了她。兰花不该那么听话,兰花不该生孩子的。


    桐花是个犟的。犟一些来得好,不会被他人的言语轻易诱骗。可是这个孩子也太犟了,连娘的话也不听。棉花不愿意和任何人说话,装成一个结巴。英娘好委屈。难道当娘的会害了孩子不成?


    会的、会的。自己不就害了兰花吗?是她亲手为兰花穿上嫁衣的,是她亲口对兰花说“多子多福”的,是她把兰花教成一个好女人的。好女人就要生孩子,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


    兰花是她的孩子呀,怎么会过不了生孩子这关呢?英娘自己就生了四五个孩子啊!


    兰花,如果有得选,你不要听娘的话,不要做好女人。


    英娘的意识已经模糊。她的思绪像风中柳絮,飘零伶仃。


    英娘喘着气倒在地上。她追不上她的孩子了。


    她疲惫地阖上双眼,热量离开她的身体。


    一团暖烘烘的东西钻到英娘怀里。英娘被吓得睁开眼睛,和碧绿色的眼睛对上目光。


    是狼啊!好大一头狼!狼要趁自己还活着啃她吗?


    这匹狼有些怪异,它用嘴筒子拱英娘的下巴,很是亲人。它的毛虽然打了结、沾了灰,却不难看出以前油光水滑的模样。


    狼发出呜呜声,目光在倒下的英娘和行走的女人之间徘徊。它的尾巴急切地扫地,不像狼,倒像狗。


    英娘的恐惧渐渐散去,她试探着问道:“你是桐花的狼吗?”


    狼是很通人性的。它像是真听懂了英娘的话,上下点它的大脑壳。


    看着狼,不知为何,英娘很想哭。她想,桐花好可怜啊。


    为什么见了狼会觉得桐花很可怜,英娘说不上来。她只觉得,桐花好可怜啊,怎么会有这么可怜的孩子。


    还是说,每个母亲都会无条件觉得自己的孩子很可怜?


    英娘感觉一股力量涌进她的身体,她终于有力气站起来。这就是所谓的“回光返照”吧。


    英娘不害怕死亡,活着对她来说反而更难。


    她终于有力气喊出夜夜思念的名字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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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拖着虚弱的身体,呼唤她的女儿。


    “桐花,桐花!等等娘啊——”


    王桐花的灵魂从紫色的大河里升起。她迷茫地睁开眼睛,波荡的紫色河面上跃动着金色的光。


    淡红色的细绳垂落在她面上。


    王桐花有些恨娘。如果你不爱我的话,我就能够决绝地弃你而去,永不回头;如果你完全爱我的话,我将为你肝脑涂地,死不足惜;你怎么能不多不少地爱我,让我痛苦,又要求我为你活下去?


    一滴泪滑过王桐花的眼角,紫色的河川不在意多出的这滴水。


    王桐花轻轻抬手握住红绳。


    这根纤细飘渺的红绳将王桐花的意识拉出紫色大河,拉回她尚在人间行走的躯壳。


    王桐花神色复杂地看着面前这个被生活折磨得形销骨立的女人。这个给予她第一次生命,将她从幻梦中唤醒的女人。


    她既恨又爱,爱比恨深的女人。


    王桐花用双臂环住她的母亲,低声唤了一声:“娘。”


    女人瘦削的脸上浮起笑,她心满意足地注视着自己的女儿。回光返照的效力消退,她的身体变得软弱。


    王桐花抱着她的母亲跪倒在地。在母亲面前,她重新变回不善言语的木讷孩子。她想问娘过得好吗,但这显然是一句废话。


    王桐花不知道该对母亲说什么,她只好又说一遍:“娘。”


    母亲躺在女儿有力的臂膀里,她应声:“欸,桐花,娘在。”


    “兰花过得好吗?”王桐花饱含希望地问,先言语一步从母亲黯然的神色得到答案。


    “兰花两年前难产,走了。”


    走了。走了?


    两年前?两年前的王兰花才十七岁啊。


    王桐花听见自己的声音继续发问。


    “棉花呢,棉花没和你一起吗?”


    “你爹要卖了棉花,棉花不肯,跑了。”


    “刘婶呢?”


    “刘婶……你说王富王贵他们娘吗?他们一家四年前搬走了。”


    “奶奶呢?”


    “她三年前病倒了……”


    “……爹呢?”


    “他几天前,带着你弟弟,走了,不知道,去哪里了……”


    王桐花看着她的母亲。明明是晴天,为什么会有水滴落在母亲脸上呢?明明不会再感到寒冷了,为什么自己被冻得牙关颤抖呢?


    “别哭,桐花……”


    王桐花不想哭,她一点也不想哭啊。她哭起来好丑的,她不要娘最后看见的是这样一张丑脸啊。


    王桐花想告诉娘,自己爱她;想告诉娘,女儿做出了一间可爱又实用的木屋;想告诉娘,女儿识字了,女儿交到了很好的朋友。王桐花有好多话想告诉娘,最后发出的却是模糊不清的乞求声:“娘,别走,别留我一个人……”


    “桐花,你看见你姥姥了吗?她来接我了……”


    英娘抬起手臂,在阳光中摸索。王桐花不知道英娘在找什么,她没有看见姥姥,没有看见英娘的母亲。她只看见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原来自己一直在向这样一个孩子祈求母爱吗?


    王桐花小心翼翼地拢住英娘的手,泣不成声。


    英娘抬起脆弱的脖颈,她欣喜地说道:“你来接我啦,娘?”


    王桐花的耳朵再觅不得母亲的心跳声。


    迷途的英娘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