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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本官死后

    勿相负(十五)


    莲台上的帝王眉目微垂,眼神淡漠,浑然一副隐者姿态。


    他瞥了形容可怜的麦长安一眼,随后合上了眼,轻飘飘落下一句:“驭下不严,是下之过,卿有何罪?”


    麦长安不敢抬头,只泣声道:“老奴没脸再继续侍奉陛下,愿乞骸骨回乡,守几亩薄田耕种,以全终老。”


    上方沉默了许久,才飘落下一句。


    “那你便先回去好好养病吧,等病好了,再回来伺候朕。”


    麦长安明白,到此刻,自己这条命才算是真保住了,感激涕零道:“谢陛下!”


    当狱中的梁蒙得知麦长安已然称病告老,向陛下乞骸骨时,他骤然惊叫了一声:“我不负义父!”


    随后便一头撞死在了狱墙上。


    血溅三尺,狱卒尚不及反应。


    不过,虽然梁蒙死了,但好在他已经认罪画押,故而张绮知道此事后,也只是面色非常平静地说了句:“问问他还有没有别的亲戚,有的话就喊来收尸,没有就丢去城外乱葬岗。”


    之后,张绮将此案结果上报,请求陛下准允收敛目前暂停狱中的林言尸体。


    虽说张绮一向狂傲,但此事上却还算是处理得小心谨慎。


    他只提了林言尸体收敛的问题,却并未提及目前尚关在狱中的林家子二人,以及曾铣。


    因为,这其实是两桩案子。


    告破的,是林言被杀案,但曾铣与林言被控告的贪腐案,还悬而未决。而贪腐案的关键点便在于,林言死前留书中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不多时,圣上回旨张绮,准林言亲眷来狱中为其收尸,并同时着礼部为其拟定谥号。


    这是一个不错的信号,故而夏锦前来狱中收尸时,并非一人前来,同行者还有一人。


    林鸿在看到那人时,面上明显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年叔!您来了!”


    来人乃是林言门生,通政司左通政年希文。


    他对着林鸿微笑着点了下头,随后转向了林照,叹息道:“令尊遭奸人所害,无端身故,令人叹息,还请二位公子节哀。”


    林照极为隐晦地瞥了眼夏锦,随后躬身回谢道:“见过年通政。”


    年希文忙道:“大公子客气了,恩师落难,本官作为门生前来送行,乃是应该。”


    林照直腰,让开半边身子:“那就多谢年通政了。”


    冷淡平静的语气令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夏锦刚要张口圆场解释,就听得林鸿高声抱怨道:“年叔!陛下什么时候才能将我们放出去啊?”


    “本官今日来此,就是为了此事。”说着,年希文殷切看向林照,“大公子,令尊生前可有对您提过留书内容之事?此事事关你和二公子,还有曾将军能否从狱中走出,还请你能够仔细回忆。”


    “我不知道。”林照道,“我与他父子不睦,也不在府中同住,这些事情,我一概不知。”


    年希文再度碰了硬钉子,面上有些挂不住了,干咳一声。


    夏锦察言观色,连忙开口接道:“年通政抱歉,两个孩子狱中受苦多日,心中难免郁结,并非有意冲撞,还请您莫要放在心上。”


    年希文不悦地哼了声:“大公子如今也在朝中任评事之职,官职虽小,却也在京师任职,又兼有才名,将来前途无量。当韬光养晦,谦虚内敛,万不可恃才傲物,否则,将恐惹小人嫉妒啊。”


    “入狱之前我已向大理寺递书,辞去评事之职。”


    年希文愣了下:“可是嫌其官卑职小?你还年轻,未来不可估量。”


    “非也,实是衍光志不在此。”说着,他再度直视夏锦,眼中一片清明,“今日二位所行目的,是为家父收尸而来,而不是来谈论我的未来的,对吧,夏夫人?”


    夏锦面色登时一片羞窘:“是,是……”


    “那便请吧!”


    年希文见状面色黑沉,拂袖而去:“夫人慢行,本官就先去见张少卿了!”


    年希文走后,夏锦望着林照,有些窘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宗遥已然再度失去实体,知道夏锦听不见她说话,便推了下林照的胳膊,开口道:“你们被抓进来,独留夏夫人一人在外担惊受怕,如今你父亲过世,你弟弟又只有十六岁,她所能倚仗的就只有你了。她带年希文过来,也是存了为你考量的心思。你应该好好和她说。”


    林照沉默片刻,开口对夏锦道:“夫人,我知你今日所行之意,但恕衍光无礼。此前父亲遭难之时,他这些门生皆未在朝堂为其置一词,如今却突然冒出来向我套话,不过是见风使舵,想要趁此机会借父亲所留手书,党同伐异罢了。”


    夏夫人怔了怔,随即长叹一声:“我又岂会不知?但如今你父亲不在了,若是他那些门生故吏也不出手相助,你与鸿儿恐怕……”


    “真应了他们,我与林鸿才算是再无生机。”林照一针见血,径直戳破了最后那点遮掩,“陛下虽准许收敛父亲的尸体,却绝口不提释放我们的事,这便说明他心中仍有疑虑。此时我若光明正大地站到了年希文那边,帮着他一道煽风点火,对麦长安等人落井下石,你觉得陛下会如何想?”


    林鸿闻言不悦:“林照,你是不是有些以己度人了?年叔明明是好心来给父亲收尸的,怎么被你说得好像是故意来害我们一样?”


    林照没理他,只一味看着夏锦。


    夏锦一副当头棒喝的模样,怔忪许久,才道:“……是我心急大意了。”


    但随即,她又不死心道:“可是衍光,你说你辞官一事可是真的?你父亲的门生故吏遍布朝堂,而你又有才名,若是就此隐世,实在是太可惜了。”


    林照顿了顿,正要再度开口,这时,对面牢房内却忽得传来一声毫不遮掩的大笑:“好啊!好啊!麦阉请辞!颜氏再度偃旗息鼓!林阁老!祸害你的奸贼已然伏法!你的在天之灵终于可以安息了!”


    是曾铣在大笑,他看见年希文来了。


    “今日开怀,当痛饮!狱卒!快为本都督拿好酒来!要最好的酒!”


    如今情势倒转,眼看着陛下已在着手让礼部为死去的林言拟定谥号,若是不出意外的话,过不了多久,牢内的曾铣与林家兄弟,就能被无罪释放。


    阶下囚摇身变回了正三品都督,狱卒自然不敢怠慢,忙不迭地去为曾铣取好酒来。


    夏锦闻之轻叹了一声:“你们父亲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身名,如今他死后政敌皆倒,尽享哀荣,也算是得偿所愿了吧。”


    宗遥原本平静的笑容在听到夏锦的话时忽然一顿。


    唯一能看到她表情变化的林照偏过头,低声问道:“怎么了?”


    她喃喃道:“……不对,阿照,这个案子,好像有哪里不对。”


    *


    “你要本官拿着马三的画像去兵部找书吏比对?”张绮挑眉,“宗少卿,此案已结,你现在这么说,是要本官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仵作当时验尸时提到,马三右手虎口处及食指处有厚茧,说明其习武。另外,马三周身只有一道致命伤,但你我都已经见过梁蒙了,他年轻,且身形较之马三瘦小许多,即便是在突发状态下,没有迷药,他也很难将身形宽大于自己的马三一击毙命。”宗遥望着他,“这么明显的疑点,张少卿打算直接视而不见吗?”


    “那为何是去兵部比对画像?”


    “验尸时,我与仵作都发现,马三的尸体上有不少陈旧的刀伤,其中有数道,足数尺之长,且有针线缝合疤痕,这不是寻常匕首或者皮鞭能够制造的伤痕,只可能是被长刀砍中后伤愈所致。而会有这种伤口的,不是匪徒,就是兵士。”她顿了顿,“因此,我怀疑,马三这个名字,乃至他如今的身份,全部都是假的。”


    张绮最终还是同意了。


    几日之后,他带回了从兵部查到的消息。


    “兵部的人告诉本官,画上之人不叫马三,他原名孔奉达,曾是兵部在籍的军户,数年前逃籍之后,不知所踪。”说着,张绮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他与林阁老一样,皆为广信府人士。”


    林照眉心一皱。


    “宗大人,你猜得没错。”张绮冷笑一声,“这桩案子,你与本官确实都被人狠狠地耍了一道。”


    勿相负(十六)


    夜幕深沉,卢阅燃起一炉清香,手把着其中三炷,并拢在掌间,高举过头顶,对着摆放在桌案上简陋的木牌,拜了三拜,轻声道:“……安息吧。”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卢阅皱了皱眉,随后将桌案上的木牌藏进了床板深处,匆匆走出屋子,去开院门:“……谁啊?”


    院门拉开,两名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他家门口。


    对上那微笑的紫衣女子视线时,他神色极为不自然地愕然了一瞬,随后便对着女子身侧一身便服的清瘦男子拱手道:“张少卿深夜亲自莅临下官寒舍,是还有什么与案情相关的事要问吗?”


    结果张绮并不答话,只是负着手大摇大摆地穿过院子,走进了卢阅的家中。


    进入堂屋时,他望着案上袅袅燃着的三根清香,转过头来,对着小跑着跟进来的卢阅问道:“好浓郁的檀香气味,卢大人这大半夜的,是在家中祭拜什么人吗?”


    “非也。”卢阅笑了笑,“只是此前锦衣卫中麻烦事频出,下官已经多日未曾归家,家中无人打扫,难免落灰起霉,就寻思点了这香炉来熏一熏。”


    “原来如此。”张绮不动声色地笑道,“本官还当是卢大人死了兄长,伤心难过,故而夜间祭拜呢。”


    “兄长?!”卢阅面色一变,“大人这是何意?”


    张绮不紧不慢道:“死者马三,原名孔奉达,出身于南直隶广信府军户,家中世代军籍。父孔令奇,军士,母范氏。正德年间,范氏与孔令奇绝婚,改嫁给锦衣卫百户卢熙为妾,后二人生一子,因卢熙正室无所出,故而范氏所生独子,便袭承卢熙,被选入锦衣卫中。卢大人,本官说得可对?”


    卢阅没料到张绮竟已将他与马三的过往悉数扒出,面色愈发难看:“……是吗?原来这马三就是孔家子。可惜当日母亲改嫁时,下官还未出生,故而大人所言,下官毫不知情,如今也只知道这马三与梁蒙交……”


    “卢阅!这马三在鲜鱼巷所住的屋子都是经你担保租下的,还敢胡诌?”张绮见他还嘴硬,厉喝一声,从怀中摸出一张租契径直扔到了他面上,“本官面前,还敢隐瞒撒谎,是嫌前日的竿刑还没吃够吗?!”


    卢阅终于慌乱下拜:“下官不敢,但下官也是被那马三逼得没法,怕他出去胡乱言语,这才不得不替他出面的。”


    据卢阅交代,马三当日不知从何处得知了他二人的兄弟关系,便大剌剌地找上了门,不但赖在他家中不走,还扬言,他若是不帮自己找个生计,就将他假冒卢家亲生子之事宣扬出去,让他做不了这个锦衣卫百户。


    “假冒卢家亲生子?”宗遥疑惑,“你不是你母亲改嫁之后生的吗?”


    卢阅叹了口气:“只因家母改嫁家父之后不到十月,便生下了我。这马三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打听了消息来,非说我母亲是怀着我嫁给家父的,说我不是什么百户之子,而是与他同父同母的亲兄弟。这马三,就是个浑人!我与他道理讲不通,又怕他真大肆宣扬出去,届时我丢了官职事小,连累母亲在家中难做事大,故而,我只得顺从他,替他在这京中,谋了一个生计。”


    “所以,这马三进昭狱采买的差事,是你替他找的?”


    “是啊,不过我曾与他约法三章,要他进入昭狱之后不要再来找我,免得被旁人察觉出我与他二人之间的关系。幸好,进去之后没多久,他就攀附上了麦监的义子梁蒙,有了这层庇护,我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弟弟,他自然也就看不上了。”


    说着,卢阅唏嘘感叹了一句。


    “可惜啊,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当日他攀附那梁蒙之时,可曾想过,有朝一日竟会死在对方的刀俎之下?”


    “你认为,真是梁蒙杀了马三?”


    “张少卿说笑了。”卢阅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不是您查出来梁蒙杀的马三?”


    张绮缓缓道:“马三之死,你不知情?”


    “不知。”卢阅道,“因前日林阁老突然暴毙狱中,于是当日去宫中为其送手书的三人,也包括我,全部都被麦监押下问话,只有梁蒙因是麦监义子未被怀疑。故而马三死的那夜,也就只有他一人能够离开卫所,前往马三家中。您说我知情?我巴不得那马三永不来找我,还是您将我们都拖进刑房时,我才知道他死了。”


    “卢旗长。”在一旁沉默许久的宗遥终于开了口,“在查得你们兄弟二人的身份之后,我与张少卿便又去了一趟鲜鱼巷,再次找到马三的邻居,仔细询问了当晚的情形。”


    ……


    “错不了,当晚就是先敲门声响,没过多久,外面那人估计就进门了,里面传来了两个人的谈话声,又过了一会儿,说话声音就没了,然后我就听到那鸟叫了一声,再之后,屋子里一阵翻腾动静,再往后,就再没有声音传过来了。”


    宗遥思索片刻:“请您再仔细回忆一下,您当晚到底是何时听到的敲门声,又是何时才听到屋内传来的摔打声的?”


    卖鱼人皱着鼻子苦思良久,忽而一拍脑门。


    “我想起来了!敲门声响起来应该是戌时初,因为当时那门板拍的很响,我娘子正在做针线活,被那声音惊了一跳,手指都被针头戳了个眼儿。她当时看了眼更漏,抱怨了一句,说‘戌时都过了,隔壁怎么还有人砸门?’之后差不多又过了好一会儿,那敲门声才消失,再到摔打声响起……哟,中间少说得隔了小半个时辰了吧?”


    时间回到当下。


    卢阅听完宗遥的叙述一脸不解:“这能说明什么?这不正证实了此前梁蒙在狱中扯谎,他当日确实去找了马三,并且在马三的屋内待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才走,而不是他口中狡辩所称,马三并未开门吗?”


    宗遥微微一笑,平静道:“梁蒙触柱自戕于狱中之后,为求稳妥起见,本……我拜托张少卿行了方便,找来仵作,对梁蒙的尸首进行了勘验。他的死因没有疑点,但我却在他右手的食指与拇指处的指甲缝里,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痕迹。”


    ……


    “您看这是什么?”她指着梁蒙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问道,“这里面,似乎卡了什么有颜色的粉末?”


    仵作闻言,用镊子在他的指甲缝内拨弄了一阵,挑出来些许红白色的粉末,随后凑在鼻尖闻了闻:“这是宣和牌上画点数用的红白颜料的味道,这位梁大人,平日里好赌吗?”


    宗遥收回思绪,淡淡抬眼看向卢阅。


    “我朝明令禁止官民聚众行赌。太祖皇帝定都如今的南直隶应天府时,曾颁布法令,官民若有私自参赌者,一律砍手,若是官员明知故犯,则罪加一等。此后,对于赌博一事,虽监管渐松,但若是官员参赌,仍需严惩。故而梁蒙虽好赌,却只得将自己这陋习小心隐瞒,不敢让旁人知晓。”


    “张少卿命人持梁蒙画像,在城内各家赌坊内询问伙计,终于,在右安门附近的一家赌坊中,有伙计认出了画中的梁蒙,并证实,马三死亡当日,戌时中时,画上之人已经进入了赌坊之中。”


    卢阅呼吸微促,似乎是在竭力掩饰着自己的震惊与慌乱。


    “也就是说,当卖鱼人夫妻听见隔壁屋内传来对话和摔打声时,梁蒙本人,此时正在数条街道之外的赌坊之中。”宗遥缓缓道,“试问,他人都不在现场,又如何能够在当夜杀害马三呢?”


    勿相负(十七)


    “确实如此。”卢阅轻呼出一口气,轻声道,“那或许是,我们真的冤枉了梁蒙,马三还有别的仇家。”


    “那么,卢旗长知道这个仇家的存在吗?”


    “他的事情我都不清楚。”卢阅淡淡道,“张少卿,我与马三虽是同母兄弟,但彼此相交并不深,甚至谈得上是厌恶,你若是想知道从我这里打听到什么他仇家的线索,怕是找错人了。天色已晚,锦衣卫毕竟是圣上亲属,而您是朝臣,您在下官住处久留,恐会给你我惹上结党营私之嫌。”


    “卢旗长不必急着下逐客令,我还没说完呢。”宗遥笑笑,“验尸时,我和仵作发现,马三身上除开胸口处那道致命伤之外,周身上下竟无一丝挣扎搏斗的痕迹。这可是在他清醒状态下。试问,什么样的仇家能够既让马三毫无防备就被迎面刺死,另外,这行凶之人又得是多高强的武艺,才能让人在没有任何迷药与敲击伤的情况下,失去所有反抗能力?单从验尸结果看,马三当时就像是被刺中之后,便直接瘫倒在地,看着自己的血慢慢流干而死。我们今日来就是想问卢旗长,你觉得,马三为何要这么做?”


    卢阅的眼眶似乎隐隐有些红色,他硬声道:“……我不知道。”


    “是吗?”宗遥轻声道,“那么我这里倒是有一种解释能够说得通,卢旗长想听吗?”


    “……愿闻其详。”


    “马三的邻居卖鱼人告诉我们,马三养了一只鸟,十分心爱,且在他的教导下,能言人语。”


    “你说他养的那只鸟?”卖鱼人回忆了一番,“从他搬来这里的第一日,就一直养在身边,每日炒米加碎肉地供着,吃得比人都好,还会时不时地拎着笼子带它出来晒晒太阳。那小东西长得还挺漂亮的,训得也挺聪明。放飞出去,马三一个哨子就能把它召回来,还会学人说话……”


    ……


    “马三死亡当夜,梁蒙敲门而内里无应声,于是以为自己被爽约的梁蒙便离开了马三家。马三并不知道梁蒙好赌,故而他以为,梁蒙在未被应门离开之后,应当是独自折返回了卫所。卫所之所在,距离马三家中,足有一个时辰有余的脚程,在此期间,无人可为梁蒙作证,他便很自然地会被指认为是杀害马三的真凶。”


    “于是,设计好一切的马三见梁蒙离开,便开始了行动。他故意在屋内制造出动静,制造出有人闯入家中的假象。当时,邻居卖鱼人在隔壁听见的两人对话声音并不是马三与闯入者,而是他与他所养的那只鸟儿。之后,为了不让发现尸体的官府联想到此案真相,马三打开鸟笼将鸟儿放飞,并亲手将刀子刺入了自己的胸口,坐在地上,等待着身上的血慢慢流干……”


    “等等!你的意思是说马三他自杀?”卢阅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激动,“好好的他为什么非要去自杀?还一定要嫁祸给梁蒙?!”


    “林阁老暴毙狱中时,我曾对他进行验尸,并在他右手的指甲中发现了‘过山峰’的蛇鳞。一开始,我以为,那是因为林阁老在被毒蛇咬伤后惊醒,试图伸手驱赶身上毒蛇无果后留下的痕迹,但直到我了解到马三的籍贯,以及他可能自杀的情况后,我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宗遥道,“那就是,林阁老确实曾动手触碰过那毒蛇,却不是为了将其驱赶,而是亲手捏住那蛇的七寸,让它咬死自己。”


    这就能解释,为何那一晚,她与林照都没能听到任何的挣扎或者呻吟声响。


    “至于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也是在听到夏夫人和曾铣的话之后,才猛然想到的。”她缓缓道,“夏夫人曾说,林阁老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名声。当时他已经绝无可能走出牢狱,必将背负贪腐、勾结的罪名而死,故而在走投无路之下,他只能以死保全清名,亲手策划了这起狱中谋杀,并以此将构陷他下狱的麦、颜二人,一并拉下马去。”


    “我想,具体的计划实施应当是这样的……”


    林言知道久在西北的曾铣患有腿寒之症,需要饮酒驱寒,故而唆使负责采买的马三将蛇珠子粉末加入采买的酒水之中,借曾铣之手自然而然地将含有蛇珠子粉末的酒水喝下。


    但光是如此还不够,若是直接以酒水引蛇,很容易留下蛛丝马迹,让人察觉,故而,林言需要一个更为合理的遮掩方式,将毒蛇引来。


    他知道宫门落锁时间是在每晚酉时过后,所以故意每日在酉时前后才让锦衣卫们传递手书。对于锦衣卫来说,故意扣押书信或是消息传递不及时,都算失职,久而久之,那些负责看管的锦衣卫们自然会为了少受责罚,不至于每日胆战心惊而停掉他的纸笔。


    如此,他便可自然地以血书之名将带有蛇珠子气息的血放出,而不惹人怀疑。之后,他便故意在血书中抛出了那个所谓的“秘密”。


    他做了十几年的内阁首辅,没人比他更了解圣上的多疑。圣上虽然明面上不对他的陈情手书做任何回应,却必定是每一份都会亲自阅看。因此,“秘密”抛出当晚,圣上果然传召。在确定计划成功进行后,马三放出了早就准备好的毒蛇,完成了这场计划已久的谋杀嫁祸,并在次日嫁祸梁蒙。


    这样即便将来真有人查出是马三放的蛇,也会被认为是梁蒙故意指使马三所为,由此攀扯麦长安与颜惟中。


    林言手书中未曾言明的“秘密”,就会成为圣上怀疑麦长安与颜惟中勾结的一根利刺,牢牢地扎在他的心中。圣上会觉得,麦长安与颜惟中必定是隐瞒了什么,才谋死了林言。这二人会被厌弃,会在世人心中被扣上谋害忠良之名,而牢中的曾铣则会被放出,继续执行河套之议。


    若有朝一日曾铣成功,林言必将会以忠臣之名,名垂青史,流芳百世。


    “但是这个计划若是想要成功实现,单靠一个马三是不够的。毕竟,马三只是昭狱的采买,他无法直接与林言接触,确定毒蛇放出的准确时间,故而,他们之间,应当还有一个中间人。”宗遥抬眼,看向对面手指不自觉收紧的卢阅,“而这个中间人,只可能出在接触到手书的几名看守锦衣卫之中。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毒蛇一定是在圣上确定传召后的当夜被放出……这几人之中,只有你与马三有直接关联,所以你的嫌疑,是最大的。”


    “很精彩的故事。”卢阅勾起唇角,“可这一切,不过都只是你的推测罢了。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的推论不是胡说八道呢?”


    宗遥微微一笑,开口道:“张少卿。”


    张绮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领,随后从自己的领口处,拉出了一根红绳。


    在看清红绳那段所挂之物的瞬间,卢阅的瞳孔有一瞬震动。


    “这是马三平日里常用的鸟哨。卖鱼人说,马三养的那只鸟,被驯养得极好,只要主人在家中吹响鸟哨,那么无论主人此时身在何地,鸟儿都会应着哨声飞来,停落在主人的肩上。”张绮一边说,一边含笑抬眸,对着面色不明的卢阅,猛地吹响了哨子,“嘘——!”


    鸟哨声响彻在寂静的夜空之中。


    须臾之后,窗棂外传来了翅膀的拍打声,一只通身黑羽泛着青蓝色光泽,眼下橙黄,双翅尾端捎带一抹白羽的小鸟,顺着大开的窗棂,一头扎了进来,停落在了卢阅的肩头处。


    卢阅似乎惊慌着想要伸手将其驱赶离开,但那鸟儿却高声叫嚷起来:“阿弟!阿弟!阿弟!”


    “卢大人,”张绮放下了哨子,“你不是说,你与马三的关系形如陌路吗?那为何他养的鸟儿不仅对你无比熟悉,还知道你是‘阿弟’呢?”


    勿相负(十八)


    “《岭表录异》中记,秦吉了,两眼后夹脑有黄肉冠,善效人言,音雄大,分明于鹦鹉,以热子和饭与枣饲之。”宗遥缓缓道,“眼前这只,正是记载中的秦吉了,民间称之为鹩哥,常见于南直隶一带的民间,比起学舌的鹦鹉,鹩哥更为聪慧,模仿人语,也模仿得更像。卢旗长,我可有说错?”


    卢阅闻言,兀自垂头。


    那鹩哥站在他肩膀上踩了几步,又拍打着翅膀跃到他身侧垂落的手背上,伸出尖长的嘴巴轻啄着上面的皮肉:“阿弟,饿!阿弟,饿!”


    卢阅闭了闭眼,轻叹了一口气,随即蹲下身来,自床榻下方的空当处,摸出来一方铁盒。铁盒打开,里面是密密麻麻蠕动着的蚯蚓。


    “吃吧。”他将那铁盒放在桌上,鹩哥偏头亲昵地啄了下他的手指,随后便将长喙没入盒中,悉悉簌簌地吃了起来。


    做完这些之后,卢阅回过头来,正色望着眼前二人,双手抱拳,躬身一鞠。


    “二位大人猜得不错,这鹩哥,确实是我与阿兄共同所养。当日我担心此鸟留下,或会成为他日事泄败露的把柄,本想直接宰杀,但阿兄不忍,故而死前将其放飞。没想到……”他自嘲一笑,“最后竟真一语成谶,败在了这么一只鸟上。”


    “人心若七窍玲珑,牲畜则不然。正如林言无法预料到指缝中留下的蛇麟,你也没想到这鸟儿忠心认主,哪怕被放飞,仍旧闻哨折返。”宗遥抬眸看向他,“你既称本官为大人,想必是已经知道,本官是何人了吧?”


    “进门之时就已认出。”卢阅笑笑,“大人或许不知,当初林阁老替大人瞒下户籍一事,就是下官私下去办的。女子出身却能高中探花,下官对大人,印象极深。”


    “你是正七品锦衣卫总旗,直隶于陛下,按理来说,不该听命于一介朝臣,为何竟会豁出命去帮助林言?”


    卢阅沉默了许久,才哼笑着道出一句:“没办法,林阁老对我们兄弟二人有再造之恩,我那个阿兄又是个有恩必报的性子。长兄如父,作为阿弟,岂有不从之理?”


    宗遥皱眉:“可你与马三虽为同母兄弟,可你母亲早在你出生之前,就已改嫁卢家,不再有联系,按说你们兄弟二人关系应该生分,为何竟会如此亲厚?”


    “因为……”卢阅自嘲一笑,“在卢家人眼中,我确实不是卢家子,而是我母亲带去卢家的怀腹子。”


    当初,范氏嫁去卢家,怀胎不足十月便生下一子。此时,卢熙正室廖氏膝下仅有三女,见范氏刚来便产下男婴,于是便以胎儿月份不足,恐非卢家亲生子为由,在卢熙耳边造谣。


    这范氏本就并非自愿与夫绝婚嫁入卢家,而是卢熙见军户孔令奇妻之妻貌美动人,起了歹念,逼迫强占而来。


    此时,廖氏这么一吹耳旁风,卢熙便有些动摇,每每望向婴儿襁褓时,都会忍不住皱起眉头。


    廖氏一看时机成熟,便寻了个道士,称“府中有讨债鬼”,满府邸装神弄鬼地做法事捉鬼,最后果然在那范氏屋中观到了“阴森鬼气”。


    假道士捋着胡须,指着范氏的屋子对卢熙道:“讨债鬼就在此屋内,若是不尽早除了,将来恐祸及全家。”


    这话一出,卢熙便不受控制地又想起那男婴并非自己亲生骨肉的谣言,可他也并非全信那道士所言。廖氏想什么他岂会不知,但这孩子生下的时间又确实不对。


    若范氏怀的,是她前夫孔令奇的孩子,那这孩子长大了之后,可会为父寻仇?但万一这孩子真是自己的亲骨肉,是他们卢家唯一的儿子呢?


    怀揣着这样摇摆的心态,卢熙对这个孩子的处理,就显得非常微妙了。


    平日里,他对廖氏磋磨范氏母子的行为视若无睹,毫无约束,但也不将这母子二人驱逐出府,就这么多双筷子地养在府中,只待自己将来再生下儿子,再做打算。


    然而,许是老天眷顾,此后一直到卢熙病逝,他都再没有生下一个儿子。


    但对于卢阅来说,他的幼年时代就是一场噩梦。


    因为父亲怀疑他的血脉,所以一直到十岁,他都没有正式的名字,只有一个“阿郎”的乳名。母亲软弱可欺,下人们知道廖夫人看这母子二人不顺眼,于是故意苛待二人,就连冬日的炭火都不肯多施给他们一些。


    卢阅身为官宦子弟,平日里吃穿用度,连府内的小厮都不如。一到冬日,院门灌进风来,手脚就要生满冻疮。


    这日,母亲生了寒疾,浑身发起高热,惊厥发颤,才十几岁的他慌乱地跑出院子,跪到了廖氏门沿外的台阶上,求主母慈悲,准请大夫,为母亲医治。


    然而,廖氏却以“范氏无福,不必违背天意”为由,拒绝了他。


    这京师的冬日实在是太冷了,寒风一刮,身上棉花早已板结成块的棉花就如冰凉的硬纸板一般粘在了皮肉上,每走一步,都是一次撕扯。


    最终,他倒在了返回住处的途中。


    再次睁眼时,他是被炭气呛醒的。


    周身被裹得又厚实又保暖,仿佛回到了温暖的春日,冰冷麻木的刺痛被滚滚热气尽数驱散,他挣扎着睁开眼睛,却对上了一张陌生的面孔。


    “你……是……?”


    那人手上端着一碗散发着热气的药汁子,生得膀大腰圆,虎背熊腰,见他睁眼,连忙捏了勺子,径直往他嘴里塞了一口,口中不住地道:“快喝!快喝!天可怜见的!这卢熙真是个老畜牲,就这么对我娘和我弟,老子哪日非剐了他不可!”


    他被那药水呛了一口,随即环顾四周,这才发现,此处竟是他每日与母亲所住的小屋内。


    这人是谁?怎么进来的?


    “你……咳咳……”


    那人似乎读懂了他眼中的茫然无措,飞快解释道:“我是你哥,你娘就是我娘。我刚跟着上官调来京城换防,打听到你们在这,就想来看看你们,结果没想到,今日头一次翻墙头,就撞上你这个小崽子差点冻死在半道。阿弟,卢家那两条老狗这些年是不是就是这么欺负咱娘的?”


    他有些被他弄糊涂了,什么哥哥,什么阿弟,他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正在这时,不远处的另一张床上也响起了一连串的咳嗽声,他闻声一惊:“娘!”


    那汉子面色一顿,按住了他,低声道:“躺着不动,我去。”


    随即便掉转头来,弃了他,转向范氏床头。


    且说范氏生了寒疾,高热不退,昏厥了整整一日,此前一副药下去,厚被蒙住,发了一身大汗,眼下已然神智清明了不少,醒转过来,迷迷糊糊间听见儿子的声音,心中正担忧着,出声想要唤他,却见床头一片荫蔽,恍惚间似乎立着一个身形极为魁梧的青年。


    她疑惑皱眉,正要想问,却见那青年眼眶一红,滚下两行热泪,低声唤了她一句:“娘,孩儿不孝,隔了十几年,如今才能来京城看看你!”


    范氏双眼蓦得睁大,视线在那青年面上仔细逡巡了许久,这才惊觉,眼前青年容貌身形,与她记忆中的故人极为相似,心中一时间有了猜测,泪水奔涌而出,蓄在眼眶处,却仍旧迟疑着不肯坠落。


    她有些不敢相信地迟疑问道:“你……你可是达儿?”


    青年大哭了一声,跪在了范氏榻前,泣声道:“是我!娘,这些年,孩儿和爹一直都在想您……”


    此话一出,昔日过往历历在目,范氏被触动旧情,也跟着大哭出声。


    这对十年未曾相见的母子二人抱头痛哭,互诉思念之情。


    “你,你爹他……还好吗?”


    青年扯了扯嘴角:“几年前戍边的时候,不小心被倒下的驻防工事压着了,人没救回来……”


    范氏眼中又是一阵热泪滚动。


    “不过,娘,没关系的……”青年伸手抹了把眼泪,“虽然我爹已经走了,但我如今就在京畿营中当戍卫,卢家若是待你们不好,你们就跟我走!反正,只要我孔奉达有一口吃的,就绝不会饿着你和阿弟!”


    “不行……”范氏眼中虽然是显而易见的感动,但却仍旧坚定地摇了摇头,“阿郎是卢家的儿子,若是带走了他,他将来算是什么身份?往后又该如何认祖归宗?”


    范氏的想法很简单,卢家再怎么样都是世袭的锦衣卫之家,如今又只有一个儿子,正是为了儿子的前途着想,她才心甘情愿,百般忍受廖氏的折辱。只要卢熙不将他们母子彻底赶出去,她阿郎未来的前途,就大有希望。


    青年听出了母亲话语中的未尽之意,长叹了口气:“可是,娘,如今这卢家是明着不把你和阿弟放在眼里。如今我在京中尚可偷偷照料你们,等到一两年之后,我跟着队伍换防离开,届时,你和阿弟又该如何自处?”


    范氏咬了咬唇,泪流满面,没有言语,而不远处静息聆听二人说话的卢阅,小脸上却是一副若有所思之态。


    又三月,霜冻开春,天气渐暖,万物复苏。


    卢熙在自家书房院中,被误闯入内的毒蛇咬伤,伤口处血流如注,大夫医治不及。


    于是不日,卢熙毒发而亡。


    卢府上下一片缟素,一直不受重视的卢阅此刻作为卢家唯一的独子,理应袭承卢熙所留下的一切。


    眼看范氏母子终于苦尽甘来,即将幸运地迎来翻身之日。


    然而变故,却在此刻发生了。


    勿相负(十九)


    廖氏一纸文书将卢阅、范氏母子告至官府,说范氏改嫁,怀胎不足十月便生下卢阅,卢阅并非卢家子,且卢熙生前亦多有怀疑。故而,廖氏要求剥夺卢阅继承权,将卢熙的锦衣卫之职继给同宗,家中财产则由她与她所生的三名在室女继承。


    范氏被迫上了公堂,当着满堂官吏的面,腆着脸承认了卢阅乃是她改嫁入卢家之前便与卢熙怀上的奸生子,卢熙并非她前夫孔令奇的骨肉,因为怀卢阅之前,她已经许久没有与孔令奇同房过。


    卢阅跪在母亲身前,握拳垂头,感受着堂上四周不时投来的鄙夷目光与交头接耳声。


    一个女子在公堂之上说出这番话,是需要莫大的勇气的。因为说这番话,与承认自己是个淫/妇没什么区别。但为了卢阅,她还是说了。


    可惜,他们母子二人在这京城之中,无权无势,廖氏敢告,自然是做足了十全的准备。她用袭承锦衣卫官职的好处与卢氏同宗交换,获得了卢家同宗们的支持,于是那些同宗们便在公堂之上为廖氏作证,说卢熙生前曾数次提起过,范氏所生之子,并非亲生。


    同宗的证词力量无疑是有力的,官府有了新的考量。哪怕范氏舍弃脸面,在众口铄金之下,力量也是微乎其微。


    下了公堂之后,虽判决还未出,但廖氏仍旧堂而皇之地将范氏母子逐出了家门。得知母亲和弟弟竟被廖氏以及卢家同宗欺凌至此,孔奉达无比愤怒,发誓要宰了卢家那些人。他甚至已经磨上了刀,想着大不了杀了人他去顶罪,反正母亲和弟弟横竖已与他没了关系。


    而林言,就是在这时出现的。


    他一身便服,出现在了范氏母子暂时租住落脚的小屋外,面容清俊,留着齐整的文士长须,看上去极为儒雅,一见范氏,便抬手躬身问好:“范嫂嫂可还记得在下?”


    范氏盯着那张略显熟悉的面容愣怔了片刻,忽然一拍脑袋:“你是……广信府隔壁住着的那个林家小子?”


    “不错。”林言含笑点头,随即转向一旁的孔奉达,“那你呢?你幼时常常在我家门口玩耍,还记得吗?”


    孔奉达咧嘴笑道:“娘说邻居我就记得了,隔壁那个书呆子叔叔嘛。成日操着一口京腔,死活不肯说南音,乡亲们听他说话都听不懂。”


    林言不介意地笑笑:“我当年倒也不是故意这般,只是满口南音御前圣上恐听不惯,怕是就做不了今日的侍讲官了。”


    “达儿!”范氏连忙制止了大儿子的胡说八道,惊喜回道,“记得!记得,那会儿你上京赶考!盘缠还是我借你的呢!啊呀!这么一想,好多年过去了啊!看你如今这衣着打扮,想必后来是考上了吧?”


    “落榜了一次,后来靠着夫人借的盘缠又在京城读了三年书,考上了。”林言顿了顿,“如今我已是翰林院侍讲了。”


    范氏的面上露出些许不解:“那您今日来是……?”


    林言微微一笑:“在下听闻了夫人与令郎近日的遭遇,心中不忿。夫人昔日于我有恩,一直未能报答,如今我已为天子近臣,就想着,是否能为夫人尽一份绵薄之力?”


    卢阅皱眉望向眼前这个衣着不凡的中年人,抬头出声道:“你想帮我们?”


    林言低头,望向眼前这个不足六尺高的少年,眯了眯眼,笑道:“这位便是卢百户之子吧?”


    卢阅上前一步,挡在了母亲身前,警惕地盯着他:“天上才不会掉馅饼,你在此时站出来帮助我们,可是别有用心?”


    林言愣了愣,随即望着卢阅笑了起来。


    而范氏则一脸羞愧的拍打了一下儿子的手腕,似乎怕他惹恼了这位发达了的昔日旧邻。


    “小卢公子聪慧灵敏,夫人教养得好啊。”他半蹲下来,意味深长地揉了揉卢阅的头,“将来,他一定会有大出息的。”


    林言没有食言。


    翰林院侍讲虽只是从五品官,但其具体职责却是为天子讲解经史,并参与修史,以及典领奏章,是名副其实的天子近臣。


    如今的天子乃是藩王入继,登基前从未接触过正统的皇族教育。林言博闻强识,所涉甚多,更因其出身贫寒,遍晓世情,讲解其枯燥的经史子集来往往深入浅出,深得天子喜爱。故而朝中不少大臣,都刻意与之亲近交好。


    靠着这层关系,林言很轻易地便得到了廖氏私下买通州府官吏的证据,并弹劾至御前。此时圣上正因大礼议风波,与杨家父子所率群臣,斗得水火不容,一听天子脚下,京师官员竟敢如此明目张胆贪赃枉法、肆意勾结,登时便借题发挥,直下御书,斥骂内阁首辅杨廷和失职失察,竟纵容京城官员至此。


    杨廷和在御前连上数封请罪书,并很快将失职官员收监查办。


    既然是官员失职,那么此前所做宣判便全不作数,廖氏因诬告且被卷进了这桩有圣上和内阁首辅双方施压的大案中,被判了三年徒刑,新上任的官员将卢熙所留一应职位、家财,全部判回给了卢阅。


    可以说,没有林言,就没有卢阅的今天。


    “你为何要帮我们?”十几岁的卢阅站在林府的书房内,仰头望着正在桌前练字的林言,他今日是瞒着兄长还有母亲,一个人来的,“其实你不是真的好心报恩的,对吧?”


    “何以见得?”


    “我觉得,你不像一个好人。”卢阅鼓起勇气,盯着他,“虽然你看上去和蔼可亲,但我就是觉得,你不是真的好心。”


    “卢小公子也并非你母亲与兄长面前的乖巧模样吧?”林言闻言,面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笑了一声,抬起眼来,周身那股温润的文士气息消失殆尽,鹰隼般的眼锐利地射向眼前的少年,几乎将他惊得倒退了一步,“你父亲卢熙究竟是如何死的,卢小公子难道不知情吗?”


    ……


    “毒蛇咬伤,医治不及时,故而意外暴毙。”宗遥淡淡道,“京师一带气候严寒,莫说毒蛇,就是蛇都十分少见。你们家宅邸与其他在京官员相同,也是在本官昔年住过的崇文门外。那里地处城中,不靠山,不靠水,也不像监狱那般阴冷潮湿,若非是人有心放进去的,爬入府内书房的概率极低。当时竟没有一个刑官对此提出质疑,可见是有人在私下为你们母子出了大力。”


    “是啊。”卢阅怔怔道。


    林言说完那句之后,卢阅面上便露出了明显的慌乱。


    因为弑父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若是传扬出去,莫说未来,命都不会再有。


    然而林言却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泰山崩于前,当面不改色,你这般慌乱藏不住情绪,还想做锦衣卫?将来进去了,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他捏住了拳头,“就算如此,我想进锦衣卫有什么错?只有这样,我和我娘才不必再总受人欺辱,我已经受够了挨饿受冻,连个奴才都不如的日子了!”


    “所以本官很是欣赏你。”林言道,“从见你的第一眼起,本官就知道,你和你那个呆子兄长是两种人。将来你若是能成为本官在锦衣卫中的眼线,为本官助力,本官保证,你的官职一定会比你父亲的百户之位,还要高。”


    卢阅皱眉:“你想要做什么?”


    林言勾了勾唇角,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响动。


    是婢女一时晃神,没能看住年幼的小公子,让他误闯进了父亲的书房之中。


    两岁不到的孩童连路都走得不是太稳,林言弯下腰,将儿子抱起,放在自己膝间,对着卢阅和声道:“这是我的长子。我为他取名为照,是希望他未来一片光明坦途,不必像他的父亲或祖辈一般,世世代代为军籍所累,同辈之中为了争抢全族唯一的生员名额,而打得头破血流。”


    大明律规定,军户世代袭承,不得私自脱籍。家中每代只有一人可有资格为生员,参与科举考试。但即便中试为官,也保不了儿孙,只有做到尚书之位,才能带领全族脱籍。


    林言是林家这一代被选中的生员,而他其余的同宗兄弟全部都和孔奉达和孔令奇父子二人一般,在各处偏远之地辛劳戍边。


    “你的母亲拼尽全力也要保住你卢家子的身份,让你袭承锦衣卫,就是希望你和你的子孙后代,都不必像你的兄长那般辛劳,可以在京城过上安稳日子。本官亦然。只有本官做到尚书之位,这孩子将来才不必重蹈覆彻。”说着,他顿了顿,慈和的目光望向卢阅,“卢小公子可能理解,本官与你母亲一般无二的拳拳爱子之心?”


    勿相负(二十)


    卢阅成功被选入锦衣卫中,并开始成为林言安插在锦衣卫中的一名眼线。


    十几岁的少年力士蒙父荫入仕,不出挑,不显眼,也绝不惹人怀疑。作为锦衣卫体系中最下层的执行人员,最开始,卢阅能做的,就是按照林言所说,将每次执行的任务内容,传递给林言。


    而林言则可提前通过卢阅传递而来的任务内容,揣摩帝王心意意图为何。


    当是时,满朝文武一半出自首辅杨廷和门下,另一半则观望不前,作为藩王入继的少年帝王孤立无援,只有林言坚定地站在了帝王身侧,与他心意相合,犹如一体。


    圣心大悦,故而大礼议纷争事件结束之后,林言升调礼部侍郎,由一名翰林院的侍讲学士,成为了六部中的实权副职。


    而卢阅也因任务完成漂亮,从普通力士晋为校尉,又几年,累升小旗,进入了时任提督的麦长安的视线。


    卢阅此时不过二十出头,却已经是从七品的小旗,要知道他父亲卢熙到死也不过是一个六品百户。正如林言当初所说,只要卢阅为他助力,他必能带着卢阅一道,平步青云。


    在锦衣卫中站稳脚跟的卢阅娶了一房不错的妻室,也有了自己的孩子,眼看着日子就要往好的方向走,可是这时,他的兄长孔奉达却出事了。


    几年前换防结束,孔奉达随军调离京城回到戍地。可他却因一时意气与长官争执冲突,误杀长官之后,逃亡回京,投奔弟弟卢阅。范氏跟着小儿子过了多年好日子,心中对这个在外奔波受苦的长子其实是十分愧疚的,所以恳求卢阅一定要救救他的兄长。


    杀人,逃逸,窝藏逃犯,无论哪条被发现了,对于他们兄弟二人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卢阅有时其实心中对于这个兄长是埋怨的,他明明已经有了光明的未来,却突然又被拽回了深不见底的泥潭中。


    更何况,他如今不过一个从七品的小旗,官卑职小,能力微薄,能救兄长的,其实只有一个人。


    卢阅不得已再次求助林言。


    林言答应了帮助他,并同时,向他提出了新的条件。


    “还记得你我当初的约定吗?”或许是因为他已不再是当初那个毫无实权的侍讲官,林言身上,如今那一点温润的文士气息早已被官场洗刷殆尽,上位者不怒自威的气势,开始在他的身上凝结,“救孔家子可以,我若入阁,替他改籍保命,不过易如反掌。”


    这一次,他的交换条件是入阁。


    此时,正是嘉靖十年。


    ……


    宗遥突然色变,她沉声开口道:“卢旗长,他要你做的事,可是与当时正在宣称奔丧的杨家父子有关?”


    卢阅面皮一绷,似乎意识到,眼前这名女子,正是当日宣城事件的受害者之一。


    “是……”他苦笑了一声,“他要我以情报的名义转达麦监,孙侃与在宣城的家人之间,常有书信往来。”


    宗遥闭眼长叹。


    对于一个客居京城的官员来说,与家人之间常有书信往来,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若是从锦衣卫的口中传出,就难免变了意味。


    孙侃说,他的家人与杨家父子没有往来,提及承嗣一事,也只是有早逝的正德皇帝在前,想要提醒陛下,防患于未然,他自认为是好心。


    可在有心人的挑唆与利用之下,便成为了整座宣城的灭顶之灾。


    亏得林言居然敢恬脸在林照面前说他是不得已才放弃了妻子,他根本就是一切祸患的源头!


    此后,颜惟中因曾是杨家门生,不得不低调避祸,林言虽遇妻子卷入其中的意外插曲,却毫不犹豫地任由颜庆下手,捏住了颜家的把柄。


    林言升户部尚书,加武英殿大学士,成功入阁。


    孔奉达获救,更名改籍,成为了马三。


    马三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林言与自己弟弟所做的交易,他和曾铣一样,都以为林言是自己的大恩人、大善人。


    保下一命的马三没了生计,卢阅便在昭狱之中替其托关系弄来一份采买的工作。


    他想着,以兄长的脾气,若是能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待着,说不定比出去惹事强。


    而马三则自觉亏欠弟弟,于是主动接近并百般讨好麦长安的义子梁蒙,经常借着喝酒,为弟弟打探消息,好让弟弟在麦长安面前得脸,升大官儿。


    对此卢阅很不耐烦,甚至觉得马三是在异想天开。


    “你要是有这个能耐,又何需沦落到改换户籍这一步?!万一你哪日喝醉了,在梁蒙面前说漏了自己的身份,是打算让我和娘陪着你一起去死吗?!”


    马三被他吼得一震,最后讪讪地挠了挠头:“……我也是想帮你,你要是不乐意,以后哥就不和他喝了。”


    说完,他搓着那双粗大的手,喃喃道。


    “……你说咱也有手有脚的,怎么就变成了阿弟的累赘了呢?”


    卢阅喉中一梗。


    平心而论,年少时若是没有兄长救命,他或许早就冻死在那年冬日的大雪中了。


    于是他放软了口气:“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总之……别让人落下了把柄就好。”


    马三原本黯淡的瞳仁一亮,拍着他的肩膀,扬声笑道:“放心吧!保证不会再给你惹祸的!”


    ……


    “说是不再给我惹祸,但他那个性子,真就和林言说得一样,就是个傻子,别人随便蒙骗他几句,就要当真。性子又烈,真上头了,十匹马都拉不住。”卢阅自嘲一笑,“都说长兄如父,你们说我这辈子是不是和爹这个东西犯冲啊?碰到的都是些什么事?”


    林言和曾铣因河套之议入狱,此时卢阅已经是正七品总旗,在锦衣卫中,已然有了一定的地位。


    他根据宫里下达的任务,揣摩了几番意思,估摸着林言这回真是被鹰啄了眼,要出不来了。


    他心内其实隐隐有几分快意,毕竟,林言一死,他不仅能够从此摆脱桎梏,还能让自己曾是眼线的事实彻底被埋入土里。


    他难得好心情地拎了酒菜,大着胆子去找马三痛饮,想要分享这份难以言明的喜悦。


    结果马三兜头就是一盆凉水给他浇了下来。


    他说,他要救林言,报恩。


    卢阅第一反应是懵,随后便是暴怒。


    这么些年来被这两个祖宗折磨得心惊胆战、惶惶不得终日的怒气,在这一瞬全部爆发。


    “救什么救?!你算个什么东西你救他?你配吗?!”他厉声骂道,“大恩人?恩个屁!他救你那是因为老子像个孙子一样地给他卖了十几年的命!老子拿脖子上这颗脑袋和他换的!否则你早死了!他林言就是个伪君子王八蛋!而你就是那个被王八蛋卖了还给他数钱的大蠢货!”


    马三被他骂得怔怔的,却只回了句:“……我只知道,修筑边防工事是好事,不让蒙古人年年冬日劫边也是好事。”


    “好个屁事!”卢阅翻了他一个白眼,“你个蠢货知道他和曾铣有多狮子大开口吗?朝廷一年才收多少白银,他们一张口就全要了,是要其他人都喝西北风去吗?!”


    马三皱了眉:“阿弟,你知道我当初为何会与上官争执,将他误杀了吗?”


    卢阅一顿:“为什么?”


    马三当初只说自己失手杀了上司,却从未告诉过他为什么非要动手。他也并未在意,只当是这蠢货头脑发热,才自己铸下滔天祸事来。


    “因为,那个混账东西居然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蒙古人劫掠边境,抢烧百姓房屋,还说什么,抢就抢了,每年都一样,不过就是几条人命而已。若是随意就出兵,军费岂不轻轻松松就花完了?死几个村子的人,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了……”


    卢阅愣了下,随即冷声道:“他说错了吗?本来就是如此,那地方本就没几个人,主动开战,根本就不划……”


    “你放屁——!!!”马三重重一拍桌子,“整个西北如今有边无防,你们都忘了当年的瓦剌之祸了吗!异族之人,就是喂不饱的狼!一味的退让不会让他们感恩,只会让他们觉得我们畏惧与他们开战!愈发猖狂!圣上……圣上哪怕能少修几座道宫,这些朝中的大官们能稍微过得不那么奢靡浪费,怎么会挤不出银子?你知道每年冬日有多少戍边的士兵,是因为没有棉衣过冬,活活被冻死在哨所的吗?!”


    “……”


    马三望着弟弟茫然中又有几分不屑的目光,苦笑着低下了头。


    “……是啊,你不是军户,你怎么会懂呢?”他低头望着眼前污糟的桌板,许久,开了口,“卢阅。”


    卢阅心头一跳。


    马三向来一口一个“阿弟”地对着他叫,这是难得对他直呼其名的时候。


    “此番,你必须帮我。”他沉声道,“否则,我定会将你当初杀害亲父之事向你的上司检举。”


    卢阅闻言大惊:“不要!”


    “所以,”马三像是看陌生人一般看着眼前的弟弟,“为了保住你未来的光明前程,帮我。”


    *


    “之后的事情,就如二位大人推断的那样,我不能舍弃如今的前程,所以不得不答应他们这般疯狂的计划,可惜,还是被你们识破了。”卢阅扯了扯嘴角,一副不再挣扎的模样,“我生来就是个恶人,少年弑父,人到中年为了前程,亦可以亲眼看着自己的兄长去死……二位大人放心,既然一切已经真相大白,我会为帮助林言之事,付出应有的代价的。”


    “不。”张绮淡淡道,“你该付出代价的,是你毒杀亲父之事,此案明日大理寺会有人前来拿你。至于林言被杀案,杀人者,唯有马三。”


    他扔下这番意味不明的话之后,便转身离开了屋子。


    宗遥怔了片刻后,赶忙追了上去,叫住他:“陛下命你彻查此案,如今真相已经大白,你为何要隐瞒?”


    张绮嗤笑了一声:“你说呢?”


    “……”


    月色清凉如水,恍若一道看不见的帷幕,隔绝在院内二人中间。


    张绮的表情在一片晦暗中看不分明,许久,才道出一句:“当年你为了保本官放弃了宣城案,如今……算我还你。你那心爱的林家子,明日,本官就去陛下面前求情,放他出来。”


    勿相负(二十一)


    次日,大理寺派出差役,以涉嫌谋害生父罪名,将卢阅自宅中拿下。卢阅全程束手就擒,未见反抗。 其母范氏,其妻龚氏,早于数日之前被他送离京城避祸。


    或许,他已隐约预料到了此番可能的下场。


    之后,张绮以“杀人者马三”结案,整理文书,隐去了卢阅与马三之间的关系,只添补了卢阅弑父一事,仍以梁蒙指使所为,上陈陛下。不多时,西苑来人,唤他前去面圣。


    张绮自理事厅起身,整理好官袍,跟随内监前往西苑。


    一进殿中,他便眼皮一跳,一股不详的预感袭来。因为,本已称病告老的麦长安此刻居然立侍在帷幕之外,笑吟吟地看着他。


    “张少卿。”麦长安皮笑肉不笑地对他开口道,“圣上命你近前回话。”


    “是。”张绮低头,掩下眼中惊疑,连起身都不敢,膝行向前,停在了那道沉香木叶与轻纱一道隔就的帷幕外,“臣张绮,见过陛下。”


    “怎么不站着回话?”内里传来的声音淡淡的,几乎听不清喜怒。


    张绮低声回道:“臣见君,君未示意,臣不敢自专。”


    里面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张卿倒是守规矩……”


    张绮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果不其然,下一刻,原本含笑的声音骤然往下一沉。


    “既如此守规矩,又是谁给你的胆子结党营私,包庇逆臣?!”


    眼前的帷幕“哗啦”一响,一封青黄色封皮的奏折猛地飞出,侧面尖角正中张绮面颊。登时,一道羞辱的红印便落在了他的面上。


    “隐瞒案情,还要为那林言之子求情……”内室传来了一声冷笑,“朕倒是不知道,张卿才从地方被调回不久,何时就做了这林府门生了?!”


    麦长安弯下腰来,附到张绮耳边,轻声道:“张少卿真以为,本监不知道,这林言在我锦衣卫中安插了奸细?他林言也是托大,圣上的锦衣卫他也敢沾。这会儿,圣上怕是一点旧情都不会念他的了。”


    司礼监掌印为内廷十二监第一属统领官,自成祖时设立,宣宗朝兴起,此后一直有“内相”之称,麦长安能够稳坐此位,又岂是泛泛之辈?


    只怕早在林言设计身死泼了他和颜惟中一盆污水时,他就已经查到了卢阅的事。只是彼时若是从他口中托出,圣上正因林言之死疑心,恐怕非但不会相信他的话,反而会愈发觉得他与颜惟中勾结一气,故意害死林言,这岂不是正中林言下怀?


    故而,他称病示弱,隐忍不发,只等那奉旨前来调查的第三人自己发现卢阅的身份。


    原本,他只是想借张绮之口替自己洗脱嫌疑,却没想到那张绮居然敢仗着陛下信任,私自隐瞒不报,还敢在那奏折中替林言之子求情。


    早在张绮派人去吏部问话的当日,那嫌犯马三的身份、画像,就已然呈在御案之上了。


    张绮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不顾面上被奏折砸出的红印,一头磕在了地上:“……臣,有罪。”


    *


    嘉靖二十五年十一月十七,大理寺少卿张绮因办案不利,隐瞒真相,被免去官职,打入狱中。


    同日,圣上下旨,原陕西总督曾铣与前内阁首辅林言勾结贪墨,罪证坐实,论斩。褫夺林言此前由礼部所拟封号,并命人强行刨开其棺木,曝尸于西市口,其余子侄全部削职为民,流放卫所。


    圣上之所以这般大动肝火,连他的尸体都不愿放过,完全是因为被全盘欺骗之后的愤怒。


    当年十七岁外藩入继的少年天子,面对满朝旧臣沆瀣一气,所能依仗的,仅有这几个“自己人”。后来杨氏一党皆倒,他自认待林言不薄,让他一个从五品的侍讲官,前后不过几年时间就连升数级。甚至在林言被杀后,他也曾反复懊悔怀疑过,自己是否真的被人蒙蔽,冤死了林言,所以才命礼部为其拟谥悼念。


    却没想到,林言之可恶,远甚于杨廷和,居然连死都是在算计欺骗他!从来就没有什么秘辛,这一切,不过是林言使计的托词!


    莫说将其曝尸于市,就是扒皮、下油锅,也是其罪有应得!


    而因林言之事被迁怒的曾铣,亦被拖去西市,斩首于林言被曝尸身旁。


    行刑当日,大雨倾盆,西市积水近三尺。围观的百姓见曾铣跪在泼天的雨水中,腰背坚挺如青松,宁死不肯认罪,死前犹在高声唾骂颜、麦二人,奸佞误国,冤杀忠臣。


    *


    “袁公本为百年计,晁错翻罹七国危……呵,这就是曾铣临刑之时嘴里念叨的话?他这是什么意思?讽刺朕,他是平乱的袁盎,朕却错将他当晁错杀了?”


    下方跪着的锦衣卫指挥使垂着头低声应道:“此诗如今传遍京城,又逢行刑之时乌云盖顶,大雨连绵不绝,如今京中百姓都说……都说……”


    “都说朕冤杀忠臣,致使天象异常示警,是不是?”


    那指挥使不敢再答话了,只是一味地将脸往地上埋。


    圣上思及此前林言所为,一时了然,明明满腹心机算计,却满口家国大义,如今天下竟无人不冤他二人。


    指挥使听得上方数声吭笑,心头一紧,莲台上的圣上,竟是气笑了:“好啊!好啊!林言是忠臣,曾铣也是忠臣,朕这满朝堂竟全是为国为民的大忠臣!只有朕是小人!都是朕冤枉了他们!”


    麦长安一听圣上动了肝火,连忙用眼神将那报信的锦衣卫逐出了殿内,和声劝道:“那些升斗小民向来愚昧,几句话便被人挑唆蒙蔽,才会生出这般大逆不道的想法。陛下,此事想必是有人在暗中煽动作怪,否则,西市行刑当日,四下风雨声呼啸,就连台上的监斩官都没听清楚那曾铣说了什么,又如何在几日之内便传遍了全京城呢?”


    “那依你所见,此事何人所为呢?”


    麦长安回道:“老奴听闻,当日那林言在狱中暴亡之后,其门生年希文曾与林言之妻夏氏一道入狱中,见过其长子林照。”


    “林……照?”圣上皱眉,“这个名字,朕似乎有些耳熟?”


    “您忘了?”麦长安提醒道,“当初他与大理寺寺正周隐一道破了金县矿脉案,您为了嘉奖他,还破格授了其七品评事之职……”


    “是他啊。”圣上似乎想起来了,“此子倒是有些才华。”


    “是啊,此子少时为监生时,就曾以才名扬名京师,故而时人都称……”说着,麦长安顿了顿,悄悄瞥向圣上脸色,“此子之才,不在当年杨升庵之下。”


    圣上的脸,在听到“杨升庵”名字的刹那,便蓦地沉了下去,缓声道:“你的意思是,这京中传闻的曾铣所念二句,实为这林家子代作?”


    “老奴不敢妄自揣测,只是不敢隐瞒陛下,将自己所知……和盘托出罢了。”


    圣上张口,静静地复述了一句:“林……照,光明灿烂,明如旭日,林言倒是对这个儿子期望甚高。”


    他嗤笑了一声。


    “朕的这些首辅们,倒是都挺会生儿子的,一个敢领头带着翰林院众人向朕逼宫,一个身在狱中还敢妄自煽动民意,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啊……”


    “谁说不是呢?”


    “既然这样,他不是自比晁错吗?那朕就成全他。”


    于是,曾铣罹难之后数日,圣上收回了对林言子侄全部削侄流放的承命,以“身在朝中,岂可妄称不知父罪”之名,改判林言长子林照斩刑,与主犯林言、曾铣一视同仁,择期行刑。


    *


    是日,夜半,圣上正就寝于西苑殿中。


    时近冬日,屋外寒风已起,虽有小内侍彻夜值宿于外,但他却仍是被这窗外“呜呜”作响的北风扰得烦闷不已,久久不得安睡。


    当是时,他猛地翻身坐起,正欲高声传唤内侍前来问罪,忽见龙帐之外宫灯昏暗,有一人影被烛火拉长,投射在了帷帐之上,一动不动,安静异常。


    他心下莫名不安,于是出声喝道:“何人大胆,竟敢深夜立于朕的龙帐之外?!”


    四下骤然风止,静谧无声,一瞬之后,帐外传来一道渺渺女音:“陛下自诩太上大罗天仙紫极长生万寿帝君,修道至今已十六载有余,又岂会不知,臣是何物?”


    勿相负(二十二)


    冬夜严寒,他却平白起了一背的白毛汗。


    话音刚落,那龙帐被风一挑而开,却见一朱衣官服,头戴官帽的青年长身立于帐外,与那日被拖出殿外的身影骤然重合。


    宗遥见帐中天子,敛袖躬身,行往日臣子礼:“臣,前大理寺少卿宗遥,参见陛下,问陛下安。”


    “……朕安。”


    或许是见其做臣子装扮,身为人君的威严,在这一刻径直压过了心中那股未明的恐惧,他沉声道:“朕乃天子,天命之化身,何惧尔等宵小鬼怪?”


    宗遥直起身来,面色淡漠地望着眼前这位鬓角已然生出华发的中年天子:“既是无惧,陛下身为天子,又为何自壬寅年之后,便不住在大内,而是避居在这西苑之中。难道不是因为害怕宫人之祸再发吗?”


    天子似乎瞬间被戳中心事,蓦得拔音道:“壬寅之祸乃是那些宫人大逆不道,竟然趁朕夜间安寝之时,闯入朕的寝宫之内,勒杀天子!她们罪该万死!你居然还敢提及此事?!”


    “陛下听信妖道之言,在民间搜刮良家女子数百人为宫人,以女子精血入药炼丹。那些宫人要么是死于每日被迫吃下的催精血的丹药,要么就是因不慎惹怒陛下而受酷刑殒命。勒杀天子虽大逆不道,可若非天子先待她们如猪狗牲畜,她们又何至于拼着粉身碎骨、九族凌迟的风险也要与您同归于尽?”


    圣上嗤笑一声:“可她们终究也没能把朕如何,这不正证明了,朕是天命之子,朕有天命庇佑!你们这些邪魔宵小妄图作乱,最终只会被朕灭亡!”


    “天命?哪有什么天命?不过是陛下之精明远胜于我们所有人。”


    “……”圣上拧眉看着她。


    她微叹:“您要发动大礼议,斗倒前朝老臣时,想要晋升改命的林言是您的刀子。您要银钱,为自己修筑道宫时,贪婪的颜氏父子便是您揽财的爪牙和工具。眼见颜、林二人逐渐各自坐大,结党相争,您又默许司礼监周旋其中,自己则避居西苑,不再上朝,坐看两党之间自相残杀。如今颜家死了儿子,林家几乎家破人亡,而真正忠心耿耿如曾铣,则在死前痛骂奸臣误国……林言确实弄权,颜氏父子也确实贪婪可恶,可真的是奸臣误了国吗?陛下您是天子,是万民之主,难道您就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呵,不过是死了几个自作聪明的背主之人,居然也敢来质问朕?”他背上一僵,却强撑着站起身来,负手傲然道,“朕年少继位,厉行改革,一扫武宗朝积弊。清冗官、免漕粮,减免税赋,丈量天下土地回收朝廷,整顿吏治,肃清了科考场上多年腐败舞弊之风。中外之民,都上书奏称朕为圣人。如今天下河清海晏、万民安康,朕……何过之有?!”


    “河清海晏、万民安泰?!”宗遥蓦地瞪大了眼睛,“臣身死之后,几乎遍行国境之内。西南淫祀风行,云南土司骚乱不断,湖广有倭寇,西北多边患,就连向来有着天府之国美名的蜀地,竟也破天荒地闹起蝗灾。还记得臣早年入仕之时,天下尚且晏然,那时候的臣是真心相信,陛下年少英果,是个明君,会带领我们所有人重新走向天下太平的盛世。可如今陛下不事朝政多年,天下早已不是颜惟中、林言一流写在奏疏中的歌功颂德、太平清明之景。内忧外患比之武宗朝已然有过之而无不及,陛下却还沉浸在太平盛世的美梦中,追寻这虚无缥缈的长生之法!”


    她低下头去,苦笑。


    “


    臣闻,汉武宁用公孙贺、田蚡,不能用董仲舒、汲黯。德宗甚喜卢杞、裴延龄,甚不喜陆贽、颜真卿……”她抬起头来,森然道,“


    猜忌之主,喜用柔媚之臣。理有固然,无足怪者。


    原文引用自《明史.奸臣传》严嵩部分的结尾,颜氏父子形象参考的就是历史上的严嵩、严世藩父子”


    这般尖锐到扎耳的评价,几乎是对他的全盘否定。


    圣上闻之几倒,怒声喝斥:“谁给你的胆子这般讥讽于朕!别以为你死了朕就拿你没有办法!你今夜不就是为那林家子来的吗?他蓄意煽动京师百姓,作诗讥讽于朕,罪该万死!朕只是判他杀头之罪,已然是法外开恩!只要朕想,朕就可以命人将他挑在竿上,如猪狗牲畜一般吊去刑场,在众目睽睽之下,以腰斩之刑、片肉之法,让他亲眼看着自己被一片一片地活剐!”


    “他从来都无心于朝政!何来的作诗讥讽于陛下之说?!”


    “无心于朝政?”天子面上皮肉蓦得绷紧,冷笑一声,似乎就连方才的暴怒都压了下去,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阴沉如水的恨意,“……是啊,朕这朝中,最不缺的,就是他这般无心于朝政,为国为民、忠心耿耿的臣子了。”


    他抬起头来,挑眉望向对面的人。


    “颜惟中早年顶着隐士美名,实则所求不过终南捷径。林言这个伪君子,婊子当完还要给自己立牌坊,落魄时朕说什么是什么,得势了忽然就刚直不阿起来,和那些文臣沆瀣一气地反对朕。还有你那位好祖父……扶危济难,治世能臣?他根本就是欺君凌上,十恶不赦,百死难赎其罪!”


    “朕至今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杨廷和时的情形……”


    正德十六年,他的堂兄武宗在大内的湖上泛舟,却不慎船翻落水,不到半年就急病不治崩逝。


    时年三十一岁的武宗膝下无子,按照大明“兄终弟及”的祖训,由时任内阁首辅的杨廷和依武宗生前所留遗旨,迎他这个同宗堂弟,兴献王世子,入京继承大统。


    他咬牙切齿地回忆道:“朕继位,明明依据的是大明祖训!是武宗遗旨!可那杨廷和站在朕面前,却浑然一副朕这皇位是他给予的居功至伟模样。逼迫朕认武宗之父为父,逼迫朕喊自己尚在人世的生母为叔母!朕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只要他杨廷和稍有不满意,就要大肆指责说教,裹挟群臣要挟于朕!朕是藩王入继不假,可这天下姓朱不姓杨,他杨廷和一介臣子,有什么资格将朕视为他的门生,把朕当作他的傀儡!”


    记得,初来紫禁城之时,他连宫中的水都不敢喝,生怕自己一梦不醒。只因,他的堂兄武宗死得实在蹊跷。


    堂堂天子,皇宫大内,御医们难道连个风寒都看不好?不过落水受寒,不到半年,人就直接急病崩逝了?


    年少的帝王警惕地望着站在自己对面年近古稀,目光却仍旧清明睿智的老人。浩浩历史,从不乏权臣凌驾皇权之上,将年幼的天子把玩为掌心傀儡的案例。他深知,一次的妥协,便是永久的妥协。


    怕,没有任何的作用。


    于是,在踏入京师城门的那一刻,蓄谋已久的少年天子,对这位三朝老臣,开始了自己的反击。


    他先是不顾杨廷和要他以皇太子之礼,从偏门进宫的说教,强行以天子仪仗,自御道入宫,以示正统。又无视群臣逼迫,将自己的生母兴献王妃蒋氏,以太后之礼迎入宫中,与武宗之母张太后分庭抗礼。


    轰轰烈烈的大礼议之争就此拉开帷幕。杨廷和以首辅之名,带着大半个朝堂的门生故吏,站在了少年天子的对立面。


    群臣逼宫、罢朝,杨廷和之子杨升庵更是仗着自己的才名与号召力,煽动多名官员堵在宫门外,以祖宗之法,逼迫天子就范。


    彼时,他在这偌大的紫禁城内可以说是毫无根基,孤立无援。所以,他选择了利用林言等郁郁不得志、而又野心勃勃的中低级官员,提拔重用,给这些人上升之阶,让他们死心塌地成为他对抗武宗朝旧臣的刀柄。


    又命自己从藩地带回的心腹麦长安为提督,统管锦衣卫,将那些带头反对大礼议的朝臣们,统统杖杀于午门外。甚至,他曾在一日之内,就杖杀了十几名不听话的朝臣。


    狠辣的血洗与清算,终于将这些自以为拿捏了软柿子的朝臣们打懵了,打得肯跪下来了。


    最终,他成功了。


    杨廷和被罢去首辅之位,免为庶人,杨家子侄全部流放卫所,终身不得返京。


    “可惜,你们这该死的杨家,哪怕朕已经将你们逐出朝堂了,却仍旧不让朕安生。杨廷和老死了,朕看在他昔年对朝廷也算有功的份上,破例恩准他的儿孙从卫所回来,为其奔丧守孝,可他们是怎么回报朕的?朕还不到三十岁,他们就敢唆使同乡的朝臣上书,早做准备,要再迎藩王之子入京为太子,是想像当年对武宗皇帝那样对朕吗?!还有那些试图谋逆勒杀朕的宫人们,若是没有外臣指使串通,她们是如何知道朕当夜宿在何处?又是如何绕过夜间值守之人,闯进来的?”


    “一个个都想做霍光、伊尹,所以朕自然也就没必要对他们手软。他们不是都妄想着家族万代而传吗?所以,朕流放了杨廷和的儿子,杀了颜惟中的儿子,也让林言的儿子父债子偿……”


    从来没有人知道天子的心中究竟在想什么,或许是因为对面站着的不过一介再也不能对他做什么的亡魂,所以,他才敢肆无忌惮地说出这些,埋藏在心中二十多年的怨恨与猜忌。


    “当然,也包括你。”端坐龙床的圣上唇角微勾,目露轻蔑,“否则,卿以为,不过是女扮男装,卷入一桩无关痛痒的银矿案中罢了,朕何至于将你杖杀?不过是遗憾朕当年未能在午门外杖死你那伯父,故而,还给你罢了。”


    宗遥瞳孔猛地一缩,随即天子高昂起头,一字一顿道。


    “是百官诸卿对不起朕,朕……无愧于你们!”


    勿相负(二十三)


    她闻声沉默了许久,才道出一句:“所以,如今对于宣城的安抚,也并非陛下真心觉得被屠村的百姓无辜,只是粉饰……毕竟,颜庆也不过是个替死鬼罢了。”


    帝王嗤笑一声。


    “颜惟中虽然能力不及林言,但他倒是比林言那老狗忠心多了。”


    他当初只是轻描淡写地在颜惟中面前暗示了一句,回乡奔丧的杨氏父子,为何还没有返回卫所?颜惟中就立刻马不停蹄地去替他办好了,并且动用的还是他儿子找的山匪,将后续处理得干干净净,甚至都没让他多费一丝心。


    思及此处,他眯着眼睛看向眼前的女卿:“就是没想到,当初竟逃了个你,改名换姓,女扮男装……若非林言搅合进来,替你隐瞒户籍身份,朕又何至于这么久才发现,这阴魂不散的杨家人,居然又回到了朕的身边。”


    “怎么?”他轻蔑道,“凭你一介女流,也想学你的祖父,替你们杨家报仇吗?”


    “您相信吗?臣到死也不知道自己姓杨。”她苦笑了一声。


    对面的帝王神色一怔,继而冷声道:“你在撒谎骗朕。不知道自己的身份,那你费尽心机进入朝堂做什么?”


    “为了替宣城的百姓查明冤情,为了一身的才华不至于付之东流,为了替陛下的太平盛世出一份力。”她望着对面神色微妙的帝王,“臣知道,这话听上去十分滑稽可笑,但臣当年就是这么想的,而且,那些与臣同时期进入朝堂的进士们,应该都是这么想的。”


    没有哪个臣子天生就是投机者,天生就爱做奸臣、佞臣。


    那些自科考场内走进翰林院,再从翰林院走入朝堂的进士、举人们,每一个人最开始都是想得遇明主,实现毕生抱负。


    那时大礼议的清算已经结束,斗败了前朝旧臣、革除了积弊的青年帝王宵衣旰食,励精图治,一潭死水的国家已然有了中兴之象。


    可是后来,他们英明果决的圣人天子,却变了。


    推倒一切拦路虎,取得了一定成就的天子,开始自满,开始懒惰,迷恋上了修道长生之术。再加上那场震惊朝野的壬寅宫变,本就对臣子不甚信任的天子开始愈发多疑,他不再上朝,甚至暗中纵容党争内斗,以达到他的权术平衡。


    “您说孙侃是受臣伯父指使才提出外藩入继的,然而孙侃是好意,他只是不太会说话罢了。他与杨家从没有任何联系,是林言通过锦衣卫的假情报欺骗了您。而他之所以敢如此笃定计策会成功,只是因为……”


    宗遥没有再说下去,但对面的天子却已然明白了她的未尽之意。


    他咬着牙:“这个该死的……该死的……”


    只是因为,天子多疑,人尽皆知,故而才可被人利用,铲除异己。


    他猛地咳嗽了一下,随即殿内便是一连串剧烈的呛咳声,声响惊动了外间值宿的内侍。内侍小跑着过来,似乎即将推门而入,他蓦地抬头喝道:“滚出去!”


    门外的内侍惊了一下,随即便是一段惊慌的连声应“是”,脚步声再度远去。


    喝退了内侍,他这才冷笑道:“就算是朕一招不慎被人利用了,可你今日却也没有立场来向朕讨说法。”


    宗遥拧眉。


    “当日宣城屠村,整个村子的人都死了,却只有你与杨家父子三人得知消息,提前逃出……难道不是因为,你的父母牺牲了全村来为你们拖延时间吗?”


    “不……”


    “不必急着否认。”圣上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像是要望穿她的灵魂深处,“就像你,明知道曾铣也是被冤杀的,却只在朕要杀你那情郎的时候,才冒出头来,深夜闯殿。”


    “……”


    “宗卿啊宗卿,无论再怎么言语粉饰,你们这些人其实都和林言一样……”他薄唇轻吐出几个字,“自私自利,冠冕堂皇。”


    宗遥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她内心深处并不认为圣上说得是对的,但她一时间竟也无力反驳他。


    因为结果就是如此,村子因杨家而毁,而她今日确实是来替林照求情的。


    难道真如眼前人所说,他们都只是因为私心才这般做的,而一个臣子拥有私心,就是十恶不赦的罪过吗?


    不!


    她忽然猛地抬头:“不是这样的!孙侃说过,村子里还有后人留下,他的家人也逃生了,所以当日绝不是您说的那般只有我们几人逃出,他们一定尽了他们的所能,还通知了其他人,我相信我的父母,而不是您一面之词的揣测!”


    “还有阿照,他自小就因为他的父亲失去了生母,长大之后也没有利用父亲的门荫入仕。从他入仕以来,他就一直随着我们周游各境,利用自己的医术和学识,帮助我们解决了许多难题,甚至此番道出药酒中蛇床子的也是他!他既与他父亲合谋,又为何要戳穿其父阴谋?甚至早在林言出事之前,他就已然向吏部递了辞呈……从头到尾,他都与此事毫无关联,却要因此白白丢掉一条性命,臣凭何不能替他鸣冤?!”


    “最后,臣的祖父,杨廷和。”她轻出了一口气,微微合眼,“您入继之时,孝宗之妻、武宗生母张太后,还在大内禁中,她同样历经三朝,在朝中德高望重。当日祖父那般坚决地反对您挑战祖宗之法,究竟是为了与您争权夺势,还是为了保护当年未满十七,孤身一人来到京城的您呢?”


    对面的天子瞳孔终于张大震动,似乎想要说什么,却久久无法言语。


    这二十多年来,杨家就是他心头一根无法拔除的旧刺。


    哪怕杨廷和已经死去多年,哪怕杨升庵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回到京城,但他还是每每想起,就要问一句左右,杨升庵在云南如何了?只有听到左右回复说,杨升庵老了,病了,废了,快死了。他才能心安,才能真正相信,自己是真的永远打败了那个在他记忆中如高山一般的老人。


    但如果……从头到尾,都只是他想错了呢?


    如果这根旧刺……从头到尾都不存在呢?


    他背上猛地一凛,随即厉声否认道:“杨家女!莫要信口开河,扰朕心智!”


    她看着眼前帝王色厉内荏的模样,便知道,自己方才的话或许已经起效了。


    对付多疑之人的法子,就是在他的心头,埋下一颗新的疑虑的种子。


    只有这样,才能让他陷入自我怀疑,打消他继续胡乱杀人泄愤的念头,才能从这场林言身死后的必死局中,为阿照留下一线生机。


    ……除此之外,她也不能,再多做些什么了。


    “……陛下,您疑心至此,臣自认不配说您什么。但臣相信,终有一日,您会为昔日所为感到懊悔。终有一日,会有一个比臣更有资格,绝对怀揣着一颗公心的人,站到您的面前,告诉您,您错得有多离谱。而臣,会在地下,等着看那一天。”


    说完,她最后对着龙榻上的天子跪下,行了一个恭敬的臣子礼。


    随后,转身离去。


    在她离去之后,龙榻上的天子呆坐在那里,许久。


    直到晨曦将明,门内终于传来了天子疲倦至极的声音:“叫麦长安来西苑见朕。”


    *


    当日,午时过后。


    麦长安手捧圣旨,端着一壶毒酒进了昭狱之中。


    半个时辰后,麦长安离开,壶中毒酒已空。


    他对着左右淡声道:“回去禀告陛下,就说林言之子林照,已依照圣上旨意,赐了毒酒。如今他人已伏法,可以叫人来将尸体收拾走了。”


    勿相负(完)


    林照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头脑还有些酸涩发胀,恍惚间,他依稀记得麦长安捧着那御赐的毒酒来到狱中,告诉他:“喝了吧,这是陛下给你的恩典。”


    他第一反应是,看来,他还是要死了。


    阿遥不见了,她多半是为他去闯了西苑寝宫,但现在麦长安捧了毒酒来,就说明此事未成,依照阿遥的性子……


    他不顾周遭虎视眈眈围着他的锦衣卫,一把揪住了麦长安的衣领,冷声道:“她人呢?”


    他不怕死,他更担心的是阿遥的安危。


    对于他来说,如果死亡带来的是成为与她一样的事物,长相厮守,那么,他会非常感激地奔赴向自己的死亡。


    但前提是,阿遥没事。


    一旁的锦衣卫见他居然敢对大监动手,就要拔刀出来,却见麦长安摆了摆手:“收起你们的刀子,名满京城的大才子,脾气总是要比旁人高傲些,此乃人之常情。”


    随后,麦长安勾起嘴角,压低了嗓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林公子,别动怒,说了这是陛下的恩典,就真是恩典。”


    他似有所悟,手一松,放开了麦长安。


    麦长安动了动肩膀,抚平了自己衣上的褶皱,随后笑道:“陛下说,林公子若是遵旨的话,他可以保证林家其余人安安稳稳地自永定门出京,流放岭南道,林公子意下如何?”


    言语间,麦长安刻意加重了“永定门”三字。


    林照了然。


    他默然接过了麦长安手中斟满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草民,谢陛下圣恩。”


    ……


    思绪收回。


    他看着眼前陌生的花帐顶,愣了一瞬,随即心头一阵莫名恐慌,猛地翻身坐起:“阿遥!”


    “祖宗你才醒!慢些!”宗遥就在床头不远处坐着,听到动静立即站起身来,然后就被包裹进了一个慌乱的怀抱中。


    “我方才做了一个梦,”他低声喃喃道,“梦见你不在了……无论我怎么找,也找不到你。”


    宗遥的身子僵了一下。


    顿了顿,她抬起手来,一下一下轻轻抚摸着林照的脊背:“说什么呢,我不是还在你身边吗?”


    林照深吸了一口气,半晌,终于后怕地松了手,那双皎月般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她,认真道:“阿遥,我现在只有你了。”


    她有些失笑:“胡说什么呢,你的继母和弟弟不是人吗?周隐不是人吗?现在你还站在丽娘家的屋子里呢……怎么就只有我了?”


    声音越来越小,似乎有些底气不足,但她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来告诉他,他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在牵挂他,她不是那个唯一,所以……即便有一日她不在了,他也不是一个人。


    但林照似乎看穿了她的用意,他固执道:“这不一样。”


    “……”


    “所以,阿遥。”他伸出手掌,感受着指节与冰凉皮肉间微微跳动着的热流,“一直待在我身边。否则,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她眼皮一跳,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好。”


    *


    此后一旬,京中传开,林家除林言与长子林照伏法外,夫人夏氏及幼子流放岭南,其余林氏子弟虽不流放,却要全族重新罚没入军户籍,并且三代之内,不允许其依律脱籍。


    这意味着,林言汲汲营营一辈子的努力与执念,终究化为了一场泡影。


    冬日午后,林照推开院门进来,唤了声:“阿遥。”


    石桌上昏昏欲睡的宗遥抬起头来,看着他怀中抱着的大包小包的东西,一时有些失笑:“你怎么买这么多东西?”


    “丽娘来信,她自永定门外接到夏夫人与林鸿之后,便一路护送他们回广信府的林家祖宅,如今再过几日,她就该回京了,你我自然不便再住在她家中打扰。”


    麦长安刻意强调的那声“永定门”,其实就是圣上睁只眼闭只眼的暗示。


    他最终还是被宗遥的话触动,决定做回好人,放他们一条生路。


    至于林言,开棺曝尸,削去谥号,尤其是剥夺他一心想要除掉的军籍,已经足以令其在地下死不瞑目了。


    “我爹生前在广信府留下了不少祖产,只要林鸿日后不沾染上什么恶习,他们母子二人靠那些祖产,也能过得不错。”说着,他唇角笑意一暖,“至于你我,阿遥,我记得在那宣城幻境中,你曾经说过,你的愿望是成为一名闺塾师,将来周游天下,我们一起去好不好?你若是做闺塾师,我就像杨升庵一样,采风研物,治学记药。若是你见某处山清水秀想要停下,我们就在那里停下一阵子。山桃野杏开无限,怕春光虚过眼,得浮生半日清闲。你觉得如何?”


    她怔怔地望着他,心头一阵酸涩,却强撑着不让他看出:“怎么都是我想做什么,你自己呢?”


    他看着她,轻声道:“我唯一想做的,就是和你一直在一起。”


    她终于再也绷不住了:“阿照,我其实……”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激烈的敲门声,伴随着周隐不耐烦的笑音:“孟青!林衍光!开门!开门!你们要离开京城了也不和我说一声,要不是玉丽娘嘴上没把门说出来,我都不知道!快开门!再不开门,我这最后一坛子剑南烧春,就直接拎走了啊!”


    林照被他吵嚷地闭了闭眼:“……他怎么每次来都这么会挑时候?”


    宗遥未说完的话收了回去,微笑:“你们两个就是天生的冤家,都不对付出默契了。”


    林照嗤笑:“谁和他有默契?”


    “好了,快去开门吧,别让他把丽娘的家门给拍烂了。”宗遥抬起手掌,拦在自己的面上,自顾自地打了个呵欠,“我懒得动。”


    “知道了。”林照额角的青筋似乎跳了下,“真不想放他进来……”


    待到林照转身出门的刹那,宗遥嘴角残存的笑容垮了下来。


    她虚弱地想要伸手撑住桌子,但那原本凝着实体的身子,却径直从那木板中间穿了过去。


    ……她的时间,似乎已经走到尽头了。


    过去了这么久,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阿照恐怕早就已经忘记了,她是因何而长留人世的。


    人死如灯灭,若魂魄不消,久停于世,则必是有执念难消。


    金县案从来都不是她的执念,她的执念一直都只有一个,那就是宣城屠村。


    而如今,她已然找到了真正的始作俑者,并从对方的口中,得知了全部的真相。


    执念已消,夙愿已了,徘徊在尘世的孤魂,也到了遵其定数,离开人世之时。


    自夜闯宫门回来之后,她就愈发能够察觉到自己身上的不对劲。


    首先,她的形体能够保持的时间变得越来越长,而相应的,她也变得越来越疲倦。


    她哄骗阿照,说她是近来一段时日情绪大起大落,伤了魂体,累的。


    但其实并非如此。


    她的魂体,已经到了极限了。


    就在方才他推门进来之前,她都在怀疑,自己的魂体究竟还能不能强撑着,再见他最后一面。


    他已然心心念念地在规划着那个幸福美满的未来,但她却早已没有了去往那个未来的机会。


    对不起,阿照。


    我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对你说出真相。


    但我并非有意隐瞒欺骗,我只是希望,你的快乐能够再长久,再长久一些,不要因我之故,而终日忧思、悲伤。


    身子越来越轻了,意识也开始逐渐消散……


    朦胧之际,她挣扎着转过头,最后贪婪地回身朝着屋门的方向,望了一眼。


    视线所及处,忽然对上了一双充斥着错愕与惊慌的眼,林照不知为何突然中道折返。他似乎是跑回来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正以一种失态的模样对着她。


    “为什么?阿遥……你骗我。”


    她怔住了一瞬,随后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抱歉的笑容。


    “阿照,你听我说,”她的魂体正在飞速地消散,故而不得不加快语速,“我走之前,一共给你留下了六十封信。这些信件,我托人帮忙,将它们辗转散落到了各个省府之中。我的心愿已经了结,仅剩的愿望就是你能够平安终老。那些信件会代替我陪着你,你每走到一个地方,我的信就会陪着你到一个地方,你要安安稳稳地活过八十岁,再来见我……”


    “宗遥,”他猩红着眼,瞳孔中忽然浮现出极大的悲戚与怨恨,“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她几乎是抖了一下,心头满是愧疚、遗憾、不舍,她再不敢去看那双眼睛。


    “……对不起。”


    似乎再多看一眼,就要连魂魄都不得安宁。


    最后的一刻,她察觉到似乎有一双手将她的魂魄整个包笼了起来,声音微微发颤,留下了她在人世听到的最后三个字。


    “我、恨、你。”


    这声音如同诅咒一般,令她彻骨发寒,永世不得安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