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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本官死后》 勿相负(五)
麦长安似乎早料到了林言会这么答,他那细长的眉毛怜悯地向上一挑,几乎弯成了一个八字:“陛下早就料到林阁老会这么说了,所以让咱家转告阁老一句,阁老想做易牙,可他不是齐桓公,阁老连自己的发妻性命都能轻易拿去做局,又何谈对天家的忠诚?”
林言听他提起苏夫人,木了一瞬,随即心念几转,他跪下来磕头失声道:“此事必是那颜惟中一党贼心不死,横加污蔑,还望陛下莫要被奸人所误,害了忠臣。”
这普天之下会知晓苏夫人一事的,只有亲自下手的颜家了。
麦长安眉毛跳了下,朝着林言吭得笑出一声:“咱家就是个传话的,林首辅若是有冤情,还是到锦衣卫的昭狱中,去诉吧,带走!”
依照大明律,官员若犯重罪,其同宗男子年十六岁以上连坐。
锦衣卫正要一并拷走林家父子三人,惊惧至极的林鸿大喊了一声:“娘!救我!”
“等一下!”夏锦被这一声喊得肝肠寸断,拦在了已经抬腿的麦长安身前。
“夏夫人。”麦长安居高临下地瞥了眼脚旁哭泣的女子,好似在看一粒尘埃,“我们来之前已经查过二公子的出生年月,今年三月时,他就已经过十六岁生辰了吧?”
“不,大监误会了。”夏锦微闭了眼,似乎是在抑制自己的泪水,“妾身要求情的不是鸿儿,而是衍光。”
林照一顿,抬眸。
“就在方才,衍光的名字已然从族谱中被划去,依律,他已不再是林家子孙,故而不应被连坐。”
一旁的林鸿听见母亲竟不救自己而要救林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大声对着母亲咆哮:“我就知道您想要林照当儿子不想要我!就连现在我快要死了,您也只管他不管我!”
“住口!”夏锦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她怒目瞪向林鸿,“是,我就是不想要你只想要衍光!你就是个一辈子也长不大的蠢货!”
“……”林鸿呆在了那里,片刻后,开始了声嘶力竭的哭嚎。
夏锦咬着牙,强迫自己不去听儿子那惨烈而又绝望的哭声。
宗遥明白她此刻的意思,一时间只觉得这位夏夫人与刚才她所观完全不同。她根本不是什么以夫为天的愚钝妇人,相反十分慧智兰心。林鸿年满十六,连坐已经无可回转,夏锦此刻能做的最优解,就是保下最可能保全的人。林鸿连坐,最重或判流放,留下林照,以他的才华和能力,将来就还有赦免其弟的可能。
所谓救林照,实则还是为了给儿子林鸿留下一线转圜。
夏锦强撑着奔回院中,捡起了方才掉落在地上的族谱,翻到被划走的那一页,举起来给麦长安看:“大监您看,妾身所言,句句属实!”
麦长安皱起了眉,却并未应答她的话,只道:“先将人押走,此事还需咱家禀告陛下之后再议。”
再议,就是没咬死,还有回旋的余地。
夏锦抹了把泪,重新跪在了地上,对着麦长安重重一磕头:“多谢大监体恤。”
麦长安望着她微叹了口气,不知是怜悯,还是钦佩她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还能迅速回神,找到应对之法。
他放软了口气:“林夫人,更深露重,地上寒凉,您还是先起来吧。”
夏锦泣道:“妾身夫与子三人俱是身陷囹圄,空留妾身一人苟活又有何意义?大监若是怜悯妾身,愿将私财尽数献上,还望您在圣上面前,为我夫子三人转圜!”
麦长安上前一步,伸手将人扶起,起身之时,低声对她道:“夫人莫要为难咱家,此案乃陛下亲自督办,任何人不可能插手,夫人还是早早另寻生计,多为自己的后半辈子着想吧。”
此话一出,夏锦顿时失去了力气,若非一旁的宗遥眼疾手快扶住了一把,她就要跌坐在地上。
麦长安这话的言外之意就是,林言,死定了。
宗遥扶着夏锦,仰头看向麦长安:“大监,我不用跟您一并走吗?”
麦长安微笑:“这位夫人说笑了,陛下的旨意只让咱家来拿府中男丁,您是林府女眷,不在其内。”
之后,锦衣卫当夜便将林府抄没一空,摘下牌匾,并在门页上贴上了封条。
三人被押解路过身侧时,宗遥伸手拉了下林照的衣袖:“我安顿好夏夫人就去狱中寻你。”
他点了下头:“好。”
随后,宗遥将无处可去的夏锦带去了丽娘的住所,暂时安顿下来,并让丽娘帮忙,前去夏锦的娘家报信。
林家父子名下的所有家财如今全被锦衣卫贴上了封条,仅有这处宅邸,因购置时便写的是丽娘的名字,故而逃过了封查。
“放心。”宗遥安慰夏锦道,“丽娘身手敏捷,跑得也快,您的家里人很快就会得到消息,前来接您的。”
然而,夏锦却只是面色苍白地笑了笑,并未多置一词。
不多时,丽娘回来了,却是骂骂咧咧地进来的:“我在大门外等了足足半个时辰,夏家的人连门都没开。”
夏锦轻声开口:“这京中的消息传得比风快,既是被下令抄家,谁又敢轻易沾惹荤腥。”
“我若是没记错的话,夫人的娘家是在您嫁与林阁老之后,才入仕得官的。若是此刻不避讳,恐怕会被有心之人利用,说是以裙带关系升迁的吧?”
“哼!说白了就是没良心嘛。需要你的时候就是家人,不需要的时候就是陌生人。”丽娘似乎是想起了自己在金县的家人们,“呸!天底下的乌鸦都是一般黑!”
“天底下乌鸦确实一般黑,不管前日多么风光,只要落魄了就是人走茶凉。”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跨过门廊进来,“看来我猜得不错,你们果然只能来这里。”
“审言?!”
“孟青你这是什么表情?”周隐不悦地嚷了句,“难不成你觉得我也是那乌鸦,眼看着林衍光那个倒霉蛋落入狱中,会撒手不管?”
丽娘笑道:“那说不准,你从前可是天天咒骂林公子。”
“所以说啊,我成日和他厮混在一起,他倒霉了,我能落得什么好?没准儿再过两日,颜家留在御史台的那些门生故吏,就要说我是同党,把我也给弹劾进去了。”
宗遥唇角微勾:“多谢了。”
“先别谢我,虽说此事是有颜党余孽在煽风点火,但张少卿要我转告你,陛下在收到举告林阁老和曾铣贪墨证据时,几乎是连查证都没有,就立刻让麦长安带着人去封府拿人了。就连大理寺,都是在锦衣卫到达林府之后,才知晓此事的。”
确实如此,此前锦衣卫拿人时,看林言的反应,几乎是震惊到毫无心理准备,事先丝毫不知情。并且,麦长安话里话外的意思,也像是来之前,就已经知道,林言被定了死罪。
“也就是说,此次真心想让林阁老去死的人……”周隐神色凝重地将手指往上一指,“是陛下。”
宗遥忽然浑身一个激灵。
她想起来几年前颜庆夜间来府要挟她时,也曾笑着意味不明地对她说过一句:“你猜……若是没有上面的默认,宣城的官吏们,敢放任一整个村子被直接屠戮干净吗?”
虽说后来圣上对颜庆妄自揣度圣意一事大为光火,不惜砍了他的人头,并严惩了当年就任宣城的大小官员以儆效尤,还亲自开坛祝祷,为冤死的村民们正名正身。但,想要知道一个人究竟是怎么想的,不是听他说什么,而是看他做什么。
当日麦长安亲自将她杖死,却在今日看到她时毫无意外,这说明,他知晓她还存在于世的事情。作为圣上的贴身内侍,他知道,便等同于上面那位也知晓。此外,他今日还亲口说出了苏夫人一事,圣上知情。
张绮说此番林家定罪之快几无任何查证,就像是终于抓到契机罗织好罪名一般。假如,这些事并非是颜家所说,而是陛下早就知情呢?
促成林家此番浩劫的,真的是那莫须有的贪墨吗?
“审言。”宗遥道,“我想我们可能从一开始方向就错了。”
“什么意思?”
“杨家父子被流放,是嘉靖三年的事。在我的记忆中,是因为嘉靖八年,杨廷和病逝,杨家父子为其奔丧,才在宣城停留三年。依照大明律,父死,守孝三年,是合礼制的。既然当初他们回来奔丧未被阻止,那么颜庆突然在嘉靖十一年不惜下令屠村就十分反常。他说,他是为了将颜家摘出,才不得已为之……颜庆极会揣度圣意,那么,这就意味着,在嘉靖十一年时,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让他必须要将颜家摘出的事。”
“到底是发生什么事,才会让一个已经过去了八年的旧案,被再度提起呢?”
勿相负(六)
“林阁老!”曾铣脚上锁链声刺耳,他一见同被押解入狱的林家父子三人,立时起身走到了牢栏旁,“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何时向您行贿?你我又何时相互勾结了?!”
林言瞥了眼面前一言不发锁住牢门的锦衣卫,长叹口气:“我与明公生平未曾见过几回,乃是君子之交,若非为了百姓社稷,又何至于豁出身家性命,对明公鼎力支持?”
曾铣为人耿直,听得林言一副剖心之语,登时热泪滚烫:“悔不该将阁老拖下水来,是我害了阁老!”
林照闭着眼睛靠坐在牢内阴冷潮湿的草蒲团上,静静地听着林言的表演。
哪怕如今已经下了大牢,他这个爹仍旧不忘那副伪君子做派,一面继续蒙骗被他利用了的曾铣,一面想要以此蒙蔽奉命监视的锦衣卫,为他在圣上面前陈情。
这个原陕西总督曾铣也是倒霉。
他此前一直在外驻守,应对边患颇有战功,后来被人举荐与林言结识。曾铣个性耿直,是真心想要解决为朝廷解决边患问题,建功立业,又被林言这个户部尚书打的财政包票冲昏了头脑,误以为朝廷能够支付起这笔巨额开支,于是两人结成一派,开始向上力陈河套收复之说。
虽说林言本质上是想靠着曾铣建大功,留名青史,稳固声望地位,但在曾铣的心里,林言估计就是那为国为民、不计回报的大圣人。而今,他的大圣人因他沦落狱中,他又怎能不懊悔感动呢?
“阁老。”曾铣擦干了眼角未干的泪水,“此事都是因我而起,将来若是因此要加刀斧,尽让我一人去受戮!”
林言心道,那怎么可能?曾铣要是真被杀,必定被扣勾结阁臣的帽子,那他下黄泉去陪对方也不过是前后脚的事情。
“明公何出此言?”林言叹道,“你若是死了,我大明百年边患,又要靠何人来解决?如今身死,不过亲者痛仇者快,保全性命将来行大事才是上策。大监前来宣旨时曾说,是有人检举你我勾结授受,明公不妨仔细想想,何人有此嫌疑?”
曾铣思索一阵,蹙眉道:“在下被捕时曾听宣旨之人说,是有人向陛下呈上了我与阁老之间的往来书信,虽说书信内容实为捏造,但字迹应当是模仿了的,说明此人能够进入我的军帐,若真如此,那有一人嫌疑很大。”
“谁?”
“我的总兵刘知蒙。此人去年对边防失利之事隐瞒不报,夸大喜功,被我察觉后,我将其军法处置,并上书朝廷,罚落三等。若说有人可能怀恨在心,捏造事实,想必就是他了。”
“他被你罚没之后去了何处?”
“我将他罚去了酒泉戍役。”
“那便是他错不了!颜庆被斩杀时,那些与他包庇勾结的原宣城大小官员,有数人就是被发配去了酒泉服役!”林言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于是立即起身,伸手拍打监栏,“拿纸笔来,本阁要梳理时间线,上书向陛下论证陈情,贪墨一事纯属诬告!”
及至此时,一旁静听了许久的林照终于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他眼中清明一片,几分戏谑,几分怜悯地瞧着林言:“原来任何人在祸及己身时都会阵脚大乱,失去理智,即便是您,也不例外。”
“……你想说什么?”
“您为何不想想,若论敛财,这朝野上下谁能比得上颜家父子?陛下尚且能容他们十几年如一日,又怎么可能到了您这里,就喊打喊杀,一丝余地也不留了呢?”
就像是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林言面颊上原本正泛起的血色,一寸一寸地淡了下去。
可惜,这个该死的不孝子并不打算放过他。
“若不是对事,那就只能,是对人了。”
*
“来了?”张绮抬了抬眼皮,看向跟在周隐身后进门的宗遥。
“你能看见她?”周隐一脸诧异,“那为什么我看不见?”
张绮淡淡道:“林府出事,我就把我们的老朋友,又给重新请回府上了。”
老朋友?哦,是那位倒霉的张道士。
“本官上次还提醒过他,赶紧回老家,没事别来京城。既然他这么喜欢京城,那本官就只好成全他,在这京中长住一段时间了。”
宗遥尴尬一笑:“这位张道士确实有点本事哈,符水挺管用的。”
“是啊。”张绮点头,随即下巴朝对面摆着的那把椅子一点,“坐吧。”
周隐见张绮屋内就留了一把椅子,心道这是下逐客令了,于是老实地将手一拱:“那二位上官慢聊,下官就先行告退了。”
他半低着头退出,间歇对着虚空挤眉弄眼,似乎在给宗遥使眼色,要她出去之后与他再说细节。
可惜方向似乎偏了,落在对面人眼中,显得十分滑稽可笑。
于是张绮毫不客气地嗤笑了一声:“关门。”
下一刻理事厅的大门“嘭”得合上。
此番会面安排在大理寺,也是周隐如今必须要与张绮避嫌。他已经被盯上了,出了大理寺,他再没有任何合理的理由找张绮叙话了。
“你交代的事我已经办好了。”张绮忽然提起了别事,“一共六十封信,一年发一封,他若是不争气活不到八十,我就命人到时烧给他。”
宗遥讪笑:“我本意其实是希望,你也能长命百岁的。”
“少说些哄人的漂亮话吧,宗青瑶。”张绮垂了眼,“你这样,会让我觉得自己很可笑。”
宗遥无奈:“你还真是和从前一样……看重自己。”
她努力地找了个和缓些的词。
“这就是你求人的方式?”
“……”宗遥顿住,干笑,“张大人,您说。”
“我帮你查了嘉靖十一年时被贬被削职为民的官员记录,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不过……”张绮顿了下,将手旁放着的一份记录推到她面前,“嘉靖十年七月,倒是发生了一件不太寻常的贬官事件。”
宗遥接过他手中的记录。
“嘉靖十年七月,行人司司正孙侃上书陛下‘早定皇储,择亲藩贤者居京师,慎选正人辅导,以待他日皇嗣之生’,言辞触怒陛下,被削职罢官。这位被罢免的孙司正,祖籍正是安庆府宣城。”
勿相负(七)
半旬之后,安庆府,宣城。
“吁——”大虎拉停了马车,折身对里面的人说道,“前面立了块木牌,好像正在修路,马车不能通过。”
丽娘掀开车帘,跳下了马车:“那我们就下车走进去,坐了这么半个月的马车,骨头都给我颠簸酸了。”
“你看,我说了吧?在京城里待久了就是这样。许久不活动,身子骨就是会变差,从前我在蜀地老家求学那会儿,去拜访当地有名的老先生,翻山越岭往返走上几个时辰都不会累。现在啊……”
“那下次你别让人家大虎哥给你赶车了,自己赶吧,包你活动个够。”丽娘哂道,“毕竟你给的工钱,还没人家林公子的一半多。”
“我这是正经攒的俸禄,能一样吗?”
说完,周隐似乎意识到自己一时嘴快,有些失言,咳嗽了一声,回过头:“孟青,到了。”
临行之前,张道士将此前给张绮的符水,给他们也备了不少。只要喝下符水,他们三人就能像张绮一样,直接面对面地与宗遥交流。
毕竟查范妙真失踪案时,周隐就因为看不见宗遥而险些出事,如今林照又不在,还是大家能肉眼看见她,保险些好。
在决定回宣城之前,宗遥曾夜间潜入过牢中,去看望过林照一次。
那会儿夜半子时已过,看守大牢的狱卒们都已经趴在油灯旁,呼呼大睡到不省人事了。
宗遥隔着木栏,一间一间地翻找着牢房,直到看见了那个坐在监牢最里侧,一身囚衣,将头半抵在墙角的人影。她心头一阵酸意,几乎是瞬息间就来到了他的面前。
“阿遥?”在她靠近的刹那,面前那个原本假寐着的人便睁开了眼,冲着她淡淡一笑,“都安顿好了?”
下一刻,一股浓烈的紫藤香气便扑入了他的怀中。
林照神色微愕,随即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低声道:“我没事,阿遥。快些松开,否则凝出实体了,你就出不去了。”
她没动,只是伏在他怀中低声道:“我找到了一些线索,可能需要暂时回一趟宣城。”
“那便去,叫上丽娘和周审言与你一起。”
他回话的声音很轻,似乎是怕惊动周围的林言与林鸿,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我知道。”她又往他怀中缩了缩,喃喃道,“但我只想和你一起。”
这几乎不像是会从她口中说出来的话了,抚在她背上的手掌停了瞬。
“从前似乎不觉得,但这好像是自我复生之后,第一次你不在我身边……”像是一直以来压抑着的情许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她喃喃道,“我们好像从来没有分开过这么久。”
“放心。”他收紧了手臂,低下头来,温热的鼻息扑在她面上,鼻上,最后在唇畔几寸停住,没有亲下去,只是亲昵地碰了碰她的鼻尖,“等这件事情结束了之后,我们便再也不分开了。到时候你想要周游天下也好,寻一处喜欢的地方小住一段也好,我都陪着你一起。”
她怔怔地将头低了下去,许久,才从鼻间哼出一声“嗯”。
她不敢直视林照的眼睛,也不敢听他说的那个以后。
因为她知道,他们不会再有以后了。
*
“您好老人家?”周隐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回神抬头,见他已经走到了那个捧着图纸正在指挥众人修建的老者身旁。
那老者一身布衣干净整洁,灰色的长髯打理得也是十分顺滑干爽,听他发问,便抬头看向众人:“你们是路过的外乡人?不好意思,这马车暂时不能过,沙石才刚铺下去,还没干,要是你们现在过,将来这路修完,就得坑坑洼洼的了。”
周隐忙道:“不急,我们是要进村,若是马车过不去,就暂时停放在这里也无碍。”
“进村?”老者似乎有些意外,“这村子早年遭了难,里面已经不剩什么人了,你们是来办事的还是来找人?”
“找人。”
“找谁?”
周隐正要答话,远处一个村人踏着半干的泥浆,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喊:“孙老!又涨潮了!咱们刚铺好泥放上去的石墩子又被潮水冲掉了!”
老者闻言,连忙对着周隐拱了拱手,道了声“失陪”,随后便跟着村人匆匆过去了。
宗遥望着老者的背影,若有所思:“你刚才听到,那村人喊他什么没有?”
“孙老?”周隐一愣,“你说他会不会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孙侃?看他年纪,似乎和孙侃的年纪差不多?”
“跟上去看看吧。”
说话间,众人已跟着他们来到了河堤旁。
宣城一带环水建村,村道之内铺设有青石板,石板石桥之下,水路如蛛网般四通八达。主河道与村内水道之间,原本拦有一道堤坝,可惜当年颜庆屠村之时,因为水中沉积尸骨太多,堵塞了河道,于是为了将尸体冲走,便命那些山匪用火药炸毁了堤坝,让汹涌的江水冲进了村道中来。
宣城一带的地方官员因为这件“不可说”之事,对这荒村一直都是放任不管的状态,直到前些日子陛下亲自出面昭雪,这才让原本的荒村有了些许生机。
“不光是为走人方便,这上游的水也必须靠这桥给挡住,否则下面村道里的水就太急了,哪个姑娘媳妇在河边洗衣的时候一个不注意,人都要被浪头卷走。”
“但这不行啊。”工匠回道,“即便我们再停工等过几日水退时再修,等到了夏日水再涨起来,这泥浆挂不住还是要被冲垮的。”
他们赶到时,那位老者正揣着手顿在那才修半截的河道旁,盯着下方汹涌的江水,拧眉思索,一言不发。
周隐上前了几步,试探问道:“老人家,您可是这宣城县内的水利官?”
老者摇了摇头:“朝廷派遣的官员还没到任,但这桥却不能不修了,否则,村人们都没办法生活。”
“是呀。”边上的村人应了句,“这桥,还有你们方才见到的那路,都是孙老自己出钱领着我们修的。”
周隐与身侧宗遥对视了一眼,朝着老人拱手问道:“敢问这村中可有一位名叫孙侃的致仕官员?他此前,曾做过行人司的司正。”
老者闻之皱眉:“你们找他做什么?”
“我有一友人,也曾是这村中之人,为些旧事来此,想要请教孙司正。”
“老夫就是你口中那个孙侃。不过,老夫当日并非致仕,而是被罢免归乡,你也就不必话里话外地替老夫遮掩,还喊什么过时的司正称呼了。”老者说完,直言问道,“你口中那位友人,姓甚名谁?家住村中何处?”
“友人姓宗,家就住在村东南第二道桥口的石牌旁。”
“宗?”孙侃顿了下,“不错,十多年前,那东南石牌旁住着的那户,确实是姓宗。那会儿老夫刚罢官,还未归乡,只听得家人说,村里遭难那日,最先遭殃的就是宗家……”
伴随着老者的话语,宗遥不禁回忆起,那日,她原本正坐在屋外的竹椅上摇摇晃晃地看着闲书,忽然母亲便急匆匆地跑进了院子,二话不说便将竹椅上一脸茫然的她薅了起来。
“听着。”母亲用力地按住她的肩膀,急声道,“村子里可能要出事,你现在去一趟石家,找到石安,然后带着他赶紧离开村子。记住,要快!”
她愕然,满肚子都是疑问:“村子里要出什么事?我为什么要去找石安?还有,我爹呢?我爹去哪儿了?”
然而母亲一向强势,不顾她的疑惑,便火急火燎地将她推出了门。
“一时半会儿和你解释不清,总之,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别多问,让你去你就赶紧去。”
她只好忙不迭地出了门,临行之前还对着母亲喊了句:“那娘你记得待会儿赶紧来找我们啊!我们就在村口等你!”
然而,那一日,她并没有等到迟来的母亲。
“也不知他们家得罪了那姓颜的什么,那些人一进村,就直奔宗家去。宗家夫妇二人都在家中,与那些人撞了个正着,除了恰好不在家中的女儿,夫妇二人皆遭难。”说着,孙侃问道,“你那位友人既姓宗,可是那日走脱的小姑娘?”
周隐顿了顿,见宗遥轻点下头,才回道:“正是她。”
孙侃急道:“那她后来如何了?今日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
“说呀,那孩子怎么样了?”
“……她死了。”说着,周隐正色敛容,向着孙侃一稽,“在下大理寺寺正周审言,此番前来,乃是受昔日同僚兼旧友,前大理寺少卿宗遥宗孟青所托,来到此地。”
“大理寺少卿……宗……”孙侃喃喃道,“老夫先前只是听闻前几年陛下处死了一个女扮男装的大理寺官员,却没想到,竟是那宗家当日逃离的遗孤。”
说着,孙侃的面上露出了几分遗憾而感慨的神色。
“真是苍天不见怜啊,宗家夫妇为人仁善,昔年背井离乡,搬来宣城,本应在此地扎根繁衍,却不料遭此横祸,如今就连最后的血脉,竟也没有留住……”
“等等!”宗遥忽然出声,面上尽是惊愕,“搬来宣城?这不可能,我幼年之时,父母明明告诉我,我们生在宣城,长在宣城,就是此间本地人,怎么可能会是后来搬来的?!”
勿相负(八)
起码,自她记事起,她父母就说得一口十分流利的宣城本地话,所以,从小到大,她从没怀疑过,自己不是宣城人。
这厢,周隐已然代她将质疑之词转给了孙侃,然而孙侃却是一副比她更笃定的模样:“此事错不了,虽说当初见过他们搬来的老人几乎都不在了,但老夫那会儿已然成年,不可能记错。宣城一带惯食稻米,但是宗家夫妇初来时却有些吃不惯,四处琢磨着怎么弄来麦粉,后来发现这附近田间没有一家种麦,这才作罢。”
“……”
“后来,等到老夫高中,去了京城,再回想起这对夫妇初来此地时的口音与饮食习惯。错不了!这对夫妇,应是自京城而来。”
周隐下意识转头看向身边的宗遥,却见她怔在原地一言不发,许久,她忽然动了,朝着村中某个方向飞速闪去。
身后丽娘见宗遥动了,也跟着追了上去。
“唉!”周隐喊了一声,随后无奈指着那方向问道,“那头就是宗家旧宅所在吗?”
孙侃点头:“不错。”
他抬袖拱手:“那就劳请孙老带路,领本官前去看看。”
*
记忆中种着花草蔬果的温馨小院,已然被烧成了一片残垣断壁。
杂草丛生,青苔遍地,温暖潮湿的土壤使得墙角生出的菟丝子肆无忌惮地在此地生长了十几年,将那原本漆黑的焦土完全覆盖。
丽娘气喘吁吁跟在身后赶到时,见宗遥正蹲坐在地上,用手解着一个金属置物上满缠的藤蔓。
“这是什么?”她弯下腰来,看着那个奇怪的金属圆筒,好奇地问道。
“这个叫窥目镜。”宗遥一边解,一边回忆道,“是我小时候,我爹给我做的。本来以为已经烧光了,没想到,它因为内里是铁做的,所以居然没完全烧烂,还留在这里。”
说着,她站起身来,领着丽娘来到一处墙边,几下扒拉开上面缠着的树藤。一个光滑圆润的洞眼,在后面显现了出来。
“这里从前是我娘当仵作时用的剖尸间,为了避光,所以四下砌的都是墙壁,只有门,没有窗。我那时候年纪小,就觉得我娘隔几日就躲在这间没窗的屋子里鼓捣什么很有趣,就总想偷看,但我娘不许。她觉得女儿家若是当了仵作,将来就会找不到婆家。但我不懂,我就觉得好玩,所以还是想偷偷看,于是我爹就悄悄给我做了这么一个窥目镜,再偷偷在墙上钻个洞眼……”
说着,她兴致勃勃地将那镜口处抵在了丽娘的眼睛上,又示意她将另一只眼睛闭上。
“哇!咱们刚进门时候看到的那个篱笆架子,突然变得好大!”
“是啊,有了这个窥目镜,即便躲在这墙根下,也能把我娘在里间的一举一动,都看得十分清楚。”
“你爹真厉害!”
“……”宗遥笑了笑。
可惜,后来他们父女俩的这通把戏,还是被母亲识破了。
她一眼就看出来这东西是父亲给她做的,于是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仵作是贱业,我能做,但是青瑶不能!她将来若是要议亲了,别人会看不起她!你想让青瑶与我们当年一样,处处遭人非议,以致于……”
“看不上那就不嫁,若仅是因为这个就要动摇求娶之念的人,也不会是青瑶将来能托付的良人。”父亲一边笑眯眯地顶着母亲的嘴,一边挤眉弄眼,用眼神示意她快去堂屋里,把他从村塾回来时带回的新鲜花草捧出来,哄母亲开心,“就像我,当初就是因为觉得你这仵作小娘子万分美貌潇洒,这才一见倾心。”
她母亲虽然脾气火爆,但父亲向来嘴甜,故而母亲那股火气时常还没发出来,就已然被压了回去。等到她抱着那束被养在陶罐里的花再折回去时,娘已经坐在院中的秋千架子上,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地听爹吹嘘他做的窥目镜了。
“这东西,我从前在家中时见过。那会儿老爷子在府中设宴,神机营的都统领也来了,来的时候带了这么个新鲜玩意儿,说是给从手下的西洋人那儿弄来的,给家中的孩子们玩。我觉着这东西有意思,就多看了几眼,记下来了。”他得意道,“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居然还能做出来。”
她放下了手中装花的陶罐,好奇地问:“爹,你还见过西洋人呢?我听阿和他们说,书上的西洋人都长得人身猴脸,头发是稻穗一样的金色,这是真的吗?”
父亲闻声咳嗽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将话题绕开:“来,看看这花!我回来的时候给你采的,这花开得多好……”
当年并未在意的笑谈,如今回想起来,却是满腹狐疑。
她父亲不过一个乡间教书的秀才,为何会见过神机营的都统领,还做得出西洋人的窥目镜?
还有杨廷和。
她幼年时亦见过这位鸡皮鹤发的老者,只是他那会儿化姓为“石老先生”,所以她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罢了。
石家虽然宅子大,但与他们家的小院不过一道石桥之隔。
自那位石老先生来了之后,他偶尔会去父亲教授的村塾旁听,父亲对他,亦是十分恭敬,浑然不似往常那副闲散模样。
石老先生年事已高,搬来此地时身边也只带了几个老仆。石家宅子大,那些老仆们也已经年迈,上下屋梁洒扫起来多有不便,行动迟缓,于是母亲操持家务之余,便时常领着她过桥去对面宅子里帮忙。
母亲与那石老先生有时也打照面,但两人几乎不怎么对话交流,反倒是跟着一道过去的她时常被老先生叫住,问一问最近发生的趣事,还有最近读的什么书。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石老先生过世,石家的父子二人来宣城内奔丧并常住。
石老先生的丧礼很隆重,那石家父子几乎是将全村的人都邀请过去了。比起眼眶通红但尚算冷静的村人们,她只觉得当日她父亲哭得与那石家父子相比,不相上下,就仿佛走的人是他亲生父亲。
从前她总觉得,母亲当日命她带走石安,是因为自家与石家关系密切,于是不忍石安遭难,但如今想来,这想法根本立不住脚。
为何石老先生才来宣城,她的父母便自然与之关系熟稔?为何记忆中她父亲那么一个风趣乐天的人,会在石老先生的丧礼上哭得泣不成声,甚至一度要在棺边昏死过去?
另外,孙侃说,当日那些假扮官兵的匪徒一进村中,便直奔宗家,显然是有备而来。
她父母隐瞒的出身籍贯,是否真与杨家有关?
正当时,孙侃与周隐终于赶到了宗家院中。
孙侃见丽娘一个人木愣愣地站在废墟堆内,疑惑问道:“你方才突然跑什么?莫非你与这家人也有什么关联?”
周隐联想到孙侃此前所说,斟酌着询问道:“孙老家中当年,可是与化姓为石的杨家有所关联?”
“八竿子也打不着一起。”孙侃摇头道,“杨老爷子来时,我早已离乡。就连这石原是杨,我也是前段时日才知晓,这才恍然大悟村中为何会遭此一难……”
宗家受戮,究其根本,便是与杨家有所关联。
此事村人不知,她这个女儿不知,可当日下令者,却是知的。
但她与颜庆几番交道打下来,乃至颜庆身死,对此事都只字未提。在颜庆眼中,她不过是当日惨遭杨家祸端波及的受难者之一,与意外被牵连的张庭月,与宣城其他村人,并无丝毫不同。
若是颜庆这个策划者不知,那么当日下令先闯入宗家杀人的,又是谁?
颜惟中早知颜庆私自雇凶。
此次她与阿照为杨世安一事上门时,他也是早有准备,颜庆还未动手,颜惟中就已然联系上了张庭月。
颜惟中从头到尾一直坚称,当日之事是颜庆一手主导,他是被蒙在鼓中,事后才知情的。
但是倘若……
倘若这所谓的事后才知情,是谎话呢?
能够知晓颜庆所有行动,并无声无息越过颜庆下令,借儿子之手完成此事,并在事后完全甩脱,这不正是颜阁老这些年来所行之根本吗?
一时间,她脑内醍醐灌顶。
颜惟中当日一定撒谎了。
他在此事中扮演角色的重要性,绝对比他自己口中所言,要重要得多。
这时,一旁的孙侃却默默感慨了一句:“老夫当日被贬,与杨家没有关系。不过是一时误言,触了陛下逆鳞。那时陛下登基已是第十个年头,却仍旧没有子嗣,老夫想着正德皇帝当年就是因为生前未能立嗣,才惹得朝政动荡,于是便进言请陛下先择亲藩贤者,作为备选。若有万一,也算有备无患,但那会儿陛下正急于求嗣,听到老夫这话,必定震怒。是老夫心直嘴快,思虑不周,怨不得旁人。”
周隐扯了扯嘴角,干笑道:“那确实如此,正德皇帝就是刚过而立之年便驾鹤西去,所以才有前内阁首辅杨廷和选择今上作为藩王入继大统之事。那会儿陛下年纪已近而立,与当年的正德皇帝相差无几,你来一句若有万一,和咒他老人家早死有什么区别?”
孙侃叹气摇头:“所以,老夫后来想明白了,管不住口业,确实不适合为官。如今能在隐退在这乡间为民做些小事,也算大善。”
“是了,是了。”
二人正打着哈哈,宗遥已然走到了周隐身侧,低声道:“回京吧,我想,我需要再去一趟颜府,见一次颜惟中。”
勿相负(九)
颜府又到了夜间点灯的时候。
颜惟中今日见了不少客,都是些谄媚阿谀,问他何时再度出山之徒。
自颜庆走后,颜府门前原先车马如云的胜景消停了好一会儿。直到林言举家下狱,颜惟中的门生接替颜庆为兵部右侍郎、加浙江巡抚,主管东南海防,那些原本散去的猢狲,见颜家这棵摇摇欲坠的大树,又有了复生迹象,于是便像闻着腐肉的苍蝇般,再次扎堆了上来。
虽然哄乱,但却热闹得令人心安。
正是时,管家匆匆走了进来,禀告道:“老爷,又有客来访。”
颜惟中咳嗽了一声,缓声道:“这个时辰灶房已然熄火,不便待客,就说我已经歇下了,让他明日再来。”
“是,小的这就去回禀那位周寺正。”
“等等。”颜惟中叫住了管家,“你方才说,来访的是何人?”
管家递上了拜帖:“哦,大理寺寺正周隐周大人。”
颜惟中顿了顿,开口道:“放他们进来吧。”
“是。”
管家虽领了命,却有些疑惑,这周大人明明是一个人来的,何来的“们”?
不多时,周隐被管家引进书房。
颜惟中挥退了管家,对着拱手行礼的周隐淡淡道:“有事询问老夫的不是你,而是你那位隐匿不可见的友人吧?”
周隐闻声呆愣在了那里,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您……”
“老夫很好奇,”颜惟中对着他身侧的空地问道,“你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呢?是鬼?还是仙?虽为陛下撰写青词多年,但对于修道一事,老夫所通晓的,也仅仅只是皮毛。”
桌案上的毛笔忽然自己动起来,落在了纸上。
颜惟中双眼微微睁大。
“您是如何猜到我已不在人世的?”笔锋顿了顿,“我记得,上一次来拜访时,我是以真身与阁老相见的。莫非,是张少卿告知的?”
“张绮此人桀骜难驯,只要他不想说,旁人很难从他口中撬出多少秘密。但这样的人若是用好了,会是一位对朝廷、对陛下忠心耿耿的能臣。”
眼见颜惟中绕开了话题,宗遥笔锋稍顿,又道:“麦大监不拿我,阁老见我亦不惊讶,可是自金县案始,二位就已然知晓下官的存在了?”
只有林言在初次见到她时,是一派纯然未饰的惊讶,颜庆亦当她是死里逃生,还说她犯下了欺君之罪。而麦长安和颜惟中则不同,这二位陛下身边最亲近的内外肱骨,像是一早就知道了,她是个什么存在。
“阁老其实,一直都是忠于陛下的,对吧?”
这才是颜惟中没有像他儿子颜庆一样受戮的真正原因。
颜惟中缓缓道:“为人臣子者,忠于君王,是准则,是立身之本。无论是当年的杨首辅,还是如今的林首辅,似乎都忘记了一件最重要的事:科举入仕所拔者,皆是天子门生,而不是,将尚且年幼的天子,当作自己的门生。这个道理,老夫早年未能明白,如今却是明白了。”
“昔日老夫以为,正德皇帝宠幸宦官刘瑾是错,认为这样昏庸无能的天子,不是老夫应该报效尽忠的对象,于是愤然辞官归隐!后来今上登基,少年天子,英明果决,朝廷一派欣欣向荣,蓬勃向上!朝廷发书钤山堂,要重新起用老夫,老夫欣然前往,即便已年过半百,亦可一展宏图大志——”
他顿住了。
他被发往了金陵应天府,那是距离天子最远,用来恩养或暗贬一些朝臣的南京。
那时候他才明白,他被起复,不是因为朝廷觉得他有才干,而是他弃官隐士之名广外流传,既然大奸宦刘瑾已被肃清,那么如他一般的弃官者,自然要被新朝接纳,作为金字招牌,以彰显新朝气象。
他虽回到了朝廷,却仍旧是一个闲赋之人,甚至,到那时,他已无法用生不逢时来为自己开脱。朝廷已然一派新象,但他仍旧是一个不得重用的旧臣。
“当初升庵少年得志时,我与他交好。我隐居之后起复,在南京不得重用时,也是他在朝堂一再举荐,才让圣上将我从南京调回了京师顺天府。”
这一次,他想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在这繁华的京师里留下来。
为此,他背弃恩师与好友,讨好陛下身侧当时如日中天的宠臣林言,在一次次躬逢圣意中,慢慢走到了如今的位置。
或许,他真不如那些生来便家境优渥的官宦子弟。
他们生来自信,即便遭受任何沉重的打击,都不会对自己的坚持与能力产生怀疑。
他们永远不会觉得是自己无能,宁可怀疑这整个世界都错了也不会怀疑自己,所以,他们永远不会妥协,永远不会低头。
“朝堂不是老夫的朝堂,是朱家的朝堂。我们只是臣子,是朱家的刀。刀没有忠奸好坏,只要能完成持刀者任务的,就是好刀。这便是老夫当日同样对张少卿说过的话,”颜惟中顿了顿,“为人臣子者,若不能流芳百世,那便遗臭万年!”
“这简直就是一派胡言!!!”
宗遥没有落字,开口的是在一旁安静聆听了半晌的周隐。
周隐自二人开始交流时,便一直保持沉默,直到颜惟中说出这句桓温的惊世骇俗之言。
“朝堂科举选仕,是选才又不是选奴!君王所言是正确的便予以施行,是错误的便予以劝谏,这才是为人臣子的本分!”周隐愤怒道,“阁老都官至次辅了,居然就连这种几岁开蒙孩子都知道的道理都不懂吗?!”
颜惟中摇头轻笑,似乎是觉得周隐不过少年气盛的妄言:“若是有一日,你的阖族性命都悬于你一人之身,你也能像今日这般豪言壮志,浑不在意吗?”
“那我便奉上这颗头颅,死后自去阿鼻地狱,向被我连累的阖族赎罪!”周隐袖手站在那里,好似一杆不可被压弯的苍松,“死并不可怕,但人若是连最基本的良知与道义都彻底沦丧了,那与猪狗牲畜,又有何区别?!”
颜惟中的面上并无丝毫的震撼,他只是有些怜悯地望着周隐那根梗直立着的脖子,似乎已经看到了,它被砍下的未来。
白宣之上忽然落下了一个墨点。
周隐看见,宗遥举着那只毛笔,沉默了许久,才终于落下,在纸上书了一行字:“所以,当日宣城之祸,可是当今天子亲自默许,下令施为?”
“……”颜惟中没有回答。
但对于宗遥来说,这样的沉默,其实就已经是答案了。
于是她自嘲地笑了笑,深吸一口气,又问道:“那么,我换个问题,阁老曾是杨家门生,又与杨升庵互为知己,那您可知道,宗、杨两家,究竟是什么关系?”
颜惟中忽然道:“你做大理寺少卿时,老夫曾见过你。当日只觉得似曾相识,甚是面善,却并未多想。”
“……”
“直到你女身之事东窗事发,麦大监着锦衣卫查得你来自宣城,老夫才恍然惊觉你的身份。”
“……”
“昔日老夫做客杨府,升庵曾指家中一少年示我,说,此乃家中幼弟,虽是外室所生,从了母姓,却得杨家接纳,被抱回府中抚养。这名外室所生之子,还未及成年改姓,便私自与一民女私奔离府,惹得杨首辅震怒,却反而幸运地逃过了杨氏一族的灭顶之灾。”
说着,颜惟中缓缓抬眸,看向那毛笔悬停之处。
“你的眉宇之间,有几分像你生父少年之时。”
勿相负(十)
周隐愣住了,望着身侧的宗遥:“那你也是杨……杨……”
宗遥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忍不住心头的悲愤一般,提笔蘸墨,所书字迹凌冽如刀锋。
“到底是有多深的怨恨,贬官不够,流放不够,只是回来替生父守孝收敛尸骨,就要疑心大起,屠灭全村?!他不是早就大获全胜了吗?杨家一没叛国,二没谋反,杨家也早在大礼议失败之后就被全部逐出朝堂,再不可能对他有任何影响……难道,这还不够吗?”
“一介臣子,妄想自己能够左右天家,本身就是谋逆。”颜惟中淡淡道,“杨廷和如是,颜庆如是……林言,亦如是。”
那支悬停在半空的笔砸落下来,喷溅的墨点污在纸上,有如绽开的黑色血花。
“论治国辅政,我不如杨廷和。论揣测帝王心意,我不如庆儿。若才学政绩,我不如林言。”颜惟中慢吞吞地捋着花白的胡子,“但最终,是老夫留到了最后。老夫比他们都强的,就是老夫时刻都恪守臣子的本分,从不逾距。天家需要能臣,但能臣总是一时的,若是骄纵成狂,那这朝堂之上,又该成谁家天下?”
*
林言今天白日里又在狱中给陛下上书。
即便他此前托锦衣卫转交出去的手书都如石沉大海,但却仍旧没有丝毫的放弃。
就连对面牢内的曾铣都在劝他:“大不了就是一死!没有做过的事情就是没有做过!即便今日亲赴黄泉,他日,后世自会为我们沉冤昭雪!”
可林言还是在不知疲倦地写,直到锦衣卫那些人倦了,烦了,明确告知不会再向他提供任何笔墨,他便撕下囚衣上的布条,咬破自己的手指,蘸着血接着写。
这些日子一直缩在角落里啜泣的林鸿,看着自己记忆中睿智威严的父亲,如今竟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像个老疯子一般满手满身都是血,终于绝望地意识到自己或许再也没有逃出生天的一日,崩溃地大叫了一声,猛地撞向牢内坚硬的石墙:“呀——!!!”
一身吃痛的闷响,他拼了一身狠力,最终却没能感受到多少头破血流的钝痛,张惶地抬起头来,却见往日厌恶的兄长,正拦在自己身前,面色苍白地低头看着自己。
他吓得惊叫了一声,跌坐在地上。
林照捂着被他重创的腹部,满头大汗地深吸了几口气,才开口道:“你母亲还在外面等着你……别让她失望。”
林鸿呆呆地看着他。
林照没再言语,他似乎是被那一下给撞狠了,捂着腹部缓缓地重新靠坐回草蒲上,闭上眼,将身子慢慢贴上了冰冷的牢壁。
许久,耳畔传来林鸿讷讷的问话声:“我……我们会死吗?”
林照似乎很不想答话,但还是应了句:“不会。”
“为……为什么?”
“因为按照大明律,没到判死的地步。”
“那……那流放呢?”
林照“嗯”了一句。
林鸿大张着嘴许久,突然抽噎着冒出一句:“可……可是,我听说流放之地不是苦寒之处,就是湿热瘴气之所,我这辈子,还……还能见到我娘吗?”
“我连我娘的坟茔都或许再见不到了。”
林鸿瞬间被堵得哑口无言,停在那里好半晌,才不服气地哼了一句:“那你让我撞死在这里就能报复我娘了,反正你也一直不喜欢她。”
“你撞头会溅血,这牢中已经很脏了。”
“你……!”
林鸿一副被他气得要杀人的模样,要不是在牢里,多半就要扑上去掐死他了。
他就知道,林衍光就是个王八蛋!什么狗屁兄长!亏他刚才还觉得他有几分像人!
说着,他用力地哼了一声,抱着手,又重新靠回墙角,脑海中不断编纂着如何将林照下油锅,扒皮抽筋的画面,一时间,连死都不想寻了。
而另一头的林照极轻地咳嗽了一声,口中腥甜被强行尽数咽下。
林鸿那小子这些年被养得壮如牛犊,遭那一撞,险些将他半条命都给去了。
锦衣卫昭狱之中除非将死不得用药,他伸手搭在脉上给自己诊了一脉,心肺尚可,只得默默忍下,任凭腹内翻江倒海般的痛楚将他逐渐淹没……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察觉到面颊上似乎有扑簌滚烫的水珠溅上,周身柔软舒适有如漂浮在紫藤香沁满的云端之中。他费力地睁开眼,缓缓抬手,想要去拭眼前之人的泪珠。
她俯下身来,将脸凑到了他手指边,红着眼睛道:“那些锦衣卫是不是对你用刑了?我才走了几日,你怎么伤成这样了?”
他摇了摇头,轻笑:“一时不查,被一条疯狗咬了一口,只是看着严重,没什么大事。你从宣城回来了?那,你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吗?”
“……”宗遥顿了顿,强笑着点了下头。
“结果如何?”
她再度勉强地牵了下嘴角:“还不错。”
拭泪的手指一顿,继而两指微微用力,在她颊上软肉处一拧:“……是谁答应了我,无论何事都再不隐瞒的?”
他话虽如此,语气中却并无责怪,而是一种带着亲昵和纵容的宠溺。
她几乎是瞬间就被抽干了全部的精气。在颜府时那股强撑着的理智,体面,顷刻之间全部崩溃垮塌,那些就连周隐也不能倾吐的脆弱,一夕之间,全部化作委屈倒向了眼前这人。
她小声道:“阿照,我好像是罪臣之后。”
林照有些疑惑地“嗯”了一声。
她轻轻抬起脸,示意他将耳朵贴过来一些,他弯下身,等待了许久,才听到一声:“……杨廷和,好像是我的亲祖父。”
林照讶然,眼睛微微睁大了几分。
“很令人惊讶对不对?一直以来苦寻不得的真相,竟是如此。”她的鼻尖上挂着一抹令人心疼的红,“还好我已经身故,否则,你现在就是和罪臣之女纠缠不清,错上加错了。”
但他只是惊讶了一会儿,便很快理顺了前因后果,伸手将她揽入自己怀中,低声道:“那太好了,一个罪臣之女,一个罪臣之子,实乃绝配。”
她听得有些哭笑不得,却碍于他有伤在身不敢动弹,只是低嗔了一句:“你爹听见该被你气死了。”
听到“林言”的名字,他顿了顿,偏头望向跪坐在栏杆旁,已然昏睡过去的父亲:“这段时日,他一直在给陛下写信,没有纸墨,血都快要流干了,还在写……我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有时看着,又有几分怜悯他,原来兢兢业业几十年,落在那位眼中,也不过是一个随意便可丢弃的高等奴才。”
宗遥闭了闭眼。
“当日他拼尽全力往上爬才摆脱的军籍,在他身死之后,多半会被重新作废。”他努力地扯了扯嘴角,“其实你不觉得我运气不错嘛?哪怕是和杨升庵一般被罚去戍边,我也有你陪在身侧,即便终身不得赦,百年之后也祸终于己身,不会再有所谓的子孙被波及。”
“是啊。”宗遥的眼角滚落下一滴泪水,喃喃道,“我今夜不走了,就在此间陪着你……一直一直,陪着你。”
“……好。”
说着,他闭上了眼睛,似是安心一般地靠在她怀中沉沉睡去。
此后牢中一片宁静,直到接近天明时分,白日熹微的光线,自窗棂的缝隙中透进来了一些,她有些恍惚地听见了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正朝着此地涌来。
睡意极浅的林照瞬间被惊醒,睁开眼便看见牢门口站着一整列鱼服佩刀的锦衣卫。
他刚要皱眉发问,就听领头的那人大声说道:“林言何在?圣上要见你!”
难道是林言这段时日写的信终于起效了?
一旁原本被脚步声吵醒正在揉着眼睛的林鸿,听得锦衣卫的话,瞌睡即刻便醒了,自墙角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奔向栏杆边闭眼倚靠着的林言,伸手推搡他:“爹!快醒醒!陛下看过你的书信了!要传召你呢!”
然而下一刻,原本还靠在栏杆旁的身体,轰然倒了下来,僵直地砸在地面上,如同一尊倒塌的石像。
林鸿不可置信地伸出手指,颤巍巍地探向地下之人的鼻息,随即,他的喉腔中爆发出一声极为惨烈的哭嚎:“爹——!!!”
嘉靖二十五年十月二十一,前内阁首辅林言暴亡于昭狱之中。
勿相负(十一)
昭狱暗室之内,麦长安亲自握着蘸满盐水的皮鞭,似笑非笑地望着被绑缚在刑架上的林照。
“大公子。”他缓缓道,“曾都督那边已经昏过去又被泼醒三次了,咱家这鞭子可不好受。您要不再仔细想想,您真的不知道,林言陈书给陛下,要向其禀告的大事,究竟是什么吗?”
林照抬头看着他:“我若是知道,又告诉你了,我还有命在吗?”
“大公子放心。”麦长安保证,“林言死前已将大公子划出族谱,今陛下有意放大公子一条生路,你若是将所知之事告知咱家,咱家可以在圣上跟前替你转圜。”
“狱中并无利器,能做到无声无息致人身死的,无外乎毒杀。”林照盯着麦长安的眼睛,平静道,“我们一日三餐所食,皆来自锦衣卫,大监若是想知道是谁下的手,又是因为什么,就应该先查你们自己人,而不是来此处逼问于我。”
麦长安的面色有些许扭曲。
因为在此之前,他已经命人查过林言暴亡当夜所用食水,然而昭狱之内所有犯人食用的饭食,全部都是从一口锅内盛出,没有人例外。并且,他也严刑审问了昭狱内看守送饭的锦衣卫们,没有一人承认自己往林言的饭食中偷偷下毒。
有人将手伸进了他的锦衣卫中,并且,他还浑然不知。
“还是说,”刑架上的林照面色苍白,唇角却微微勾起,“其实一切都是大监贼喊捉贼,想要以此在圣上面前,洗清自己故意毒杀的嫌疑?”
麦长安眯了眯眼,忽地笑道:“大公子还是年轻了。”
林照一顿。
“你是想告诉咱家,咱家若是不慎打死了你,便更是在圣上跟前坐实了杀人灭口、做贼心虚,所以,必须得留你一命?”说着,他嗤笑一声,“可惜,大公子不知道的是,咱家这昭狱之中,有的是让大公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法子。”
刑架上的林照看着他转过身去,伸手自火盆之中,取出来一枚烧红的烙铁。
林照原本平静的神色骤然变得惊怒与焦急,他对着某个虚空的位置怒斥道:“让开!不许挡在我前面!”
麦长安眼中精光闪过,手中烙铁毫不犹豫地便向林照面上探去。
林照惊怒道:“住手!麦长安!你要敢动!我即刻咬舌自尽!让你什么消息也得不到!!!”
麦长安握着烙铁钳的手立时顿住。
他摆了摆手,示意周遭的锦衣卫们退出了暗室,这才笑着开口道:“咱家听闻宗少卿当年曾被谕为是京师几十年来最好的刑司主官。既然宗少卿人已经来了,就不必再藏着掖着了,现身相见吧。”
下一刻,刑架上的林照唇角处突然出现一小道带血的口子。麦长安挑了挑眉,片刻后,刑架右侧,慢慢浮现出来一个高挑清瘦的女子虚影。
“见过大监。”宗遥微微躬身,“大监若是想要下官助您查明真相,直言便可,无需用此手段。”
“能够自由出入咱家的昭狱于无形……宗少卿若是想要在这狱中做些什么,恐怕咱家也只能干瞪眼看着,束手无策了。”
“大监是想说,是下官与人勾结,杀死了自己的公公?”宗遥淡笑,“这太荒谬了,难道大监打算就这样将案情呈报陛下吗?”
麦长安缓缓道:“咱家只想知道,这是谁下的毒,又是怎么下的。”
“那就请大监屏退左右,容许下官先行验尸。”
麦长安狐疑皱眉:“验尸的话,仅你一人就够吗?”
“阿照可以帮我。”她笑着反问,“还是,大监想要再多费些口舌向其他人解释,您这昭狱之中,为何会莫名其妙多出一个女人来,而且……此人还是早被您亲自杖死的官员?”
“呵,宗大人好伶俐的口齿。”他讥笑一句,随之摆了摆手,“罢了,你先将人放下来吧。”
宗遥终于松了口气,将林照暂时从刑架上完好无损地解救了下来。
“不过,咱家丑话说在前面。”麦长安道,“若是找不到凶手,等到下一次再将大公子请上来,咱家可就没有如今这般客气了。”
*
“阿照,你可以吗?”宗遥偏头,有些担心地望着身侧神色不明的林照。
毕竟是亲生父子,即便生前关系再差,面对自己父亲无故暴亡的尸体,也很难保持平静。
林照默默地盯着那具放在破旧木板上,一身脏污囚衣、狼狈不堪的尸体,许久,才轻点了下头:“开始吧。”
“好。”宗遥深吸了一口气,第一步,先行伸手剥去了林言身上的囚服,随后便被眼前的景象望得皱了皱眉。
失去囚服遮掩的干瘦躯体,竟是周身都肿胀不堪。
站在不远处的麦长安隔着火光远远地瞟了一眼,出声道:“可看出是中什么毒了?”
“这不像是中毒。”宗遥伸指扒开了林言的眼皮,“瞳孔若针尖状,周身肿胀,面色发黑,大腿跟处及胸腹处多处有齿牙痕,且患处结了青黄色脓痂……这是被毒物咬伤所致。”
“毒物?”麦长安骤然拔高了嗓音,“你的意思是说,是有人深夜将毒物带入监牢之中,将其咬死了?”
“他周身不止一处咬伤,除非是银环一类的剧毒蛇类,在昏睡中将人咬伤后,瞬间蛇毒发作,令人呼吸急促不得言语,即刻陷入昏迷。否则,他被咬伤多处,必定会剧痛惊醒,在牢房之内发出动静。”她道,“可是林阁老身故当夜,我亦守在监牢之中,并未听到任何动静,也没有察觉到任何人靠近牢门的脚步声。”
换言之,林言如果真是被毒蛇咬伤致死,那就很可能是个意外。
因为如果无人靠近牢房,就只能证明毒蛇是自己顺着缝隙爬进牢房之内的。可当日牢房之内除去林言之外,同监牢内尚有林照、林鸿二人,若真是人为,凶手要如何保证,那毒蛇爬入之后,只咬伤林言一人?
宗遥百思不得其解,正欲俯身,再仔细查探尸体细节,却听得此时麦长安冷笑一声:“什么最好的刑官!宗少卿是想告诉咱家,这事情竟有如此凑巧,偏巧陛下传召当夜,林言就莫名在咱家的昭狱内被毒蛇咬伤致死?你当咱家是三岁孩童吗?”
林照淡淡道:“所以,我早说了,此事该问锦衣卫。毕竟,能够看到我父亲所陈信件,提前知晓陛下传召的,好像只有你们锦衣卫自己吧?”
麦长安终于不耐烦了:“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你们断不明这凶手,就休怪咱家不讲情面!来人!给我将那林家子拖回刑房,大刑伺候!”
“大监这是发的什么脾气,不妨先与下官说说?”原本寂静的牢房内忽然传来一道戏谑冰冷的讥嘲声。
内壁上的油灯“簇”得亮起,暗色的灯火打在来人苍白秀丽的面容上,颇有几分鬼魅之感。
“……张少卿?”麦长安警惕地打量着眼前不请自来的张绮,“你来我这锦衣卫昭狱中做什么?”
张绮懒洋洋道:“奉陛下旨意,此案锦衣卫有嫌疑,麦大监兼任锦衣卫指挥使理应回避。故,此案已由大理寺接管。”
说着,他视线飞速掠过了站在尸体旁侧的宗遥。
“来人,尸体还有牢里这几个人,全部拖回大理寺问话。”
“等等!”
当初麦长安本欲以林言幽愤,在狱中畏罪自尽结案,却没想到被这位前首辅陈书陛下的信件中,竟说有要事相禀。既有要事,又怎会自尽?
意识到自己被麦长安糊弄的圣上大发雷霆,险些将其当场逐出玉熙宫,不得已,麦长安才亲自审问,想要将功赎罪,岂料这张绮竟在此时横插一脚,令其万分被动。
如今重嫌在身,百口莫辩,麦长安自然是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将自己的命门,全捏在旁人手中,他走前几步,冲着张绮悚然一笑:“接管可以,可是,咱家若是没记错的话,张少卿不是与颜阁老走得挺近吗?若说要对林言下手,颜阁老的嫌疑,岂不是比咱家更大?”
谁料张绮闻言竟是嗤笑了一声:“颜阁老?本官乃是进士出身,天子门生!什么林阁老、颜阁老,本官只认陛下之人!”
“你……!”
“麦大监还是先担忧一下自己吧?当日夜间传召之事不知怎得已然传遍朝野,既是传召当夜暴卒而亡,能够知晓传召提前动手杀人的,就只有你们锦衣卫。如今人人都说是锦衣卫不经陛下首肯,冤杀忠臣,甚至有官员直接上书检举,说是有人背着陛下,勾结内廷……”张琪勾唇,“麦大监不妨猜猜,这个‘有人’是谁?勾结的又是谁?”
虽说此前构陷林言下狱之事虽是陛下授意他与颜惟中所为,但以今上那多疑的性子,难保不会觉得,自己此前是被臣子算计利用了。
麦长安的面色一时凝住,只是又气又恨地瞪着张绮:“咱家看,这所谓上书检举之人,就是张少卿你吧?!”
“天家信任如同晴雨,变幻莫测。这话,还是大监当初教导本官的。”张绮压低了嗓音,靠在麦长安耳边,用无人能听见的声音,咬牙切齿地低语,“你还真以为,本官是你们能随意驱使的狗?与虎谋皮,是要付出代价的。”
麦长安嘴角肌肉微微抽动着,许久,才冷笑了一声。
“好啊,咱家跟在陛下身边二十多年了。如今也想亲眼看看,这当下的后生们,究竟有个什么能耐!”
说完,他以目示意众人让开。
张绮带来的大理寺属官们知道麦长安在圣上心中的超然地位,哪怕如今他受到猜疑,仍不敢轻易动他。
他们给麦长安让开了一条路。
麦长安离开之后,张绮喝住了那些妄图上手搬运尸体的属官们:“谁让你们搬尸了?死因尚且不明,搬尸形同毁坏现场、毁坏尸体,一个个刑律都读进狗肚子里了吗?”
“???”不是你刚才喊的全部拖回大理寺吗?
这时,宗遥直起身来,手中镊子自林言右手的指甲内,取到了一小片色泽漆黑,带着斑斓花纹的事物。
她举在光下,辨认道:“这是……蛇鳞?”
勿相负(十二)
林照闻言低下头来,望着她镊子中取到的那枚鳞片仔细观察了一番,又转头细细查看了一番林言的尸体,斟酌开口道:“我曾在医典中看到过关于蛇毒的记载,周身黑鳞的蛇不少,且不少为剧毒。但,其咬伤之后,大多是伤口周围肿胀溃烂,更有甚者,被咬伤之人伤口呈麻木状,几无感觉,但却会在数个时辰后周身麻木,窒息死亡。唯独有一种黑蛇,咬伤人之后,不仅会出现麻木窒息之感,且被咬伤者周身,皆会呈浮肿状。”
“什么蛇?”
“是在南直隶一带的乡间偶见的蛇类,因其行进速度极快,又被当地人,称之为‘过山风’,方才你所取的蛇麟色状,便与我在书中所见的‘过山峰’鳞片,极为相似。”
“南直隶一带的乡间?”张绮似乎捕捉到了他口中的关键词,“那么京师呢?京师有吗?”
“此蛇喜温喜湿,而京师一带寒冷干燥,它无法长时间在京师一带生存,故而,只能是自外带入,并且,时间还不能太久,否则,它很容易就会死。”
“也就是说,这放蛇之人,应该是最近才去过南直隶一带,将其带到京师来的?”
林照颔首。
张绮转头向下属:“去查锦衣卫中是否有近两月出外离京去过南直隶一带的,有的话,立即将人带来。”
下属领命前去探查,几个时辰后回来报,说已经查过,因此前颜庆案一事,故而连月来,锦衣卫们都在京畿一带活动捉拿颜庆一党,没有人离京过。
宗遥叹道:“那看来,这蛇就只能是从捕蛇人的手中收来的。蛇胆、蛇皮可入药,卖给药材商人便是一笔不菲的报仇,故而京畿一带山林中捕蛇人众多。这么多的捕蛇人,若是个个询问,就无异于大海捞针了。”
这也就意味着,才刚冒出一点矛头的线索,瞬间又被掐断了。
“但我还是不明白,放蛇之人,又是怎么保证那蛇一定会咬中林言呢?”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奉命看守曾铣的属官焦急来报:“少卿,不好了!方才麦长安走后我们便去暗室的刑架上把曾铣放下来,结果发现他背上,不知何时,也被蛇给咬了!”
张绮一惊:“什么?!”
*
“少卿大人请放心。”被张绮请进昭狱的那位大夫虽然腿肚子一直在打颤,但是回话的声音却很稳当,“咬伤这位大人的蛇只是寻常水蛇,并无毒性。如今已是十月末,时将入冬,许是这牢内潮湿阴暗,蛇又喜血腥味,这位大人身受重伤,血腥气重,这才意外将牢内躲藏冬眠的蛇吸引过来了。”
而此时经过大夫一番诊治的曾铣已然恢复了意识,他睁开眼睛,看见眼前背手立在榻边,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的张绮,迟疑道:“大理寺的张少卿,你怎么在……”
张绮淡淡道:“方才本官来时,曾都督已经昏迷过去了,故而未曾见到。本官奉圣上之命,接替锦衣卫,前来调查前首辅林言暴卒狱中一案。”
曾铣一听他是圣上所派,当即便不顾重伤之躯,挣扎着就想要起身,向他跪下:“阁老遭奸人所害,横死狱中,还请少卿大人明察秋毫,为其昭雪!”
石床上的空瓷壶被带翻,猛地砸落在地,粉碎成片,若不是边上的人眼疾手快,只怕那一下,这位曾都督就得一膝盖跪到碎瓷上去。
张绮面色颇为无奈,他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脑子里一根筋的武将,被人卖了,估计还在傻呵呵地替对面数银子。
于是他无奈地对下属吩咐了句:“看顾好曾都督,没事别让他乱动。”
然而下属却低声道:“少卿,您还记不记得,之前说,林言在狱中不停上书,结果后来锦衣卫的人短了他的笔墨,致使其不得不咬破手指,以血代书?”
“假如……”下属顿了顿,“那短他笔墨之人,是故意为之,意在以血腥味,将蛇引来呢?”
*
“大人!冤枉啊!”被绑在刑架上的锦衣卫大声喊着冤,“是,是下官提议不要再给他送笔墨了!可下官也只是出于不想再一趟一趟地往宫内跑了。此前大监吩咐过,虽然林言如今已是阶下囚,但若是陛下不发话,就不要轻易折辱他,尽量满足他的要求。他若要喊冤,也不必干涉,不要拆封、扣留他的任何手书,直接原样奉上,请圣上裁决。”
张绮闻言冷笑了一声:“你们大监倒是谨慎。”
“但您也知道,这一过酉时,宫门就要落锁,任何人不得出入。而这林言每日送书的时间总是卡在申时过半之后,故而咱们每次给他送手书时,都是提心吊胆,生怕送的迟宫门落锁了,手书停留在手上,让大监知道了被责罚……反正,他那些破手书送过去也是石沉大海,下官猜测,圣上压根就没看过!”
“所以,你就干脆想了个法子,不给他笔墨,好让他断了继续上交手书的心思?”
“正是如此!可谁曾想,哪怕我们把他笔墨断了,他咬破手指头放血也要写!下官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但下官发誓,您说的什么故意放他血,什么买蛇,下官真的不知道啊!不信的话,您去查!去问!”
“张少卿。”属官凑上来低语,“隔壁方才把他那几个同僚全审过了,确实如此,这两个月来因为颜庆之事,他们几人日夜都是待在一起行动,此人确实没有机会去见什么捕蛇人,并且,林言出事当晚,这几人夜间换班之后,也在一起,并未见此人离开过。”
刑架上的人见张绮与属下耳语后,眉头越拧越紧,望着他讪笑道:“大人,下官没撒谎吧?此事是不是与下官无关?”
张绮再失线索,正在气头上,于是抬起头来,冷冷一笑:“有关,你们大监都说了让你别难为他,你是听不懂人话吗?来人,抽上五十鞭再放下来,就当是本官替麦大监管教属下了。”
“什么?!少卿大人!张少卿饶命啊……”
回到停尸处,宗遥正靠坐在草团上,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听到张绮的脚步声,又见他面色黑沉,哂了他一句:“本官都说了,不可能是血腥味将蛇引来的。”
“……”
“这里是锦衣卫的昭狱,和你那阎罗刑堂一样,进来的犯人有几个能全须全尾出去的?即便当日阿照和林鸿都没受伤,但他们所靠坐的干草,都不知有多少年没有更换过了,此前也不知染过多少犯人的血。林首辅尸体发现当时,本官就简单观察过他尸体的僵硬程度,粗略估算他的死亡时辰应当是午夜子时过后,鸡鸣之前。那会儿,距离他亥时咬破手指写血书,少说已经过去了五六个时辰,血早就干了,哪来什么冲天的血腥味?”
张绮闻言冷笑了一声:“呵,光反驳本官,你倒是把真相找出来啊。”
宗遥一噎。
“还是和从前一样,效率低下,卷宗堆积成山。”
宗遥脖子一梗,正欲回嘴,却听得身侧林照不紧不慢地开口道:“不问清楚事实,就屈打成招,胡乱宣判,想来地府的判官见了大人都要胆寒。”
张绮气笑了:“林公子还当自己是首辅家的大公子呢?你信不信如今本官就是即刻活埋了你,都不会有人多过问一声?”
“那张大人不妨试试?我宣判未下,如今仍有官职在身,不遵圣意,私自迫害朝廷在职官员,能够以一己之身拉下张少卿的青云之路,林某甚是满足。”
张绮站了起来,扭头去寻此前麦长安放下的鞭子。
宗遥:“……”这两疯子一言不合又要打起来了。
好在这时,张绮进来的属官进来,打断了两人。
“大人,已经忙活了一日,您今日午饭就没用,要不要用过晚饭再继续?”
张绮正想拒绝,却听得一阵腹鸣音响。
不是他的,是前来问话的属官的。
那属官听到自己肚子叫,尴尬一笑:“大人恕罪。”
比起只是动动嘴皮子的张绮,这些下属们今日跑前跑后,又是搬尸,又是查消息,找大夫,一个个费了不少体力,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张绮虽然爱用刑罚,却也不是真的丝毫不讲人情。
他顿了顿:“昭狱不是有灶房吗?让他们多做些,直接送进来。”
既是圣上派遣的上官下令,昭狱内的狱卒们也很配和,不到半个时辰,热腾腾的饭菜便送了进来。
张绮皱了眉,看向摆在自己面前,品相菜色明显好出周遭一大截的饭菜,以及同饭菜一同送来的一个白瓷瓶:“谁让送的酒?”
边上的属官一边啃着手中宣软的馒头,一边笑道:“他们多半是听说大人也要一起用饭,所以就自作主张送了。”
“本官处理公事之时,从不饮酒。”
说着,他将那酒壶推到了一边。
“大人要是不喝,不如赏给我们吧?”属官试探开口道,“这牢房夜里,天还挺冷的,兄弟们都分一口,还能取取暖。”
张绮点了点头:“行,那就你们自己分了吧。”
见他点头答应,属官便迫不及待地将酒壶提起,往口中猛地灌了一大口,直呼道:“好酒!好酒!还有一股药材味儿!是补身子的药酒吧?”
“是吗?我尝尝?”
说着,边上的人忙不迭地劈手夺过去。
“老郑,你慢点,给我们留几口!”
老郑一大口灌完意犹未尽,刚打算再来些,就被身侧拧过了壶把,手一松,那白瓷瓶“哗啦”一下碎在了地上,散开了满室酒香,就连一旁坐着的张绮官袍上,都不慎被溅到了几滴。
众人意识到自己胡闹失状,吓了一大跳,生怕张绮发火,忙跪下请罪。
林照闻得那溅开的药酒气味,吸了吸鼻子。
张绮拎着被泼污了的官袍转头,正要开口训斥众人,却蓦得视线一顿,眼睛缓缓睁大,定在了他们身后。
“怎么了?”宗遥见他面色不对,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下一刻,头皮便猝然一麻。
只见那牢房门外的栏杆上,不知何时竟缠绕起数条形色各异,滋滋吐着信子的长蛇,幽绿的眼睛如同鬼火一般,死死地照向众人所在的方向。
勿相负(十三)
下方跪着的众人见他们少卿原本含怒的面色忽然凝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某处,心下疑惑,正欲转头,却听得张绮厉喝一声:“别动!”
下一刻,缠在栏杆上的长蛇猛地一嘶,径直朝着张绮扑来!
张绮下意识抬手一挡!
“大人!”
那青蛇的尖牙一口要咬住了张绮的手臂,属官吓得惊叫一声,抄起挂在墙边的火把一把挥向那蛇。
青蛇惧火而退,松口脱落。
张绮手臂终于脱出,痛得满头直冒冷汗,低头一看,手上患处竟是伤已见骨,血流不止。
然而这一切并未结束,就在青蛇退去的刹那,它口中发出了“嘶嘶”的声响。
缠绕在栏杆上的群蛇瞬间齐齐发动攻击,无视众人挥舞的火把,像是疯了一般地全数朝着张绮的方向扑来——
数颗耸着尖牙的蛇头在他的瞳孔中凝固,那一瞬间,张绮几乎已经预见了自己即将惨死的结局。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闪着寒光的利刃自他身后猛地劈来。
前蛇后刀,张绮躲闪不及,怒斥道:“林衍光!你竟趁人之危?!”
“刷拉——!”
匕首落下,割的却不是他的咽喉脖颈,而是他身上的一大片官袍。
林照飞起一脚,将那被割下的官袍踢向了不远处的干草堆,落在被酒液打湿的地上。
原本朝着张绮蜂拥而来的群蛇登时改了方向,群聚于那布片与干草之上,拼命撕咬。
众人皆被眼前奇景所震撼,张绮按住臂上伤口,惊魂未定地看向林照。
“蛇珠者,味辛,微苦,香气浓烈,蛇喜卧其茎下,并食其子,故名蛇珠子,又叫蛇床子。”林照收了匕首,淡淡道,“你们喝的这酒水中,被掺了大量的蛇珠粉,所以才会引来群蛇。”
张绮拧眉看向地下被其割下的一角官袍,果然是方才被酒液打湿的那侧衣摆。
他抬头望向举着火把匆忙赶来,已经完全呆住的狱卒们,冷声道:“你们昭狱是想借机谋害本官吗?!”
狱卒们闻声一个激灵,连忙跪下:“绝无此事啊!”
宗遥蓦地想起方才在曾铣牢房内看到的,险些扎破他膝盖的瓷瓶碎片,灵光一闪,开口问道:“阿照,你还记得,你父亲入狱之后,可曾在狱中饮过酒?”
听她这么一问,林照也想起来了,他面色难看地回道:“曾将军入狱之后一直不忿,成日嚷嚷着要酒,狱卒拧不过他,就吩咐人送了,还邀了我父亲与他同饮。”
宗遥沉声道:“蛇类的嗅觉与触觉远胜于人,若是他们当日对饮的酒水中,和今日送来的一样,都掺有蛇珠子,那么,饮酒之人的血液中,是否也会同样沾染上蛇珠子的气味?”
*
“所以你们认为,是本都督故意找人在酒中下药引蛇,害死的林阁老?这简直是一派胡言!”曾铣听完勃然大怒,径直起身,不慎拉扯到了背上的伤口,闷哼一声,复又倒了回去。
一旁被寻回替张绮包扎伤口的大夫一把按住曾铣,原先抽搐的腿肚子在二度进昭狱之后,似乎多了些微妙的麻木感。
“曾将军,您伤得重,老夫好不容易才为您包好的伤口,可别又裂开了。”说着,他又转向张绮,“大人,咬您的翠青蛇无毒,若非药引催发,它根本不敢伤人。”
张绮问道:“曾将军,你为何要在狱中刻意邀林言饮酒?”
“刻意?!”曾铣似乎火气又上来了,“你们这些两耳不闻窗外事、尸位素餐、只知道屈膝求和的书生!本都督驻守西北多年,一到冬日,地上的积雪堆起来有数尺之深,赶上蒙古骑兵劫掠边境之时,将士们就得把腿全泡在雪水里和他们对阵!经年下来,哪个不落下残疾?本都督此番入狱,就是为了此事,若是能增些军饷,修筑工事,不但能抵御劫边,将士们也不必再总冒着严寒出兵,使得冻死者无数了……可叹!这牢内阴冷潮湿,本都督腿寒症犯了,要饮酒驱寒,你们却说我是为了害死林阁老?!”
张绮眼风瞟向那大夫。
大夫微微颔首,表示曾铣所说不假。
“我害林阁老?!我们同被人构陷入狱,这世上没人比我更希望他能活着走出这监牢之中,让我等能够劝服陛下,早日实现收复河套的抱负!”
……
“酒水中被下了药?我们只是负责采、买送饭的,其余的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更何况,原先负责买酒的那个马三,已经好几日没有来上过值了。我们还奇怪他人去了何处呢!”
“那么,你们可知他家住何处?”
“知道,就在鲜鱼巷那边。当日让他主责采买,也就是看在他家就住在市集附近,采买比较方便。”
根据狱卒指引,张绮的人很快便摸到了那个负责马三的住处。
可惜的是,当他们寻到马三时,他已横死家中多时,连尸体都已经臭了。
屋内一片狼藉,炭盆里还有未烧干净的纸灰,以及一个倒在桌边的空鸟笼。
马三胸前插着一把匕首,双目紧闭,躺倒在屋内正中央。虽说是冬日,但此地临近街市,屋内潮湿,他尸体的面部以及躯干,已然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腐烂,蚊蝇嗡绕,臭不可闻。
被传讯来问话的邻居是个卖鱼的,在看到马三尸体的瞬间,他用力一捶大腿,高呼道:“我说这两日怎么总觉得屋子里臭烘烘的,还当是我最近晒咸鱼晒的,原来竟是这马三的尸臭味!”
“你是何时闻到那股臭味的?”
“就……大概两三天前吧?”
那差不多就是林言暴亡之后次日了。
张绮背手,望着眼前凌乱的屋子,问:“可曾听到什么奇怪的动静?”
“奇怪的动静?”邻居皱眉回忆了一番,想起来了,“对了!大概三日前的夜间,我听到隔壁马三的屋子里传来了翻倒声,隐隐约约的,还有两个人对话的声音,其中一个声音好像是马三的。再后来,我就听到一声中重物落地的巨响,还有一声鸟叫,随后,这屋子里就没动静了。”
“鸟叫?”
“对,马三养了一只鸟,平日里十分宝贝。喏,你看,就养在那个鸟笼子里。”说着,邻居指着歪靠在桌旁,笼栓被拉开的鸟笼,“那鸟平日里叽叽喳喳的,还能学人语,吵死了。”
宗遥蹲在地上,正与被传唤而来的仵作一道,验看马三的尸体。
林照如今仍是戴罪之身,不得出狱,故而此行,张绮只带上了她一人。
“尸体呈仰卧状,无迁移紫斑痕,周身无轻伤,但多陈年旧疤,仅胸前一处致命刀痕,刀过心肺,有血行,血湖积于下身处,或为刀伤后失血过多而亡。凶器确为其胸口所插刀刃无疑。”
宗遥帮助记录的笔尖一顿,全身上下只有一处毙命刀伤?
这时,仵作又拿起了马三的右手验看:“死者手上有血印,应是猝不及防被刺时,手掌曾经碰过那凶器。右手虎口与食用指处有厚茧痕,推测……”
“推测,其应为习武之人。”宗遥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
仵作收起了布包,对着宗遥笑道:“姑娘说得没错,被杀者应是常年持刀射箭的习武之人。”
“他虽然只是个负责采买的狱卒,但毕竟出身锦衣卫昭狱,会些武并不奇怪。”张绮隔着门廊,似乎很不想进来。
仵作验尸完毕,自门内走出,对着张绮略一拱手:“一切验尸结果已由那位姑娘记在纸上,小人验尸完毕,就先告退了。”
张绮问宗遥道:“你怎么看?”
“死者正面中刀,屋内暂且没有发现任何迷药或迷香痕迹,说明他有可能是在清醒状态下,猝不及防被人杀死的。”
“所以,动手之人需得与他熟识,他不会提防,并且,武艺还得在他之上。现场翻倒凌乱,却无财物丢失,所以,来人应当是在杀害马三之后,在屋内翻找了什么重要之物……”张绮顿了顿,冷笑一声,“比如,指使其对林言下手的罪证。”
“你认为,马三是遭人灭口而死?”宗遥皱眉,“那么,指使者何人?又与马三是何关系?”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劳宗大人费心了。”张绮淡淡道,“这世上,就没有本官撬不开的嘴。”
勿相负(十四)
有时候,宗遥其实会好奇,张绮一个进士科出身的文人,到底是从哪里学来这么多让人毛骨悚然的酷刑手段的?
几名大理寺的属官,正合力用扁担挑着一块足有二百斤的巨石,晃晃悠悠地朝着暗室的刑堂内走去。
暗室之内,张绮命人将这块巨石由数人抬着,悬在粗绳的一端,而另一端系着的,便是今日待审的几名倒霉囚犯。
“早就听闻锦衣卫擅用酷刑,今日本官有幸,能就刑罚一事来与诸位讨教。”张绮缓缓勾唇,“此刑名为,秤竿。”
秤……秤竿?!
“所谓秤竿,顾名思义,便是诸君与石各悬两端。接下来,本官会与诸君问话,答得好,这石头便继续由咱们大理寺的官员们抬着,若是答缓了,或是这答案令本官不甚满意的话,本官就不得不,让我的属官们休息一会儿了。”
几名被绑缚在刑台上的锦衣卫,脸孔瞬间便绿了。
那石头足足有二百多斤,绳子的另一端连着钉在地上的刑床,绑缚在他们的腰上,现在是有抬石的官员给他们分担另一头的重量,若是少了人,刑床却不动,那么这些重量便将会化作撕扯的力量,全部加到他们的腰背的绳索上,相当于生受腰斩之刑。
“你……你疯了!”有人壮着胆子对张绮吼道,“我们可是圣上钦封的锦衣卫,没有圣上的命令,你怎敢对我们施加如此酷刑?!”
“哦。”张绮冷漠应道,“这些年在你们昭狱中被折磨至死的,又有哪个不是圣上钦封的官员?诸君既敢,本官有何不敢?”
说着,他沉声对着站在最前端的属官吩咐道:“谢大人,休息吧。”
“是。”属官中登时松手退出一人,转了转自己生痛的手腕。
下一刻,绳索另一侧的石床上,立时响起一连串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张绮充耳不闻,自顾自问道:“马三死亡当晚,你们谁去过他家?”
“……”石床上一片惨叫声,没有人答话。
张绮点了点头,喃喃道:“不愧是锦衣卫,骨头还挺硬。赵大人,你也可以休息了。”
“是。”
暗室之内,绳索被拉拽到极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一股腥臊臭气在暗室之内蔓延开来,似乎是有人已经承受不住重压,下体失禁了。
张绮抬袖掩住口鼻,皱眉以眼神示意身侧属官。
属官会意,趁着石床上众人昏厥恍惚之际,悄悄离开了刑室。
……
“锦衣卫直属当今圣上,若是没有直接命令,不慎将人弄死了,他没法交待吧?”宗遥听着那刑堂之内不断传来的惨叫声,皱眉。
“大……姑娘放心。”应声出来的属官咳嗽了一声,“我们少卿大人,有分寸的。”
不多时,石床上的众人在剧痛将死间,隐约听见似有匆忙的脚步声自外进来。
回报的属官凑在张绮耳边,声音低沉,却是足够令石床上众人都能听见的响度开口道:“麦大监那边递了口信,说是让大人放手彻查,早日探明真相。”
张绮瞥了一眼石床上众人,笑道:“如此,那就多谢大监体谅本官了。”
说着,他蓦地转头看向仅剩的在这头支撑着巨石的三人:“王大人,李大人,吴大人,你们三位也可以休……”
“我招!我招!我全招!”石床上忽然传来了一阵声嘶力竭的哭喊声,“求大人饶命!下官检举锦衣卫副千户梁蒙,马三死亡当日的午后,他亲口告诉下官,马三请他夜里去家中喝酒!”
那人话音刚落,梁蒙的声音便响了起来,赫然就是方才顶撞张绮那位:“卢阅你住口!别他娘的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梁蒙!醒醒吧!你没听见,你干爹已经不管我们了?你要死自去死!别拉上我们垫背!”
“垫你娘的背!马三的死与我还有义父都没有任何关系!”
得到答案的张绮嘴角微翘,抬了抬手:“松绑,让他们慢慢说。”
此前秤竿的刑罚一出,他就觉得这些人的骨头未免有点太硬了。
铁骨铮铮之人不是没有,但要出现在锦衣卫中那可太难了。这些人依附内廷宦官,惯于随意罗织罪名,对官员施加酷刑,自是深明酷刑之可怖。居然能一声不吭硬撑两轮,多半是有所倚仗。
而他们之中的这个梁蒙,可是大有来历。
当年宗遥为大理寺左丞时,判斩了梁蒙之父梁肃。
宦官无后,麦长安怜悯心腹之子孤弱,便对其格外优待,不但收为义子,还对其用心栽培。故而梁蒙年仅二十,就已然升到了从五品副千户的位置,麾下锦衣卫足有数千人!
于是,张绮便猜测,此事或与梁蒙有关。而梁蒙又是麦长安的心腹兼义子,这些人多半自己都不相信麦长安与此事无关,觉得只要自己熬过去不说,麦长安就会看在梁蒙的份上,救他们一命。
所以,张绮决定蛇打七寸。
麦长安的传话当然是假的,但这些人在肉体饱受折磨的濒死之际,多半已然不会再去深思。强鼓着的一口气一旦被扎破口袋,就是一泻千里,再收不回。
既然觉得有所倚仗,拒不交代,那本官便摧毁你的意志,破了你的倚仗又如何?
*
“这个马三,从来昭狱的第一日,便对梁蒙百般讨好,阿谀奉承。他平日里负责衙门采买,私下给了梁蒙不少好处,知道梁蒙好酒,还时常费尽心思搜罗各地名酒,进献于他,什么处州金露盆、蜀地剑南烧春、济南秋露白……”
“所以,”张绮打断了卢阅的话,“马三为梁蒙收集名酒,必然时常要离开京城,对吧?”
“正是如此!”卢阅用力点头,“梁蒙贪杯,马三便投其所好,时常以采买之名自由出入京师,这昭狱之内的其他人都知晓他背后之人是大监义子梁蒙,故无人敢多言。”
一旁的梁蒙听见卢阅为了保命,无端攀咬,脸都气红了:“一派胡言!这简直是一派胡言!我不过是从他手中得了几瓶好酒,如何就成了他是我的心腹了?!”
卢阅厉声道:“那你怎么解释,你那夜去他家中饮酒,他当晚就死了!不是你杀人灭口,还能是谁?!”
“我当夜是去了!但我根本就没能进他家的门!”
梁蒙用力地喘了口粗气。
当日午后,马三找到他,说是新得了从建昌府而来的南城麻姑红,内里泡了灵芝、何首乌等二十余种药材,有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之功效,正存在自家瓮中,请他登门去尝。
于是他欣然应约,当夜便去了马三家。
“我在他家门口,足足等了一炷香的时间,他一直没来开门。当时门缝窗内均没有灯光透出,我只当是他忘了邀约,不在家中,心头愤愤,踹了一脚他家的门,便走了。”
张绮闻言,全然不信,只当他是继续垂死挣扎,冷笑勾唇:“那马三家中一片翻倒之象,就连鸟笼内的雀鸟都被惊飞,明明就是有外人闯入!且他隔壁卖鱼的邻居还听到了你与他二人对话的声音。”
梁蒙一惊:“不可能!”
“呵,邀约一事,不过是你一面之词。林言死后,你想好了要杀马三灭口遮掩,故而刻意告知卢阅,马三请你饮酒,实则当晚闯入他家中,趁其不被,将人杀死,并销毁他家中证据。那炭盆之内未烧干净的纸灰,想必就是你烧掉的罪证。可你却万万没想到,那马三家中房屋并不隔音,故而让他邻居听到了你与他对话的声音!”
“马三邻居证实,当晚只有你去过马三家,见过马三!人证物证俱在!梁蒙!莫要抵死不认!你那个干爹如今自身难保,他已然弃了你,根本不会救你!说出实情,本官还可在圣上跟前,算你戴罪立功。”
梁蒙咬牙切齿,口中鲜血横流:“义父待我恩重如山,我梁蒙没做过的事情就是没有做过!恩将仇报,胡乱攀咬,我做不来!”
张绮终于怒了:“好!那本官倒要看看,你这恩能报到几时?!”
*
之后,张绮放出了锦衣卫其余众人,只留梁蒙在刑堂之内,又接连折磨了数日。
到了第四日头上,被生扒下一层皮肉,浑身犹如血人的梁蒙,终于耐受不住酷刑,在口供上画了押。
麦长安闻知梁蒙招供,一身单衣,命人以横板将自己抬入了玉熙宫中,向高坐莲台之上的圣上请罪。
“爱卿这是怎么了,为何这般衣衫不整,狼狈前来见朕?”
明明已近冬日,这偌大的宫殿内连个炭盆都没点,冻得人直打哆嗦,而帘幕后单衣道袍的帝王却是闭目端坐,恍若未觉。
麦长安蓬头乱发,唇色发白,明明前几日还瞧着生龙活虎的,如今却是一副病到不能言语的模样。
他“嘭”得一声自铺板上摔落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冰凉坚硬的砖石之上。
“老奴愚钝,驭下无方,特来向陛下请死罪!”《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