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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本官死后》 坛神祭(五)
“陈夫人回娘家了?可是她娘家不是早两年就发大水全淹了吗?一家十几口人,全都被埋在了山洪底下,一个都不剩,她回的哪门子娘家?”白掌柜听到他们的话疑惑地问道。
“你说她娘家人全都不在了?”
“对啊。”
“你怎么知道的?”
白掌柜面色发怵地望了眼拍到脸颊旁的刀子,对着眼前凶神恶煞的姑奶奶赔笑道:“咱们这县城就这么大,虞家在我们县里又是大户人家,这家中有个风吹草动的还不得传得全县都知道?更何况,小人好歹是做旅店生意的,消息门路,总得比人家通畅些。”
他说得还算实诚,于是丽娘收了刀。
“也就是说,虞家人撒谎了?”宗遥沉吟一下,脑海中忽得闪过那朵意外瞥见的囍花,问道,“对了,你知道,虞家还有什么适龄要出嫁的女儿吗?”
“没有!没有!”白掌柜猛地摇头,“除了那个嫁到抱坛村去的姑娘,余下的几个都是儿子。咱们这里,嫁女儿是要给大笔的嫁妆钱的,这几年各种霜灾、寒冻,药材死了不少,生意不好做,虞家也赔了不少钱,所以家业早不如前了。不然,再怎么样,也不会把自家的姑娘嫁到村里去啊,还不是弟弟死了,就想少给侄女出些嫁资。”
丽娘在旁听着,忽然“唉”了一句:“我知道了!”
周隐惊讶:“你知道什么了?”
丽娘得意洋洋:“你看,这不是和咱们之前遇到的范妙真的情况一样吗?亲爹死了,族中的兄弟们为了侵吞孤儿寡母的家财,就把侄女卖了。结果没想到侄女与人私奔,被那村子里的人处死,又让弟媳知道了女儿已死的事实,于是,为了遮掩秘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伙同对面,干掉弟媳,隐瞒一切……怎么样,是不是很合理?”
然而白掌柜却摇了摇头:“那虞老二没有什么家财,家中的生意在他爹死后,直接便留给了他的大哥,虞家的药材生意一直是老大经营的,只是兄弟两个一直没有分家罢了。”
“而且,”周隐睨着她,“虞家是生意人家,就算陈夫人要闹,一个弱女子,把她关起来也就是了,有必要谋她性命吗?万一不小心败露了,岂不是给自己惹了大祸?”
“那周大……那你说,虞家心里没鬼,为什么非要撒谎?”
“我……”周隐一时语塞,他也不明白,虞家为何要在此事上撒谎。
“总之,无论虞夫人是被关起来还是失踪了,外间的线索算是全断了,想要继续找人,必须进抱坛村一趟。”说着,宗遥沉声道,“所以,就让我去抱……”
“不行。”
她顿了下,皱眉看向林照。
那双皎月般的眸子低下来望着她,淡淡地重复道:“不,行。”
她微叹了口气,决定讲道路:“阿照别闹,这里除了我还有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去?”
“张庭月之前不过找了个道士,就害得你差点丢了魂魄。这个地方现在到处都是鬼神之说,虽说装神弄鬼的占了多数,但万一呢?万一遇上和那个张道士一样的,我又不在你身边,你该怎么办?还是说,你仍然和从前一样认为,哪怕你哪天消失了,我也不会发疯?”
她闻声想起了自己私下瞒着他做的那些事,忽然有些心虚,于是干咳了一声,随后小指伸过去,讨好地想要勾上他的手指。
他躲开了。
“白掌柜。”林照缓缓道,“既然你和抱坛村的人有联系,那么,你一定有办法让我们混进村子里的,对吧?”
*
人在刀锋前,不得不低头。
白掌柜被逼得无法,只得用灰鸽传信抱坛村,约人来客栈相见。
“就是他!”二楼门后,丽娘隔着门缝窥见了来人,“来的就是那天我们在村门口碰见的那个人!”
“老白。”来人风尘仆仆,面上带着些许不悦,“你也知道再过几日就是坛神大人的寿辰了,村里上下忙着给他老人家打理祭品,一个个脚不沾地的,本来人手就不足,你要是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就别传信。”
“哎呀,老刘,是好事。”
一根箭矢隔着门缝对准了他的眉心,白掌柜背上沁着冷汗,强庄镇定地对着村人笑着。为了让他老实,就在不久前,林照特意当着他的面表演了一下,如何隔着一层门板将他的桌子射个对穿。
那桌板上的小洞光滑圆润,林照还特意好心提醒了他一下,这个洞如果是开在他的头骨上,应该会更加顺滑。
“就是知道你们忙,所以才想着能不能帮帮忙,毕竟,这些年你们不也对我店里的生意挺照顾?”
刘福撇了撇嘴:“吹垮垮,有话直说。”
白掌柜赔笑道:“你也知道最近地里收成不好,天冷,庄稼全在地里冻死了,种田的没粮吃又赔不起欠的谷钱,只好找些别的营生顶命。我老家有几个亲戚过来投奔,听说咱们这儿的坛神大人救苦救难,顿顿给人饱饭吃,就想着与其白费力气种地,不如信奉咱们坛神,这不是坛神大人生辰快到了吗?他们就想也帮着一起操办,表表心意……”
刘福算是听出来意思了,蓦得冷笑一声:“村里轻易不进外人,到时候出了事,你担待还是我担待?此事免谈!”
说着,他转身就要走。
银亮的光斑在白掌柜的脸上威慑地划过,他心里大叫一声苦,叫住了村人:“这都闹几年饥荒了,村子里的人一年比一日少,再不进新人,过几年坛神大人的寿辰礼都没人操持了!”
刘福脚步一顿。
“人是我家老爷子强塞过来的,也不硬要你收,到时候人到了我先领给你看,都是年轻力壮的好小伙子,你觉得行,你再收。”
刘福终于转过了身来:“成。”
白掌柜微抬了眼皮,斜睨向上方的门缝。泛着银光的箭矢收回了门内,他终于松了口气。
“人什么时候到?”
“就这一两日吧。”
“成,到时候人到了,你给我看看……”刘福顿了顿,眼神颇为深意地重复道,“记住,人要看着越壮实越好。”
坛神祭(六)
白掌柜和刘福谈妥之后,众人便议定,仍旧由丽娘和大虎两人留下看着白掌柜,而周隐和林照则与能够在众人跟前隐匿的宗遥一起,进入抱坛村。
“怎么样?”周隐有些不自在地抱了下衣袖下整个露出的两条胳膊,“为何本官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下地干活的衣服就这样啊……噗,不然周……公子,你想穿着那身长衫吗?”
既然已经说定了将他们以帮工的名义送入村,白掌柜便热心地寻来了两套力工的短打、草鞋,一人一套给周隐和林照二人换上。
丽娘直接笑弯了腰,而在林照面前的宗遥,望着自家忽然形象大变的小郎君,一副忍俊不禁,但却顾及他颜面强行憋着笑的模样。
林照无奈地闭了闭眼:“想笑就笑。”
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见他面色愈发难看,她这才咳嗽了两声,正色地走上前,望着面前长臂外露,胸襟敞开的林照,伸指在他结实有力的胳膊上捏了两下。
“挺好的……噗,确实,看着挺壮实。”
林照能挽弓拉箭,又敢手持匕首与凶徒搏斗,手臂、腰腹处常年覆盖着一层薄肌,体格较之寻常沉迷案牍之间的书生不知健硕了多少倍,只不过他素日都做文士打扮,故而迷惑了不少人。
一旁的白掌柜紧跟着吹捧了一句:“左边这位贵人瞧着孔武有力,一看就是伟丈夫。”
林照不愿再听,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这下边上的周隐不高兴了,连方才的不自在都顾不上了,哼道:“怎么,本……我看上去就不像是伟丈夫吗?”
丽娘托着下巴将他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眯眯道:“合不合中原审美我不知道,但我们那儿还是更喜欢你这样的。”
周隐:“……”
*
到了交接那日,刘福望着形象大变的二人,丝毫没认出来他们就是那日闯入村中的几人之一。
他的视线在二人高挑的身形,年轻壮硕的肉体上扫过,眼神亮了亮。
“好!好!”他高兴地连说了两个“好”字,随后用力地拍了怕白掌柜的肩膀,“你这两个亲戚瞧着还真不赖!”
白掌柜连声附和:“那当然,小伙子别的没有,就是年轻,有一把子力气!”
“好!好!这两个人我们村子要了!”
刘福说完,又问了二人家中是否还有其他亲属,当得知二人皆是父母双亡,而家中土地也全因收不抵税被官府强行收走时,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明显了。
他当即便和白掌柜拟定了身契,签字画押,又问了两人的生辰八字写下,随后便将这些东西全部收好,带着二人回了抱坛村。
到了村里,刘福先领着他们去见了村祝。
所谓村祝,便是坛神在人间的口舌。抱坛村内的村民皆信奉坛神,所以村祝在村内的地位自然是说一不二,无人可比。
那村祝一身绛色道袍,闭着眼睛端坐蒲团之上,衣上用朱砂画满了看不懂的符咒,手里还撑着一柄挂满了铜环的降魔杵,头发胡子皆是一把花白,乍看着,还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端公。”刘福恭敬道,“这就是新城县老白家里的那两个亲戚,我把人给您带回来了,您瞧瞧。”
村祝睁开眼睛,朝着二人看了看,随后开了口,喉音粗粝沙哑,似乎夹杂着浓痰一般:“生辰八字瞧了吗?”
刘福忙道:“瞧了,配的。”
周隐没憋住,疑惑出声道:“咱们村子进村还得合八字啊?”
刘福没料到他会突然开口,回头狠剜了他一眼,周隐连忙噤声。
好在那村祝并未追究他这一时的无礼,只是缓声开口道:“既然进了咱们抱坛村,那就是一家人,从今往后,你叫刘耀。”
他眼睛看向林照。
“你叫刘赐。”
说着,他又赚目向周隐。
周隐眼皮颤了下,似乎想起了什么,问道:“端公,为什么要改名字啊?我觉得我爹娘取的名字挺好啊。”
刘福似乎是很讨厌他这细碎的嘴皮子,呵斥了一句:“村子里的人都姓刘,你们既然加入了这个村,自然也得跟着改姓。”
说完,刘福便将二人轰出了村祝的屋子,让他们先去外面等着。
“我说,你们还记不记得?”周隐压低了声音,“陈夫人当初在县衙里说,她的女儿是嫁给了抱坛村一个姓赵的富户?可是,这村子里的人既然都姓刘,又哪来的姓赵的富户呢?”
不多时,刘福从村祝的屋内出来了,见两人乖乖等在外面,并未造次,面色这才好看了些。
他缓声道:“端公说了,从今日起,你们二人便负责看管用在庆坛会上的祭品和法器。好了,随我过来吧。”
刘福领着二人,进了一间带牲圈的院落。前院空地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法器和面具,里间堂内则摆放着一张供桌。桌上供着的,正是前日丽娘客房中落在地下的那尊神像。
金盔长剑,身着蟒袍,举着长剑,怒目圆睁地望着进屋的几人。
供桌下方的空地上,依次摆放着水、酒、油、一方小圆鼓,以及一大碗泛着腥气,不知什么动物的血。五方祭品围着一鼎香炉,两盏法灯,后方还放着一个已然熄灭的炭火盆。
刘福弯下腰,将供奉的水、酒、油分别换了新的,油灯内倒上新油,又把炉上三根将要燃尽的粗香拨掉,重新点上,随后,他睨向身后二人:“拿了香,跟在我身后拜,求坛神大人显灵收下你们。”
二人只得依样照做,之后也不知道刘福嘴里叽里咕噜念了些什么后,两方油灯颜色忽得一跳,变了。
刘福回转过身来:“好了,坛神答应收下你们了。现在,把那几只香放到炭盆里,随后再磕三个响头就行了。”
在他们照做之时,一旁的宗遥早已蹲在了那变色的油灯旁,望着那摇曳的青色烛火噼里啪啦地跳跃了几下,又变回了正常的明黄色。
她站起身来,嘴角含笑地对着林照摇了摇头:“小把戏罢了。”
灯油是正常的灯油,但是灯芯之中却掺杂了磷粉。如果每日更换前都要如此参拜一番的话,那么参拜之时,新换的灯芯中磷粉率先燃着,火光变绿,看着就像是坛神显灵了一般。而等到他们上香完毕,磷粉烧完,火光也就自然会变回正常的明黄色。
唯一值得商榷的就是,这把戏究竟只有村祝本人知道,还是其余人也知情?
待二人参拜完毕,刘福道:“你们每日的工作就是像我刚才做的那般,每日为坛神更换祭品,血不用换,别的都换。除此之外,院内的面具法器每日擦洗一遍,后院养的猪狗牲畜每日换水喂养,饲料和清水会有人为你们送来,没有别的事情,就不要出这村庙了。”
“我们才刚来这村子,不该出去多认识一下村子里的……”
刘福怒道:“你怎么那么多话?不想干就给我滚!”
周隐连忙捂嘴:“干,干,我不说了。”
“哼。”刘福冷哼一声,“你们每日的吃食不用担心,只要好好干,村子里是不会亏待你们的。”
当日,晚饭时分。
周隐望着眼前几乎不见谷糠的雪白稻米和炒鸡蛋,猛地放下了筷子,低声道:“这不对劲。”
宗遥皱眉点头:“这白稻米在官署内不是稀罕物,但在这村里,饭食却未免太好了。”
要知道,几轮霜冻下来,药材死了,稻谷也跟着死了。哪怕没去市场上问过价,光听白掌柜等人的交谈也能大致估算出,如今市场上米价应当是翻了百倍不止。况且,即便是寻常米价,这般百般筛检过的精米,也不该是一个偏僻小村能够供起的。
林照低头用筷子挑了一点米粒,放入口中。
“怎么样?”
林照摇了摇头:“没有尝出问题来。”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了声音。
二人连忙拾起筷子,装作奋力扒饭的模样。
来的还是刘福,他怀中抱着被褥草席,将它们铺在地上:“你们吃完了之后,我会把碗收走,之后你们就可以休息了,明日记得早些起来喂猪。”
说着,他又望着二人桌上的菜色勾了勾唇:“精米和炒菜好吃吧?”
周隐夸张道:“我这辈子就没吃过成色这么漂亮的白米!福哥,咱们村子里的人都吃这么好吗?”
“那当然。”刘福眼神闪烁了一下,“坛神大人大恩大德,每年都会赐下村子里吃不尽的五谷米粮,你看你们外面又是霜冻,又是蝗灾的,我们这里却人人都能吃饱饭。”
“原来如此!”周隐忍着眉梢的讥讽,继续道,“那我们以后可一定要每日虔心祭拜,感谢坛神大人给我们送来的米粮!”
刘福听着面上带了笑,他收了碗,又叮嘱了几句,让他们早点熄灯休息,便离开了。
“他们这是把我们当傻子骗吧?!”周隐不悦低骂。
林照淡淡道:“他们相信了我们的身份,又端上了往日里连见都见不到的珍馐。试想,因饥荒饿了这么久的人,还会去深思内里的细节吗?”
“门被锁上了。”宗遥自外面走回来,“刘福走的时候从外面锁的。”
周隐讥讽道:“每日好吃好喝供着,又不许我们出去,你们不觉得这景象听上去十分耳熟吗?”
“周大人自己想和后院养的猪狗比就请自便,莫要牵扯上……”林照忽然话音一顿,皱着眉头手碰上了额角,身子将倒未倒。
周隐见他不对,斗气的劲头登时一收:“喂,你怎么……”
话音未落,他忽然也感觉到脑内一阵眩晕。
“遭了,还是着了他们道……”
他留下最后一句话,身子一软,猛地瘫倒在了地上,昏死了过去。
下一刻,林照猛地望向那炭盆,似忽意识到了什么。
然而,晚了。
他一头栽了下去,也跟着失去了意识。
宗遥目瞪口呆地望着径直被放倒在地的两人,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两声敲门声,刘福的声音自外间传来:“刘耀,刘赐,你们二人睡了吗?”
无人应答。
刘福打开了门,身后一大群戴着面具的面具。
见屋内二人皆已失去知觉,刘福打了个手势:“抬走吧。”
两把挂着红花,架着两根长棍的四人抬轿椅,被抬进了院中,宗遥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二人被村民们架着,送上了轿子。
成日打鹰,今日被鹰啄了眼,防不胜防啊。
坛神祭(七)
熊熊燃烧的火把几乎照亮了半个村子,宗遥看见那些白日里未曾谋面的村人们一个个都戴上了那古怪森严的面具,举起了血红色的长幡,将林照和周隐二人吹打着,一路抬上了山。
蜀地地处西南,山势多险,连绵合抱之中,恍若一个巨大的掩体,将一切秘辛都埋藏在马力所不可及的群山之中。
宗遥怎么也没想到,这环村的山林间,居然还藏着一间破败的庙宇。
她一时间心下恍然大悟,难怪,她就说,那白日的村庙中,前院堆满庆坛杂物,后院又养着家畜,正堂还能睡人,若是真看重祭祀的人,又怎会如此不讲究?她此前只当是此地落后,条件有限,如今看来,原来那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村庙,只不过是一个堆放杂物的普通院落罢了。
而真正的村庙,则是眼前这间。片刻后,众人在村庙之外停住了脚步,不再前进。不是不想进,而是进不去。因为,这一门之隔的庙宇内供奉的,并非宝相庄严的神像,而是一口口简陋的黑棺。
她在心中默数了一下,不过五丈宽深的地面上,居然放下了足足五十几口棺材,将整间庙宇占得几乎不剩半寸落脚之地。黑压压的棺材几乎将门扉中透进的夜色完全吞没,晦暗,幽深,阴沉。
火光忽然跳了一下,两对龙凤红烛被摆放在了近门的空地处。
铜环相撞,在夜风中发出瘆人的细碎叮铃声,那花白头发的端公撑着降魔杵,一步一晃地走到了最前面,哑声道:“请——新——人——!”
乐声大响,两路红幡开道,将不省人事的周隐和林照二人分别抬到了庙宇最前方的两口棺材前。
借着靠近的火把光芒,她定睛一看。最前方的两口棺材似乎与这堂内的其余几十口有些不同。
它们似乎是新漆的,并且上面还用彩色丹青在棺身上勾勒了仙人、异兽的图案。
这些图案并不稀奇,甚至能够称得上是粗劣、简陋,但她的心内却是骤然“咯噔”一响。这阵仗,这簇新的棺材,他们别是打算直接把这两人给殉了吧?!
不过好在,她很快便意识到,那两具新棺所长不过六尺有余,以林、周二人的身形,根本就塞不进那棺材之中。
她心下稍安,这时夜风中传来了几声狗吠,两名拎着长刀的村人,一人牵着一条挂着红花的黑狗进了庙,走到那竹凳和棺材之间,与那凳上五花大绑、昏迷不醒的二人迎面而站。
端公朗声道:“行——礼——!”
林照与周隐凳旁站着的两名村人伸手强按住了二人的后脑,对着那黑狗弯腰拜了下去。
“一拜,风调雨顺。”
“二拜,子嗣绵延。”
“三拜,长命无衰。”
三拜既成,两名村人高举起了手中的长刀,一刀落下。
两条黑狗一声哀鸣,身首分离,血溅棺面。
端公支着手中的降魔杵,对着庙内屈膝跪下。在他身后,抱坛村的村人紧跟着,在院内跪了一地。
“坛神在上——请保佑信徒们七日神婚顺遂礼成——来年风调雨顺——子嗣绵延不绝!”
端公说完,身后众人紧随其后,山呼不绝。
“礼——成——!”
刘福取了一只白瓷碗上前,自黑狗的头颅处取了一碗新鲜的狗血,随后又取来精米、茶、酒、红鸡蛋、菜蔬五样,供奉于堂前。
端公吩咐道:“明日天光之后,照例取走烹制,务必要看着那二人食下。”
刘福颔首:“是。”
“待他们食够七日飨,便可将此前未尽之礼悉数完成了。”说着,端公咳嗽了一声,“希望届时,赵公不会怪罪我们今年庆坛之礼迟了。”
“端公您放心,咱们已经解决了那真正的祸端,想必坛神他老人家也会感念我们的虔诚,明年必定会是风调雨顺,多子多福的一年。”
端公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将他们送回去吧。记住,七日之内,切不可叫他们瞧出端倪。”
之后,吹打声再度奏响,先前抬轿的四人再度上前,红幡开道,将那二人送回了山下院中。
待庙内所有村人都离开下山之后,宗遥终于深吸了一口气,独自走进了庙中。
《礼记》中有载,“非其所祭而祭之”,视为淫祀,为官方绝对禁止。
简而言之便是,一切祭祀未被官方典籍所记载的神灵的行为,都是不合规制的。
有别于正统神灵祭祀的烧香供奉,淫祀的祭祀之法往往阴邪不堪,活人祭祀,往往便出于民间淫祀之中。
像他们此前在桐城遇到的那个铡偷生鬼之说,便属于淫祀范围之内。大多数时候,官方都会明里暗里地禁止民间淫祀,但却屡禁不止。
思忖间,轰隆一声巨响,她猛地用力,推开了那两具棺椁中的一具。
棺木之中,赫然躺着一位身着红嫁衣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面上敷着厚厚的一层白粉,唇色红艳,虽与她素未谋面,但眉宇之间却依稀瞧着有几分眼熟。突然间,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将边上那具稍小些的漆棺一并推开。
与边上那具放着年轻女尸的棺材不同,这具棺材,里面是空的。
之后,她又将那庙内堆放着的黑棺推开了几具。
但这些棺内的尸体却与那彩棺之内的女子截然不同。黑棺之内的尸体大多已经腐烂成为白骨,只能勉强依据骨盆开合程度,分辨男女。
而最内,也是最上面的一层,此前因为室内光线黯淡,所以她并未发现,在那黑压压的数十口黑棺上,还密密麻麻地摆放着一整层箱笼大小的匣子。那些匣子打开之后,里面放着的,是和此前一般无二的白骨,只不过,这些白骨,都是属于不满十岁的稚童的。
西南潮湿多夜雨,木材极易受水汽浸泡腐朽,然而这些棺木之上却大多只有零星的裂痕,并没有腐烂之征,若并未另行更换,那便只能说明,这些棺木中的尸体,都是近几年才死亡安葬的。
这些黑棺内的尸体为何会在短短数年间接连死去,又为何会被安放在这村庙之中,被奉为“坛神”祭拜?端公和刘福口中的“祸端”,又指的是什么?
她带着满腹的疑问下了山,路过村口处那方形似巨坛的界碑石时,骤然想起了那日丽娘的话,于是探头进去,借着月光看向内里刻着的文字。在看清内里所刻文字的刹那,脑内思绪顿时一清。
“……原来,如此。”
*
次日,清晨。
周隐浑身酸痛地自噩梦中醒来,一睁眼,便察觉到肩膀一重,宗遥在他肩上书写道:“醒了啊?”
他脑子懵了一下,随即似乎想起了什么,猛地自地上一跃而起:“我想起来了!我和林衍光昨夜全着了他们的道了!昨夜之后都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也不叫醒我们?!”
身侧的林照亦是揉了揉眉心,显然是什么也不记得了。
宗遥微笑:“二位昨夜被抬上山成亲,又被抬下来,一路颠簸纹丝不动,我哪儿喊的醒你们啊?”
“成亲?”林照闻言眉心一皱。
“是啊。”宗遥幸灾乐祸地揶揄道,“还是和两条膘肥体壮的大黑狗拜的堂。喏,二位娘子割头之后放出的血,就在那案头上摆着呢,这几日可要记得好生照料啊。”
说着,她还玩笑般的偏过头去,示意他们看向那下坛旁放着的血碗。
二人的面色一时间有如吞了苍蝇一般难看。
“阿遥。”林照皱眉望向她,似乎是对她方才“黑狗娘子血”的言论有些不悦,“别开这种不吉利的玩笑。”
她哽了一下,心下明白林照是近来察觉到她的不对,但又不知来由,所以听到这种话才会觉得不安。
她心内默叹了一口气,面上却是不显,只故意小声辩驳道:“谁让你拿我和黑狗比了?”
林照伸出手,颇为克制地捏住了她的腕子,汩汩暖流顺着温热的手掌传到了身体里。既不至于令她虚弱散魂,也不至于人前显形,是拿捏得十分安全稳当的量。
他淡淡开口道:“看你还有心玩笑,想必是已然有了头绪?”
坛神祭(八)
“我昨夜见到了那位失踪的虞家姑娘,她母亲陈夫人的预感没错,她确实已经出事了。”宗遥顿了顿,“她被抱坛村的人所害,作为庆坛祭品,正被供奉在山间的村庙中。”
周隐的眼睛瞪大了一瞬,随即高声道:“赵家……赵家……我明白了!抱坛村所有村人都姓刘,虞姑娘嫁的那个所谓的赵富户根本就不是活人,而是……”
“你那日所说的,坛神赵侯。”
周隐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怒道:“将活人生祭拿去配神婚,这些人真是愚昧至极!”
“抱坛村近些年怕是出了事,昨日我在那村庙中看见的,除了疑似虞姑娘的尸体外,还有整整五十四具黑棺,而这五十四具黑棺的主人,便是村口界石碑上刻着名字的那些。”她道,“我昨夜下山时路过界石碑,数了,上面刚刚好刻着五十四个名字。那些村人死后没有正常下葬,而是将棺木全部搁置在了村里,周隐,你是蜀人,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吗?”
“……这边几乎一村一俗,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但是,西南一带无论羌、汉,都讲究入土为安,也就是说,归葬入土,是这边的共识。尸体不下葬,就意味着灵魂不得解脱束缚,不得安息。如果那些棺材内装着的,真是他们村内已故之人的尸体,那就太奇怪了,怎么会有人这样对自己的同村呢?又不是仇人。”
“或许就是仇人。”林照淡淡道,“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同姓同宗相残之事。”
他接着道:“昨日用饭之前,我明明已经尝过饭食,没有发现问题,但最终却还是中招了。直到倒下之前,望见那炭盆,我才反应过来,那迷药是怎么下进去的。”
周隐讶然:“下在炭盆里?不对啊,那炭盆都烧了一天了,我们也没晕啊。”
“不,药就下在饭食之中,只是我们吃不出来罢了。”林照转头向宗遥,“阿遥可听说过云天香?”
“云天香?”宗遥一愣,“那东西不是早被禁了吗?”
周隐显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什么云天香?”
“哦,忘了,你那会儿还没来京城。”宗遥道,“就是一种修道用的香,当初圣上修道不是需要辟谷,戒断口腹之欲吗?于是有人为博圣心,献上了一种名为‘云天香’的香料。那香气味极淡,但是人闻过之后,就会短暂地失去味觉。你想,如果尝不到味道的话,那么什么样的美味佳肴就都味同嚼蜡,自然也就吃不下去了。圣上大悦,于是这种香一度炒到价比黄金。”
“那后来,又为何被禁了?”
“因为点出问题了啊。有人在跟风点香之后,出现了头风、咳疾,以及视物模糊等症状,后来衍光的父亲林阁老上书,说此物等同于魏晋风行的五石散,若不禁绝,则大明危矣。圣上听了,就把这香给禁了……不过阿照,你确定这是云天香吗?”
林照点头:“我确定,因为当年就是我请求林言上的书。当年云天香在京中风靡之时,林府中也常点,但不到半年,府内之人便多多少少出现了头风的症状,我察觉到不对,于是便禁止谈叔再在家中点香。果然,停香之后,府中人头风的症状便有所缓解。可见,那香虽名贵,但却有毒。昨日用饭时我便觉得饭菜口味极其清淡,只是当时没多想罢了。如今想来,是因为少量的云天香不会使人中毒,但却会让人失去味觉,自然我也就很难尝到饭菜之中所下的迷药味道了。”
“但我在蜀地可从没听说过这么个玩意儿。”周隐皱眉。
“所以我才说,同宗之人未必不能是仇人。云天香来自京城,如今被禁,更是难得,只能去黑市中寻,会出现在此地,只怕……”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身侧两人都能明白他的意思。
他是想说,抱坛村中之事,或与京城有关。
周隐试探问道:“你觉得,是颜还是……你爹?”
林照倒是并不在意他怀疑自己的父亲,坦然道:“不知道,都有可能吧。”
“那么杨世安呢?”宗遥绕开了这个尴尬的话题,“现在虞姑娘的尸体已经找到了,可截至目前为止,我们仍旧没有任何关于杨世安的线索……等等!”
她忽然一顿。
“我想起来了,昨夜我听见那端公和刘福的对话,说今年的庆坛之礼迟了,”说着,她忽然一拍巴掌,“对啊,你们记不记得,之前我们第一次在抱坛村见到刘福时他说的话,他说,‘庆坛已经开始,外人不得入村’,说明那时候今年的庆坛就已经开始了,只是之后遇到了一些状况,所以不得不暂停。”
林照淡淡道:“你怀疑,此前被打断的原因,是杨世安?”
“我们一直没来得及进杨世安的家中查看不是吗?”宗遥道,“或许,只有弄清楚他来到此地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能找到他的去向。”
“这事容易。”周隐一笑,“看我的。”
*
“你要我帮你把这封信转交给白掌柜?”刘福狐疑地望着他。
周隐故作憨厚一笑:“我和刘耀离家之前都没来及和老家的人说一声,这不,现在既然已经安定下来了,总该写信报个平安吧?”
刘福的表情更加怀疑了:“可是我记得,你们来之前不是说父母双亡,家中的田地也被收了吗?”
周隐僵了一下,显然是把当初扯过的谎给忘了,见刘福的表情越来越警惕,急中生智道:“相好!是我在老家的相好!我来这儿挣钱,就是为了娶媳妇的!”
说着,他又生怕刘福不信,补充道:“我这不是担心太久没有音信,她万一要是等不到我,直接就嫁给别人了,那可怎么办!”
“是吗?”刘福低下头,将那封信完完整整地看了好几遍,除开几处涂改痕迹,这封信确实没什么异常,就是一个天真蠢小子写给心仪姑娘的情信,他想起端公之前交待的,尽量安抚他们的话,于是收了信道,“行,我帮你带给老白。”
林照抬头,望了他一眼。
“多谢刘福哥!”周隐高兴道。
刘福前脚出了门,后脚林照和宗遥对视了一眼,宗遥出门,跟在了刘福身后,用炭笔在他背后衣上画了几笔。
待画完之后,她重新折返回去,周隐已经在那里和林照得意洋洋地吹嘘开了:“来之前,我都和玉丽娘商量好了,一旦有问题就以涂改痕迹为记号传信。”
林照没理他,只抬头向进来的宗遥:“顺利吗?”
宗遥笑道:“多亏了审言,此番刘福必定会怀疑你们二人的传信目的,而亲自往客栈去一趟的。”
*
宗遥料想的没错,其实出于谨慎考虑,无论信上写了什么,刘福都绝不会将信送出去。
但,昨夜才刚将这二人抬上山间村庙,周隐转头就要送信出去,很难不让刘福怀疑,他们是否已经察觉到了神婚仪式的存在,想要逃跑。于是,当日刘福便又走了一趟白家客栈,向白掌柜打听起了周隐相好的存在。
“……哦,相好啊?”白掌柜眼角余光瞄着楼上廊柱后似笑非笑地用铁弹弓对着他的丽娘,“好像是有这个姑娘。怎么,他是有什么话托你带了吗?”
这帮祖宗真是一个比一个王八蛋。
之前那个是用弓箭,现在这个用的是铁弹丸,一颗就开瓢,童叟无欺。
“是。”刘福笑了声,却并未把信拿出来,“他托我给那姑娘带句话,就说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不用再等他了。”
说着,刘福无意识地转过了身,背后那被炭笔画脏的地方,径直对上了二楼丽娘的视线。
丽娘手中拉紧的弹弓弦子一松,对身旁的大虎道:“宗遥姐还有林公子给我们传信了。”
大虎一头雾水:“传信?哪里?”
丽娘指着刘福背上那炭笔画脏的地方道:“你看到他背上的东西了吗?那不是鬼画符,而是我们金县的文字。我们那儿的文字和中原不同,比起写字,更像是简笔画,所以走之前,宗遥姐和林公子特意找到我,记下了一部分。现在,他背上写的字组合起来的意思是……去杨家……他们要我们去那个杨世安的家里看看!”
*
午后,丽娘留下大虎看着白掌柜后,便独自一人去往第一日她们路过的杨世安家中。
她刚走到那写着“双桂堂”牌匾外,就看见那日曾见过的泼水妇人从自家院中走出,看清她的脸后,那妇人认出了她,扬声问道:“唉!你不是那日来过的施家亲戚吗?你们后来去衙门报官了吗?有施先生的消息了吗?”
丽娘听出了她话音里的热切,眼珠子一转,垂头丧气道:“没有,给了银子也不好使,衙门里的人一个个都只是敷衍我们。同来的几个哥哥姐姐等不住,就只能先自己去四下村子里找人,就留下我一个,想着来这儿继续碰碰运气。”
谁知,她话音刚落,那妇人便焦急道:“什么?你说你们同行的那几个年轻人去附近的村子里了?”
“对啊。”
“去不得!去不得!”妇人连连对她摆手,急声道,“施先生得罪过那些村人,他们家门口的粪水就是那些人唆使泼的,你们要是说是他的亲戚,那些人一定会报复你们的!”
坛神祭(九)
丽娘知道消息来了,故作讶然:“我听人说,是因为他品行不端,引诱良家妇人,所以才得罪了许多人,竟然真是这样吗?”
“这纯粹是他们的污蔑!”妇人怒道,“施先生是个难得的好人,当日他在村中执教,无论男娃,女娃,谁请教他都会悉心教导,还不收银钱,自己穷得都快无米下锅,还愿意冒险帮着寡居患病的老人上山采草药,我们是感激他才会偶尔接济他,什么品行不端,都是那些脏心烂肺的胡说八道!”
丽娘眨眼:“既然他这么好,那为什么除了嬢嬢你之外,都没人替他说话呢?”
“因为他说了实话。”妇人长叹了一口气,“连官府都不敢轻易说出的实话。”
“什么实话?”
“这世上没有活死人,肉白骨。人不能刀枪不入,也不可能长生不老。想要吃饱饭就要勤播种,驱虫害。想要改变命格,就要多读书,多识字。”妇人摇头,“这些都是实话,但实话太苦太累太远,即便大家心里相信,面上也不愿意相信。美梦一旦被撕碎,无论是造神的还是信神的,自然都视他为仇敌,所以,也就不会有人愿意替他说话了。”
丽娘心头一涩。
她恍惚间想起了自己为何会背井离乡来到这里。
当初她告诉宗遥姐他们,她要离开金县是因为想要去京城开始新的生活。其实不然,她只是很清楚,天盛宫覆灭之后,在旁人眼中,她就是那个美梦的破坏者。无论是族人还是她的家人,都会恨她入骨。
从那一刻起,那里便不再会接纳她,她只能离开。
“那嬢嬢你又为什么相信他的话?”
妇人吭笑了一声:“我从前也不信,但巫祝说我八字极硬,所以才克死了夫婿,他们家的老人要拉我去沉塘示众的时候,是他路过把我从麻袋中救了出来,还带着我来到这县城里落脚。那个时候,我就真的相信,他是个真正善良的好人了。”
丽娘顿了顿,忽然仰起脸对着妇人一笑:“嬢嬢,说了这么久我口有些干了,你能给我弄点水来吗?”
妇人连忙点头道:“没问题!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啊。”
说完,妇人便匆匆转身,回了自家屋子。丽娘见她离开,眸光一闪,随即立刻闪身进了屋子。
门口被泼的粪水似乎已经被清理干净了,气味比他们初次来时好闻了许多。
丽娘不敢浪费时间,即刻开始翻箱倒柜地找线索。
杨世安的屋子里散落着许多未完成的手稿,上面有画也有字,她甚至还看见了当日在客栈之内给她差点吓丢了魂的那个神像的纸面图。图像旁边备注者一行小字,似乎是杨世安写的注解:抱坛村坛神赵侯偏神像。
她随意地翻了几下,发现这些手稿都是杨世安亲自采风记录的周边各村的祭典风俗,随后编纂而成的村志,还有几幅勾勒得极为精巧细腻的祠堂、村庙画,一看就是蒙混进去亲眼看见后绘下的。
丽娘捏着纸挑眉:“这人是真找死啊,要是落到当年天盛宫那帮人手中,估计早喂老虎去了。”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似乎是那被她支开打水的妇人回来了。
“女娃娃,水好了,你快过来喝。”
丽娘心念一转,攥着手中的纸片,腾身而起,趴在了房梁之上。
“莫不是进去了?”
那妇人端着一碗水,走进了杨世安的家,见屋内空空如也,抬头看向房梁。
丽娘身子一卷,顺着横梁一滑,绕背到她身后,趁她低头去看床底时,轻巧地一跃而下,无声落地。
“嬢嬢。”丽娘一副刚从外面走进来的无辜模样,“你怎么进屋来了?”
妇人直起身,对着她笑道:“我这不是进来找你吗?”
“您放心,我不会进来的。”丽娘对着她甜甜一笑,“哥哥姐姐教导过我,主人不在家,不能随意乱进别人家的门,这是不礼貌的行为。”
妇人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将水碗递给了她:“没关系,你们是施先生的亲戚,又是来找他的,想进就进吧,施先生不会怪罪的。”
丽娘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喝水:“谢谢嬢嬢!”
“那,你自己翻翻,我就先回去干活了。”
说完,妇人便转身走出了屋子,将丽娘一个人留在屋内。
待那妇人背影消失在自家院门内时,丽娘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口中喃喃道:“看她的反应,应该……不是别有用心的坏人吧?”
说着,她伸手从袖中摸出来一封沾满尘土的信件。
这是她方才为了躲避妇人视线,龟息房顶之时,在上面看到,取下来的。
她吹了吹上面沾到的灰,见信封上写着:尊父亲启。字迹瞧着,和方才写村志的一模一样,应该是杨世安写给他父亲的。但上面既没有朝廷的钢印,也没有火漆痕,想来这封信应当没有寄出去。
杨世安的父亲?
她眼珠子一转,想起来那日她和周隐一起趴在新房祠堂门外,听到的林家父子吵架的内容。
杨世安这个爹,好像是个大才子,还是个在林公子那便宜爹嘴里,才华千倍万倍远胜于林公子的大大大才子。
今日,她倒要看看,这个大大大才子的儿子,给他老子的信里都写了些什么,居然连寄都不敢寄出去,只敢藏在房梁之上。
于是,她将信封一拆,展开来,见上方只有寥寥数行字,于是轻声念道:“宁为偏地犬,不做逐利郎。今当不孝子,再拜绝父恩。”
这是发生了什么?杨世安是打算和他亲爹断绝父子关系?
不知前因后果,她看不懂这封信,但却下意识觉得此信重要,于是匆匆将信收了,回了一趟白家客栈。
“大虎哥,我找到了一些线索,得带进去给宗遥姐他们,你替我们看好这个姓白的,随时接应我们。”
大虎挠了挠头:“可是那村子不是不让进吗?你要怎么进去?”
“我问过那大娘了,她说杨世安是因为戳破了那些村人的信仰才被人记恨。你想,假如那虞姑娘真是他的相好,那么,那些记恨他的村人会不会为了报复他而故意伤害那位虞姑娘?白掌柜说,那些人自成一派,连县衙都不敢管,那么虞家一介生意人又怎么敢和他们作对呢?再加上你们中原一向是伯伯不管侄女家的事,所以那虞姑娘若是被害,虞家人不仅不会管,还会拦着想要管女儿的陈夫人。陈夫人这么多天都没出现过,现在,肯定被虞家人关起来了。”
说着,她摇了摇手中的一把图纸。
“之前虞夫人报官找女儿,县衙里的那些人打着没有证据的旗号,拒不接案,如今证据在我手上,只要我潜入虞家,带走陈夫人,自然就能够让官府的人出面,送我们进去。”
*
于是,一个时辰之后,丽娘跃上了陈家的屋顶,伏在上方,寻找着陈夫人的位置。
然而奇怪的是,明明最近陈家没有办喜事的风声,但是整座宅子内却挂满了办喜事用的红囍花。
这时,正下方忽然传来了一阵男子的交谈声。
她连忙趴了下来。
“端公要我来告知虞掌柜,庆坛之物已置办妥当,六日之后子时夜间,准时成礼。”戴着傩面具的人坐在一名衣着考究的中年男子对面,开口对他说道。
虞掌柜闻言连忙起身:“能够今年被选中侍奉坛神,乃是虞家之幸。”
戴面具的人似乎很满意他的态度,点了点头:“放心,你们虞家对此次庆坛有大贡献,端公定会记得替你在坛神面前多多美言,就像去年的陆家,前年的宋家一样,保佑你们虞家来年转运,药田再不受霜冻虫害之侵。”
虞掌柜面色大喜:“那小人就在此多谢端公了!”
说完,虞掌柜盛情邀请那面具人留下,去前厅用饭,两人离开。
丽娘站起身来,足尖轻点,掠过一座座屋顶,掀开下方瓦片,向内窥视,搜寻着陈夫人的踪迹。
终于,她在内院的一处房顶上停了下来。
瓦洞之下,屋内并没有看到陈夫人的影子,但里面却赫然停放着一口黑棺。
虽满屋烟雾缭绕,点满了熏香,但却仍旧遮掩不住屋内的那股腐臭之味。
——这股腐臭之味她闻过,是尸体的味道。
她转头看了看,姓虞的要宴请那个面具人,府内那些仆役们现在全聚集到前院和灶房去了,眼下这四周一个人都没有。
丽娘提了口气,用脚勾开下方的窗户,钻进了屋内。
这里原先似乎是个堆放杂物的地方,四面全是未经粉刷的土墙,角落的缝隙里甚至生出了潮湿的青苔。
那口黑棺就放在这屋子的正中央,面前点着一对龙凤红烛,棺身上,还诡异地系着一朵红囍花。
这副不知是办婚礼还是葬礼的古怪景象望得她一惊,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推开了那口黑棺。
下一刻,外间紧闭的屋门骤然自外打开。
坛神祭(十)
次日,夜间。
刘福走进来,对着闭目养神的打坐的端公道:“虞家来信,存放镇压祭物的棺材出了些小纰漏。”
“会影响五日之后的祭祀吗?”
“那倒是不影响。”刘福道,“虞掌柜说,麻烦已经解决了。”
端公眼皮微阖:“今日便是逢三了。”
抱坛村的规矩,庆坛正式开始之前,还有两祭。
逢一见礼,便是向坛神敬告今年的祭品为何,以获得认可。那日他们抬人上山,点烛、放黑狗血,皆无异常,那便是说明,坛神认可了今年的祭品。
而第二祭,便是逢三。
逢三,曰合礼。
两名陪祭,要与主祭和镇压物两两合八字匹配,若是相合,那便是逢三验过,可以正式开始庆坛。
刘福躬身:“待会儿,我便会将今日的飨食给他们送过去。”
端公淡淡道:“灶房的人说,这两日做出来放在灶上的吃食,少了。”
刘福眉心一皱,随即道:“端公放心,待会儿我会亲眼看着他们将飨食吃下去,绝不会像之前那次一般。”
端公眼皮一颤,睁开眼来淡淡地望向刘福:“你确定,此前那个祸端,真的已经被解决了吗?”
刘福的面上忽得显出几份狠劲来:“我亲自用铁锹砸碎了他的脑袋,还在上面打了整整七根封棺钉,就是神仙也不可能从里面重新爬出来。”
端公没再说什么:“去吧。”
*
另一边。
“已经两日了,玉丽娘还是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吗?”周隐对着林照玩笑了一句,“不会等到七日之后,咱俩真要去殉了那坛神吧?”
他话音刚落,一个布包便猛地砸到了他的脑门上,肩上被重重一压:“你们倒是每日闲坐着,还得我费心去帮你们弄吃的。”
周隐打开布包,取出了里面刚出炉热腾腾的饼子,一口咬了上去:“这院子里外十二个时辰都有人把守,除了你,我们谁也出不去。孟青,能者多劳嘛。”
自从林照辨出了云天香的把戏之后,刘福每日送来的餐食他们就再也没有动过一口,只吃宗遥带回来的干净吃食。
正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了笃笃的敲门声。
周隐慌乱地将手中的饼子往怀里一揣,不及二人开门,刘福便捧着三碗精米和炒菜笑容满面地走了进来。
“福哥,今日怎么这么早?”
刘福将食盘放在桌上,对二人笑道:“今日我得空,便和你们一起用饭了,请吧。”
周隐眼皮一跳,嬉笑着先伸手抢了摆在刘福面前的那碗:“你这么一说我都饿了,就不等二位,先用了。”
说完,他便开始狼吞虎咽地扒起饭来。
被抢了面前饭碗的刘福也不恼,只是笑眯眯地对着林照比了个“请”的手势:“阿耀你先挑。”
林照瞥了他一眼,默默地端起自己跟前的碗,慢条斯理地用了起来。
不多时,三人饭碗皆是见了底。
刘福又故意拖拉着与二人寒暄了片刻,这才收碗离开,走之前还不忘提醒他们一句,夜里风大,记得要关好门窗,勿要感染了风寒。
刘福走后,林照便毫不犹豫地从袖中摸出一粒药丸,塞入了口中,随后在自己胸口处的穴道处用力敲了几下,胃内顿时一阵酸水上泛。
一盏茶后。
周隐满口酸水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咚咕咚地漱了好几回口之后,这才抬起头看向林照,对方正满脸嫌弃地脱掉那身不慎沾染到污秽的外衣。
“你这涌吐丸也太狠了,我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他们今日药下得比以往重,不吐干净等于白吃的涌吐丸。”
“看来,你们今日又要上山了。”
果不其然,到了半夜,漫天的火光再次在院外亮起。
刘福照例敲门,无人应答之后,院门便再度自外被打开。
这一次,戴着傩面具的村人们抬进来装他们的,是两顶新婚用的红轿子。
“虽然这样说不太好,但我看着还挺解气的。”宗遥靠坐在被强套上红外衫,五花大绑的林照身侧,睨着他,“你之前,就是这么唆使丽娘绑我的,对吧?”
“你要是喜欢,下一次可以绑回来。”
她一时有些好笑:“哪还来的下一次?”
“等这次的事情结束,你我都放下这些陈年旧事之后,我想辞官,带你离开京城。”他嘴角扬起一抹温热的弧度,“到时候,你想去哪,我就陪你去哪。想做什么,我们就一起去做什么。”
她心头又是一刺,故作懊恼地别开了视线,嘟囔道:“小登徒子,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干嘛突然说这种不正经的话?”
“阿遥,不知为何,这次来蜀地之后,我心里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但又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他抬眸,定定地看向她,“你能为我解惑吗?”
那双皎月般的眸子静静地望着她,内里一片澄澈。
她下意识心头揪紧,几乎忍不住酸楚,就要将那强压下去的真相对他和盘托出——
然而下一瞬,原本平稳抬着的轿子猛地一晃,重重地砸落在地。
周隐差点一口咬到自己的舌头,死命地将即将出口的慌乱声咽了回去。
宗遥被林照护在了怀中,她努力地将方才心头的杂念抛出了脑海,便听得外头一声惊叫:“主……主祭棺它……流血了?!”
什么?!
宗遥低声对林照道了句:“我出去看一眼。”
“好,万事小心。”
于是,众人眼中便只感到一阵阴风掠过,原本装着陪祭品的轿子,轿帘忽然被风卷起了一瞬,露出了内里昏睡着的,不省人事的陪祭品。
须臾间,宗遥已然一阵风似的到了那日来过的村庙门口。
还是黑压压的五十几口黑棺,门口并排放着两具粗陋的彩棺,一具是空的,另一具,装着虞家姑娘的尸体。
而唯独与那日不同的,便是那两具彩棺的棺身之下,居然隐约流动着一滩暗色的湖泊。
方才,走在最前面的村人并未注意脚下,不留神一脚便踏进了那滩暗湖之中。
滴答,滴答。
他好像隐约听到了水珠滴落在鞋面上的声音,血腥气味伴着阴冷刺骨的触感顺着粗糙的布料顿时湿透脚尖。
那人一僵,随即战战兢兢地弯腰在鞋面上一抹,抬起手来,对着月光一照,登时惊叫出声。
话音一出,抬轿的人吓得手上一松,两方红轿重重地砸落在地上,发出震天的闷响。
“都慌什么!咳,咳……”人群慢慢散开到两边,刘福今日舍命陪君子已然倒了,扶着端公走出来的,是一个戴着傩面具的生面孔,“莽撞落轿,这是对坛神的大不敬!”
“可是端公……”有人小声道,“那棺里流出来的,好像真的是血啊……”
宗遥伸指在地上擦了一点血水,凑到鼻边。
一股极为浓烈的腥锈混杂着尸臭气味,登时扑鼻而来。
她生前验尸无数,这股气味她不会认错。错不了!这不是家畜或者禽类的血假冒的,这就是人血味!
可是……人死之后数个时辰,周身的血液就会凝固不再流出,这也就是为何,人死之后擦洗干净再停灵时,身上不会再有污秽流出,弄脏棺材,以此能够让人保持一个体面干净的状态下葬。
此前开棺之时,她已经确定了,眼前这具尸体早已死去多日,又怎么可能会再流出血水来呢?
“你说,是不是因为之前的事情?”有人小声议论道,“之前那陪祭品没祭够七日飨食,便自己跑了,结果被阿福他们追上之后,宁死不屈,所以也没再弄回来,直接封钉入了棺材。阿福没办法,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这才从外头寻了两个生辰差不多的西贝货过来代替。”
“难道……主祭品见陪祭的不是自己真情郎,所以今日才发怒了?”另一人声音略微有些发颤,“难怪,这几日在灶房内我总觉得自己身侧阴风阵阵的,还总少东西,这是……作祟了吧?”
端公见众人议论纷纷,面色一沉,硬声道:“启棺查看!”
几名村人战战兢兢地上前,踌躇片刻,提了口气,用力推向那棺椁。
“起——!”
棺板纹丝不动。
几人对视一眼,眼中惊慌更甚,一同倒数。
“三,二,一,起——!!”
棺材板仍旧严丝合缝。那夜宗遥以一人之力便可轻易推开的棺材板,此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吸住了一样,不动分毫。
宗遥眉心皱起,在那些村人第三次合力推向那棺材板时,站在了尾端,与他们一道用力。
然而下一刻,掌下的棺板忽然剧烈地摇晃了起来,发出捶打一般的“咚咚”闷响,汩汩的血水顺着震动的棺身不断地朝外涌出。
几名村人惊叫一声,四散逃开。
下一刻,棺材之内发出一声轰然巨响,迸飞的棺板重重地砸在了一个未及时逃跑的村人头上,将他猛地压在了下方。
鲜红的血液顺着下方的缝隙流进了院内的沙子地中,与那已然在地上凝固成褐色的血水融为一体。
骤然的变故,就连尚算沉稳的端公都被骇得忍不住倒退了一步。
棺中女子一身红衣被血水泡透,面色却仍旧平静肃穆,光洁如新,在月色下透着几分惨白的诡谲。
“端公!虞家的镇压物到底何时才能送来?这……这女鬼,就快要镇压不住了啊!”
坛神祭(十一)
“慌什么!”端公抖了抖花白的胡子,沉声道,“焚香镇鬼,烧纸祭灵。”
走上前来的村人身形微颤,刻意避开视线,不去看那棺盖下洇出的汩汩鲜血。
龙凤红烛“擦”得被火折子点燃,敬香之人口中念念有词:“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急急如律令!”
随后,他恭敬地从怀中取出两张红纸,上面各书一对男女名姓生辰八字,宗遥看见,那两列男子的生辰八字,正是周隐和林照进村之前,由白掌柜捏造的那份。
火舌点燃红纸的刹那,原本微弱的火苗猛地蹿起数尺之高,燎着了那人额上的碎发,他吓得尖叫了一声,猛地跳起:“鬼!鬼!”
“肃静!”端公的手掌重重地按在他的肩上,“你看,不过是风大了些而已。”
那人哆嗦了一下,低头看去。
原本蹿高的火苗已然恢复了重新恢复了平静,只有鼻尖淡淡萦绕的烧焦气味在提醒他,方才的一切,并非只是假象。
他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了地上,重重地喘了口粗气。
端公放开了手,望向那棺中面容端祥平静的女尸,对着众人严肃道:“今日合棺之后,所有人不得再接近村庙,不得开棺,且待庆坛之日,镇压之物送到,再行仪式。”
之后,端公命人将那棺材板重新合拢,将两顶红轿重新抬下山,又将那被砸死的村人,连夜净身,放入备好的黑棺中,安置入庙,是为庙中第五十五口黑棺。
宗遥望着那新置入庙中的黑棺,忽然眉心一皱,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待那些村人离开之后,她再度潜入村庙之中,连开五十五口黑棺,将所有尸骨全部验看了一遍。
臼齿磨损不重,头顶颅缝未闭,体骨坚硬,弹性尚存。
果然,这些放入村庙中的尸骨,无论男女,无一例外,全都是青年人,没有一个是老人。
*
宗遥回到小院的时候,整个人轻薄得几乎只剩一丝飘渺的烟气,她一头栽倒进了林照的怀中,嗅着他身上的苏合香气,慢慢恢复精力。
林照揽着她,眉头紧拧:“怎么弄成了这副样子?”
她闭着眼睛喃喃道:“我一个人开了五十多具棺材,你说呢?”
抱着她的人顿了顿,随后目视周隐,冷冷道:“出去。”
“?”周隐以一种看畜生的眼光白了他一眼,然后退了出去,临走的时候,还不忘好心给他们甩上了门,“说好就补魂,不准干别的啊!!!”
门板合上的瞬间,林照低下头来,吻上了她的唇。
冰凉的唇齿如同花瓣一般乖顺地为他张开,她忽然“哎呀”了一声,猛地将他推开。
他不解:“怎么了?”
她尴尬地将手背到了身后:“忘了你有洁癖,我这手,刚开过棺材。”
他挑眉:“金县的死公鸡房都睡过,你觉得我还在意这个吗?”
她愣了下,随后手臂环住了他的颈项,呢喃着贴了上去:“阿照……”
自来新都之后许久未曾亲近的身体,只是这么一蹭,很快便有了反应。唇齿相缠间,她感觉腰间先是一松,复又一紧,比甲的系绳散开,坠落在腿心,随后腰间五指用力回扣一拉。
紧实的肌肉线条与她前胸相贴无缝。
“好像……”她喘了一声,“已经有实体了?”
“嗯。”
带着薄茧的手指顺着衣料下摆的缝隙,探了进去,细细摸索间,不断向上,最后握住了一捧软肉。
她身子一颤,眉心蹙起,但却并没有阻止他。
“阿遥。”他嗓音清凉,淡淡开口,“你似乎,有事瞒着我。”
“……哪有?”她一时间没料到话题会突然切换到这边,有些猝不及防,刚要整理思绪准备腹稿,胸前修长五指便覆上了那雪顶红梅,汩汩热流伴随着酥麻刺激,将她的理智彻底炸了个漫天灿烂。
而他还在平静叙述。
“周隐就在门外,而你居然没有阻止我继续弄下去。”他指尖勾着那朵红梅,忽然重重一按,“这说明,你在心虚。”
她失声痛呼,嘶了一口气。
这下,门外的人就算想装聋子也做不到了,面红耳赤地用力捶了下门:“林衍光!你方才怎么应我的?!”
他淡淡道:“那女尸棺方才炸开的时候,有一股很浓烈的硝石气味,周大人不妨趁此机会仔细想想为什么,然后半个时辰之后再进来。”
“硝石?”周隐的注意力果然被他径直引走,喃喃道,“我想想,如果是硝石的话,那么方才女尸起棺的原因就是……”
林照的视线重新回落到怀中面色潮红的人脸上:“现在有人去管案子了,半个时辰的时间,我们可以做很多事。”
宗遥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还是和之前一样,是个小疯子。”
“但你和之前不一样了。”他低声道,“我虽怕你拒我于千里之外,但更怕你像现在这样,事事逢迎,予取予求,实则……”
温热的手指贴在她胸前,感受着她肌肤上微妙的起伏。
“……我根本不知道,你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宗遥有些哑然。
如果结局已经成为了既定的事实,那么,在最后的时间里,是将真相和盘托出,平白增加痛苦,还是佯装不知,留下最后一段开心快乐的日子?
或许是因为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又或许是因为当年金县案落幕之后,她并未消失,导致就连她自己都已经不记得,她的魂魄长留在这世间究竟是为了什么。
从前听人说,人在大限降至的时候,心里是会提前有预感的。
鬼也一样。
自宣城梦境消失之后,她便察觉到自己的魂体能够维持的时间,似乎变得越来越长了。
最开始,亲密过后只能够维持两三个时辰的实体,到后来,开始逐渐延长到一日,甚至有时能够撑过次日的凌晨。
她只当是二人说开之后,没羞没臊,胡混得太厉害,直到那日林言突然上门来访。
烧掉留书的刹那,原本凝成实体的手指忽然闪烁了一瞬。
虽然只有一瞬,但就在那一刻,她脑内忽然灵光一闪,随即便是一阵大彻大悟的清明。
究竟是为何,她死后会出现在林照的身侧?
仅仅只是因为那一把无意中留下的匕首吗?可那把匕首对她而言,不过是随意转赠出去的,一样无关紧要的礼物。大理寺的理事厅堆满了她生前所用之物,所留心血,无论哪一个,于她而言,都比那把匕首要重要得多。
更何况,哪怕在她死前那一刻,她都对他没有任何的印象。
人死魂消,唯因生前执念不散,长存于世。
她至死都无法原谅自己放弃了那唯一一次的翻案机会,放不下宣城之内被屠戮殆尽的亲友,而林照耿耿于怀的,是他那十年前被无辜毒杀的母亲。
这两桩案子,从头到尾,其实是同一桩案子。
老天将她送到林照身旁,不是为了成全他们相爱,而是因为他们拥有着共同的执念和不甘。
所以,当他选择烧掉留书,不再追究此案时,她也就不再有存在于世的意义。
此案不解,她没有了存在的意义,会消失。
此案解决,她了却生前执念,一样会消失。
阴阳两隔,殊途同归。
阿照,这是一道无解之题。
所以,她的选择,只能是——
“我只是觉得,我好像很对不起你。”她凝望着他的眼睛,半真半假道,“阿照,我是真的害怕,这次的事情如果阻止了你的父亲,你以后的人生,或许会变成第二个杨升庵……阿照,这对你不公平。”
似乎没想到她的回答居然是这样,那双向来清冷的眸子愣了愣,随后眼底冰霜融化为春水暖流。
他似乎有些忍俊不禁,随后竟嘴角整个上扬,吭笑着将头贴在了她颈边。
湿热的吐息将她的脖子吹得痒痒的,时至如今,与他亲密无间,勾连至此,她已愈发觉得,自己是一个活人,是阿照在这世上唯一的妻。
今日似乎又成功骗了过去,她心下一松,随即指尖不轻不重地在他额角顶了一下,嗔怪道:“你笑什么?”
“抄家去姓,剥去衣冠身份,终生流放卫所。”他笑了几声,“从我知道林言是个什么样的人,从母亲离世那日起,我就早料到了,自己将来总会有这么一日。”
他顿了顿。
“但只要,我们一直在一起,无论那里是岭南,琼州,还是辽东,我都不在意。”
她鼻子一酸,下一瞬眼泪如珠线般落下。
怎么办……
原本只是胡乱搪塞的谎话,但此刻她几乎不敢继续往下设想,若是真有那么一日,失去了一切,又没有她在身侧陪伴的林照该怎么办。
她甚至觉得此前找张庭月留下那道所谓的计策的自己就是个混蛋,一个无情无义,合该遭万人唾骂的无耻混蛋。
“怎么突然哭了?”林照低头蹭掉了她眼角的泪珠,安慰道,“金玉于我何足贵?就算真被流放,我们也不会像杨家父子一样。我一向不涉足朝堂,林言的事情我没有参与过,即便将来家财抄没,我也有把握从圣上手中求得恩典,保全自身。”
她一时间更难过了。
怎么可能保全?
怎么可能?
杨世安难道参与过杨廷和与杨升庵的事情吗?既荫及子孙,必祸及子孙,天道轮回,万事公平。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阿遥这么爱哭?”他有些好笑地贴在她耳根,哑声道,“夫人,半个时辰还没到,与其为了将来烦恼,不如留下力气做些别的?”
她破涕为笑,手握成拳,在他胸口用力一捶:“小登徒子!”
他再度吻了上去,口中喃喃道:“……半个时辰够不够?要不要让周审言再晚些进来?”
她含糊不清地应了声,手指伸向他腰间的束带。
……
既然终点未曾到来,不如放下一切,纵情享受他们之间最后的欢愉。
坛神祭(十二)
五日后,子时。
院门外再度传来了熟悉的动静。
周隐揉了揉自己吐到发红的脸,冲着院外逐渐靠近的火光,忍不住爆了句粗:“真他祖宗的不是东西。”
自那日逢三之后,宗遥便建议二人暂时认栽,闭着眼睛将那下药的饭菜都给吃下去。
“看样子,在这七日仪式结束之前,他们暂时不会让你们死掉。所以,为了防止我继续去偷干净吃的让他们起疑,我建议你们从今日起到仪式那日,哪怕饭菜里有问题,也正常吃下去。我听见他们说话了,到正式仪式开始之前,他们不会再带你们上山了。”
于是,到了今日仪式正式开始前,他们等来的,是刘福端过来,比往日药性再烈数倍的蒙汗药。
饭食放入口中的那一刻,味觉敏感的林照几乎是瞬间就拧紧了眉头。今日这药下手重的,简直就连云天香都盖不住了。他味同嚼蜡地蒙骗过了刘福。随后,刘福并未离去,而是默默地站在那里,等待着他们身子逐渐软倒迷离,表情错愕地一头栽倒在地上。
今日已经是最后一日了,等过了今晚,他们就该成为陪祭品,在大火中随着主祭品和镇压物,一并殡天。
待刘福走后,宗遥便给二人灌下了事先备好的涌吐丸,药性上来之后,方才吃下的那些东西被悉数吐尽,但仍旧头脑晕眩,神思恍惚。
到此刻,二人的精神也不过将将恢复。
听见院外动静,林照默默合上了眼,躺回了方才的地面。
下一刻,院内猛地打开。
如同前两次那般,举着火把的村人们径直闯入了院中。
刘福望了眼和自己走之前没有分毫分别的二人,皱了皱鼻子,颇为怜悯道:“阿耀,阿赐,等你们上去了,我会记得给你们供奉的。毕竟,你们也是为了我们的村子才牺牲的。”
紧接着,一部分人拿走了放在桌上供奉已满七日的五通物和黑狗血,另一部分村人则故技重施,吹打奏乐,将那两顶装饰一新的喜轿重新抬了进来。
“这轿箱里面似乎有图案。”轿内,宗遥低头贴着那箱壁,低声对身侧的林照道,“和我那晚走近了,在虞姑娘的棺材内看到的,是一样的。”
“毕竟这不是轿子而是棺材。”林照身上紧紧绑缚着的绳索,已然在宗遥的帮助下松解开来,他下巴微点,“这轿子里有很浓的火油味道。”
“是啊。”宗遥点了点头,“他们大概是打算火祭。”
“那死相可真够难看的。”
她笑了声:“那我去帮周隐解绳子了。”
“一切小心。”
“放心吧。”
帘轿被一股无形的风掀起了一瞬,感觉到面旁有风拂过,轿内原本因药性未散干净颠簸得昏昏沉沉的周隐睁开眼,低声问了句:“孟青?”
“嘘。”周隐感觉到肩上被轻点了一下,“外间又来了一队人。”
“外面?”
“嗯。”宗遥面上露出了几分意料之中的神色,“村外来的。”
*
虞家的队伍抬着那口绑着黑花的沉重棺材,趁着夜色,自村外一路吹打着进了村。
“这棺材前几日出了些小纰漏。”似乎是被火把团团包围住有些太热了,虞掌柜伸手擦了额上的汗,随即面色紧张地对着端公拱了拱手,抱歉道,“不过您放心,现在已经安然无恙了。”
“镇压物在里面?”
“当然。”虞掌柜似的面色瞧着有几分发白,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这世上唯有母女是同血同源,不会有比她生母,更适合的镇压物了。”
“虞掌柜。”端公揣着胡子,睨了他一眼,“你今日怎得如此紧张?”
“我能不紧张吗!”虞掌柜似乎是有些绷不住了,他面色铁青地望着那不断朝着山中村庙蜿蜒而上的火光,“端公,这……这毕竟是活生生地将人闷杀啊……”
“呵。”端公尚未开口,倒是他身侧站着的刘福闻言冷笑了一声,“看样子,虞掌柜是真的后悔了,全然不似当日为了兴隆药铺生意,将自己的亲生侄女大方交给我们的模样。不过,如今木已成舟,您就是后悔,这逼侄杀弟媳的罪名,也早就坐实了。”
“好了。”端公恰到好处地在此刻制止了刘福的话,他转过头,对虞掌柜缓缓道,“如今您已是坛神的信徒,您放心,有坛神庇佑,虞家药铺定能弥补亏空,您早逝的父亲和弟弟若是泉下有知,也会为您感到欣慰。”
虞掌柜没有答话,只是闭上眼,长叹了一声。
不多时,两路人马,花轿和棺木,在流动的火光带子中逐渐并为一处,相会在了村庙之前。
人群中分开了一道长路,一向德高望重的端公,今日亲自戴上了那红底黑脸的神仙傩面具,挥动着手中的降魔杵,在怪诞乐声中开始挥杵起舞。随后,八名随侍的鬼面男子,一身红袄花裤,双手火把变作镀了明黄色漆蜡的双锤,高举在手中,围绕着正中心的端公一道周旋舞动。
其余的村人站在原地,和着傩舞乐声,大起山呼,声响在静谧的群山之间环绕。
“一求,风调雨顺。”
“二愿,子嗣绵延。”
“三请,来年无灾无病,长命无衰,安详百年。”
这便是请神之舞,只有村内历任的端公和弟子们才有资格跳。
所谓傩舞之面,请神之人摘下面具时是人,戴上面具之时,便是神降之时。此时,人不再是人,而是神明在人间的喉舌。
端公舞毕,忽然按住面具,状似与神沟通的痛苦之态,抱住头颅,原地念念有词半晌,忽地,声音猛地拔高:“吉时到——庆坛开!”
两方轿子猛地拔地而起,被抬到了两具黑棺跟前。
此时,虞姑娘身边的另一具棺椁,已然换做了虞掌柜亲自命人抬来的她的母亲。
点红烛,烧奉足七日的五通之物,最后将黑狗血往那棺身上猛地一浇。
“点——火——”
八名弟子闻声,依言扔下了手中的双锤,数十根火把猛地扔向了那泼油的轿子——
“嘭!”
两轿之内忽然轰然一声大响,两名一身素白孝衣的黑影自熊熊烟火中猛地滚出。
村人大惊!
周隐一边在地上打滚,一边崩溃地大叫道:“几十根火把一起扔?你们是不是人啊?我们再晚一步,人都要被你们直接烧成灰了。”
一旁的林照滚灭了身上燃着的火焰,白衣被火燎得稀烂,甚至连头发都不幸烧着了几缕,火辣辣的燎泡顺着露出的小臂一路爬上了肩膀。
他的面色黑得出奇,似乎自出生到现在,从未有过如此刻这般狼狈,怀中匕首,在下一刻赫然出鞘。
“找、死。”
原本因他们并未被药倒而目露惊诧的村人们,在看到他手揣利器的时候,终于回过了神来,一群人大吼着朝他扑了过去。
林照袖中匕首出鞘,习医之人眼神精准,在人群中精准闪避,下手干脆利落,专往那些村人的手腕上砍。
不求杀人,但求瞬息之间就让他们失去继续动手的能力。
周隐在旁看得几乎直了眼睛,口中嘟囔道:“乖乖,难怪他说自己一个人就够了……还真够啊……”
然而就在这时,站在陈夫人棺椁前预备开棺的宗遥忽然瞥见周隐身后寒芒一闪,她瞪大了眼睛刚要张口提醒,却骤然意识到此刻周隐根本无法看到她,也无法听到她。
一柄闪烁着银光的长剑骤然自降魔杵内刺出,向来沉稳肃穆的端公表情决绝狠辣,把着杵中抽出的长剑,猝不及防扎向周隐的背心。
而此时,正被村人们缠住的林照甚至毫无察觉。
“当啷!”
长剑被猛地打偏,周隐听得声响猛地回头,随即惊得连退数步。
宗遥难得惊诧地睁大眼,望着突然自她眼前棺椁内伸出的一只持着掌心雷的手臂。
丽娘笑眯眯地自棺材中坐了起来,手中的枪洞在夜风中冒出丝丝黑烟。
她低下头挑衅地对着枪管吹了口气,对着那见是一个小丫头,还蠢蠢欲动的端公威胁道:“你是大明人,掌心雷什么威力,应该听说过吧?”
“……”端公不敢再乱动。
随后,她冲着周隐调笑道:“怎么样,周大人,我这算不算是你们中原人说的英雄救美……?哦,也不对,你不美。”
周隐:“……”
她说完,便冲着站在虞掌柜身后带来抬棺的几人招了招手,兴奋道:“高衙役!这下你亲眼看见了,能相信我和施公子说的话了吧?”
话音落下,端公面露错愕,猛地看向虞掌柜:“虞问南,你……”
虞掌柜低着头,默默地避开端公尖锐的视线,让到了一边。
身后,十名抬棺之人一把揭掉了头、面上掩饰的黑衣黑布,露出了内里圆领青色官服和挂在腰间的朱红色佩刀:“新都县衙办案!众人退避!”
坛神祭(十三)
“县衙?”刘福呆了一瞬,随即冷笑一声,望向那领头的高衙役:“新都县衙一向不管周边村子里的事情,你们到底懂不懂规矩?”
“规矩?”高衙役听他口无遮拦,一语道破这不成文的规矩,厉声怒道,“你们抱坛村意图绑架杀害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此话一出,四下惊了一下。
“朝廷命官?”
丽娘一手举着掌心雷,一手从怀中掏出自周隐房中翻出来的官凭,大声道:“大理寺寺正周隐周大人莅临抱坛村,闲杂人等退避!”
周隐:“……”
宗遥:“……”她这是从哪儿学的这个贯口?
周隐咳嗽了一声,一身纯白孝衣、肩挂红花,走了出来。
刘福的表情一时间有些难言:“你们是官?”
周隐冷声道:“大明境内,妄设淫祀,残害普通良民,你们真是罪该万死。”
刘福面色一青,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见一旁的端公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大人。”端公咳嗽了一声,上前一步,“你说我们祭祀的不是正统录入的正神,将我们的庆坛会视做淫祀,我们可以认。但残害普通良民一事,属实是误会。”
周隐一时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好笑的话,他几步上前,一把掀开了那虞姑娘的棺椁:“这位是嫁到你们村中来的虞家姑娘吧?那你给本官解释一下,她好端端一个人,为何会躺在着棺椁之中?”
端公语气平静,一字一顿道:“虞家姑娘自愿来村与我们的坛神配成神婚,只可惜天不假年,急病而死,此番庆坛会,本也有为病逝的虞姑娘超度之意。若是旁人因此生出了什么误解,请恕老朽未能好好解释。”
周隐被他睁眼说瞎话的坦然惊了一下,气笑道:“那本官与林公子呢?我们要是再走晚些,就要被你们烧死了!”
端公淡淡道:“大人与林公子改了名姓,便是自家村人。我们抱坛村人皆把侍奉坛神当作自己的荣幸,我们本以为,大人和林公子也会如此想。”
说着,他抬起头,看向高衙役:“大人,若是老朽没记错,这几任的县尊上任之初,都曾与我们各村约定过,县衙只管俗事不问祭祀。我们以为二位大人是真心加入村子,所以才将他们纳入了今年的祭礼,并且眼下误会已经澄清,二位大人安然无恙,而我们今年的庆坛吉日已经耽搁,烦请大人允许我们依照历任县尊所说,各退一步,请几位大人离开村子,让我们继续今年的仪式。毕竟,这四下山中,不止一个抱坛村。”
高衙役的面色一时有些难看。
他自然听得出这端公平静语气下暗藏的威胁之意。
县衙原意是想借着朝廷外派官员之名,杀鸡儆猴,借抱坛村敲打一下其余各村。但,端公方才端出与历任县令的约定,便是在回敬他,各村之间彼此才是利益一体。所谓流水的县官,铁打的现管。
县衙如今既解决不了霜冻灾荒,也解决不了药材、粮食的大量减产,本就民意浮动,如今周边这些村子信仰纷杂,那些吃不饱肚子的饥民们还算有个寄托,若是将他们逼急了……
周隐见高衙役面有动摇,知道他已被说服,但此地情况复杂甚至更胜当初的金县。
当日的金县,虽地处群山,但银矿丰饶,即便剿灭了天盛宫,百姓们一样可以寻得出路。但此地不是,他们不像那些供奉圣女的家庭,是因为想要不劳而获所以信奉,而是真正意义上想要为自己找一个活下去的寄托。
即便是他,也无力改变这里的现状。
周隐知道自己能做的不多,只好道:“走可以,但我们要带走虞姑娘的尸体。”
“不可。”
他冷了声:“为何?”
端公朗声道:“虞姑娘已经嫁入抱坛村中,三书六礼齐全,还有官媒凭证,便生是我们抱坛村的人,死是我们抱坛村的鬼,你们若想要将她的尸体带走,除非从我们所有人的尸骨上踏过去!”
此言一出,周围原本静默的抱坛村村民,忽然像是得了莫大的鼓励一般,群情激愤,举臂高声呼道:“对!不能带走!”
“不能带走!除非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端公张开了手臂,身后抱坛村的村民一个个拦在了棺木跟前,与新都先人两厢对峙一处,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
一边是八把佩刀,另一边则是数十根木棍并锄头。
高衙役一时后悔,他今日是奔着在京城上官面前立功,私自带人来的,来之前并未禀告县尊。本以为不过几个小小的山野村民,随意便能糊弄住,并未想过真要与之真刀真枪地起冲突。
“虞掌柜。”他有些咬牙切齿地看向躲在他身后的男人,“这是你家的姑娘,你就没什么要说的吗?”
虞掌柜还未开口,刘福便冷笑出声:“他有什么说的?他献给我们坛神的青词还在村庙中供着呢!”
高衙役无语:“你早知道神婚的事?”
虞掌柜臊红着面皮,小声推卸责任道:“这当初结亲都是过了官媒的,所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朝廷都不能要人回来,娘家怎么要?”
“你……!”
“诸位。”端公一身法衣,手杵降魔杵,浑然一副宝相庄严的模样,“若是没有旁的证据的话,还请诸位今夜离开抱坛村,莫要坏了我们的祭祀大事。”
“那若是我们能够证明,你们确实私自戕害了外来的村民呢?”
“玉丽娘……?”听到丽娘骤然开口,周隐有几分疑惑地望向了她的方向。
端公眯了眯眼:“姑娘有什么证据?”
丽娘不答话,却只是抿唇嘿嘿一笑:“行了,杨……哦不对,施公子,这戏已经唱不下去了,你快出来帮帮我们吧。”
周隐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后一惊:“杨世安?!他还没死?!”
“劳周大人忧心了,不过草民确实尚在人世。”围站在虞姑娘棺前的人群中,忽然冒出一道温雅平和的嗓音。
一只手抬起,平静地摘下了面上的傩面具,露出了一张比宗遥记忆中稍稍年长些的脸。
刘福瞪大了眼睛:“你……你不是已经……?!”
“你是想说我不是脑袋已经被敲碎,钉入棺中吗?”杨世安朝他躬身淡淡一笑,“但很可惜,这只是一个戏法罢了……就像,几日前夜间,忽然骚乱起棺的戏法一样。”
坛神祭(十四)
“戏法?”
丽娘哈哈大笑:“对啊,不然,你们还真当是虞姑娘作祟不成?”
“他们悄悄在虞姑娘的棺中放了制冰的硝石。”林照淡淡道,“所谓的血水,便是冰块融化后,解冻的尸体化冻流出的。”
“那棺盖又为何会自行震动?!”
“也是因为硝石,你们若是在夏日进过冰窖,便该知道,夏日冰窖的盖门极难打开,若是此时撬开一条缝隙,内外的气流便会相互震荡,直到片刻后平息,盖门自然弹开。”
早在轿中闻到硝石气味时,他便明白,这一切不过是活人所为。
刘福面色难看地死死盯住杨世安:“原来,你一直暗暗躲藏在村中,还故意四下制造骚乱,让我们陷入恐慌。”
杨世安未及答话,丽娘倒是先开了口。
“还害你们恐慌?你们这是白日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说完,她复又将脸一沉,“不过,虞姑娘确实应该作祟,并且还不该是我们这般轻飘飘的震棺戏法,而是应该把你们这帮混蛋全都杀了。”
“玉丽娘!”周隐小声提醒了她一句,示意她现在顶着官府的名义,别乱说话。
“我说错了吗?”说着,丽娘大步跨出了棺木,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把便揪住了试图逃走的虞掌柜,“你们自己问问他,虞姑娘究竟是怎么死的?”
虞掌柜头皮一炸,嗫嚅道:“我……我……”
面对这种做了亏心事还不敢认的,丽娘一向没什么好耐心,直接一脚踹向了他的膝弯。
虞掌柜“扑通”一下跪到了地上,急声道:“是她!是她自己不守妇道,想要与人私奔,丢了虞家脸面,我才……才不得不将她赶紧嫁出去。”
“你这不是将她嫁出去,是要送她去死!”丽娘愤怒地盯着他,厉声道,“我听到了你和抱坛村的人交谈,你早就知道,她嫁过去必死无疑,但你还是将她嫁了。因为,抱坛村的人告诉你,只要献上一个八字极阴的贡品新娘,你们虞家就能转运,明年你的药铺就不会继续亏损,还会重新发大财!”
虞掌柜被她戳破,不敢继续吭声,但他神色之间除了对丽娘手中掌心雷的惧怕,浑然没有任何的懊悔。
“她淫奔失德,即便不招阴亲,按照族规也是要被沉塘的,是她母亲求到了我,我这才瞒住族亲,替她招了这门阴亲。”他小声嘟囔着,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浑身一个激灵,手指向杨世安,“要怪!也该怪那个散眼子!若非他引诱我家姑娘,她又何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杨世安摇了摇头:“虞姑娘与我并未有私情。”
“你胡说!若是没有私情,她又为何说要与你私奔?!”虞掌柜似乎是终于找到了为己身避祸之法,疯狂地攀咬一旁的杨世安,“都是你这个散眼子的错!就是因为与你有私,我侄女才会失德,才会被这邪村盯上,她有今日之祸,都是因你之故!而今你倒好端端在这世上活着,独她去见了阎王!高衙役!我要报案!这个姓施的引诱良家妇女,致其身死,他该当万死!”
“她不是要与我私奔,而是我的学生。”杨世安面色仍旧平静,“虞姑娘虽出身商贾,却识得不少字。我来此地三年,一路考察此地风土民情,周遭许多村落我因语言不通,无法交流,都是虞姑娘帮我交流转述,有时还会帮我一道记录。”
他接着道:“我曾与她讲述,大明幅员辽阔,在蜀地重山之外,还有江南水乡。在那里,女子除开嫁人生子之外,还可读书识字,将来或有机会成为闺塾师,周游四境,以才女之名扬名天下。她心中动容,这才起了离开之意。”
“胡说八道!如今饭都吃不饱,读书有什么用!更别说是一个女子!你巧言令色诱骗于她,还说自己没有罪?”
丽娘挑眉:“那你呢?勾结抱坛村人想要活埋你的弟媳,莫非是她也有罪?”
虞掌柜一时间气焰全消,哑了嗓子。
那日,丽娘潜入虞府中,在屋顶上偷听时,发现了那具陈放陈夫人的棺材。
她前脚自梁上下来查看,结果后脚,遗落了东西的虞掌柜去而复返,径直打开了房门。千钧一发之际,面前的棺材忽然开了道缝隙,将她整个人拽了进去。
棺内躺着的,不是陈夫人,而是眼神清明的杨世安。
之后,杨世安告诉她,陈夫人没有死,而是被他所救,如今已被安置在安全的地方。
可惜,他虽救得了陈夫人一时,却救不了陈夫人一世。神婚之事乃是虞掌柜亲口应承,若是仪式时,他们发现陈夫人不在棺中,还是会四下搜寻她回去,逼她就范。因为,当地县衙与各村一向都是活人不管死人事,除非有朝廷强制出面,否则,一切都只是徒劳。
“闭塞愚昧,妄送性命,蜀地百姓何辜!”
他一边说,一边眼中写满了无奈。
“其实,他们也并非真的喜欢活人祭祀,只是霜冻虫害之下,劳力接连病死,无法生存,无以寄托,只要朝廷肯张口,在下就有法子改变当下这一切!唉,可惜……京城天高路远,又如何能管得这西南之事……”
丽娘听得眼中晶亮亮的,心道这世上竟然还真有这般心地善良、为旁人着想的好人。
她一时没忍住,开口道:“不就是想要一个京官出面唬住那些人吗?实话告诉你,我们就是自京城而来,我们家两位大人都是大理寺的,你若真有心帮这些人,相信,两位大人一定也愿意助你一臂之力的。”
于是,丽娘便决定与杨世安联手,先是去客栈取了周隐的官凭上县衙找人。这里,她留了一个心眼,杨世安是他们此行要找的人,可信。但新都县衙则不然。若是把林照在此的事透露出来,那些人一听首辅儿子来了,那不得赶紧报告上级,传遍十里八乡?到时候,他们好不容易甩开的林家倒霉老爷子,又该闻着味儿追来了。
说服县衙的人之后,高衙役便随着他们一道上了虞家的门,虞掌柜听到是京城来人,终于认栽,愿意将功补过,说定今日带着官兵随虞家队伍混进村中,抓他们一个现行。
“唉——”端公忽然望着杨世安,长叹了一声,“你既能逃出生天,那或许就是坛神降祸,天意今日要灭我抱坛村……都是老朽无能,眼睁睁地看着村里这些年轻人在我面前一个一个地急病死去,但我却无能为力。如今,灭村之祸,就在眼前,百年抱坛村,今日……便要亡在我手上了啊……”
“老先生。”杨世安缓缓开了口,“其实,村庙中那些年轻人并非是急病横死,而是因为误食了蝗灾之后,被蝗虫啃咬过剩下的粮食,中毒而死的。”
“是这样吗?”丽娘挠了挠头,“可是我们金县那儿还会把蝗虫油炸之后吃啊,我也吃过,没看见谁被毒死啊?”
“蝗灾时的蝗虫和普通青蝗虫不一样,它们是有毒的。蝗灾过后,那些毒虫的尸体腐烂在地里,连带着污染了田中的水源和土地,所以,此时即便重新播种,种出来的第一茬粮食,也是不能吃的。”
端公蓦得瞪大了眼睛,半晌,红了眼眶。
“那年蝗灾刚刚结束,次年第一茬麦苗才下了地,朝廷便加收了去年欠下的租子。交租之后,剩下的粮食实在不够吃,我便只能号召村内的老人,将口粮都节省下来,先喂饱那些年轻人的肚子,却没想到,这反而害死了他们……”
他一边说,一边不住地用粗糙的指腹抹着眼中的泪水。
此时的端公,再没了往日的威严与神秘,看上去,只不过是一个追悔不已的普通老人罢了。
他“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对着那黑漆漆的村庙之内不住地磕头。
“是我有罪,害死了那些年轻人,还请坛神您惩罚我一人,饶过我们村子里的其他人吧……”
杨世安似乎有些不忍再看地闭了闭眼。
他转向那些面色惶然无措的村人,朗声道:“诸位,我来新都这三年间,一直在各村之内收集考察,眼下,我已然有了治理本地水土的方法。”
正在磕头的端公顿了顿,怔怔地回过头来看向他:“你是说,你能让这里的所有人重新吃饱饭?”
杨世安笑了笑:“所有人都吃饱大概有些困难,但,逃离灾荒,不再有人饿死,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端公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半晌,改了称呼。
“施先生,你若真能让所有人都不再因饥荒而饿死,那么……”他忽然对着杨世安重重地磕了个响头,“从今日起,您便是我们新的坛神。我们愿为您立下生祠,终生供奉,不绝香火。”
他这一番动作,身后的村人也纷纷跪下,对着杨世安磕起了头。
他们兴淫祀,祭坛神,本就是走投无路之举。
若是能够吃饱饭,不再受饥挨饿,谁又真的愿意把希望寄托在一个不会呼吸的泥像身上呢?
杨世安转头,对着高衙役施了一礼:“新都四境,不止一个抱坛村。若需传播水土治理之法,还希望衙门帮忙,能将各村之人,都召入县内,让我能够将此法惠及所有人。”
高衙役心下一计较。
从前那些人不听朝廷的,就是因为各自乱兴淫祀。如今既能安心耕种吃饱饭,淫祀一事,想必也不会再提起。如此一来,周边各村便又回到了县衙治下,实乃大功一件。
于是他忙点头道:“你放心,此事我必报知县尊,助你如愿。”
“那,就多谢衙役大人了。”
*
在那之后,端公、刘福等几个主犯因杀人罪,被高衙役戴枷押走,带回县衙,等候县令发落。
端公几人正欲随高衙役一道离开,林照忽然欺身上前了几步,拦住了端公。
“大人还有何事?”
林照淡淡道:“我只有一个问题,指使你们如此行祭的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端公神色愣怔,不明所以:“抱坛村的庆坛会距今已有百年之久,只是从前行祭的都只是牲口,这几年是老朽糊涂了,这下犯下活人祭祀之禁忌……”
林照不耐:“我说的是,云天香,谁给你们的?”
端公的面色更茫然了:“什么……云天香?”
林照眉头猛地拧起:“你们不知道……云天香是什么?那我和周大人当时在那堂内烧的,让人尝不出味道的毒香,你们是从哪里弄来的?”
“让人尝不出味道的……毒香?”端公莫名其妙,“老朽承认,我们确实在饭食中下了迷药,但那香无毒,就是普通的供奉用的檀线香,是阿福从村外新都县衙内,开客栈的白掌柜处低价收来的。他说,白掌柜那儿刚好有一批香客人不要了,砸在手里出不掉,愿意低价出给我们,于是阿福那孩子便捡了这个便宜。怎么,难道那香,有什么问题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