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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本官死后》 坛神祭(十五)
次日,夜间。
因为前日林照提出此间事了,即将离开,于是,白掌柜便一道邀请了杨世安,众人齐聚在客栈之内推杯换盏,为林照一行人送行。
“唉,怎么不见公子夫人?”席间,白掌柜忽然疑惑地开口问林照道。
杨世安好奇:“哦,林公子此次还带了夫人一道同行吗?”
林照瞥了眼站在桌旁的宗遥:“她家中有急事先行了一步。”
“原来如此。”
“白掌柜。”林照冷不丁开口,“除开客栈之外,你是不是还做了别的生意?”
白掌柜一愣,随即笑道:“是,我们这儿毕竟往来的人不多,单开一个客栈,这生意也做不长久,所以,为了养家糊口,有时候也会做些小生意。”
“我听那个端公说,他们从你这儿买了一些线香?”
或许是没料到林照居然如此直白,白掌柜手指顿了顿,周隐的筷子亦停了下,瞥了眼白掌柜。他自然还记得,林照当时提到的云天香。
白掌柜打哈哈道:“啊对,是卖给了他们一些线香。”
“那线香气味清雅,我很中意,哪儿买的?”
“就是……外面进的货,具体哪儿进来的,这每日倒卖进出这么多生意,时间久了,我也记不清了。”
“如此。”
“您要是需要,等走了之后,我替您多多留意一下。”白掌柜说着,将话题绕开到了杨世安身上,“如今施公子在咱们这儿也算是声名远扬了,就连县尊大人都亲自上门拜会,再没有人敢小觑您了。”
杨世安笑着摇了摇头:“我本也不是为了名利,只不过一身所长既无缘报效朝廷,心中遗憾,故而便想着能够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施公子大义,我等敬佩。”说着,他向杨世安举起了杯子。
众人一起饮下一杯。
杨世安放了杯子,转向周隐、林照二人:“二位大人此前说是有事找我,敢问是何事?”
二人顿了一下。
白掌柜眼明心亮,起身道:“炉上还煨着一道炖菜,容在下去看看火,失陪。”
白掌柜走后,周隐开口道:“本官是奉已故宗少卿之命,希望能请杨……施公子,为当年宣城命案,上京作证。”
听到他们是为宣城之事而来,杨世安手指一顿,半晌,轻叹了口气:“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果然还是放不下当年那事。”
周隐诚恳道:“此事乃是宗少卿遗愿,还望劳驾施公子,随我们几人上京。”
宗遥望着杨世安沉默的侧脸,许久,才见他轻轻摇了下头:“我不能回去。陛下有命,将我流放此地,终生不得再返京城。当年为给祖父奔丧,我们一家停留宣城,结果就……如今父亲年事已高,只身一人在云南卫所,我不能再给他添麻烦。”
“可是你不是已经打算和他断绝关系了吗?”丽娘多嘴道。
见杨世安惊讶看来,她忙道:“我不是有意翻看你的东西,是之前为了找寻你的下落,所以才去你家里不小心翻到的。”
杨世安笑着摆了摆手:“没关系,姑娘不必紧张,在下家徒四壁,平日里便是毛贼也不屑于光顾,不会在意的。”
说着,他又道:“至于姑娘看到的信,不错,的确是我写给父亲的。但可惜的是,生为人子,即便对父亲再为不满,也不该当面顶撞,这有违人子之孝。故而,那封信被我藏在了檐上,并未寄出。”
“你是因为什么才和你父亲闹成这样啊?”
“……”杨世安笑了笑,却并未回答。
丽娘还想要再追问,却感觉手背上忽然被点了一下。
宗遥在她手上静静地书了两个字,打住。
丽娘闭了嘴。
“说起来,”杨世安道,“此事青瑶姑娘居然是托付给你,我还以为,来的会是张大人。毕竟,张大人和青瑶姑娘,原本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
“咳咳咳……”
他话音刚落,桌面上忽然响起了一连串被呛到之后,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丽娘憋了笑:“怎么说?”
“很明显吧。”杨世安捏着杯子,似乎是陷入了回忆,“我记得那时候我们一起出逃,有时不得已要宿在外面,张大人担心青瑶是个小姑娘,怕夜里我们睡着之后不注意,她会出事,就撕了条袖子,一到夜里睡觉,就把他们两个人的胳膊绑在一起,只要绳子另一端一动,他就会醒。我那会儿还开玩笑,说他们手上绑的,是月老的红绳。”
林照瞥了眼尬笑的宗遥,淡淡道:“所谓月老之说,不过穿凿附会,被一根绳子绑在一起的也不一定是爱人,也有可能是仇家。”
丽娘将头一偏,小声对周隐道:“你看看,我说了吧,还是这种时候最有意思。”
“林公子说的也是,毕竟这二人最终也未能在一起。”杨世安笑了笑,对二人正色道,“虽说回京在下是不能了,但毕竟是故人遗愿,这样吧,在下愿写一封亲笔书信,证实当年之事确实存在,他日若是朝廷传唤需要在下作证,在下也义不容辞。”
话说到这份上,周、林二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正说着,前去灶台看了许久火的白掌柜终于端着炖菜回来了。
“新都特色,黄豆煨蹄花,大伙儿快尝尝。”
晚饭过后,林照开口,向白掌柜辞行。
白掌柜愕然:“这都已经快入夜了,怎的这般着急,今日就要走?”
“夫人先行一步,我想着她独自一人到底不安全,我们也该赶上去了。”
既然他都这样说了,白掌柜也不好再多留他们,便命人去后院取了,马帮他们套上车。
须臾之后,大虎赶着马车,带着众人在夜色中驶离了新都县城。
待众人的马车消失在城门外之后,白掌柜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随后,他转身匆匆回到了客栈厨房内。
宗遥无声无息地站在他身后,挑眉望着他将灶台掀开,用木筷子插起一块煮熟的白肉,放入碗中。随后,又拎上了一坛酒,一对白烛,一沓黄纸,放入一个竹篮子里。随后,他便踏着夜色,匆匆地上了山。
宗遥一路跟在他身后,表情有些复杂。
昨夜,众人在客栈之内议定,云天香一事,先由林照在席间敲打,之后,众人假意离开,只留下宗遥看着白掌柜。
原本,他们希望看到的,是白掌柜在暗示之下去联系卖家,告知云天香消息泄露一事,好套出新都县一案,操纵一切的幕后之人,却没想到,竟然还有意外收获。
不多时,白掌柜拎着篮子,到了一处荒无人烟的半山坡。
地面上残有些许纸灰痕迹,他弯下腰,将那白肉、白烛摆好,随后倒酒祭洒,用火折子在避风处点燃了白烛,随后,烧着了那沓黄纸。
到了这一步,宗遥便是再愚蠢,也该看出来,他是在祭奠什么人了。
果然,只听得白掌柜口中念念有词:“我每七日给你烧一次纸,你若是在天有灵,便莫要纠缠于我,毕竟,我也是奉命行事,并未有意害你。”
宗遥蹲在他身侧,仔细查看了一番此处的泥土。
微润不干,是新土,说明,此地刚翻动不久。
待那沓黄纸烧完,白掌柜又对着那无坟无碑的空地拜了拜,将白肉和酒坛子收回篮中,拎着下了山。
*
许久之后,三人一鬼踏着夜色上了山,将那新葬不久的土地翻开,挖出了一具与那抱坛村庙中所用,如出一辙的黑棺材。
只是与那庙中棺木不同的是,这具黑棺上,打着七枚封棺钉子。
众人对视一眼,撬开棺钉,将那棺盖整个掀起。
一名面部有些腐化的青年男子静静地躺在棺内,他的颅骨似乎有些下凹,似乎是死前曾被重物击打过头部。
“他头上不止一处重击伤,颅骨已经完全砸被变形了,身上没有其他的伤口,说明,此人是被重物连续多次击打头部而死。并且,看这伤口的尺寸,应该是……某种底部宽大的方形铁器?”
“底部宽大的方形铁器?” 周隐想了想,“那不就是铁锹?林照,当时咱们在抱坛村里,放在那院里的铁锹底部就是方形的,对吧?”
林照点了点头。
随即,他视线一顿,指着那尸体的脸侧问道:“他颊边上沾着的是什么?”
“嗯?”宗遥隔着帕子,在那尸体的面颊上捻下来一点,眯着眼仔细分辨了一番,“好像是……猪皮?”
她忽然浑身一凛,再度仔细看向那人已经腐化的脸。
这才发现,此人面部的腐化程度,相较于脖颈和四肢,明显要严重许多,尤其是面部到脖颈之间,隐约可见一道模糊的紫色痂痕。
“是人皮面具。”她沉声道,“这人死的时候,面上是蒙着一层人皮面具下葬的。”
“你们还记不记得,”林照望着那尸体,缓缓道,“那个刘福之前说,他原本,是怎么杀掉杨世安的?”
坛神祭(十六)
“头骨砸碎,但杨世安当众说,那不过是个戏法。”周隐喃喃道,“我们都知道,女尸起棺是用硝石做到的,再加上玉丽娘和他联手,所以我们所有人,都没有对他脱身的办法细想。”
丽娘呆呆地望着那个被敲碎头骨的陌生男人:“他告诉我说,他是骗过了刘福,自己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周隐望着那钉得死死的,几乎要几人合力才能撬开的七枚封棺钉:“爬出来?除非他是活神仙,否则,人力怎么可能从里面撑开钉死的棺材?”
所以,所谓的脱身戏法,就是从最开始,便为自己找好了一名替死鬼。
宗遥绷着脸道:“白掌柜烧纸时,我在旁听见他说,他也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奉谁的命?
如果是……
“阿遥。”林照看出来她此时心内的煎熬,一个极有可能的答案就挂在她的嘴边,但她却不愿意相信,“我们先回客栈吧。”
之后,众人暂时先将棺材重新盖上,再埋回去封好土后,离开。
*
次日,临县客栈。
“你们觉得,白掌柜和杨世安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们现在知道的就是,白掌柜帮助杨世安脱身,并且白掌柜的背后有人指使,他是奉命行事。那么,现在问题的关键就是,杨世安是那个棋子,还是,幕后的下棋之人?”
“无论他是不是棋子,至少他不像面上看得那般大公无私。”林照嗤笑,“他此前一直以一副圣人的形象示人,但如今细想下来,他那副圣人面孔,其实根本就是漏洞百出。”
“怎么说?”
“他口口声声与那位虞姑娘君子之交,私下却罔顾民风,许诺将那女子带离。他是名门之后,又不是未开化的蛮民,连‘淫奔’一词足以摧毁一个女子的名节都不知道吗?可他还是那样做了。满口百姓何辜,却能眼睛不眨地将一条因他而死的人命,戏谑地称之为戏法,并且在官府面前绝口不提。”林照顿了顿,“若他是圣人,那么周大人就可以原地飞升了。”
周隐:“……你说他就说他,拿我打什么比方?”
“可他想要治理被蝗灾污染过的水土的心是好的呀。”丽娘似乎是不甘心自己被人耍了,还想替他争辩几句,“人都是怕死的,那棺中之人的存在只能说明,他隐瞒了自己的脱身办法而已,不算是那种世间少见的好人,但也算是个……没那么好的……好人。”
“那倒确实是。”周隐点了点头,“毕竟,光抱坛村里就死了几十个吃过蝗灾后毒粮食的人,我们来的时候你们没听那高衙役说吗?这新都附近各村的淫祀之所以这般兴盛,就是因为连年的霜冻、蝗灾,饿死、病死不少人,百姓活不下去,总得给自己找个精神寄托。他要是真有法子能把这有毒的水土治理好,也算是大功一件,功过相抵了。”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好奇的询问:“几位客官,你们说的,什么毒水土啊?”
宗遥回过头,见是客栈小二过来给众人添茶,于是笑道:“你们没听说吗?隔壁的新都县找到了治理被蝗灾污染过的毒水土的办法,若是成效好的话,估摸着新都县令就会上报知府,在辖地内几个县中推广了。”
“毒水土?”小二讶然,“这蝗灾过后,水土还会生毒吗?”
“对啊,蝗灾之后长出来的头一茬粮食是不能吃的,否则,吃多了可能会有中毒的风险。”
“啊?”小二挠了挠头,似乎有些困惑,“可是我们老家都是这么吃的,我也吃了不少,没人中毒啊。”
在座的几人齐齐一顿,宗遥缓缓开口道:“你确定?”
“当然。”小二笑道,“本来就被闹得没粮了,当时能有这个吃,总比吃观音土强吧。不过,村里的老人倒是说过,蝗灾时的蝗虫不能吃。那会儿粮食少,实在太饿了,村子里有孩子饿急了,不听老人的话,偷偷抓那些蝗虫用火烤熟吃,结果吃完了满地打滚喊头疼,上吐下泻的,但是若要说粮食的话,确实没人吃出问题过。”
说着,小二给他们添完了热水,便忙自己的去了。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杨世安就又撒谎了。”
“但是高衙役也说了,新都县这几年确实暴死了不少青壮年。”
“下……毒?”
丽娘一开口,其余三人皆是一顿。
“往哪儿下?”周隐道,“把好几个村子的人一起同时毒倒?”
“也有可能啊,他不是去各村采风吗?就,进去之后悄悄下。”
“那他得悄悄出入多少户人家?”周隐挠了挠眉毛,“这都能不被人发现,那我宁可相信他是活神仙。”
“那,如果下在井里,或者,水道里?”
宗遥摇了摇头:“一条河流支流往往流经几县,水道彼此相连,若是将毒下在水中,且不说需要下多大的量,就算量下够了,难道周围几县相连的水道,会一点都不受影响吗?”
问题再度陷入了僵局。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究竟有什么办法,能够精准地将毒投到新都县内,却又丝毫不影响临近几县呢?
思忖间,周隐抬眸看见,方才倒水的小二匆匆端着一个托盘,给后座的客人上菜。托盘上,整齐地摆着两叠素菜,还有一碗蒸熟的稻饭。
他忽然灵光一闪,惊声道:“我知道了!”
坐在他身侧的丽娘被他骤然出声,骇了一跳:“什么?”
周隐指着那不远处客人桌上放下的一碗稻饭:“你们知道,稻子在变成稻饭之前,是需要剥掉最外层的谷壳的吗?”
丽娘和林照皆是沉默一瞬,随后摇了摇头。
他们两人,一个是京城公子哥,这辈子就没见过米是如何从田里上饭桌的,还以为结出来就是抛光打磨成白玉一般的米粒。另一个,从七八岁开始就是当神仙养的,带谷壳的米,怎配供奉给尊贵的圣女呢?
倒是宗遥点了点头。
“知道,要先将收上来的稻子捆好,带去官府称重,统一使用脚踏打谷机去壳,去壳成米后,三成交税,余下的带……”她说着说着,忽然一顿。
周隐面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怎么样,孟青,反应过来了吧?”
宗遥苦笑着点头:“我明白了,如果他是将毒下到县衙粮仓内收税用的打谷机内,那确实能够做到仅影响一县。”
然而周隐却难得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不,如果真和我们猜想的一样,那影响的并不止一县。你想,这些收上来的粮食除开县衙内自留为常例的之外,还会去哪?”
宗遥蓦得一惊:“京城户部,常平仓。”
“如果境内粮食歉收,粮价波动的话,常平仓内储存的备用粮,就会被投入市集,到时候,京城内,也可能会出现新都县这般的中毒情况。”
“京师若出现多起中毒案件,那么届时,官府必然会介入,查找毒物源头,最后,查到新都县上交的这批税粮上。新都县令会被问责,他若想保住乌纱,为自己争辩,就必定会抬出杨世安那套蝗灾损害水土的理论,告诉上峰,这是天灾而非人祸。那么这时候,在此地提出整治水土理论的杨世安会怎样呢?”
“调回京城,安抚民心。”宗遥闭了闭眼,缓缓道,“他想要的,是回京……而且是,光明正大地,被陛下免除罪过,请他回京。”
坛神祭(十七)
当夜,双桂堂的门自外缓缓推开,杨世安抬起头,看向一身黑衣乔装而来的白掌柜。
“你来了,正好替我看看县衙送来的这身新衣裳如何?”他抚摸着平摊在桌上的一身绣着仙鹤暗纹的棉布长衣,“可惜,我如今的身份穿不了蜀锦,否则,这个颜色,还是用本地所产的蜀锦更为合适。”
白掌柜讷讷地对着衣裳道了声“不错”,随后道:“昨夜,他们的马车已经出了城门。”
“是吗?他们没有折返吗?”杨世安一边慢条斯理地折着手中的衣料,一边道,“我还以为,你昨夜特意上山烧香是想等着他们跟上去,结果……锦明,你失望了。”
白掌柜猛地抬头。
“别紧张,你我毕竟是患难之交,我倒也没疯魔到见谁都要取命。再说,若是没有你的帮助,我也无法成事,不是吗?”
白掌柜心内终于松了口气,缓了缓:“杨公子,我们要不收手吧?我记得我们最开始的目标并不是这样……”
“从一开始,你我的目标不就是回京吗?”杨世安抬头淡淡地望着他,“没有变,你我正在一步步地重新走回京城。”
“可我们白白害死了那么多人!”白掌柜低吼了一句,“若说别人也就算了,但虞姑娘是真心倾慕于你,可就连她也……”
“我也不想,但她无意中发现了我们的秘密。我虽然很喜欢她,但是为了让一切重新回到正轨,就只好借她的尸体一用了。”
白掌柜长叹了一口气:“可是,回到京城,一切就真的能回归正轨吗?”
“当然,我和我那个认命的父亲不一样。我一直相信,所谓困顿只是一时的境遇,但凡人力所能及,那么无论身处何地,一切就都能改变。”他坚定道,“你看到了那位姓林的公子吗?他的父亲便是如今的首辅林言。但你可知林家在林言之前是个什么出身?一介军户之家,连平民百姓都不如。当年若非林言站队今上,踩着我父亲登上首辅之位,这位林公子如今合该在辽东戍边吃沙子。”
“……”
“我看着他,就像看着自己被他抢夺而去的人生。若不是看在他夫人宗青瑶当年全家拼死救我脱困的份上,我一定让他走不出抱坛村。”
白掌柜轻声长叹。
半晌,他道:“县里打谷机内的毒我已经处理好了,在此之后脱壳的所有稻谷,就都是干净的了。”
说完,他对着杨世安微点了下头,转身离去。
“锦明。”
白掌柜顿住了脚步。
“云天香的方子,你只看一眼,便能将其原样造出,若非世代流放此地,无奈以商谋生,原本,你在京城之内会有更大的作为。”
“……我知道,这也是我当初选择帮助你的原因。”
说完,白掌柜离开了双桂堂。
*
十日之后,新都县衙常平仓外。
衙役们在外间原本扫谷的空地上用木条和红布搭建起了一座崭新的高台。
新都县令魏平安发告辖内各村,今日在县衙之外,将会召开一场关于境内水土治理的集会。各村的乡老、祭司、大巫们,都可在今日前往县常平仓,将治理之法带走。
杨世安一身新衣,去须冠发,面目儒雅端贤地出现在了众人跟前,与往日那般“散眼子”的模样大相径庭。
不过,自抱坛村一事之后,便也再也没有人喊他“散眼子”了。县衙的布告让所有人都知道了,原来那个整日游手好闲,在各村之间游窜的懒汉,居然不是在每日闲逛,而是在四处采风,钻研水土,想要治理蝗灾,惠及一方百姓。
昔日李冰父子在蜀地治水,蜀人感念他们的功德,将他们葬于洛水之畔,修建二王庙,奉为川主。
若是今日这位施先生亦能一解蝗灾霜冻,那么将来他百年之后,蜀人也必然不会忘记他,会将他的恩德传诵于后世,时时感念。
百姓们是很公平的,谁对他们有恩,谁能让他们吃饱饭,他们就景仰谁。
故而今日常平仓外除了县民与各村乡老外,还来了许多附近村内的村民,有些甚至是穿着草鞋,翻越了几重高山赶来的。他们都是来看这位救他们于水火的活菩萨的。
杨世安将准备好的图纸贴在一张巨大的木板上,语气徐缓地向众人讲解着如何就近引水,如何施药治虫,又该如何用黑布与木条搭建布棚,在霜冻之时,将作物保护在布棚之内。
这些东西,放在京城之内或许不算新鲜,但在这西南重山之内,却是极为稀罕,尤其是他说的那个布棚子。
“只要做了这个,地里的庄稼就不会被冻坏,也不会被虫子啃光吗?”
“京城一带的皇庄之内,若是想要在冬日里吃上新鲜瓜菜,就会挖槽加热水,再罩上布棚,让棚内的瓜菜如处春日。不过,你们只罩棚子应该是没有那么好的效果,所以,冬日里能种的还是只有应季的作物,但是布棚上洒上药粉,却能够驱蝗。蝗灾时的虫子什么都吃,他们先吃了洒药的布罩被毒死,就能少吃一些庄稼了。待到毒杀一部分虫子之后,便可将鸭苗投入田间,以鸭食蝗,直至余虫被鸭食尽。”
“那水土呢?被污染的水土怎么办?”
“我同样为诸位配了药粉,药方集会之后便会张贴在此处,任何人想要抄录,都可随意,没有限制,也不收银两。从此之后,诸位便再也不必忍饥挨饿,受蝗灾、霜冻侵扰了。”
听完杨世安的话,下方的百姓们再也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
“咱们蜀地平原开阔,是自古以来的天府之国,若非蝗灾,哪里会有吃不饱饭的时候!施先生!这法子若真有用,那您就是我们蜀地百姓的救星!是我们的活神仙,活菩萨啊!”
“是啊!我再也不想挨饿了!”
“多谢施先生,我们一家老小给施先生磕头了!”
一时间,空地上跪满了磕头的百姓。
杨世安嘴角挂着一丝微笑,面上却是一副焦急惶恐的模样:“不过是分内之事,哪里敢称菩萨?诸位快起来!在下受不起这一拜!”
“您还是让我们跪着吧。”有人惭愧道,“从前是我们无知,错将先生当作了无赖,我……我还往您家屋墙上泼过粪水,我……我想起来都觉得自己该死!”
杨世安面色一顿,口中却道:“不知者无过。”
另一边,台下,人群中。
宗遥望着被众人围在中间,面色中难掩欣喜的故人,叹息道:“阿照,你说,他走访了那么多地方,画了那么多山川、河流、田地的鱼磷图,做了这么多,是否此前也曾有一刻是真心为这些百姓们着想的?”
“所谓君子论迹不论心,无论他当初是如何想的,害人就是害人。”
“……也是。”
正是时,今日的集会已近尾声,杨世安拱手向台下众人作揖:“那么今日的集会,便到此为……”
“等一下!”
一道清冷的女音穿透人群,杨世安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身子僵了一下,随后便嘴角含笑地抬起头来,望向来人,朗声道:“我只当你先行一步是觉得你我如今不必相见,没想到你今日却还是来了……青瑶,你今日来此集会,可是来为故人道贺的?”
“道贺?”宗遥闭了闭眼,随即坚定了目光看向台上的人,“不,我今日是来拆穿你的把戏的。”
坛神祭(十八)
杨世安面上显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讶然:“把戏?”
“就是你将毒下到面前的打谷机中,明明是人为毒杀,却佯装是食用所谓的含有蝗毒的粮食致人死亡的把戏。”
台下众人闻言一惊:“下毒?!”
“……”杨世安轻笑了一声,“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倒是你,青瑶,你不是已经死了吗?为何今日又会出现在此地?”
说着,杨世安冲着边上一头雾水的官府中人微微躬身。
“诸位不认得我这位旧友,但是,那位两年前因女扮男装,而被今上杖杀于午门外的那位大理寺女少卿的名字,诸位都听过吧。”他顿了顿,“我这位旧友,就是那位早该死于杖下的女少卿。”
“女少卿?!”魏县令倏得站起身来,“你说她是那个已经死了两年的女少卿?她若是没死,这岂不是欺君之罪?!”
虽说今日她拒绝了林照的代劳,亲自来见他时,就已经做好了被他拆穿身份的准备,但听到这位昔日旧友,患难之交,毫不犹豫便戳破她的身份,将她推入欺君之罪的境地之中,还是有些心头发堵。
她冷着脸,正欲开口,却忽然感觉手背一暖,她偏头望去,身侧林照望着台上的杨世安淡淡开口:“这位施公子怕是认错人了,这位是我夫人,不是什么已经死了的女少卿,怕是两人面容相似,施公子给认错了。”
言词间,他刻意地加重了那个“施”字,他在提醒杨世安。比起宗遥,若是他杨家子的身份被当众叫破,新都县令定会毫不犹豫地将他这尊大佛请去更加偏远的流放地,届时,他连西南都待不下去。
杨世安的眼神沉了沉,但他最终似乎还是选择了暂时妥协。
毕竟,事情还未到需要鱼死网破的时候。
于是,他再度微笑:“好吧,许是我确实弄错了。不过夫人口中在下在打谷机中下毒,实在是无稽之谈。”
“若是我能证明呢?”
杨世安愣了一下,随即垂眸一笑:“夫人说笑了,我知道你身侧这位大人,乃是大理寺评事,但就算是大理寺,似乎也无法从一堆骨头里辨出,死者是中什么毒死的吧?”
现行的验毒法,大多只能用于人死后皮肉尚在之时。仵作以目视尸体皮肉形态,观察尸斑、血色、口鼻形态,再与各种毒物致死状进行对应,观察判断尸体是由哪种毒物致死的。
可若是烂得只剩下了骨头,便只能以发黑的骨色来判断尸体是否中毒,而无法确定尸体是什么原因导致的中毒。
并且,大理寺在多年的案件复核验尸时也发现,并非所有中毒的尸体,骨头都会发黑。
但是……
“不,人的尸骨或许不可以,但不代表别的不行。”
杨世安皱眉:“别的?”
宗遥抿唇一笑。
片刻后,人群中传来了一阵“嘎嘎”作响的家禽声,众人疑惑地让开了一条道,看见周隐用绳拽着一只雪白的大肥鸭子,朝他们走了过来。
周隐将鸭绳递给了她:“邻县买回来的,喏。”
周遭百姓一头雾水:“这……这牵只鸭子过来,能说明什么?”
“施公子方才在介绍治蝗方法时不是说过吗?蝗灾时的蝗虫虽有虫毒,但却可以鸭食之。既然鸭子能吃蝗虫,自然也就不会被蝗毒所影响。那么,最简单的办法便是将县内常平仓内收上来的毒粮食交给鸭子吃。若是鸭子吃了没事,那么施公子说的便是真的,若鸭子吃完后也和人一样被毒倒,那就证明,是有人故意投毒。”
杨世安嘴角的肌肉抽动一下。
众人闻言,陷入了迟疑。
“有道理啊……”
“确实,这是最简单的办法了……”
魏县令抬头看向了杨世安:“施公子,既然两位大人向你提出质疑,那你看……”
杨世安沉默半晌,最终抬袖拱手,弯下腰去:“听凭大人的吩咐。”
于是,魏县令目视左右,示意他们前去取粮。
不多时,左右取回来一小袋粮食,喂入了白鸭口中。
半个多时辰过去了,吃过粮食的白鸭正神采奕奕地迈着脚掌,在地面上左右来回踱步,看上去生龙活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杨世安道:“这下,林大人与夫人总该相信在下的话了吧?”
然而宗遥却笑着拍了拍巴掌。
下一刻,丽娘揪着一个目光畏惧、形色鬼祟的年轻人从天而降,然后随手将人攮到了地上,指认道:“方才我在房梁上,他们没看见我,但我却看到了他和县令叫去取粮的衙役私下交易,他还塞了银子给对方。”
魏县令皱眉抬头,身侧的高衙役眼疾手快地按住两人,摸向那二人的怀中。
随后,自右侧之人怀中,摸出来一个鼓囊囊的钱袋子,拽开绳一看,咧嘴嗤道:“马老三,以你的月银,从哪儿弄来的这么多钱?”
马老三见状,慌忙对着魏县令跪下:“小人一时贪财糊涂,还望大人饶命!”
宗遥抬头望向台上杨世安:“若是这粮没问题,又为何要花大价钱买通衙役进行更换呢?”
魏县令对着马老三厉声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当着本县的面,还不从实招来!”
马老三对着县令,磕了个头,惶恐道:“回大人,是那县里开客栈的白掌柜,昨夜命人找到小的,说知道小的今日会作为护卫随侍在大人身侧,届时大人必定会让小的去取粮,于是便与小的串通好,今日一早拿粮换钱。这布袋里的粮食,也是他今日一早才塞给我的。”
周隐高声道:“他可不得今日一早才给你吗?你们全县此前的粮食都是走这台打谷机出的,全都有毒,想要干净的粮食,就只能去邻县内采买。魏大人若是等得起,本官也可出面替你去与邻县的彭县令协调,查出他是去哪家粮店采买的。”
周隐作为京城大理寺寺正,从六品,本就比两县县令品级高上一阶,再加上外放官员相比京官再顺次递减一阶。他以大理寺的名义要求两位下官配和调查,不是难事。
魏县令忙起身拱手道:“不敢劳烦大人,既然已经捉到了他们的现行,那下官自然是相信的。”
说着,他沉声道:“来人,去捉那白明锦过来。”
他话音刚落,台下便传来了一声:“不必了。”
白掌柜自人群中走出,伸出双手:“草民甘愿受缚。”
台上,杨世安望着面色平静的白掌柜,忽然道:“你是故意让他们发现的,对不对?”
白掌柜顿了顿,随即苦笑道:“是,因为我这个人胆子小,做不来你那般心狠手辣的事。虞姑娘和那人死后,我几乎每日都在做噩梦,梦见他们来找我索命。”
杨世安无奈闭眼,长叹:“果然,我们父子二人都天真愚蠢,都是与会背叛自己的人相识相交。”
白掌柜呼吸一窒,面上似乎有些难堪。
虽然他口口声声告诉杨世安,自己是因为不想再继续做伤天害理的事情了,所以才一直劝他收手。其实,他是害怕了,想要脱身。
他看出了宗遥一行人的敏锐和聪慧,又从杨世安的口中知晓了他们京官的身份。
若此事败露,牵连甚广,虽同为被逐出京,但他和一无所有的杨世安不同。
白家在此地到他已是第三代,他有家人老小。当初杨世安说动他回京一展所长,他确实心动,但若因此失败连累家人,却是得不偿失。
他并非是杨世安,非要回京不可。
若不能,那么待在此地,继续经商,也无甚不可。
“当年我逃亡出宣城,一路南下,本想去云南寻父,却流落半途,被你所救。救命之恩,自当涌泉相报,既你今日背叛,那么,你我之间交情便就此一笔勾销。”杨世安抱手向魏县令躬身,“今日之事,白掌柜不过是受我胁迫,还请魏县令网开一面,只拿我这主谋便好。”
宗遥终于再忍不住,对着昔日故友道:“我能看出来,你并未变成丧心病狂之徒,想要光明正大地回京,有那么多种办法,可你为何却偏偏选了最不该选的哪种?!”
“你以为我没有想过用正途吗?”杨世安垂眸,“我用过,也试过,可我最终都失败了。”
说着,他以手指着那贴在高台之上,他今日搏了满堂彩的所谓“治蝗之法”,看向魏县令。
“县尊大人,请您仔细看看,这布告上所示之言,您难道真的是第一次见到它们吗?”
坛神祭(十九)
魏县令闻言如遭棒喝,蓦得想起两年前的一个下午。
当时蝗灾刚过,百废待兴,他正要出府巡查,一位身着布衣的年轻人捧着一沓厚厚的簿子,说是找到了治蝗之法,请县令一定要听。
“县尊大人,这一年多来,草民走访了邻县,以及本县内周边多个村镇后发现,临县多茂林,受灾不重,而本县多农田,受灾反而比农田更少的邻县更重。私心以为,这蝗灾兴起之源,在于开田过度,旱地多而湿土少。若是能令百姓退回部分耕田,改种林木,将干土复养为湿土,或可改善蝗灾。”
魏县令一听直接没好气道:“本来就种不出粮食,你还要减少耕地,是想把这境内的百姓都活活饿死才算完吗!”
年轻人忙道:“不!并非如此!退田只是养土的权宜之计,短期看农田虽然减少了,但实际上亩产的粮食却会增加,而且比起蝗灾时百不存一的境地,此法长远来看,绝对是良策!”
县令见他说得诚恳,便皱了皱眉,接过那沓簿子一看,结果,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图纸和字样,一眼便看得人心生厌烦,于是他合了册子,径直问道:“你说的这法子,多久能看到成效?”
年轻人沉吟片刻:“只需三年即可。”
魏县令闻言冷笑了一声。且不说这法子究竟有没有效,他在任至多三年便要调离,这上面又是挖沟,又是修槽,钱全在他任上花了,还得领着人去四下村内游说,嘴皮子都要磨破了,政绩却白送给了下一位,吃力不讨好,当他是蠢货吗?
这时,边上随行的衙役似乎认出了眼前的年轻人,对着他附耳低声道:“县尊,这人小的认得,是县里有名的懒汉、散眼子,成日游手好闲、不事生产,等着人接济的主。他这话,肯定是白嘴糊弄,您可千万别信。”
魏县令原本就在气头上,如今衙役给了托辞,立即发作起来:“大胆刁民,竟敢花言巧语哄骗本县,来人,给我拖下去,先打他二十大板,以儆效尤!”
说着,边上两人便将那年轻人拉到了县衙外,剥下裤子,打了个鲜血淋漓,又将他耗费了两年时间才收集到的那些资料图样通通一焚而尽。
板落声呼呼如风响,四下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哎呦!又是那个姓施的!上个月我才看见巫山村的人拿棍子把他赶出来,谁让他偏要说人家大巫那救命的灵药是假的!那灵药假不假,我还不知道吗?之前我那弟妹害了时疫,整个人又烧又呕,吃了那灵药,没几天就能下地干活了!”
边上人忙问道:“真的吗?我老娘都病重躺床上好久了,这药要真这么灵,那我也去求些!”
说话之人笑道:“包的!”
两人正说笑,却听得那板下传来一道气若游丝的:“你弟妹多半……不是害了时疫……而是吃了……吃了不干净的东西,香灰灌下去,把脏东西吐了……休息几日,自然……自然就好了,和……灵不灵药,没关系。”
那开口的人听得他挨着板子,居然还敢出口诋毁骗人,连忙对着衙役高声嚷嚷道:“大人!他没吃教训,还在妖言惑众呢!”
接话的那人也没好气地往板子上踹了一脚:“我老娘和你无冤无仇的,你干嘛拦着我给她尽孝?我看呐,这种人就是看不得人家过得好,四处招摇撞骗,勾搭妇人,如今,居然还骗到县尊头上了!”
“二十杖判少了,合该打死他才对!”
……
“蜀中一带自古便称天府之国,西南粮仓,因水土湿润,气候温暖,从来都不是蝗灾的高发地。然这些年以来,为供沿海、北境两方战线军粮筹备,拼命地凿山、伐木、垦田,想要生产出更多的粮食,却反而导致旱地越来越多,使那些原本不适应此地气候的蝗虫开始在此地扎根成灾。”
“其实,只要退田还林,再挖沟槽引水,让土壤重新含水变湿变暖,那些地里的蝗虫卵自然就会因为气候不宜,存活不下去,无法成片孵化,自然也就解了灾。什么火烧,什么万能的驱虫灵药,即便真的有效,不去源头,虫害随时便有卷土重来的可能。但诸位却宁愿相信这世上有什么驱虫的万能神药,也不肯花三年时间慢慢治理土地。”
说着,杨世安嗤笑道:“什么驱虫药粉,根本全是谎话。挖沟是为了引水,罩布是为了保温,并且让你们少种些秧苗下去,这些才是真正有效的手段。至于那驱虫药粉……呵,一把香灰,几钱虫翅壳,一点山间随处可见的板蓝根,大概,别说虫子,就算人不小心吸了两口,应该也死不了吧?”
“土地不是一天变贫瘠的,这世上也没有神药可以药到病除,可人们往往宁愿相信奇迹,也不愿意相信真实。既然忠言逆耳,反遭其害,倒不如从一开始就顺着诸位的心意,你们看,我此刻明明是在骗你们,可你们每个人却都对此深信不疑,还将我捧上了神坛,岂不可笑?”
说着,台上的杨世安疯狂地大笑起来。
魏县令涨红着面皮,恼声道:“来人!将这个招摇撞骗、丧心病狂的疯子拖去县衙大牢,等候发落!”
几名衙役冲上去,一脚踹上了杨世安的膝盖,他吃痛一呼,随即便被一把按住,额头径直磕破在坚硬的高台地面上,流下一道鲜红的血柱。
他止了笑,望向台下眼神复杂的宗遥,低声道:“……就像我的祖父,明明一心为了陛下着想,希望他的皇位能够稳固,却被他认为是恣意擅权,藐视圣上。他宁愿听信如林、颜一流的谄媚小人,也不愿听我祖父说的实话。后来,杨氏全族流放四散,但有敢求情者,一律杖责免官。我父母生离两地,不得团聚,我也四处流落,漂泊无所,一路上数次贫病将死,落魄潦倒。”
“……果然,人还是该奸恶一些。青瑶你啊,就是死在了太善上。”
之后,杨世安被打入了县衙大牢之中,因其毒杀多人,罪行极其恶劣,理当判死。依律,罪若判死,地方官员不得自专,当押解京师,经刑部、大理寺复核,再秋后问斩。
周隐道:“那么,今夜你便将其好生看管,明日我们离开之时,会以大理寺的名义将其押走,等我们回京之后,文书便会补全,派人送回新都。”
魏县令连连点头,忙称道“是”。
宗遥抿了抿唇,没忍住道:“魏大人,虽然杨……施公子行径恶劣,但除开药粉之外,他所言并非全是虚妄,退田治土一事,还望您能费心劝说境内百姓,实行下去。若实在担心短期之内不见成效,无人支持,可奏书一封,上陈户部。毕竟,比起西南一带,关内才是蝗灾频发,此计若能为上所纳,那么无论此法见效是否在您任期之内,都算是您的功绩啊。”
魏县令听完,眼前倏得一亮:“夫人此话有理!本官这便着人前去草拟折子!”
说着,魏县令便告罪失陪。
他走后,周隐挑眉向宗遥,揶揄道:“你这和稀泥的功夫,还真是十年如一日的熟练。”
宗遥无奈:“你以为我想这样?还不是因为你们当年成日给我惹祸。”
“虽说此行波折,但好歹也算是有了成果。到时候,我们把杨世安押回京城作证,虽说他本人是罪无可恕,但说不定,却能减免杨氏其他人的罪过,也算是件好事。”
“就是可惜,他要死了。”丽娘叹气道。
“没什么可惜的。”林照淡淡道,“从他决意要通过害人性命来达成所愿的那日起,任何下场,就都是他咎由自取了。”
*
当夜,新都县衙大牢。
亥时末,县衙牢外忽然听得人马声响,亮起一阵火光。
狱卒们闻声猛地惊醒,连忙冲出监狱大门查看。
来人不过数骑,皆是一身黑袍罩面,狱卒一见这般诡异打扮只当是有人胆大包天想要劫狱,正欲拔刀,却见领头之人淡淡道:“开门。”
“你们是何人?!”
领头之人并未下马,只是随意偏头示意,身后一骑便扔下一块腰牌,道:“一盏茶内,让你们县令滚来此地。”
狱卒有些莫名,但魏县令在看到腰牌的刹那,便醒了困意,手提着官帽,忙不迭地出现在了此处,望着来人谄媚道:“下官不知小阁老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小阁老责罚!”
颜庆摘下兜帽,对着魏县令道:“听闻新都县境,有奸人借蝗灾之故,戕害百姓,愚弄官府。本官特奉圣命,亲自前来审问,还不快前方带路?”
坛神祭(完)
“没想到,你居然亲自来了。”
“此地这般热闹,又是杨家子孙,又是首辅之子,又是已死之人再度出现,旁人很难不感兴趣吧?”
“看来,你注意此地很久了。”
“林言和我爹一样,已经老糊涂了,秘密跟踪这么大的动静,还以为旁人都不知道。若非他的人一路追踪,我也不能这么快就找到这个地方来。不过,你倒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颜庆嗤笑,“向来以铁骨铮铮自诩的杨家,居然也能出你这么个心狠手辣之徒。居然能想到借着此地淫祀泛滥之故,将违禁的云天香伪造成普通线香大肆传播,让那些村人味觉变弱,将你投在打谷机内的毒药,无知无觉地吃下去。”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看在你我父亲曾是故交的份上,再救你们杨家一命。”
说着,颜庆隔着监狱门栏,举起了一样物事。
“这是什么?”
“新都县令呈上,是否将你处以秋后问斩的奏报。”颜庆道,“若非我半道劫下,此番这封奏报到达京城,一旦让人知道你是杨世安,你觉得,依照圣上的脾气,他是会只杀你一个,还是会连带着捎上你远在云南卫所的父亲?”
杨世安沉默了。
许久之后,他蓦地抬头看向颜庆:“当时在宣城,不是圣上下的命令,而是你对不对?那些人不是锦衣卫,而是你雇来假扮朝廷官兵的山匪。你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怕我跟着他们前往京城作证,今日就是为此事而来的,对不对?!”
颜庆挑眉,嘴角微微勾起:“不是今日,而是五年前。五年前,你那位女少卿故友就查到了那些山匪的消息,并且找到了人证。只可惜,她最终为了保住张庭月的命,而选择了与我交易。”
“所以,你今日,也是来与我谈交易的?”
“杨世安,你的把戏已经玩输了,反正横竖都是一死,何必再拖旁人下水?”颜庆笑道,“一句话,只要你不去京城,我可以让你作为施公子死去,绝不带累你们杨家其余任何一人。”
杨世安垂头不语,半晌,忽然猛地冲上来,用力一拍木栏。
“为什么!”他愤怒道,“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这么多年过去了,无论我写多少封信,说多少遍,我父亲都不愿意相信,最后竟是你们颜家对我们赶尽杀绝!”
颜庆坦然地昂起头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爹念你杨家的旧情,可我又没受过你们杨家半分恩惠!当年陛下深恨杨家,颜、杨两家如此交好,若不牺牲你们杨家做投名状,我与我父亲,皆要与你们杨家还有你祖父的那些门生一道,被杖杀在午门之外!”
“……“杨世安闭了闭眼,“所以,我今日是非死不可了?”
“又或者,再赔上你那位远在云南的父亲?”颜庆嗤笑一声,“你或许不知道,陛下有多记挂他。当年在午门外没能杖死他,流放云南没能令他死在半途,而今圣上只要想起来,便要对左右问上一句:杨升庵今如何?圣上得听到他‘老了,病了’,才能安心,可就等着他再犯错呢。”
杨世安攥紧了手指。
在铤而走险之前,他想过自己的计策或许会失败,想过自己或许会有拖累家人的一日。所以,他才决绝地与父断交,留下了那封书信。
这些年,他偶尔会接到父亲自永昌卫发来的书信,说在当地著书教习,采风闻俗,编撰成册,学习当地少民之语,还主动随同当地土司一道,数度平叛。
与他的痛苦挣扎不同,父亲似乎已经与自己永无止尽的流放生涯和解。
走不出来的只有他,而父亲已经获得了自己的平静与安宁。
他长叹一声:“我虽流放,但士人亦有士人的死法,还请世叔稍等,为我行个方便。”
颜庆轻点了下头,对着他一笑:“我带着人在外面等你。”
杨世安拱手躬身。
随后,牢房之内众人离开。
一个时辰之后,颜庆察觉到内间再无动静,试探着朝内唤了一句:“世侄?”
“……”没有任何回音。
他带着人走了进去。
牢房之内,一身囚服的年轻人高悬梁上,已然彻底断了气。
*
次日清晨。
“你说他死了?!”
“二位大人,抱歉。”魏县令对着惊怒的周隐,拱手打了个哈哈,“嫌犯施安畏罪自尽,是下官看顾不周。但此犯投毒害命,本就罪无可恕,如今畏罪自尽,下官能做的,也就只有如实禀呈户部与大理寺,就此结案了。”
“畏罪自尽?!”宗遥难得动了火气,她指着地上新鲜未干的马蹄印,冷声问道,“那么还请魏大人告诉我,这是什么?!昨夜究竟何人来过?!”
若说周隐是上官,客气些也就算了,可眼前这妇人竟也敢对他这位朝廷命官颐指气使,真是是可忍熟不可忍!
于是,他沉下脸道:“那就还请二位大人直接禀明张少卿和胡寺卿,来问下官的罪好了!”
“你……!”
“下官还有公务在身,二位大人,失陪。”说完,他便径直拂袖而去。
周隐急道:“孟青,他现在死了,那我们此次岂不是白来了一趟?!”
宗遥望着地上盖着白布已然死去的故友,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正欲开口,忽然边上走来一位衙役。
“二位大人。”衙役行了个礼,“嫌犯自缢时,脚旁地下留下了一张血字书写的布巾,似乎是死者留下的遗书。”
宗遥盯着他:“是你发现的,还是昨夜来的那位大人,请你转交给我们的?”
那衙役登时一副不敢多言的模样,只将血书往他们怀中一塞,便匆匆转身离开了。
周隐:“那人敢交堂而皇之地交出血书,那上面就应该没写什么要紧的东西吧?”
宗遥打开了那张布条,只见上面写着:“予我故友青瑶:我死之后,愿敛尸骨,归葬宣城。至于新都因我之故所害百姓之在世亲友,还请明锦兄替我照料安抚,我魂在九泉之下,方可安息。”
果然,这就是一封普普通通的遗书。
周隐叹息了一声:“我们回去路上路过宣城,就给他安葬了吧,也算是成全了他的遗愿。”
宗遥点了点头。
之后,四人便将杨世安的尸体封棺装车,又回到客栈内,将杨世安的遗愿转托白掌柜。
白掌柜告诉他们,此前他已经去看望过陈夫人。
自虞府棺中被救出之后,杨世安便重新寻了一处宅子供其别居,如今她身体你还算康健,唯独对女儿之死,耿耿于怀,日日诅咒着害死自己女儿的杨世安。
随后,他们便正式出发,离开了新都县。
*
一路上,宗遥都显得有些心神不宁,见此,林照只当她是为杨世安之死忧心,便道:“证据没有了便罢了,原本我也不乐意受林言的威胁。”
“不是。”宗遥摇了摇头,“不知为何,我总感觉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他原本已然答应了随我们回京,可却忽然受人胁迫自尽,胁迫之人是以什么为把柄威胁了他?”
她口中喃喃道:“葬于宣城……葬于宣城……杨家并没有任何一人葬在宣城,他为什么要将自己独自葬到宣城去?”
忽然,她猛地一顿,高声道:“不对!大虎!停车!”
大虎连忙停车。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爬上马车,重新掀开了杨世安的棺椁,随后解开了他的衣服,露出内里已然发青生斑的皮肉,手指顺着他的食管一路按压下滑,直到肋下三寸。
“取刀来。”她缓缓道,“他胃里留了东西。”
勿相负(一)
宗遥验尸的手,一向是很稳的,但她难得在握着刀子的时候,手指有些微微发颤。
一旁的林照轻声问道:“要我来吗?”
她摇了摇头。
终于不再打晃的刀子,在他青白色,带着紫斑的皮肉处落下,划开一道深痕。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幼年时第一次见到杨世安的时候。
他才十六七岁的模样,穿着一身蓝布的文士衫,头裹冠巾,手上捧着一卷册子,坐在村中妇人们常洗衣服的大石头旁看,见到有人过来,便温和有礼地向对方问好。
村子里的父母都喜欢自家的孩子跟着他屁股后面玩,因为他们觉得这孩子彬彬有礼的,一看将来就有出息,能捎带着自己家的臭小子学好。
她记得她还从那个名叫双桂堂的小书房里借过几本市面上难得的孤本,对方并没有因为她是个小姑娘就吝啬将书借给她,而是很大方地将她带进了书房里,让她随意挑选。
那时候的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她会有用刀子亲手剖开他尸体的那一天。
“叮。”
刀身似乎撞到了一个坚硬的金属制品,发出一声闷响。她闭了闭眼,手上一用力,将那带着粘液血水的东西,从他的腹腔中挖了出来。
“是金筒。”林照望着那毫发无损的的明黄色物件,“生金有剧毒,他应当是在吞服下后便立刻上吊自尽了,否则,生金入体之后,除开现在能看到的皮下出血的紫斑外,身上还会呈现出中毒反应。”
那样的话,昨夜前来逼迫他自杀的人,或许就会对他的死因生疑,那么,杨世安藏在金筒内的信息,也就传不到她的手中了。
她打开了那个金筒,里面果然藏着一封折好的信。
宗遥在看清信件内容的瞬间就别开了脸,眼底有些发红。
那封信不是别的,正是他们此行来此所求的那封,为当年宣城一案作证的信件,但奇怪的是,这封信并非是给宗遥的,而是写给如今的内阁次辅,颜庆的父亲,颜惟中的。除开陈述宣城事件之外,他还在信件的末尾处,请求颜惟中看在昔年故交的份上,将来为他远在云南的父亲收尸,带回中原故土安葬。
“这封信是写给颜阁老的?他是不是疯了?”周隐在看过信件之后便诧异道,“他自己在这信中写,说当年宣城之事,是颜阁老之子颜庆买凶佯扮朝廷官兵所为,但现在又要把这封信交给颜惟中?可笑,这朝中谁不知道颜家父子形同一体,颜庆那小阁老的诨号是怎么来的?难不成他还指望颜惟中会大义灭亲,出卖自己的儿子吗?若颜惟中真念着杨家的旧情,当日杨家被陛下所恶时,他就会站出来为杨家说话,而不是作壁上观了。”
宗遥没说话,倒是林照缓缓开口道:“这封信不是给颜惟中的,而是给阿遥的。”
周隐皱眉:“什么意思?”
“他自己不知该如何选择,所以才在临死之际,将这个选择题抛给了阿遥去抉择。”
“什么选择题?”
“这信既然到了阿遥手中,那么便是由她来选择,是将信交给颜惟中,亦或是直接上京呈交陛下。”
“这二者有什么区别吗?”
宗遥道:“颜惟中与杨升庵青年时代曾是至交,所以杨世安想替他的父亲问颜惟中一个问题:当年之事,究竟是颜庆一意孤行,还是颜惟中早已背叛了与他父亲的故友之情?”
丽娘不解:“背不背叛的,有什么意义吗?”
“在你看来没有,但在他们看来,或许有。”林照望着忽然沉默下来的宗遥,轻声道。
杨世安或许曾经认为没有意义,但直到看到来到此地的宗遥仍旧对他念着故交之谊,哪怕是被他当中戳穿身份,也不曾叫破他杨氏子的身份,所以才有所动摇。
他或许觉得,宗遥和他父亲,才是一样的人。
所以他才想知道,宗遥会怎么选?
是相信,还是否认?
“阿照,你觉得,我应该把信交给谁?”
“随你的心意去选。”林照唇角微勾,“我说过了,我不在乎林言,所以,无论你怎么选,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
一旬之后,京城,颜府。
家仆匆匆走进书房:“阁老,大理寺林评事求见。”
正在为圣上新建的西宫道观撰写青词的颜惟中停了笔,眉心微皱:“林家小子?他来求见本阁做什么?”
家仆回道:“林评事不是一个人来的,他随行的似乎还有一位身着黑衣兜帽的女子,他说,有事求见之人不是他,而是他身侧那个女子。”
颜惟中的眼睛在听到“女子”二字的刹那,有一瞬间微微睁大:“……让他们进来。”
随后,家仆将二人请进了书房,又听颜惟中咳嗽了一声,道:“所有人都出去吧,再把门也带上。”
“是。”
书房内侍奉的家仆们退了出去,自外间拉上了门。
“宁为偏地犬,不做逐利郎。”宗遥一边缓缓开口,一边拉下了自己头上戴着的兜帽,露出了真容。
颜惟中在听到她念出那句打油诗的那刻有些许怔忪,又在看到她面容的刹那,有几分了然。
“……你果然还活着。”
宗遥对他的感慨置若罔闻,只是接着自己方才开口的话道:“这是下官在新都时看到的,杨世安写给他父亲杨升庵的决裂信的前两句。最开始,下官觉得,这是杨世安想要表达他志向高洁的自述。”
“……”
“后来,下官知道了新都一案的真相,便以为,那封信,是杨世安故意留下,为了隐瞒真相外带不慎事泄后将其父摘出的两相权宜之法。”
“……”
“可是直到下官选择将信呈交给阁老,所以为了保险起见,特意去了趟阁老您当年隐居过的钤山堂,看到了您当年与杨升庵的唱达书信,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句明志的打油诗,竟是当年隐居的颜阁老您亲自写下的。”
那这封信的意味就完全变了。
宁为偏地犬,不做逐利郎。今当不孝子,再拜绝父恩。
“当年您因为看不惯正德皇帝身侧的奸宦刘瑾排斥贤能,肆意弄权,故而心生退隐,辞官隐居钤山堂,自明志向。那时候您的恩师杨廷和还是三朝老臣,内阁首辅,而您的好友杨升庵连中三元,是名副其实前程似锦的少年天才。您虽隐退,却仍旧与杨家交好,为此,还写下这句话赠与杨升庵,劝他离开当时乌糟的朝堂。”
“可是到头来,这句话成了笑话。”
后来,那位前程似锦的少年天才刚烈无比,死谏圣上,被终生流放云南。而那个口中念着“两袖清风归故里”的隐居清客,最终却成为了高台之上弄权的鹰犬奸佞,成为了自己曾经最看不起的人。
杨世安在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或许心底是存了几分讥讽之意的。
他和当年写下这句话规劝父亲的颜惟中一样,最终都成为了逐利郎,而信件对面被劝说的那人,却反倒将这句当事人早已忘却的话,当作了毕生的信奉。
她缓缓道:“杨世安死前托我问您,当年宣城被戮一事,阁老是否知情?”
颜惟中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所以,你们今日来找老夫,是为了逼迫老夫为杨家被庆儿买凶屠戮一案,大义灭亲?”
“不,我们是来替杨世安代父相问……知己一场,阁老可曾相负?”
颜惟中抖落着胡子,望向宗遥,吞声道:“宗大人,林家小子,你们不必诓老夫。升庵确实是个纯粹的人,但今日登门来寻老夫的你们二人,所图却并不纯粹。”
“……”
“今日老夫休沐,而庆儿恰巧不在府中,你带着林家小子堂而皇之地上门求见老夫,颜林二党相争,林家小子却主动上门拜会老夫。无论老夫今日应与不应,此事都会传到陛下耳中去。”他对着宗遥道,“这是你的主意吧。当年你做大理寺少卿时,你们金寺卿就对老夫评价过你,外宽内紧,看似温和,实则个性谨慎,行事之前会给自己或身旁之人留足退路,极少会有不管不顾的冲动之举。”
宗遥唇角微勾:“那么,颜阁老今日打算如何应下官呢?”
颜惟中摸了把胡子,正欲开口,书房门外却忽然被人一把撞开。
颜庆带着不下数十名佩刀带甲的家兵,赫然出现在了书房门外,阴惴惴地望着屋内两人,讥嘲道:“应什么?就好心,应你们个死吧!”
勿相负(二)
颜惟中望着突然出现的儿子,面色显然有些意外:“……庆儿?你今日不是一早便离府了吗?”
“爹,我这一路上跟着他们,见他们并未落脚宣城,而是直奔京师,便已料想到事情不对。昨日驿站传报他们已近京城,我便猜他们今日就会上门,佯装离开,守株待兔,果然……你们还真上门了。”颜庆说完,将脸一沉,“拿下!”
林照袖中匕首出鞘,横眉冷对:“颜家是要光天化日之下,在京城内动手行凶吗?好大的胆子!”
两相对峙,颜惟中忽然大喝一声:“庆儿,退下!”
“爹!”
“让你的人都滚出屋去!”
颜庆深吸了口气,却只是对着那些持刀佩甲的家兵们打了个手势。家兵们放下了刀剑,可人却并未退出屋子。
颜惟中眉头拧了拧,望了眼犹在盛年的儿子,对着家兵们咳嗽了一声,道:“怎么,原来如今,老夫已经使唤不动你们了吗?”
家兵们面面相觑,却都在偷望着颜庆的神色,没人敢动。
林照望着眼前的情形,讥讽道:“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养虎为患,如今幼虎爪牙丰满,颜阁老,您这只老虎,怕是要被这幼虎给啃食殆尽了。”
“林家小子,少在这里阴阳怪气!”颜庆冷笑一声,又对着一旁不动声色的父亲道,“爹,只有死人的嘴巴才是最严的。让我杀了他们,然后一把火将这府邸烧了,就说颜府失火,两位上门访客不幸葬身火中。如今陛下早已厌弃了林言,他此番不过垂死挣扎,咱们顺势而为,是替陛下分忧!只要陛下睁只眼闭只眼,即便林言和林党追究,又能奈我们何?!”
宗遥心道不妙,看来颜庆这一路上不过是假装松懈,实则早等着他们上门一网打尽。
“陛下的心思岂是你一介臣子可以胡乱揣测的?”颜惟中似乎动了怒,面色气得有些赤红,用力咳嗽了几声,“庆儿,我早就说过,陛下英明果决,不要以为你有几分小聪明,就可以看透陛下的心思!你爹随君伴驾近二十年,哪怕到如今也不敢说自己对陛下的心思了如指掌,你怎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替陛下论断!”
“那是因为你已经老了,老糊涂了。”颜庆显然一副撕破脸的模样,蔑声道,“爹,这些年陛下信任的究竟是您还是我,您心中难道不清楚吗?是我替您参详揣度陛下的每一句意思!是我替您撰写陛下欣赏的青词!要是没有我,我们颜家能有今日?只怕您早就和林言一样,老眼昏聩,为陛下所厌弃了!”
这话倒是事实。
林照也是首辅之子,但却只有颜庆在京中有“小阁老”之名,不光是因为他如今官至兵部侍郎,还因为京中传闻,颜惟中如今能被陛下青睐,却仰仗其子。
当初颜惟中弃官隐居钤山堂十几年,等到重新起用回京,已是年近花甲,力有不逮。而颜庆则正值盛年,此人博闻强记,精通庶务,且极其擅于揣摩圣心,每每为父出谋划策,故而内阁众人中,唯有颜惟中的应答总能完美迎合圣心。
这颜家父子二人,父仗子才,子依父势,这才一路爬到了如今的位置。
“那林言虽然糊涂老朽,当年却也心狠手辣,敢拿自己发妻的性命来留把柄,拿捏我们颜家!可你却连杀一个杨家都下不去手!爹!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当年我能替您洗脱杨氏一党的牵连,如今便能替您斗倒林言一党。林言这些年仗着自己高您一头,对您不假辞色,数度羞辱于您,您难道不想踩着他坐上这大明内阁首辅之位吗?!”
“替老夫?”颜惟中淡淡一笑,“老夫如今年逾古稀,庆儿是替老夫谋,还是替自己谋?”
“爹!为谁谋?不都是为咱们颜家谋!是你是我,又有何分别?给我拿下!”
说着,数把长刀毫不犹豫地朝着二人砍来。
几乎是一阵风般,众人再回过神来,宗遥已然后退一步,手持匕首,挟持住了身侧的颜惟中。
“爹!”
“颜侍郎。”宗遥淡淡道,“若是今日本官与林评事走不出颜府,我必送颜阁老下来陪我们。”
颜庆神色间到底露出了几分动摇,怒斥道:“你们这对狼狈为奸、犯下欺君之罪的狗男女!”
“哦?我欺君?”宗遥挑眉,“那颜侍郎假传圣意,下令屠村,难道就不是欺君了吗?”
说着,她眼眶一红,咬牙切齿地望着颜庆,带着滔天的恨意,一字一顿道:“那时你的人是不是也是这么问宣城的村人们?杨世安自尽之时你是不是也这么问他的?好……那本官今日,就把这个问题还给你……颜侍郎,你爹的命和你自己的命,选一个吧。”
颜庆腮边肌肉微颤,而被宗遥手中利刃挟持住的颜惟中却一言不发,沉默地盯着自己的儿子,似乎是在等待着他的选择。
趁着这个间隙,宗遥低声对身侧的林照飞速道:“来之前我知会过周隐,他已经备好了手书,只要里面有动静,盯着的人就会冲进来。趁着他分神,待会儿你想办法弄出动静,我们今日不是来跟他们搏命的。”
“知道。”
林照的视线在屋内快速逡巡了一圈,随后对上了颜惟中身后摆着的那架足有一人高的红珊瑚树。
颜家父子这些年敛财无数,这架摆放在书房内的红珊瑚,造型精美,且极为高大,称得上是价值连城。
只要奋力击碎它,其声响必然能引起府外之人的注意。
林照眉峰锁起,身躯紧绷,已蓄势待发,而另一边,颜庆似乎也已经拿定了主意,他仰起头,看向对面的颜惟中:“爹,您放心,您若身故,我必定会为您报仇,替您向陛下求来文忠的谥号,让您死后尽享哀荣。”
“……”
“动手!”
林照猛地动身,直奔那架珊瑚树而去!
然而,有人却比他更快!
原本被宗遥挟持的颜惟中忽然动作,身手敏捷,动作果决准确,全然不似一位年过古稀的老人。
他抢在林照之前,竟然直接用手肘便击碎了那架巨大无比的珊瑚树!
宗遥错愕睁眼,愣在了原地。
下一刻,颜府大门猛地被人撞开,然而,打头之人却并不是事先与他们商量好的周隐,而是许久未见的张绮。
更令人震惊的是,张绮的身侧,居然站着一位完全意想不到的人物。
“当啷!”
一声闷响,颜庆手中的凶刃掉落在地。
他望着张绮身侧弯腰背手而站,不住咳嗽的老人,失声道:“爹?!你怎么在那?!那,那屋子里的这个是……”
以手肘之力便击碎珊瑚的“颜惟中”伸手在面上一拂。
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落在了地上,面具之下,赫然露出了一张陌生的青年面孔。
张绮上前一步,对着已然失了魂一般的颜庆冷冷一笑,随即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来一卷明黄色的圣旨,朗声道:“奉圣上旨意,着令大理寺捉拿嘉靖十一年九月十六宣城屠村一案嫌犯,带回寺中……听候,三司会审。”
勿相负(三)
宗遥在片刻的惊愕之后,脑内开始飞速运转。
张绮宣了旨,之后缓缓踱步到了宗遥面前,开口:“走的时候还说你我再也不见,却没想到,到底还是再见了。”
宗遥怔怔半晌,最终苦笑一声:“是在我们离京之后,你就找上了颜阁老吗?”
张绮摇了摇头:“不是本官找的他,是他找的我。”
*
就在张绮自城门送行的数日之后,大理寺理事厅的文书之中,夹带进了一张小页。
当夜,张绮被请到了一处别院之中,并在那里见到了颜惟中。
一见面,颜惟中便开门见山地告诉他,他知道宣城一案的真凶是谁,也知道张绮一直心心念念为宣城被冤杀的众人讨公道,他愿意帮助张绮达成心愿。
张绮在听到“颜庆”这个答案的时候,神色微妙地挑眉:“所以,颜阁老是打算大义灭亲?”
颜惟中没有回答,只是告诉他,如果他怀疑自己,那么只要从这里走出去,张绮可以随意将今日之事宣扬出去,自己绝不会阻拦。
张绮不傻,他现在手中既没有人证,也没有物证,大肆宣扬出去,岂不是要被颜党扒脱一层皮。
他只是反问了颜惟中一句颇有深意的话:“今日之事,是颜阁老一个人的意思,还是所有人的意思?”
颜惟中答:“是本阁一个人的意思。”
之后,两人谋定。
林言派去跟踪的人马在西南的群山中被绕晕了头,但颜惟中的人却跟着颜庆的眼线一路摸进了新都。
颜庆逼杀杨世安的当晚,张绮的人便先宗遥等人一步,提前探查过了杨世安的尸体,在他的肋下三寸处,摸得了硬物。
其实,杨世安在信中写些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封亲笔信确实存在。
如此一来,颜惟中便能安心地跪到西苑的玉熙宫中,去向天家陈情了。
……
“魏平安尖酸刻薄,斤斤计较,到任数年,政绩上毫无建树,是个名副其实的无能之辈。他手下的那些典吏、衙役们俸禄不满,早生了异心,故而轻易便可被买通。你们在新都乃至抱坛村的一举一动,其实都在本官的视线之中。”
宗遥闻言,蓦得想起他们初至新都时,那个被林照十两银锭便买通的高衙役。
“难怪他后来一路尽心尽力地帮我们,我只当他是真的想要往上爬,原来是早就被张少卿给收服了。”
“他确实想要往上爬,这一点你没看错。本官答应了他,此事之后,便将他调到京城来。”
“所以……那个背叛了杨世安的白掌柜,也是你的人?”
“他不是。不过,”张绮勾唇,“那个商贾胆子未免也太小了,本官只不过随意让人表演了几出冤魂索命,他就吓破了胆,什么朋友之义、患难情深,全都不顾了。”
“那么,”她顿了顿,“你之后,是打算加入颜党吗?”
张绮扯了扯嘴角:“本官只知道,人之本性,不分党派。只有站在足够高的位置上,获得足够多的筹码,才能真正做自己想做的事,无论是想要骄奢淫逸,还是为民请命,都需要足够的权力才能达成。这一点,还是你当年告诉我的。只是青瑶,你太心善了,道理你都懂,可你根本做不到……你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适合朝堂。”
另一边,被张绮带来的兵士按住的颜庆,原本失魂落魄地跪在地上,忽然猛地抬头,望着生父哈哈大笑起来:“妙哉!妙哉!原来是我错了!爹,您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您和林言,一个舍了发妻,一个舍了亲子,真不愧是平分秋色的两派执牛耳者!”
颜惟中咳嗽了一声,步履迟缓地走到了自己儿子的面前,缓声道:“庆儿,爹早就对你说过无数次,不要仗着自己有些小聪明,就妄图揣测圣意,你可有一次听进去了?”
颜庆嗤笑一声,讥讽道:“是啊,这些年所有的祸事都是我做的,爹什么都没做过。爹永远是圣上的忠臣,是咱们大明的大忠臣。”
说完,他仰天大笑,被兵士一路拖行带走,余声绕梁不止。
“……我为爹追赠文忠,将来我身死之后,爹又要送我一个什么谥号?”
*
颜庆矫诏屠村事发,天子震怒,下令三司合审,彻查嘉靖十一年宣城屠村惨案。
都察院责令吏部考功司开库调卷,调出了当年自安庆府至宣城县内一应在职的大小官员名单,拟定成册,无论外调还是致仕,皆由各地刑部清吏司前往拿人,押送至京师大理寺内受审。
锦衣卫的指挥使们奉圣命暂时接管了大理寺的刑堂,协助三司审查。
一连数日,刑堂之内惨叫声不绝于耳,过路官员闻之皆魂飞魄散,两股战战,快步绕行。
月余之后,此案定罪,匪首颜庆认罪,被判斩刑。
余下知情不报,徇私枉法的大小官员,轻则削职为民,重则流配千里。
而亲自向圣上大义灭亲,检举其子的颜惟中,圣上念其年事已高,又受蒙蔽而非本意,虽教子无方,但谅其还算忠心,只是责骂一番,罢免其官职,颜家其余人等,亦无获罪。
之后,圣上命钦天监设祭坛,并在西苑之内,亲自开坛祝祷,为枉死的冤灵祈福。
随着颜家父子一死一罢,朝中颜党声势一落千丈。
成功斗倒颜氏父子的林言如今在朝中愈发如日中天,意气风发。
如今,收复河套之议已再无奸人阻碍,林言再度当朝提出,支持曾铣,朝中无人反对。于是,圣上便命曾铣再拟具体方案呈上,河套之议,已成板上钉钉。
终于安心下来的林言,在国事已毕的情况下,开始着手处理家事。
他一面秘令林谈将早已准备好的道士带入了京城府中,一面告知夏锦,不日府中将设晚宴。
林府将要设宴,林言提前命人传话给林照:“宗姑娘虽非权贵,却也是清白良家出身,与你不经媒妁,不见家人,不入族谱,算得什么妻子?岂不委屈了人家?你母亲闻知你娶妻,想见新妇,你把她一并带来吧。等入了族谱,便是一家人了。”
“要去吗?”林照问道,“你若是不想去的话,可以不去。”
宗遥笑吟吟地望着他:“那你想要我去吗?”
“我不喜欢林言,但他有一点没有说错。”他垂眸道,“不经媒妁,不入族谱,依照俗世礼法来看,确实是委屈了你。”
“哦——我明白了,原来阿照还是在意这个名分。”她揶揄,“诡计多端的小郎君,为自己就为自己,还替我找这么多借口。”
林照咳嗽了一声:“那你不去就是了。”
“我去啊,干嘛不去?”宗遥悄悄自桌下探出手指,落在了他垂落在桌下的袖管上。
他低头看去,她嘴角挂着笑,任由他望着,指节一点一点地爬上他的手背,探入手指的缝隙中,随后被他一把握在掌心中。
牢牢的,紧紧的。
“抓住了。”她笑道,“这辈子都是你的了。”
她望着眼前那双皎月般的眸子,只觉得怎么看也看不够。
那里面曾是一片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是她亲手慢慢将其化作了温柔的春水,而今却又不得不与之离别。
我想要将自己的名字刻在你的身侧。
我想要与你相守一世,直至你我百年。
……可是阿照,我的时间,好像已经不多了。
勿相负(四)
林府的家宴设在半旬之后,府内所有人都知道,此宴是为迎接大公子的新妇准备的。
府内众人议论纷纷,大家都知道此前大公子似乎要娶范家女,可惜成亲当日,范家女却趁乱逃婚,之后,大公子便搬离府中,没想到,这才没过去多少时日,他竟不声不响地娶了个新妇进门。
大明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约。这大公子的新妇与之不经媒妁,便私定终身,但如今老爷和夫人却不仅没有多少怨词,反倒大张旗鼓地迎其入府,就连府内花园之中的花木假山,都重新调整了一番。
一时间,所有人都在好奇这位新妇,到底是何方神圣。
*
“母亲,他犯下如此大逆不道的行径,你们居然还能迁就!我真是不懂!这到底凭什么?!”
身后突然的声响将灶台旁的夏锦吓了一大跳,手中的药粉包一抖,险些下偏。
“咦?”林鸿一顿,“您刚才往碗中下了什么?”
夏锦将药粉包收拢进袖中,板着面转过道:“不是说了让你去门口迎接兄长和嫂嫂的吗?谁让你闯进厨房来的?”
“凭什么我去?”林鸿大为委屈,“爹他真是好生奇怪,平日里那么守礼的一个人,如今竟连这种丑事都能容忍,难道就因为林照身上有个破功名,就要这样百般迁就?现在就连家里的下人私下都在议论,你们不觉得丢人,我还觉得丢人呢!我不去!”
“鸿儿!”夏锦拔高声音叫了他一句,随即低下声来,一字一顿道,“这是你父亲的意思。我对你说过无数次,永远不要质疑你父亲的任何决定,他自有他的道理。”
“可是……”林鸿还要争辩些什么,却突然意识到一件十分违和的事。那就是此时此刻灶房内居然只有夏锦一个人,而那些原本的厨娘们,却全部都在外间忙活,没有一个人进来,再怎么显示对新妇的重视和尊重,也没有到需要首辅夫人亲自下厨的地步。
这时他忽然想起,自己进门时,夏锦似乎是在往碗里下什么东西。
他一时间脑内醍醐灌顶,顿了下,试探着问道:“爹的意思是……?”
“好了。”夏锦打断了他的话,随后将那碗下了药的汤水送到了林鸿的手上,“不许多话,也不许声张,将这碗汤,端去外间,给你的新嫂嫂,听明白了吗?”
*
“尝尝吧。”林言难得显得慈眉善目,对着拘谨坐在桌旁的宗遥道,“这是你母亲亲自下厨做的。”
宗遥端着手中的汤碗,尴尬一笑,对着夏锦点了下头:“多谢夏夫人。”
夏锦有些紧张地攥着手中的汤勺,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将那汤水喝了下去,随后放下碗来。
“夫人的手艺真的很好,我很喜欢,多谢。”
“喜欢就好。”夏锦见她将那掺了药的汤水喝下去,心头的巨石这才稍微放下些。
身旁的林言瞥了她一眼,她会意起身:“灶台里还有一份水晶糕在蒸着,衍光素日里最爱吃,下人们看不好火候,那糕就不好吃了,我去看看。”
说着,她起身离席。
但离席之后的夏锦,却并未如口中所说的去厨房,而是中道折返去了后院中庭。
此时,后院中庭内,林谈身侧的老道正将最后一张黄符贴上树梢。树梢之上,缠绕着蛛网般的红绳,下方,密密麻麻的阵法散发出刺鼻的血腥气。
夏锦忍不住以帕掩鼻。
“夫人。”林谈恭敬地问道,“那符水,她可是已经喝下去了?”
夏锦点了点头。
“如此,贫道便可开始念咒施法了。”那道士手中拂尘一扬,随后便开始闭眼念咒,催动法铃。
院内一时间铃铛声大作,细碎的铃音随着夜风传至前院。
宗遥皱了皱眉,出声问道:“我好像听到了铃铛声……”
话音刚落,她忽然面色骤变,手旁传来“哗啦”一声脆响。原本捧在手中的碗筷竟径直穿过身体砸在了地上,身子飘忽到只剩一线。
桌案上传来林鸿惊恐的尖叫声:“什……什么东西?!”
宗遥是鬼一事,林鸿和府内的仆人们一样,被自己的父母蒙在鼓中,浑然不知情。方才看到夏锦往那汤碗中下药,他还以为,是他爹授意母亲,要毒死这个令林家蒙羞的女子。
林照见状一把将虚弱的宗遥揽入了自己怀中,怒视着林言,语气冷冽如刀:“你私自找了道士,让夏夫人在那汤碗中下了符灰,是不是?”
林言淡淡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我说过,我不在乎你所娶的新妇的身份,可她连人都不算。衍光,你与她在一起,损耗的是你的阳寿。我是你爹,生你养你,自然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执迷不悟。”
“若不是她帮你去西南找杨世安要证据,你能斗倒严家,能有如今在这朝堂上如日中天的声势吗?”
“所以,我才满足了你的心愿。”林言冷冷道,“她连名字都是假的,我却还是成全了你,让这个不人不鬼的东西进了我们林家的族谱。”
“……”林照闭了闭眼,随即长出了一口气,看着林言一字一顿道,“不过是鬼而已,哪有活人可怕?”
“……”
“今日是我迂腐愚蠢了,不过世俗名分而已,有那些,尚且多的是人杀妻典妻,没有这些,我与她一样是名副其实的夫妻。”说着,他低头对怀中虚弱的宗遥道,“阿遥,我们走吧。”
“你以为她今日还能走得了吗!”林言猛地起身叫住了他,“这位张道长,是我命人从你母亲的桐城老家请回来的,其人极擅阴阳之术,他告诉我说,但凡怨鬼恶魂,没有一人能从此阵法下逃脱的。”
说完,他便看见,林照原本坚决的面色中似乎出现了几分犹疑。
他只当是“桐城”二字刺激到了儿子,继续道:“衍光,你不觉得,冥冥之中,这其实是你母亲的意思?她不想看着自己的儿子被怨鬼纠缠,难道,你要违背你母亲的意愿吗?”
谁料下一刻,林照竟是蓦地嗤笑了一声。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喜欢用我母亲来做托词拿捏我。可惜你猜错了,我惊讶的不是什么母亲意愿,而是你口中的那位张道士,似乎是我们的旧相识。”
说着,他眼角余光,瞥向了夏锦身后,那个刚从后院中庭内折回,预备来收鬼的张道士。
对方看见他显然也十分震惊。
因为之前命大从张绮手中逃脱之后,张道士便马不停蹄地逃回了桐城老家,躲在山中老实安分了一段时日后,听说了桐城一带铡鬼之说的林谈,便慕名来此找上了他,并开出了令他无法拒绝的重金。
他哪里知道,当日那个“林”,就是这个林啊?也没人告诉他京城里这些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啊?!
于是下一刻,那张道士吓得直接跪倒在地,张嘴就是一串迅急的:“此事误会林大人别急我来想办法你千万别告诉张少卿我不想去大理寺刑堂!”
“……”林照淡淡开口,“放心,那碗加了符水的汤是我喝的。”
碗中那汤一入口,他那根刁钻的舌头立刻就尝出了味道不对,可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头便急着催动了阵法,打断了他。宗遥如今不过是和往常一样,因为刚食过东西,又受阵法影响,魂体变得虚弱了些罢了。
林言惊讶道:“怎么可能?”
夏锦一愣,随即猛地转头:“鸿儿!怎么回事?!”
林鸿一脸的追悔莫及,几乎不敢看此刻林言向他投来的针扎一般的目光,嗫嚅道:“我……我不知道那是符水,我以为里面是毒,所……所以……”
“所以你打算趁机毒死我?”林照勾起唇角,讥讽地看向林言,“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林言,真不愧是你一手教养出来的好儿子。”
“林衍光!你放肆——!”
林照抬头:“我母亲生前并未葬于祖坟之内,我也早就不该继续留在你林家的族谱之上,请您在宗谱上划掉我的名字,从今往后,我们彻底再无瓜葛。”
林言闻声终于暴怒:“林谈!去祠堂!拿笔拿族谱来!给我把这个小畜生的名字从家谱中彻底划掉!”
“……是。”林谈还想再劝,但见那院中两人已然剑拔弩张,走到了不可转圜的地步,只得将那厚厚的族谱取来,“老爷,要不,您再想想?”
林言握着笔还在犹豫,倒是林照主动拔出了袖中的匕首,割破手指,一笔鲜红划在自己的名字上。
“……”林言惊得手一松,厚重的簿子砸落在地,惊起满地尘土。
“阿遥,”他道,“你介意我从今往后,再也没有显赫的家世,只是一介布衣吗?”
“……”怀中人显然也没料到今日林府内居然又能闹一出大的,只得无奈一笑,“在我眼里,你从来也就是个离经叛道,无所顾忌的小疯子啊。”
既然他待在这个家中就只有排挤和痛苦,那何不就此离开呢?
林照笑了:“那就好。”
他握紧了带伤的手,预备带着宗遥起身离开。
身后,林言重重地喘了口粗气,沙哑的嗓音自后传来:“……不姓林,你以为你那个七品小官位还保得住吗?”
“那太好了。”他脚步几无停顿,“我前日便已然递了辞呈,林阁老若是有空闲,还请内阁尽快批复。”
他说完,便在一众家仆愕然震惊的目光下,亲手拉开了林府的大门。
下一瞬,他顿在了那里,神色有几分莫名。
林府大门外火光熊熊,明如白昼。
曾经的提督太监,如今兼任司礼监掌印的大监麦长安,手握着一卷明黄色的卷筒,面色毫不意外地看了眼本该在两年前就被他亲自杖杀,此刻却靠在林照怀中的宗遥。
随后,他收回了视线,对着林照平静笑道:“林评事这是不用晚饭要先回府了?那您先慢行一步,咱家奉圣命前来宣旨,还请林阁老府中诸位,悉数在场听旨。”
说着,他身后腰跨佩刀,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鱼贯而入,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将府内的所有人全部驱赶聚集到了前院空地处。
林言一看这阵仗便知不妙,心下如擂鼓噪响,试探着望向麦长安:“圣上又何话要公公带到?”
麦长安淡淡一笑,张开手中圣旨,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前武英殿大学士、户部尚书、太子少师,特进光禄大夫、上柱国林言。身为天子近臣,却罔顾天恩,勾结陕西总督曾铣,私相授受,掩败不奏,克扣、贪墨军饷上万,证据确凿。朕虽痛心,但其一再蒙蔽上听,行径实为可恨,着立即收押,交付有司定罪宣判,不得有误。”
林言目露震惊:“臣支持曾将军提议,实为社稷民生所量,何来贪墨行贿之说?还请陛下明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