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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本官死后》 恋词(六)
林照的喉咙有些发干:“这些……都是你准备的?”
“当然啊。”她抱着袖子,巧笑嫣然,“只许你成日先斩后奏,我就不能打你一个猝不及防吗?”
这真像是一场梦了。
只要跨过这道门廊,他就能够实现他自十三岁起惦念到如今的梦。
“嗯哼?”丽娘见他许久没动静,手又往前伸了伸,狐疑道,“你不会出门真的没带钱袋子吧?”
糟糕,那不是真进不去了?她也没想真拦着啊?
她连忙眼神暗示对面的周隐,周隐得了眼神,已经准备伸手掏兜替他解围。他忽然从怀中摸出个锦袋,拎着轻飘飘的,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他将那袋子放到了丽娘伸出的手上:“拿着吧。”随后便绕开她,跨过了门槛。
丽娘不明所以,低头将锦囊拉开,身后的周隐实在是好奇,也跟着凑了上去看。
须臾后——
身后传来了周隐嫉妒的狂吠:“林衍光!哪有下马钱给房契的啊?!”
他淡淡回头向丽娘:“那你要吗?”
丽娘将那崇文门外的房契一把从周隐手中抢了回来,死死地揣在怀中,坚定道:“要!多谢林公子!”
“你是早就准备好了吧?”身侧的宗遥揶揄他道,“无论今日有没有这一出,都是送她的。”
“嗯,她成日住在这,还总把周审言招来,吵死……唔。”
一块甜糯的桂花糕忽地塞进他口中,打断了他的话。
“好吃吗?”她眼内莹着一汪泉水,期待地看着他。
他咽了下去,点点头。
“可惜是买的。”她讪笑了一声,“我努力过了,但我好像真的没什么下厨的天赋。”
“没关系。”他摇了摇头,随后不等宗遥出声提醒,便自顾自地往口中又慢慢地塞了七块桂花糕。
宗遥看得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应该是知道八桂糕的习俗。
一旁的周隐见他吃完了八桂糕,笑着走上前来:“孟青说了,今日要我暂代主婚人,现在进门的仪式就算是完成了,二位新人,可以拜堂了。”
丽娘嬉笑着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红花,一人一端让他们牵在手上,相携着进了正堂。
堂内,林照母亲苏氏的牌位被擦得一人不染,恭敬地摆放在了右侧的高堂位上。
林照望着母亲的牌位,忽然道了声:“等等,还少了一样东西。”
其余三人俱是一愣。
“还少了什么?没有啊。”
只见林照暂时放下了手中的红花,转身去书房,抱出来一个簇新的檀木匣子。
匣子打开来,泛着新鲜的木漆味的两块灵牌,静悄悄地躺在里面。
宗遥有些发愣地看着灵牌上那熟悉的字迹:“你……什么时候……?”
“在幻境中翻看户籍时记下来的,你府上被抄,原来的灵牌估计早已葬身火中,所以,我便自己新刻了两块,今日你我成亲,也算是……”
话音未落,紫藤香气猛地撞入了他的怀中,一旁的周隐揶揄地“哎呦”了一句,伸手拎着丽娘的领子,慢慢地转过了身去。
“阿照……”她的眼眶有些发红,哽咽着低声道,“谢谢你。”
因为改换户籍的缘故,她无法承认自己是宗青瑶,无法在清明时节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宣城,为父母祭扫。而她偷偷留存在府内的两块灵牌,也因为自己身份败露,被锦衣卫悉数焚毁。
她好像真的是一个很糟糕的女儿。
不仅没有按照父母的期待成为一名受人尊敬的闺塾师,自己选的路,也走得一塌糊涂,最终不得好死,断了父母的供奉香火。
林照察觉到她的身子似乎在微微发颤,伸手抚在她的背上正要出声,却见她已然吸着鼻子,将脸抬了起来。
眼尾的脂粉被水渍晕开了一些淡淡的红渍,她强收了情绪,冲他扬起了一个笑,随后轻快地自他怀中起身,高声道:“好了好了,又不是第一次见!背身装什么非礼勿视!赶紧拜完堂,把审言带来的蜀地剑南烧春开一坛!”
“一坛?一壶还差不多!”周隐小气抠搜地道,“这可是我们蜀中一带的贡酒,给你两口尝尝就不错了,你还想牛饮啊?做梦!”
周隐虽然嘴上一直哼哼唧唧得好似不情愿的样子,但最后拎出来的那个酒坛子,还是有她半个脑袋那么大。
“这可是我出生那年封的酒,大老远从家里拉到京城来的,总共就三坛,上一次开还是考中那会儿,要不是看在咱们这么多年朋友的份上,哼……”
他一边说,一边给她倒上了满满一杯。
她嫌弃道:“你连个碗都舍不得用?”
周隐嗤笑:“这可不比烧刀子好入口,辣不死你。”
她将信将疑地灌了一口,随后就被那白酒的辛辣呛得猛地咳嗽起来,周隐一脸的意料之中:“酒量差,口气还挺大。”
“去你的!再来!”她说着,又猛地灌下去好几口。这回收住了,没咳嗽,就是两只眼睛红得像兔子似的,也不知道是被酒呛得,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林照似乎猜到了什么,不动声色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腰。
她察觉到一股淡淡的热流顺着腰间涌进身体里,剑南春的劲头还是有些太大了,头被深秋冒着寒气的夜风一吹,颊上又凉又烫,有些晕乎乎地润着一双眼偏头去看他:“你不许我喝吗?”
看这样子,他就知道,她现在清醒的意识已经不太多了。
但他也只是淡淡地给她碗里补了些:“没有,怕你损魂,坐得靠近些,今日喝个够吧。”
这人自知自己酒量极差,所以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拿酒水当蒙汗药使,图的就是一个直接醉死过去。不过今日无所谓,她就是醉成一滩烂泥,他也能把她安然无恙地捡回去。
她怔怔地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笑了一声,伸手捧起他的脸,众目睽睽之下在他唇上用力地亲了一下。
下一刻坐在她身侧的周隐便像被踩着猫尾巴一般地窜了起来,红着脸大骂道:“宗孟青!不准当众耍酒疯!”
她一头栽倒在林照身上,挑衅地拿眼睨着周隐,大声叫嚣道:“我们成亲了!夫妻之间想做什么做什么,要、你、管?!”
周隐当即露出了一副不忍直视的模样,对着林照道:“看她这样子,劳驾你赶紧把她拎走吧,我怕她待会儿喝高了,再当众喊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好话来。”
“周审言!你别胡说八道!我……我酒量可好了!以前……以前七八个人围着灌,都灌不倒我!”
周隐听她喝得舌头都有些吐字不清了,头痛道:“完了,这是真喝晕了,连自己偷偷把酒换水的事儿都给忘了。”
那醉鬼似乎听到了他的诽谤,用力一拍桌子,正打算同他继续理论,忽然间四下景色一晃,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被打横抱了起来。
她伸手勾住了林照的脖子,委屈道:“你现在绑我回去就得陪着我,不能扔下我一个人自己偷跑出来继续喝。”
“好。”
他回身对着院内的两人微点了下头,示意二人自便,随后便一路抱着怀中的人回了卧房。
*
在他白日离开之后,卧房似乎也被重新布置过了。
桌上原本贴了红纸垒成小山包的花生红枣莲子,也加换上了百子糕和红鸡蛋。盘盏旁边,甚至还应景地摆了个红彩漆的酒壶和一对系着红线的交杯。
“阿照!阿照!”袖子忽得一重,怀中的醉鬼兴奋地扯着他的衣袖,努嘴向那交杯,“我们是不是还没有喝交杯酒?”
他将人放在了帐内的喜被上,问道:“你想要吗?”
她用力地点着头,认真道:“嗯,这是你期待了这么久的仪式,一样都不能少。”
他闻声指尖一颤:“好。”
于是他回转过身,走到桌边,将两个杯子都斟满酒,带了回来,递了一杯给她。
她已然醉得有些昏昏欲睡,听到声音,下意识抬起眼皮伸手去接,却忘了那杯上绑了红丝线,用力一扯,林照手中那杯酒水被拽着的红丝线直接扯翻了,洒了他一身。
她一时间愣在了那里,讷讷道:“洒了……”
“不碍事。”林照从怀中掏出张帕子,淡定地擦拭着身上的酒水,“我再去倒一杯。”
“但是交杯酒被碰洒了……”她极为缓慢地眨了下眼,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
那股自看到父母牌位起就一直强压着的愧疚和自责,终于在此刻落下了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将她压垮,她大哭道:“我问过了,他们说杯子洒了就是一辈子洒了!我怎么总是这样啊?我怎么总是……”
她哭得极大声,越哭越委屈,但心里却莫名得有种畅快,就好像无论她怎么由着性子胡来,对面的人都不会生气。
果然,林照伸手将她拥进了自己怀中,就像对待幻境中那个十四岁的少女一样,拍着背哄慰道:“酒没有洒,还有一杯。”
她吸着鼻子,嗫嚅道:“但是只有一杯的话,不够啊……”
他轻出了一口气,伸臂绕过她的手,将那杯未洒的酒水,勾到了自己唇边,一饮而尽。
带着欲念得深邃眸光定在了她的脸上,淡色的唇瓣被酒液浸润,散发出些微的光泽,她嗓子眼有些发紧:“阿照……?”
下一刻,未尽的话便被对面人含住,温热的酒液顺着唇齿,缓缓地渡了进去。
“这样,一杯就足够了。”
恋词(七)
“当啷!”
系着红绳的杯子砸落在了地上,发出一声碎金般的脆响。
最开始滑入口中的是酒液,滴滴答答地顺着交缠的舌尖流入口腔内,辛辣的酒水为舌尖沾染上了几分苦涩,于是反倒衬得滑入口腔的那条软舌愈发甘甜。
片刻后,那抹甘甜似乎退了出来,苦涩麻木的滋味在舌尖再度蔓延,她不悦地轻哼了一声,手臂攀着那味甘甜的解药追了上去。
软唇再度相贴的刹那,她身子骨一软,就要倾倒下去,却被一双火热的手掌紧紧地扶住了腰侧,轻轻向上一提。
她整个人跌坐在了他的腿上,滚烫的面颊贴上他胸前冰凉粗糙的布料,蹭了一下,有些刮脸,不舒服。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随后发软无力的手指开始自觉地去扯那圆领上系死的盘扣。那盘扣圆鼓鼓的,扣带又卡得极死,她手指打滑了好几次,愣是没挑开半点。
头顶传来一声闷笑,她有些气恼地抬头瞪向那声源主人。
“需要帮忙吗?”他的声音隐隐带着笑意。
被轻视了!
她愤愤地想着,见他这般好整以暇地揶揄,她脑内忽得闪过一个画面——她双手被缚在床柱上,耳畔是粗重的呼吸声,和泠泠不绝的玉钩声响。
她当日说了要给他还回去的!
酒气一时间有些上头,她低下头,直接张口咬上了那粒难解的扣子。头顶的呼吸声登时一重,厚重的发髻带着紫藤的清香,匍匐在他胸前,不住地耸动着。
粗糙的绒线扣子圆鼓鼓的,有如一个硬邦邦的小球,牙齿咬住了那小球,随后便顶着那粗粝的布面不住地往外推,舌面被绒线剐蹭得火辣辣的,又干又涩。滑落的津液打湿了他胸前的衣料,慢慢向内渗透,一半是冰凉的水意,一半是她吐息间喷涌的热气。
他有些耐不住地闷哼了一声,托在她腰间的手指不断收紧下落,而她却恍若未觉,身子复又往上一蹭。
“解开了!”她得意洋洋地抬起头,殷红的唇瓣上还挂着未干的水渍。
下一刻,粗重的呼吸声猛地坠落。那根方才撩拨得他心神俱乱的小舌再度被他叼在了口中,不知餍足地吃咬着,好似在尝那甜滋滋的桂花糕。
她的扣子解得才刚小有成效,却被人骤然打断,意乱情迷间竟然还记得她今日的目标,手指胡乱地向下扒拉着,摸到了他腰间的玉带盘扣。
“咔哒”一声脆响,外袍伴随着解开的盘扣一道敞开,小腹处骤然一烫。
她愣了下,晕乎乎地将手探了过去……
“阿遥!”作乱的手被骤然抓住,说话的人呼吸已经凌乱得快不成样子,却仍旧强忍着轻轻吸气道,“别……别乱动,会伤到你。”
她狐疑地将视线望向那已然从白色的里衣间探出一个头的东西,却在将要看清时被一只手径直蒙住了眼睛:“别看。”
“为何?”
他似乎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变得愈发低哑:“因为……你再看下去,我就没办法慢慢来……唔!”
一只手挑开了他里衣的缝隙,五指径直握了上去。
很烫,很奇怪的触感,她有些犹豫地,动了下手指,随即便听到了一声压抑着的闷哼。这东西似乎是林照的软肋,只要她一碰,他就连话都快说不出来了。
正要继续动作,她却突然感觉腕心一紧,一声压抑的,近乎气声的吐息贴上了耳畔:“阿遥,你确定要这样……对吗?”
她不明所以,却仍旧用力地点了下头:“因为我说了要还……”
“好。”
大红的喜服自肩头彻底滑落,滚烫的身体贴上了她光裸的前胸,然后彻底禁锢住。未出口的话忽然化作了一声极其短促的尖叫,五指滑动松脱,身体里像是骤然炸开了一朵灿烂的火花,瞬间痛到失语。
“等……等一下!”
“晚了。”
抗议的话被他直截了当地封住,方才的警告不是玩笑。
他虽乍看过去是个文弱才子,但在床榻之上却向来横冲直撞,与白日的清冷之态大相径庭,今夜更是尤甚往日。
步摇上垂落的流苏极快地响了数十声后,紧扣在她腰间的手松开了一只,将那碍事的步摇摘了下来,扔到了帐外的地面上。
发髻垂落,如同黑色的绸缎般铺落在裸露的肌肤上,又被人轻描淡写地拨弄开。
她已然成为了砧板上只会震颤的鱼肉,被翻过来倒过去,最后气喘吁吁地仰躺着,露出腰腹上雪白的肚皮。
有湿润的触感落在她的眼皮上,下一刻,周身猛地一颤。
淋漓的星点在夜空中轰然炸响,帐布被凌乱的被褥顶开了一角,秋夜的凉风顺着红帐的缝隙钻了进来,拭干了身上的薄汗。
她感到那股酒劲似乎被压下去了不少,脑内也清明了许多,于是强支着眼皮唤了他一句:“阿照。”
“……嗯?”
“我是不是从来都没有和你说过……”她弯起了嘴角,被汗水打湿的手臂挂住了他的脖颈,“其实,我或许很早就对你动心了,只是那个时候,我不敢也不愿意承认罢了。”
身上皎月般的眸子一瞬怔忪,似乎是在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她微微闭上了眼,低声道:“在天盛宫的时候,你对审言说虽然有些事就算明知道不可能有结果,并且就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该死,但是你不觉得……阿照,我当时其实特别诧异,因为在那时的我眼里,你好像只是一个无端被我连累骚扰的倒霉蛋,当时得知银矿真相,就连审言都觉得救不了我,你为什么愿意为了我而甘愿冒着危险去闯天盛宫?”
他低声道:“因为,你原本就不该死。”
“……当时你说完那句话,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得特别快,所以立刻就抽走了自己的手,生怕被你发觉,也怕自己继续握下去,就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了。”说着,她睁眼了眼,眸中星星点点的,似乎有泪光在闪烁,“我这一辈子都过得很糟糕,想要做的事情没有一件实现,不想辜负的人却全部都被辜负,终生都在和那无止尽的梦魇相伴……唯独遇见你,是我这一团糟烂的人生里,唯一可以被称之为幸运的事。”
“阿照,不……”她顿了下,轻笑着改口道,“郎君。”
他指尖一颤。
“如果可以的话,”她仰头望着他,眼中几分酸涩,一字一顿道,“真希望,我们能够永远在一起。”
灼热的吮吻瞬间落了下来,湿意和痒意令她的脊背猛地弓起,伸手揽住了埋首在她颈项间的人。
后来的事情就很模糊了,她只记得他似乎靠在她耳边,不断地低声重复着一句话。
“我们一定会永远在一起的……一定会的。”
恋词(八)
她似乎做了一个极为漫长的梦。
梦里的她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拼命地奔跑着,四下无天无地,她不知自己身在何方,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处。
倏得,眼前似乎出现了一道微弱的光线。
光晕笼罩的地方,背对着她,站着一个立如松竹,俊逸出尘的身影。
虽说只是一个背影,她一眼便认出了他。
他穿着一件粗布青衫,年纪似乎比她记忆中的要年长一些,背着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正在静静地望着远处的虚无。
她叫了声他的名字,极为欣喜地朝他奔跑了过去。
“阿照!”
双手触及的刹那,背影如尘沙破碎,流散指尖,化为虚无。
“阿照……等等……阿照!”
她大喊一声,随即猛地自榻上睁开眼,下一刻,便被拥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中。
“梦见什么了?”眼前是熟悉的红纱帐子,昨夜欢好之后的淫靡气息萦绕在帐内,还未消散。她愣了下,抬眸便望见梦中消散的人影,此时正完好无损地枕在她身侧,失而复得的喜悦一时间令她有些鼻酸,忍不住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没什么。”她低声道,“就是想要抱一下你。”
紧贴着面颊的胸膛处传来轻微的震动,他似乎是在笑,声音带着清晨初醒时的沙哑温和。他低下头,鼻尖在她的额发上轻轻蹭了下:“都抱了一夜,还没抱够么?”
话音刚落,她的面色瞬间红得几欲滴血。
方才梦中那点揪住心脏般的空落和无措,一时间被现实暧昧旖旎的气氛,悉数冲散。
昨夜她是被那剑南烧春灌得有些上头,可倒也没到彻底失去记忆的地步。虽说头脑有些昏昏沉沉,但大抵也只是放大了情绪,做出来的事情以及说出来的话,全是从心。
所以醒来之后,她自然也能想起来,自己昨夜是怎么借着酒劲,对他告白,然后勾着脖子攀坐在他身上,与他颠鸾倒凤了整整一夜的。
“忘了?”见她呆滞在那里不答话,他忽得抓住了她的手腕,“没关系,我帮你回忆一下。”
“……”宗遥眼皮一跳,直觉接下来多半没什么好事。
果不其然,下一刻,那厮便迫着她的指尖,贴在了自己颈侧喉结的红痕上,一抹,便是一道口脂晕开的红色。
“这里,是阿遥昨夜饮交杯酒时亲的。”
“……”她被臊得手指一哆嗦就要抽回去,没抽动。
指尖被强硬地带着下移,又到了衣襟散开的胸膛处,几颗小小的牙印落在玉山之上,似乎破了皮,触感有些粗糙。
“这里,是阿遥昨夜解扣子的时候不小心留下的。”
之后,那柔软滑腻的指尖顺着腰腹起伏的肌肉一路往下滑动,即将落到下腹某个点时,他停了下来,眼中含笑望着她:“昨夜没能拦住,今日阿遥还要继续往下吗?”
一想起昨夜那滚烫的触感,她连忙逃难般的抽回了自己的手:“不用了!”
头顶上再度传来两声忍俊不禁的轻笑。
她闻声颇为不满地抬起头,瞪着他:“林衍光,我发现你最近是真的变了。”
林照一愣:“哪里?”
“从前你虽然本质上是个道貌岸然的小登徒子,但好歹面上看着,还是一副高岭之花的模样,但自从我答应与你成亲之后,你好像连装都不装了。”她一边说,一边伸指去拧他腮上的细皮,“说,你是不是哪个鬼怪伪装的?快把我家小郎君换回来。”
前面那大半段话他几乎置若罔闻,只是勾起唇角望着她:“阿遥方才喊我什么?”
……又开始了。
他今日怕是逗弄她,都快要逗弄上瘾了。
也是,既然已经明确知道无论是张庭月还是周审言,都对他没有丝毫威胁,阿遥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的,他自然也就不必再像从前那般患得患失,活脱脱变成了一只开屏的公孔雀。
宗遥难得有些后悔自己昨日喝多了嘴快,结果如今被这厮拿捏得毫无还手之力。
她只得用被子盖上自己的脸,直接闭眼装死。
好在林照终于良心发现,决定放过她,他正欲起身,院外却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
新府邸占地不大,不过一进院的规格,毕竟林照最开始的设想便是,此地只有他与阿遥两人居住,顶多再雇一个煮饭的婆子,并不需要那么大的进院规格。故而,院外的敲门声但凡稍大些,寝屋内便能听见。
他皱了皱眉,面上带着些不悦,是谁如此没有眼色,一大清早便登门打搅?
好在有人比他更快地出去开了院门。
昨夜他抱着阿遥回屋之后,院中二人看天色已晚,便各自在东西两间厢房内歇下了。
“谁啊?”周隐打了个呵欠,边走边掏出了耳洞里堵着的棉花。
两间厢房离主卧室不过一墙之隔,君子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哪怕林衍光不要脸,但他还是要脸的。
说话间,他拿下了门栓,拉开了那扇厚重的漆门。
随后,在看清来人的刹那,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身后,听到院门响动的丽娘打着呵欠,睡眼惺忪地自房内走了出来:“周大人,你是打算走了吗?那正好我也要走,你顺道捎我……”
周隐咳嗽了一声。
丽娘这才定了神,当认出来客是何人的刹那,她毫不犹豫地扯开了嗓子,高声向屋内示警道:“天呐——!老爷?!您怎么来了,您是来找大公子的吗?大公子还没起呢,奴婢这就去请大公子起……”
林言淡淡地打断了她惺惺作态的表演:“行了,别演了,这满院的喜带、红花,你真当本阁是瞎的?一刻之内,让你家大公子把自己收拾好,滚到正堂来见我。”
*
一刻后,正堂内。
林言一身皂色常服,端坐在正堂上,而原本放在椅上的三方牌位,则被他命林谈悉数拿起,随意地丢到了一旁。
林照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么一番景象。
他眸中泛起了一层寒霜,冷冷地望着眼前不请自来的父亲:“当日离家之时,我似乎已经与您说过,从今往后,您与我,再无瓜葛。”
林谈一听这话,眼见这父子俩又要冲撞起来,连忙圆场道:“大公子,这就是您的不对了,您既要成亲,那么新妇出身名姓,生辰八字,无论如何,也该与知会家中一声啊?父母既在,婚姻大事,岂能如儿戏般自己做主?”
“呵。”林言瞥了眼那两方新漆的牌位,犀利的眼神像是已然看透了一切,径直要将下方站着的儿子望穿,“你问问他,他敢知会吗?”
林照心内莫名涌上几分不祥的预感。
下一瞬,林言清了清嗓子,对着门外淡淡道:“阁下既有本事自司礼监和锦衣卫杖下金蝉脱壳,又诱惑我儿,混搅一处,何以今日不敢现身,来见本阁?”
林照意识到了什么,背上一凛,猛地抬头:“林首辅何意?!”
“……新妇过门,难道不该出来,拜见家翁吗?”
他话音刚落,正堂门外赫然转出一道紫色的身影,身后的周隐揣着手,似乎方才想要阻拦她,却没能拦住。
林谈盯着那道紫色的影子看了会儿,忽然失声道:“你不是那个被陛下下旨杖杀的女少卿吗?为何竟会变成大公子的新妇?!”
恋词(九)
此前宗遥去林府罚站时,林谈见过她好几次,故而对她还有些印象。
宗遥缓缓行至堂前,拱手作揖:“下官见过林阁老。”
“下官?”
“未经允许擅自成婚,下官私以为,阁老此刻应当并不想听下官变换称呼。”
“无媒苟合视为奸,宗少卿好歹也做了这么些年的刑律官,这逆子无状,你也不懂?”
林照抬手拦在了二人中间:“首辅今日来此,究竟有何贵干?”
林言闭了闭眼,忍着气道:“信呢?”
林照一顿:“什么信?”
林言嗤笑了一声:“当真是沉溺温柔乡,已然不知天地为何物了!那范家女走之前留下的你母亲给你的信呢?你怕是忙着与这罪女卿卿我我,连看都没有想起来看一眼吧?”
林照警惕地望着他:“你要这信做什么?”
林言淡淡道:“那封信,当年是我让你母亲留给你的。”
“什么?!”
“那不是什么留给你的绝笔书,而是你母亲当日被毒杀时的证据。范家被贬南京,又与你母亲交好,是你母亲告诉我,此信交予范家夫人,是最为信任、稳妥的选择。”
林照深深地望了父亲一眼,面色难以形容。
在他原本的设想中,他会与阿遥一起在母亲的坟前打开这封信,并告诉母亲,这就是他选定的爱人。
他走到收拢信件的箱子前,将其拿了出来。
信封上写着”吾儿阿照亲启”,但打开内里信纸展开,却并非是一个母亲留给孩子的信件,而是一张有些泛黄的陈年旧药方。
药方上虽有几味药材,与他后来自药渣中验出来的有所偏差,但他知道这是什么。
——是那张将母亲置于死地的药方。
“阿照……”
宗遥有些担忧地握住了他的手,她看出来,林照握着信纸的手正在发抖。
“所以你都知道……”他抬眸,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的父亲,“你如今拿它想要去做什么?林言,你要这份药方……究竟要做什么?”
林言淡淡道:“拿它救你,救我,也救林家。”
“狗屁!”一向冷淡却疏离有礼的林照破天荒地爆了粗口,他抖落着手中那张纸,“它连我的母亲都救不了,你却说它能救林家……?”
似乎是他难得这般失态的模样刺到了林言,他默了默:“你不是一直想要为你母亲报仇吗?如今,这个机会到了。”
“……”
“害死你母亲的真正凶手,正是颜氏一党。当年颜党着人买通了给你母亲看病的大夫,将药方用量增减调整了几项,救命之药便成了索命之毒药。事后颜家想要灭口,但却早被我着人调换,将人悄悄藏往别处去了。如今,只要拿着这药方,让那大夫当堂指证,颜家便逃不开一个结党营私、构杀官员家眷的罪名。”
林照蓦得抬眸:“那阁老为何十几年前不说,偏要等到今日来说?还有,既然你早知道那药有问题,为何还要……”白白看着她喝下去。
“大公子——!”林谈忽然出声打断了他,“你不要责怪老爷!夫人并非白白被毒杀,此事她亦知情,夫人心甘情愿牺牲自己做着一切,都是为了……都是为了大公子的将来啊!”
林照怔怔然:“为了……我?”
林谈自五岁,便被买入林家,陪伴在林言身边数十年,对林家的过往最是清楚不过,他轻叹道:“若非捏住了颜家把柄,老爷和颜阁老当时离尚书之位都只有一步,凭何最后颜阁老请辞退让,而让老爷先行一步?大公子那时年幼,怕是早已不记得了,林家是军户出身,若是无法登科为进士,便必须从军,除非族中有人官至尚书,才能保全族脱籍。大公子今日能过得如此随心畅意,不必去卫所受那风吹日晒,朝不保夕之苦,全都是因为老爷和夫人的用心良苦啊!”
“……”
见林照沉默不语,林言只当是方才那番话已然将他说动,于是放缓了声音,向他伸出手去:“衍光,来,快把信交给为父,静菡若地下有知,必定会感到欣慰的。来,给我。”
就在林言的手指将要触碰到那信封的刹那,林照的手骤然一缩,往后连退了数步,举着信件,冷漠地望着他的父亲:“静菡?难为您这么多年在她坟头连半炷香都没上过,却还记得她的名字。也是,毕竟条您生前死后都能反复利用的青云梯,您又怎么会不记得呢?”
林言面色一僵,却仍旧蹙眉道:“你为何就一定要用恶意来揣测你的亲生父亲?”
“林阁老,我是对朝堂之事没多少兴趣,但我既不蠢,也不是瞎子、聋子,你与颜惟中父子为河套之议在御前争执不下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说着,他讥讽地勾了勾嘴角,“既然这信是你交出去的,范妙真将信交到我手上,都是去年初秋的事了。而您此时才想起这封信,究竟是为妻子伸冤,还是为了与颜党争锋,在此时拖他们下水,好拔除你与曾将军收复河套的阻力?”
林言被其一语道破真意,猛地拍桌喝斥道:“你这无知小儿懂什么?!收复河套,可逐蒙古,平边患,是利国利民的大事,而颜家父子匠籍出身,无知鄙陋,眼中只有党争!就算本阁是为了河套之议,身为臣子为百姓计,为天下计,又有什么错?!”
“是为天下计,还是为你自己计,只有你心里清楚。”林照望着拍桌怒喝,气得面红耳赤的父亲,语气依旧冷漠得吓人,“林言,你已经在首辅之位上待了十余年了,你早知道陛下如今已然信任颜惟中远胜过信任你,你此刻急需一桩大功绩,继续稳固你首辅的位子。当日我们在金县收缴的银矿让你看到了希望,若能以此助曾铣收复河套成功,凭此功业,你便可名垂青史……哪怕,你明知如今的朝廷,根本就打不起这一场仗。”
林言作为户部尚书,是非常清楚如今边关军政颓烂、贪腐成风的事实。曾铣要出兵,又要修工事,以十年之期,开出了一张每年二百万两,合计两千万两白银的账单。然而早在宗遥还在大理寺为官之时,大明全年财政收入不到就三百万两白银,其中每年还要赤字约一百五十万两。
即便加上金县收缴银矿每年所产的一百万两,也只是勉强填平赤字。
要打不是不可以,要清查军备、整治贪腐、开源节流,但这需要花费数年甚至数十年的时间,而林言此时已然悬于案板之上,根本等不起了,只能装聋作哑,无视曾铣的狮子大开口,竭力想要达成此事。
如此,他能做的,便只有清理掉他此时最大的反对者了。
“林言……十年了,你如今是要为了自己的功业,又将你的发妻挖出来,再鞭一遍尸吗?”
林言猩红了眼,一把上前,扯住儿子的衣领:“我若不能平安告老致仕,杨升庵的下场,就是你的未来!!!”
说着,他冷笑了一声。
“你以为你才华横溢,天资卓绝?可林衍光我告诉你,你的才华,比之当年的杨升庵,就有如萤火之比日月。他才二十四岁就连中三元,为父年轻时也曾看过他的诗词行卷,惊为天人。他之才华胜你千倍万倍,可到头来,因为他父亲杨廷和得罪了今上,便只能终生流放云南卫所,一辈子穷困潦倒,妻离子散,至今不能得归……林衍光,你想和他同一个下场吗?”
“若是不想,就把信给我!”
说着,林言伸手就要从儿子手中夺过那信——
谁料林照却在此时将那信转手往身后的宗遥手中一塞,急声道:“阿遥,烧了它!他们拦不住你!”
在场的林言主仆二人蓦得睁大了眼。
他们几乎没看清宗遥是怎么过去的,眨眼间,她就已然出现在了正堂的烛火旁,伸着手即将点燃信封——
“等等!宗少卿!你可还记得当日在宣城县外救下你与杨家子的过路妇人?!”林言高声喝道,“衍光的母亲究竟为何会被颜家毒杀,你当真一点都不想知道吗?!”
宗遥探向烛火的手赫然僵住,她不可置信地望向林言:“你是说阿照的母亲她……她是……”
见她终于停下了手,林言长舒了一口气,随后一双鹰隼般的眼,定在了她身上。
“不错,若非是因为当年无意间好心救下了你和那个杨家子,静菡也不会因为知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被人毒杀。”
宗遥怔怔地望向那头一脸愕然的林照。
“……宗少卿,害死我夫人,还有衍光母亲的人,是你啊。”
恋词(十)
那是嘉靖十一年九月,他们在众人的拖延时间的牺牲下,拼命逃出了宣城境内,但体弱多病的杨世安却因为连日露宿野外,不幸染上寒疾。生死垂危之际,幸得遇见了前来此地探亲的一位贵妇人,她见三人困顿,慷慨解囊,找来郎中为杨世安救治,又拨出带来的半数细软赠与三人,供他们路上盘费,之后三人分道扬镳。张绮回潮州府,杨世安继续南下,宗遥则辗转前去投奔那位后来险些将她卖了的表叔。
她醍醐灌顶,多半是因为善良的苏静菡找来郎中为杨世安治了病,却没想到反倒将自己暴露在了追踪之人眼中,最终,才惨遭毒杀灭口。
原来,真的是自己害了林照的母……
“阿遥!莫要听他挑唆!”林照冷静而又沉稳的声音赫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猛地抬头。
“你听着,我母亲不是你害死的,她的死和你没有任何的关系。”林照一边说,冷若冰霜的眸子轻蔑地看向林言,“下毒杀她的是颜党,见死不救、并且将她的死化为筹码的是她的丈夫,他们两方中的任何一方都需要为她的死赎罪,唯独你不需要。这件事情,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呵。”林言闻声冷笑,“真是好一番与她没有任何关系,林衍光,你以为,眼前这个女人,就没有从你母亲的死中得利吗?”
说着,他淡淡开口道:“林谈,东西拿出来。”
“是。”林谈恭敬地应了一声,随后从怀中拿出了一封陈旧的封函。
“女扮男装,更改户籍,点中探花。”林言接来,将封函径直扔给了烛火旁举着信件的宗遥,“你当真以为自己那拙劣的伪装天衣无缝,无人察觉?”
宗遥面色僵硬地展开了封函,这是一封由宣城知府上报,却未至司礼监朱批,而被直接压下的一封奏函,上面提到,宣城境内户籍中,并没有名叫“宗遥”的男子,所以,当地怀疑,这个“宗遥”的户籍身份,乃是造假。
而看奏函上面的时间,乃是嘉靖十五年,那一年,她刚会试入围,还未参加新科殿试,这应该是殿试之前,对于新科贡士们的正常户籍与出身的检查。
原来,早在殿试之前,她的假户籍身份就已经被发现,并引起了官府的怀疑,但最终,因为奏函被当时已入内阁掌权的林言压下,所以此事也不了了之。
林言讥讽一笑,淡淡道:“宗大人,你那引以为傲的探花郎出身……本阁给你的。”
她脑中轰然一响。
“虽说留了信,但本阁也无法保证范家是否会如约将其完好保存,所以,你才是本阁上的第二道保险。”
“……您想让下官作为证人,前去检举揭发,扳倒颜党?”
“不错。”说着,林言颇为惋惜地摇摇头,“可惜,你的身份暴露得太早了。”
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当初在林府内,为什么林言对着儿子,那般斩钉截铁地说,她死得不冤了。
她以为他说的是天盛宫银矿一事,却没想到,原来他说的是,无论有没有天盛宫这回事,作为扳倒颜党棋子存在的她,怎样都会死在党争之下。
原来,这才是那句“她死得不冤”的真意。
“宗少卿。”林言盯着她举信的手,“只要你拿着此信,前往圣上跟前检举,从前一切旧事,本阁既往不咎。不仅如此,你不是和衍光两情相悦吗?本阁会想尽一切办法从圣上面前保下你假死欺君的罪名,让你光明正大地与衍光在一起,做我林家的儿媳,如何?”
“可是林阁老,”举着信的宗遥忽然轻笑了一声,“下官并未欺君啊。”
林言闻言皱眉:“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她轻轻眨了下眼,下一刻,一行血泪顺着面颊骇然落下,“我是,鬼啊。”
林言被惊得猛地倒退了一大步:“你……”
宗遥手指一松,纤薄的纸张坠落下去,经火舌一舔,顿时灰飞烟灭,只留一抹余烬被风倏得吹散,一干二净。
“阁老想要证据,不必为难阿照,也不必再侵扰死者地下安宁,你想要证据证明颜家矫诏,有一个人比我,比苏伯母更为合适。”她收回了手,平静地望向林言。
“谁?”眼下林言已见她众目睽睽之下忽做骇人死态,知她并非生人,虽心神俱震,却仍旧强撑镇定,扶着身侧亦十分惧怕的林谈。
“既然阁老视下官为保命的杀手锏之一,想必张少卿当年被贬的内情,您也是知道的吧。”
“张绮恃才傲物,性子狂妄。倒是你,一介妇人,却行事冷静沉稳,凡事权衡利弊,若非是个女儿身,本阁倒是挺愿意认下你这个门生。”
宗遥轻笑一声,不置可否,只是接着道:“那件事之后,杨世安听到些风声,故而自分别之后,第一次写信联系了下官……下官知道,他在哪里。”
林言眸光一亮,忙问道:“他在哪?!”
但这次,宗遥却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道:“下官想请阁老记住,我并非为了你,而是为了阿照的母亲。”
林照似乎是想阻止:“阿遥,你……”
但她却摆了摆手。
“既然林阁老这般肯定,此事绝非圣上授意,那么我也愿意了却心愿,为所有因此事而无辜枉死的人们,将真相查明,还所有人一个公平。”
林言眯了眯眼睛,不愧是两度出任内阁首辅的重臣,即便知道站在自己对面的,是一位披着人皮的鬼怪,却已然重新恢复了镇定。
他站直了身子,负手望着她:“宗少卿打算独自前行,不想要本官的帮助?”
宗遥笑了笑,半真半假的威胁望着林言:“阁老别忘了,下官如今是个鬼……我可不怕活人。”
林言背上莫名一凛,眼风扫向林照,讥讽道:“连恶鬼都敢染指,为父可真是小瞧了你。”
“如此说定,”宗遥微微躬身,向着外间偷听的二人道:“丽娘,送客。”
原本趴在门后的丽娘连忙顶开窝在身后的周隐站直,高声道:“老爷这边请!老爷下次再来!”
林言最后瞥了眼儿子,默默地领着林谈,拂袖而去。
待出了新府大门,他脚步忽然一顿,吩咐道:“林谈。”
“小人在。”
“吩咐下去,”他瞥了眼已然被丽娘关死的府门,“此事了结之后,务必要找来最好的道士,带回京城。”
林谈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忙郑重道:“大公子是小人看着长大的,请老爷放心,有小人在,绝不会放任大公子被这女鬼蛊惑心智,枉送性命。”
林言微微点头:“走吧。”
恋词(十一)
林言走后,府内气氛一片沉闷。
周隐见二人面色疲惫,为了缓和一下气氛,于是故意玩笑般地对着宗遥竖起了大拇指:“你从前看见林阁老可一向是老鼠见了猫,今日居然敢这么横眉冷对地威慑他,果然还得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阿遥。”林照忽然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要答应他?”
“报恩啊,毕竟苏夫人救了我。”
“……”
“好了,哄你的,”见林照骤然沉默,她轻声道,“我是为了自己这辈子不留下遗憾。”
这是她到死都未能实现的愿望,是她一辈子的愧疚和遗憾。
她既放不下那些被杀的人,又无法心安理得地为了自己的目标让别人去抵命;心怀仁善,却又不够坚定;想要公正,却又会权衡利弊,保全多数;中庸了一辈子,既不像张绮狂妄,也不如周隐正直,更不似林照从心所欲。
她其实很羡慕他们。
眼见周隐打趣调节气氛失败,丽娘连忙转移了话题:“所以,那个杨什么的,到底在哪里?”
宗遥这才回神,答道:“成都府,新都县。”
话音刚落,周隐抚掌大笑:“我是华阳县人,家中离新都不远,马上就到清明了,你们要是去新都的话,我可以以祭祖为由请求事假,与你们顺道。”
丽娘一听,连忙道:“你们若是都走的话,我也要去!这京城看着富丽堂皇的,实则条条框框的,无聊透顶!还不如出去透口气!”
林照见这二人再度不请自来,面色些许不愉:“西南路远,我们是去找人又不是去出游,何时说了要带你们一起了?”
丽娘见他不肯,于是眼珠子一转,抱住了宗遥的手臂开始摇啊摇:“好姐姐,你就带上我一起吧!实在不行你把周大人扔了都好……”
周隐听她反水,气得大叫:“玉丽娘,本官把你从金县带出来时,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丽娘置若罔闻,只是继续抱着宗遥的胳膊娇声道:“好不好嘛,宗遥姐姐……”
宗遥被她晃得脑仁一阵酸疼,苦着脸连声应道:“好好好,都去!都去!”
林照沉声:“阿遥!”
“谢谢宗遥姐姐!”丽娘见目的达成,松了手臂,往后倒退了一步,举着昨夜林照交给她的笑眯眯道,“那我和周大人就先去新宅子看看,不打扰你们新婚燕尔了哦。”
说完,她便不顾周隐反抗,生拉硬拽着他,离开了院子。
送走了这聒噪的二人,院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宗遥才得知自己间接造成了林照母亲的死亡,面对着明显神色疲惫的林照,她也一时惶然。虽然林照说了不怪她,但她仍旧觉得有几分无颜对他,于是故作轻松道:“你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有吃过东西吧?我去灶房里把昨日剩的桂花糕蒸一些,你……”
后腰处忽然一暖,她站住了脚步,林照自身后将她紧紧地环在自己怀中,口中轻念道:“阿遥,对不起,新婚第一日,就让你遇到这样的事。”
“其实你可以不烧那张纸的。”他闷声道,“即便你把它交给林言,我也不会怪你。”
她顿了顿,慢慢地回转过身来,笑眯眯地伸指抻在他的眉头上,似乎是想要将他拧紧的眉头抚平:“别难受了,那是你的母亲,当初颜庆用张庭月的性命威胁我的时候,我也选择了救张庭月,难道你觉得,我的郎君在我心里,连一个张庭月也比不上吗?”
“自然……不是。”
“那就对了。更何况,苏夫人还救过我的命,”她微垂了头,嘴角却含着笑,“不过是费力再走一遭西南罢了,能和平生挚爱亲朋一起再赴千里,虽路途遥遥,但我觉得很幸福……是那种,好像自己还活在这人世上的幸福。”
听到她说这话,林照不知为何,心中莫名得生出了几分不安,他下意识收拢了锁在她后腰的臂膀,哑声道:“昨日罗帐之内,你我已然互许白首之约,答应过要陪我终老的事情,你不会食言的,对吧?”
她一顿,之后垂下眼眸,笑着拍了拍他的脊背:“嗯,当然不会了,毕竟我答应过……会陪着你终老的。”
*
数日后,京城,东直门外官道。
身后不远处忽然传来了骏马的嘶鸣声,大虎回头望了眼尘烟起处,拉停了缰绳,对着车内道:“公子,好像是那位张少卿追来了。”
原本闭目养神的林照立即睁开了眼。
张绮勒马停住,马车帘自内掀开,周隐从里面探出头来:“张少卿,好巧,还没多谢张少卿慷慨大方,准了下官与林大人的……”
“宗青瑶呢?”他看都不看周隐一眼,“让她出来见本官。”
车内,宗遥对着面色不愉的林照讪笑了一下:“毕竟是昔日旧交,来送个行,也很正常的,对吧?”
“昔日旧交?”
“那,前……同僚?”
“一盏茶。”
她连忙举手发誓道:“多待一刻我都是混账王八蛋!”
“……”
她这才暗松了一口气,跳下车去。
张绮见她出来相见,这才下了马,走到她身前。
“你这阵仗是来送人的,还是来找茬的?”宗遥嘴角抽了抽,“都是大理寺的副官了,要不性子还是稍微收敛些吧?”
张绮挑眉:“本官不是你,虚与委蛇、忍气吞声我一样都做不来。说吧,瞒着林衍光私下送信找我来送行,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托付给我?”
“我留了一封信以及一些东西,把它们埋在了家中后院的马厩里,劳烦张大人这段时日受累替我取来收走。他日我若离开,还请张大人按照信上指引,替我了却心愿。”
张绮似乎猜到了什么,勒着缰绳的手指顿了下:“这种事你为什么要找我,为什么不让周审言替你去……”
她笑着摇了摇头:“审言脾气急躁,若是他见了定然不会老实按我信上说的去做,但张少卿你不一样。”
张绮讥讽地扯了扯嘴角:“是因为本官与你关系最浅,牵扯最少,对吗?”
“……”她沉默了片刻,“张庭月,虽然你我并不合适,但从始至终,你都是我最信任的人。这一点,从十年前到现在,从未改变过。”
“呵。”张绮别过头,冷笑了一声,“……宗青瑶,你对我可真够狠的。”
她闭了闭眼:“……对不起。”
张绮沉默了片刻,忽得开口道:“对不起的话就不必和我说了,留着将来和你那位心爱的林大公子说去吧。”
说完,他猛地一拽马缰,翻身上了马。
“你要去找杨世安?你已经做好决定了,对吗?”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低头看着她。
“嗯。”她轻点了下头。
“那你就去吧!”张绮拽着马头背身,“顺带说一句,今日便是你我最后一次见面了。我这人一向心高气傲,能被你三番两次拒绝已经算是丢尽了脸面,到今日,便是彻底到此为止了。从今往后,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过你的奈何桥,你我之间,再无任何瓜葛。”
宗遥望着马上的张绮,轻声道:“好,多谢你。”
张绮深吸了一口气,随后赫然背过身,策马狂奔离去。
她望着前方漫起的灰尘,忽然想起多年之前他涉险去岭南时,她也是这般目送着他远去。这么多年的相识与怨恨,也只终结在这一眼中了。不过好在,从今往后,张庭月便再不必被与她的旧日纠葛所侵扰,他能够安安心心地,去做他那讨人厌的酷吏,哪怕被同僚指着脊梁唾骂。
身后马车帘忽然响了一下,林照略带酸味的声音自马车内传来:“都走半晌了还不进来,是要一路看着他进东直门吗?”
她轻吐出了一口气,回过头去,面上已经重新挂上了嗔怪的笑容。
万幸,阿照没有怀疑。
他什么都没看出来。
“林衍光,你这醋劲也太大了,张少卿只是来送个行而已。”
她弯腰上了马车,周隐跟着附和了一句:“就是。”
林照没应声,却在她坐下后隔着衣袖握住了她的手。
随后,他对大虎发令道:“走吧,不早了。”
大虎得了令,挥动马鞭:“出发——!”
车轮轱轱而动,马车在崇山峻岭间走远,慢慢化作了丹青画上,一枚细小漆黑的墨点……
坛神祭(一)
两个月后,马车抵达新都县境。
“我就想知道,呕——为什么,呕——你们,都不,呕——晕吗?”
一过县界石碑,周隐便忙不迭地连滚带爬下了车,抱着树桩,再次吐了个昏天黑地。
酸臭的气味顺着山风刮进车里,林照掩着鼻子,忍无可忍地道了句:“离车远些。”
周隐闻声手掌撑着树背过脸去,就连回嘴骂人的声气都弱了几分:“呵,还不是你那好爹闹的!这一路上为了躲你爹派来的那些跟哨,咱们有官道都不能走,走的尽是翻山穿林的小道!你倒是颠簸难受了知道往孟青怀里躺!我怎么办?!”
斥骂间,边上递过来一张干净的手帕,丽娘举着帕子,笑吟吟地望着他:“周大人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往我怀里躺啊?”
“……”周隐的脸瞬间被臊得通红,“玉丽娘!女儿家家的胡说八道什么?”
丽娘翻个白眼,将帕子往他怀里一扔:“老古板。”
随后,她便施施然回了车上。
车上,宗遥半跪在矮几上,已然于画纸中落下最后一笔。见丽娘掀帘,她便借着光,将手中的画像举给座位上的林照看:“怎么样,画得像你梦里见到的杨世安吗?”
林照略微沉吟了一下,开口道:“很像,不过,如今十年已过,他看着应当比画中要年长一些,理应再多添几笔。”
说着,他弯下腰来,胸贴背地把着她的手,又在画上添了几笔,偏头问道:“这样像吗?”
宗遥眼中含笑,戏谑地盯着他的眼睛:“画像不像我不知道,倒是此情此景有些像某些人在天盛宫时,借着画矿井图,占我便宜时的模样。”
林照挑眉:“宗大人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宗遥摇头叹气:“彼时无知,不知人心险恶,图谋我身。”
林照唇角微微翘起:“那可是图到了?”
一旁的丽娘在座位上旁听了半晌,有些受不住地挠了挠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你们中原人只要成亲了之后就会变成这样吗?好可怕。”
宗遥干咳了一声,尴尬地捧着画起身重新坐好:“你以前不是最喜欢给他当小叛徒看热闹了吗?怎么突然还正经起来了?”
“从前是他追你逃,强扭的瓜当然有意思了,现在嘛……挺没意思的。”说着,她背靠在窗户旁,感慨道,“看来谈情说爱最有意思的还是相互试探,没捅破那层窗户纸的时候,一旦捅破了,就腻味了。”
“你这说得都是什么话!”不及座位上二人答话,车帘便被人猛地一掀,周隐不知道蹿到哪个河沟子旁边给自己洗了把脸,面上挂满了水珠,一走就扑簌簌地往下落,“照你这说法,负心薄幸倒成理所当然了?”
丽娘眼皮一眨:“对啊,我们那边就是如此,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了就分开。我们这么做了还敢实话实说呢,你们中原男子们敢吗?”
“别成日一口一个‘你们中原男子’,起码本官和林衍光,都不是这样的人。”
丽娘闻言嗤笑:“林公子确实例外,但周大人你一个光棍就别给自己面上贴金了,心仪你的姑娘都不知道在哪,就别急着对着虚空表深情了。”
周隐被她这么一激,气得直接伸手拍了车窗,将窗棂拍得哗哗作响。
林照拧眉:“别拿我马车撒气。”
“玉丽娘,我周隐敢对天发誓,此生但凡对哪个女子动了真情,必定从一而终,决不反悔。但有违背,必叫我天打五雷轰,下辈子投进畜生道里,不得好死!”
丽娘被他这狠辣的毒誓一惊,顿了片刻后,又是一记白眼翻出:“你对着我发什么毒誓?我又不是那个倒霉的姑娘。”
“你……!”
周隐正要继续与她争辩,却被外间大虎的声音打断:“诸位大人,咱们进县城了。”
*
“您好,请问您认得画像上的人吗?”
宗遥拎着那张根据少年时代杨世安揣测而来的画像,四下找人,本以为要费好一番功夫,却没想到,遇上的第一个人,第一眼,就认出了她手中的画像。
“这不是县东那茅草棚子里住的那个姓施的‘散眼子’吗?虽然瞧着比他现在这副模样体面些,但这细长眼,这高鼻子,同他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嘛!”
宗遥有些疑惑:“什么叫……散眼子?”
“哦。”身后同为蜀人的周隐向她解释道,“这是蜀地的方言,就是说,此人平日里游手好闲,不事生产的意思。”
说完,周隐便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她的话,用乡音和对面的路人攀谈了起来。
路人听到周隐一口蜀音,知是同乡,又见他穿着体面,一来二去,竟然径直兴起,要拉周隐去自己家中做客。
周隐辞谢了路人的好意,随后拎着画走了回来。
“问清楚了,那个可能是杨世安的男人住的茅草棚子就在县东头,据说还是他刚来时附近的人看他孤身一人可怜帮他盖的,门上挂了个写着字的牌牌,我们到了那里,一眼就能认出来。”
路人说得确实没错,那毛草屋子确实是显眼得一眼就能认出来。
有别于其他圈养着各种家禽,围着小院的屋子,这座茅草棚昏暗破旧,但进屋的木门槛正上方却高悬着一块写着“双桂堂”字样的木牌,字迹空灵飘逸,气韵生动,颇有汉唐遗风。
然而眼下,四人却根本无力欣赏这卓绝的书法技艺,甚至都没办法靠那茅草棚子太近。因为那茅草棚里的气味实在是太难闻了,浓烈的恶臭直接碾压了一路走来的家禽腥臭气,迎风照面而来。
这会儿连宗遥和丽娘都有些受不了了,干呕着连退了数步,不住地用手往鼻边扇着风。
正当时,一名肤色黝黑的中年妇人拎着桶清水自后方匆匆走来,挤开四人,怒气冲冲地往那捆木扎成的外墙上用力一泼。
蚊蝇嗡声震天而起,木墙这才露出了些微本来颜色,已然干涸的黄白之物被水稀释,混杂成土黄色的浓水,稀稀拉拉地淌在了地面上。
妇人猛地将桶往地上一摔,怒骂道:“到底又是哪个短命娃儿小胎神,把屎泼到人家施先生墙上?!老娘给你一耳屎,日你仙人板板!”
周隐听出那妇人话里话外似乎是和茅屋主人相熟,连忙拉住她问道:“嬢嬢,我们是来找这茅屋主人的,你认得他?”
妇人见几人穿着打扮不凡,狐疑:“你们是什么人?”
周隐口音一转,再度切回蜀地乡音:“我们是他远房亲戚,他许久没回家了,家中长辈托我们给他带话来。对了,他不在家,您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你们是施先生的亲戚?”妇人听到周隐说起蜀地话,面色稍微缓和了些,随即又担忧道,“那你们不妨使些银子去衙门里问问,施先生已经有十来天没回家了。我们之前担心他是出什么事了,还去衙门里问过,可惜没有银子,那些衙役根本就不听我们的话。”
宗遥闻言皱了皱眉,随后再次掏出画像给妇人确认:“您仔细看看,这是你口中那位施先生吗?”
妇人低头一瞄画像,立刻点头:“绝对是!和施先生一模一样!”
宗遥道谢道:“好,多谢您,我们这就去县衙问问。”
“杨世安失踪了?”林照拧眉,“难道是林言的人先我们一步到了此地,把人劫走了?”
“不太可能。”宗遥沉吟,“她说杨世安十几日前就失踪了,那会儿我们的马车还尚未入蜀,你爹的人就算猜,应该也猜不了这么准。更何况,我刚刚走近时,匆匆往屋内扫了眼,里面的东西摆放整齐,没有被人闯入过的痕迹。”
“总而言之,我们先去县衙问问吧。”
*
“找谁?”衙役不耐烦地扫了眼宗遥手中的画像,一见又是姓施的,登时有些火起,“又是那李五娘叫你们来的?我不是说过吗?衙门每日公务繁忙,有那么多大案要办,不是她们家开……”
他话音忽然一顿,眼睛蓦得瞪大。
一枚足十两的银锭突然被轻描淡写地拍在桌案上,他这才抬了头,精明的视线在四人中打转,穿着不凡,出手阔绰,一看就是外来户。
他喜笑颜开,正要将银子摸了去,却被一双五指修长的手给拦了下来。
林照:“先答话,再拿银子。”
衙役讪笑了一下:“哈哈,看您这般气宇不凡,想必是外乡人,不知道这姓施的在咱们这儿干的那些混球事。”
宗遥疑惑:“他做什么了?”
衙役慢条斯理地答道:“游手好闲,不事生产,从前还知道教人念个书,后来就成日神出鬼没,偷鸡摸狗,靠着张好皮相勾搭这县外附近村落、镇子里的姑娘、媳妇接济他。咱们这儿的人,都管他叫散眼子,他要是找不见了,那多半就是被附近村子里哪家女子的丈夫、兄弟打死埋了。”
坛神祭(二)
“啊?”
“真的。”衙役怕他们不信,加重了话音,“不信我找巡街的兄弟们来给你们问问,光这半年,他们就撞见那姓施的被打了不下三次,每次都喝得醉醺醺的……”
他正说着,外间的鸣冤鼓忽然又响了起来。
衙役的话匣子被打断,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对外面大声问道:“又是什么人击鼓?”
“头儿,是个老婆子,说她女儿丢了,让衙门帮找。”
“带进来。”说完,他又对众人赔笑道,“你们看,这衙门里每日击鼓的这么多,县尊也不可能每个案子都升堂审理,就得咱们下面这些人先听听看,真有冤的,就再呈报县尊。”
说话间,那报案的妇人已然被匆匆领了进来。
衙役的面色在看到那报案妇人戴着的银簪和玉耳环后,舒展得更开了,语气热切道:“夫人请坐,说说看,您女儿是怎么失踪的,什么时候失踪的?”
妇人抹了把泪,诉说道:“小妇娘家姓陈,夫家姓虞,前两年夫婿死了,便由她大伯做主,许给了城外抱坛村一名姓赵的富户。婚礼是一旬之前办的,之后按照惯例,女儿女婿应该一起回门,但陈家却说我女儿病了,走不动,我想要去看望女儿,他们也是一直推三阻四的找借口。”
衙役点点头:“然后呢?”
“之后,我昨夜做梦,梦见了我女儿!”陈夫人的语气有些激动,“不会错的!那绝对就是我女儿!她还穿着那天的红嫁衣,不断地对着我哭,说她死得好惨,死得冤枉,求我救救她……”
“等一下。”衙役终于皱眉忍无可忍地打断了陈夫人的话,“你的意思就是说,你女儿在婆家生了病你见不到她,随后就做了个梦,梦见女儿死了,接着你就来衙门报案了?”
陈夫人听出了他话中的不信,连忙解释道:“小妇没有戏弄您的意思,那真的是我女……”
“行了!”衙役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浪费我半天时辰,要不是看在你是个妇人的份上,我定要禀告上峰,治你个戏弄官府的罪过!”
“可是他们一直不让我去看女儿,我实在是觉得不对劲,万一惜儿已经出事了,他们却隐瞒不说,我……”
衙役头疼抚额,随后指着一旁的四人对她道:“你女儿不过是病了几日你就来报,这几位还是来找那县东头住着的那个散眼子,姓施的你知道吧?他都失踪十几日了,比你女儿遇害的可能性大多……”
结果,陈夫人一听“散眼子”三个字,猛地抬头,失声道:“你说的是县东那个姓施的?!”
宗遥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怎么,您也认识他?”
但陈夫人却不答话,只是喃喃道:“他不见了,他也不见了……”
呢喃了几句之后,她忽然情绪激动道:“我知道亲家为何不肯让我去探望女儿,也不肯告知我真相了!一定是他,一定是这个姓施的,是他拐走了我的女儿!亲家一定是觉得没照顾好我女儿,私奔是大丑事这才不敢告诉我的,一定是这样的!”
“等等,你说杨……姓施的拐走了你女儿?”
“对!”陈夫人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把扯住了站在最前面的宗遥的袖子,“你们是来找那姓施的?你长得和他有点像……你是他亲戚是不是?他人呢?你让他还我女儿来!”
她一边说,一边抓着宗遥的肩膀拼命地摇晃着。
林照生怕她一时情急伤到宗遥的魂魄,皱眉甩开了她的手:“放开我夫人!我们也不知道他去了何处!”
宗遥摆了摆手,示意他没关系。
林照轻出了口气,隔着下方的宽袖握住了她的手,汩汩暖流顺着交缠的五指涌入了身体:“问吧。”
“陈夫人,你为什么会觉得,是他拐走了你的女儿?”
陈夫人闻声,面上露出几分咬牙切齿来:“这散眼子长得斯斯文文的,读过几句书,刚开始来的时候靠教县城里的孩子们读书混口饭吃,但不是什么勤勉人,每日得了钱就是喝酒,喝醉了就和当垆里的卖酒女们打情骂俏,又或者对着年轻姑娘念叨几句酸诗。但他相貌不错,闹得不少姑娘寡妇都为他争风吃醋的,我女儿也是年轻,被他蒙了眼,居然说出什么要随他一道离开此地,浪迹天涯的话……”
“你是说他们约好了私奔?!”
“都是他没安好心骗的我女儿!”陈夫人重重地一拍桌案,“要不是因为他,我也不至于连挑拣都来不及,便匆匆将女儿嫁去了赵家……”
之后,衙役连哄带骗地送走了陈夫人,答应她一定会将此案上报县令,将那姓施的淫贼捉拿归案,将她女儿找回来。
回转过身,那衙役长舒了一口气,对众人道:“你们也听到了,他们这是私奔,都十几天了,估摸着早就出了县境。要是没改名字,跑到别的地方落户,还能找到人,这要是名姓一改,或者干脆躲到哪座山里去了,这可怎么找?”
“……”
“算了,我就再费心帮你们往隔壁州府送个信,让他们多留意一下境内新入户籍的,也算是对得起你们给的银子了,成不?”
……
“真唏嘘啊,谁能想到位及人臣的杨廷和,后代子孙居然会变成这么一副乡野泼皮的模样……”出了县衙,周隐便忍不住感慨道。
“我记得几年前与杨世安分开时他还不是这样的,或许是这么多年孤身一人,流落外乡,就只能靠饮酒来麻痹自己了吧?”宗遥顿了顿,“不过,不管他变成了什么样子,我们此行的目的是来找他的,既然那位陈夫人咬死了女儿是嫁到赵家之后,才随杨世安私奔的,那我们或许应该去一趟那个抱坛村,那里说不定会有他们行迹的线索。”
*
“这里就是抱坛村吗?怎么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丽娘望着空荡荡的入村道,有些疑惑地开口道,“难道你们中原村落里的人,白天不需要出门做工吗?”
确实很奇怪,此刻已经临近夕阳西斜,照理来说,应该是家家户户燃起炊烟,准备晚饭的时候,但此刻他们远远望着村道两侧鳞次栉比的房屋,别说炊烟了,就是连抹白汽都看不见。
众人又往前走了一段,终于来到了写着“抱坛村”字样的巨石旁。
这多半就是入村的界碑了。
但说是界碑,它其实更像村名描述的那样,生得上宽下窄,头重脚轻,中间还被掏成了中空,活像个立在地面上的坛子。
丽娘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界碑石,似乎是觉得十分新奇,“唉”了一句,便跳起来挂在了那界碑沿上,探头想往那碗里看——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怒喝:“你们在干什么?!”
丽娘猝不及防吓得一激灵,手一松,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痛得龇牙咧嘴。
“你吼什么?”她不悦地望着来人道,“吓我一跳。”
“我倒想问你们,鬼鬼祟祟地闯进村子里做什么?”说话的中年男人一身鲜艳的大花袄配红绸裤,脚上蹬着一双筒高近一尺的皂靴,手上还握着一枚样式狰狞怪诞的木壳面具,他语气不善道,“这两日村中举办庆坛会,不欢迎外人进村,请你们离开。”
丽娘才被他吓得摔过,听他这般不客气显然很是不满,回嘴道:“怎么你们这破会是见不得人吗,办起来还不准外人进村看了?”
男人的眉头瞬间猛地拧紧,随后,他忽然嗤笑了一声,望着丽娘淡淡道:“不敬坛神,坛神会对你将下天罚的。”
丽娘气笑了:“还天罚?姑奶奶还是飞升的圣女呢!有本事,今晚就让你们那破神来找我啊?”
男人的视线径直定在了丽娘的面上,就好像是在记住她的脸孔一般,望得丽娘脊背一阵发毛,半晌,他才微笑着道出一句:“会的。”
“……”眼见气氛不大对劲,宗遥连忙拿了画像出来,她面上赔笑,眼神却是一眨不眨地紧紧盯着那男人的表情变化,“您放心,我们不进村,就是过来找人的。这画上的人是我家亲戚,邻居说他往贵村来了,您这几日在村里见过他吗?”
男人眼神都没偏一下:“没见过。”
“……好的,多谢您,那我们就不多叨扰了。”说着,她对着那男人微微点了下头,便示意众人跟上离开。
“他撒谎了。”村道上,宗遥忽然开口道,“杨世安一定来过这里。”
坛神祭(三)
丽娘不解:“你是怎么知道他一定来过这里的?”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宗遥笑着没开口,倒是周隐接了过去,“这是审讯时的一种手段,方才孟青问到他是否见过画上的人时,他瞥一眼就说没见过。村里来来往往这么多人,正常人怎么都会仔细看一眼,然后有一些回忆时眼神偏移的小动作,可那个人都没有。说明,他是为了不让孟青看出来,刻意在掩饰,如此,也就足以证明,他的确是认得画上的人了。”
“啊?那我们要重新回去揪住那人问话吗?”
“最好不要,他已经说了不欢迎外人进去,我们若是强闯,对方人多势众,我们岂不是成了瓮中待捉的鳖?”
“对了!”丽娘忽然一拍巴掌,“我刚才趴那坛子的时候,好像看到里面密密麻麻地刻了好多字。”
“什么字?”
“那人当时突然出声吓了我一跳,所以没看太清楚……但好像刻的是人的名字,什么刘未名,刘天赐,反正一排下去,好像都是姓刘的……”
“那我知道那是什么了。”周隐道,“那应该就是抱坛村庆坛用的坛墩,看来他们这儿祭的是下坛。”
“什么意思?”
“所谓庆坛,其实就是西南这边部分村落的一个风俗,分为上坛和下坛两种。上坛以竹篾编成,奉清土,供三霄娘娘。下坛的标志则是这般中心挖凹的石头,一般供奉的死后追封神将的赵侯,以及五通神。据说那石坛,便是蚩尤的头颅所化。你在坛子里看到的那些名字,就是此地供奉下坛的村民名字。”
“周大人你对这风俗这么熟悉,你家里也供这个吗?”
周隐笑着摇了摇头:“我是华阳人,我们那边供奉的是千年之前的蜀主杜宇,坛神也有,但很少。西南一带因为汉人、羌人以及藏人杂居,信仰都很杂,有时两村相隔不过数里,信奉却完全不同,也有明明信奉同一个神明,但祭祀风俗却完全不同。还有一些地方,为了图偏财偏运,刻意拜那种偏神。”
“什么叫偏神?”
“所谓正神,就是那种我们都知道的,像什么观音、弥勒、三清之类的,偏神就很多了。有些是小地方的特有的地方神,有些干脆就是凶神,像什么七杀、阳刃之类的。传闻中拜偏神转运来财比拜正神快,但却要支付相应的代价,若是不给,就会遭到反噬。所以一般只有想要撞大运的才会铤而走险拜凶神。我小的时候,爹娘经常叮嘱我,出去路边看见小庙别乱进也别乱拜,谁知道拜的是什么东西?不过这些就是个说法罢了,反正我是不太信。”
“我也不信。”丽娘耸肩,“毕竟我八岁的时候,人家就说我是能原地飞升的圣女呢。”
林照开口道:“天快黑了,今日先回客栈吧,来之前我已经让大虎提前去安顿了。”
*
“就剩下三间屋子了?”
“实在不好意思客官,咱们这儿是小地方,人少,有的也就是些路过的客商,屋子就剩三间了。”掌柜的拱手告歉,“要不,你们几位自己分分?”
“那就……”
周隐刚要开口,就被林照毫不犹豫地淡淡截断:“我和阿遥一起,你们自便。”
说着,他便伸手拿走了一把钥匙。
“你……”周隐瞧着林衍光那面上不显,实则已然成为郎君之后那副理所当然的优越,气就不打一处来,但如今对面已是夫妻,合乎礼法,自己若是再横加干涉,难免有小肚鸡肠故意之嫌,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收走了第二把钥匙,“我和大虎一间。玉丽娘,你自己一个人夜里警醒些。”
丽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还不望笑着揶揄周隐一句:“放心吧,我又不是大人你,手无缚鸡之力。”
三间客房分配完毕,几人下楼用饭。
蜀地嗜辛味重,丽娘和周隐吃得还算习惯,但宗遥和林照,一个安庆府人,一个自小长在京城,两人被那花椒混杂着茱萸的鲈鱼鲊呛得咳嗽连连,灌了不少刺蜜糖水,才勉强将舌尖那股火烧味给压下去。
临睡前,宗遥帮着丽娘一起将她的屋子简单收拾了一下,又检查关好门窗之后才离开。
当日,夜半时分。
一片寂静中,忽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声,一向觉浅的林照被猛地惊醒,睁眼坐起,对枕侧宗遥道:“是丽娘的声音!”
“我先过去,你穿好衣服随后来。”宗遥焦急说完,便倏得穿门而过。
丽娘的屋子在二楼偏侧,在她赶去途中,尖叫声持续不断。
一进屋门,她便骤然一惊。
“丽娘,不要!”
只见屋内一片整齐无恙,丽娘独自一人躺在榻上,手中握着一柄短匕样的利器,正大睁着眼睛,满脸惊恐就要往自己脖子里扎。
“哐当!”
短匕被她猛地打掉,下一刻,丽娘那恍然失神的眸子像是终于回了神,怔怔地望着她道:“宗……宗遥姐?”
见她终于清醒了过来,宗遥松了口气:“怎么回事?”
丽娘抽抽了两下,随即便一把抱住她,大哭起来:“宗遥姐姐——!我——我好像真的撞鬼了!”
据丽娘说,宗遥他们离开之后,她就正常睡下了。
结果睡到半夜子时左右,她就突然听到屋子里传来了悉悉簌簌的动静。一开始她没在意,只当是这偏僻荒县的小客栈内遭了老鼠,但后来,那声音却越来越响,还离她的床榻越来越近,她实在没憋住,就睁开眼睛,想要查看情况。
“结果……”丽娘伏在宗遥的怀里,抽噎道,“我一睁开眼,就在黑暗中看到一个举着长剑的恶鬼,不由分说就朝我砍了过来。”
第一下她闪开了,但那鬼怪力气极大,一刀便将床榻分为了两半。
“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那鬼怪便朝着我扑了过来,压在我身上。我力气没他大,就只能一边拦着他的刀,一边大声呼救,希望有人能过来……再后来,宗遥姐就来了,我也得救了。”
“等等。”周隐望着她身下那完好无损的床,“你这床,不像是被劈了的样子啊?”
“所以我才说是撞鬼了啊!”丽娘激动道,“几乎是我听到宗遥姐声音的下一刻,那厉鬼就即刻消失了!宗遥姐自己就是鬼,你说,能比她还要快,能在她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不是厉鬼是什么?!”
“丽娘。”宗遥沉吟,“我记得,我进门时没有看到任何人影或者鬼影,只有你拿着这柄短匕,要往自己的脖子里刺,若非我来得及时,恐怕你此刻早已血尽而亡了。”
“嗯?”众人说话间,林照忽然感觉自己的脚底踢到了什么东西,弯腰拾起一看,竟是一尊倾倒了的,身披铠甲,面若兽首的泥像。那泥像左手垂落膝边,右手却半握成拳,举在肩侧,似乎原本手心里握了个什么。
林照眉心一皱,似乎想到了什么,他试探地伸手拿起丽娘枕边那柄带血的短匕,放进泥像的手心里,严丝合缝。
他将手中神像调转举至丽娘眼前,问道:“方才袭击你的,是这个吗?”
丽娘借着油灯光定睛一看,随即便尖声高叫道:“就是他!就是他!我记得!兽头人身!身上还穿着铠甲!还有他手上那柄剑!就是他差点杀了我!”
“这个泥像虽然塑形怪诞,但是金盔长剑,又身披蟒袍,应该塑的是赵侯。只不过,就像我之前说的,这边汉、羌混居,一地的塑像往往会受多地影响。这神像虽然有正神赵侯的元素,但却是人身兽首,且无赵侯标准的白马与赶山鞭,所以,应当是谬塑的偏神。”
“等一下……”丽娘听他说话间,忽然想起了什么,“我记得你之前说过,那个村子里弄的祭坛什么的,就是拜的这个赵侯对不对?”
她下意识回想起此前自那村中离开时,那个中年男人盯着她的脸,一字一顿地说的那句毛骨悚然话——“不敬坛神,坛神会对你将下天罚的。”
登时,她鸡皮疙瘩冒了全身。
“不是……不会这像那个男人说的,因为我说错了话,那个什么坛神来找我了吧?”她面色惊惧地望着周隐手中那个狰狞的神像,“我没见过这东西……我睡前真的没在屋子里见过这东西……”
她那握在手中险些自戕的短匕,正是神像手中长剑。
此刻,那神像手握长剑,面色森严可怖,剑尖上还沾染着她颈间流出的鲜血,但凡宗遥晚到一刻,她便会拿着这把剑切开自己的脖子。
——就如被将下神罚一般。
丽娘尖叫一声,猛地抱住了自己的头。
“行了,你们两个都别再一本正经地吓唬她了。”宗遥忽然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地道。
丽娘一愣。
下一刻,只见林照嘴角微翘,周隐更是大笑一声扔下了手中的泥巴塑像,捧腹道:“泥像杀人?玉丽娘,想不到你平日里看着天不怕地不怕的,原本胆子这么小啊!”
宗遥站起身来,伸手推开了那合得严丝合缝的窗扇,展示给床上挂着泪珠,一脸茫然的丽娘看:“进客栈的时候我们就发现不对劲了,所以,晚上离开之前,我特意在你窗户上夹了根头发,但现在你看,那根头发不见了。”
坛神祭(四)
三个时辰前。
“阿照,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太对?”等进了屋放下行李,宗遥对着林照开口道。
“太安静了,明明只剩下三间客房,但大厅里几乎没坐什么人,而且阿遥你看,”他伸出指腹在桌角一抹,手上沾了满满一层灰,“常年满客的客栈,是不会出现这种久疏于打扫的情况的。”
“不错嘛!”宗遥踮起脚来,捏了捏他的面颊,笑眼弯弯,“我们阿照现在已经是一个非常合格的刑官了。”
林照嘴角微翘,顺势伸手将人拉到了自己怀中,低下头,在她唇上浅啄了一下。
“今夜好像不能补魂了。”他将头抵在她额间,望着她,眸光灼灼。
这些言外之意早就不需要再点破了,她笑着勾住了他的脖子,语声呢喃地吻了上去:“那就先补一下。”
两个时辰前。
晚饭过后,众人回房之前。
周隐拉住了宗遥,低声道:“我去灶房里看了,里面总共就两个伙计,米面也都是陈的,你们确定这间客栈里有这么多客人吗?”
“终于发现了?”
“主要是,晚饭那鱼不太新鲜。”周隐低声道,“哪怕放了不少豆鼓、茱萸去压,还是给我吃出来了,我可是地道的蜀人。”
“三间屋子我都进去过了。”林照自周隐屋内出来,朝二人走来,“只有丽娘屋子里的香炉中被掺了曼陀罗,而且,是在晚饭之后才被掺进去的。”
“因为那会儿他们才能确定我们每个人住在哪间屋子。”
“所以,基本能够确定,这香就是奔着丽娘去的,对吧?”
宗遥点了点头:“刚才我在里面的窗户上夹了根头发,有人进来立刻就能发现。”
林照低声道:“先别打草惊蛇,看看那些人到底想做什么。”
回到当下。
“窗户开了,有人进来过,把这个泥像和短剑悄悄放到了你的床头,至于你看到的鬼怪,应该是在恍惚中看到泥像后,受曼陀罗香作用下产生的幻觉。”宗遥沉声道,“我记得在抱坛村的时候,那个人盯着你的脸看了很久,这方圆百里只有这一间客栈,我们又是外乡人,大概率会住在这里,他把你的画像交给了客栈掌柜,让客栈的人在你房中投香,以达到所谓的天罚之效。”
“装神弄鬼,故弄玄虚。”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拿剑杀了我?非得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林照重新从泥像手中抽出那柄短剑,眸光一凛,猛地扎在桌子上!
“咔嚓!”
那短刃并没有深深扎进桌子里,而是径直断成了数截,碎裂声易尝清脆,露出了内里的泥胚切面。
丽娘怔怔地拿起那小半截泥胚:“……假的?”
“是你被魇住之后惊吓过度,用的力气太大了,否则这剑根本就伤不了你。”周隐忍不住嘲笑道,“那些人也就是借着你,吓唬一下我们这些外乡人而已,让我们不敢再找去他们那村子。”
丽娘想起自己方才那副被吓得魂飞魄散的窝囊样子,红着脸重重地在周隐的胸口拍了下:“不许笑我!”
周隐猝不及防,差点被她拍出一口老血:“咳,你下手能不能有点轻重?难怪一个泥胚剑都能把自己捅成这样。”
丽娘哼了一声,拧过头去。
“走吧。”林照从袖中拔了短匕,“下楼去找掌柜。”
*
丽娘动手的时候,多半带了些个人情绪,下手极重。
等到几人将客栈中的五名护院伙计和掌柜一道制服捆好的时候,每个人的脑袋几乎肿成了猪头。
掌柜的蜷着身子,绑靠在柜台旁,口中发出微弱的哼吟。
他似乎完全没想到这几人除开那个赶马的看着壮实些,剩下四人,两个文弱书生带两个美娇娘,居然轻而易举就把自己身边这几个人高马大的护院全给撂倒了。
“说!”丽娘揪着那掌柜的衣领子,将人猛地扯起来,“是不是抱坛村那些人指使你们动姑奶奶我的?”
“……”
见他避而不答,她龇牙一笑,然后手指头用力照着他眼旁鼓起的青包,用力一戳。
一声惨叫来袭,周隐目不忍视地抬手挡眼:“哎呀,别学张庭月啊。”
丽娘呵呵一笑:“就要学,不光学,回京之后我还要去问张少卿收不收徒弟。”
果然,下一刻,那掌柜的就告饶了:“别!别!姑奶奶饶命!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丽娘满意地松了手。
严刑逼供,就是好用,张少卿英明。
据白掌柜交待,下午他们离村路上,抱坛村的人便提前抄小道,抢在他们之前来了客栈,并将画像交给了白掌柜。
“画上这个女子对坛神不敬,给她些教训,让他们别再到村子里来了,知道了么?”
“小人也是奉命行事,没有办法。”白掌柜愁眉苦脸,“我还特意把那泥像手中的短剑换成了没开刃的泥胚,就是怕真伤着客官。毕竟,小人和他们可不一样,小人是做正经买卖的,又不是黑店,真要出了人命,小人这店还开不开了?”
周隐皱眉,背手问道:“你在这新城县内开店,就该归新城县衙管,为什么要怕那村子里的人?”
白掌柜抬眸:“听这位贵人口音,似乎也是蜀人?”
周隐点头:“我是华阳县人。”
“难怪。”白掌柜点了点头,“您那儿是成都府辖县,府衙和县衙都落在那儿,但咱们这里可不同,新都县衙四面环村,被围在中间,羌人和汉人都有,几乎是一村一个地盘,县衙能管到的,也就堪堪一个县城。我这小客栈虽然在县城内,但做生意嘛,要想和气生财,这四下的村落都得打好关系,否则,谁知道会被怎么报复。”
“之前县里有商户被报复过吗?”
“当然有!”白掌柜身旁一个伙计高声道,“县里原先有家韦家药铺,大夫医术十分高明,结果后来就因为说了句那巫山村吃了包治百病的巫药是蒙人的,根本没用,没两日药铺就失了火,一家老小全葬身在火海里,一个也没跑出来。”
“啊?他们这样草菅人命,官府也不管吗?!”
“管了啊,凶手也抓着了,就是被他拦着不让吃巫药的那个老太太的儿子。那老太病得本来就没几口气了,被那巫药一灌,自然一命呜呼。但那巫山村的人说,是因为老太太在吃之前听信了那大夫的话,心不诚,药就会失去神力,自然也就没用了。那儿子觉得是大夫害死了自家老娘,便放火烧了那大夫全家。”
“这不是胡说八道吗!”
“是胡说,但那又怎样?只要所有人都相信,假的自然也就成了真的,不相信,真的,自然也就会变成假的。”掌柜的摇了摇头,“反正我是不敢得罪他们,谁知道到时候会怎么死?”
周隐听着,忽然福至心灵,拉了拉宗遥,低声道:“孟青,你说,那杨世安是不是因为带那姑娘私奔被人家村子里的人发现了,所以就被他们私刑处决了?”
宗遥一顿。
她想起那村人谎话遮掩的模样,既然这些人习惯性不听官府,各自圈地为主,若是杨世安真孤身偷入村中带走人家的媳妇,被发现了,确实有可能被他们私刑处决。
但她还是道:“可我们大老远来,就是来找杨世安的。他现如今下落不明,再怎么说,也该找到他的人……或者尸首之后,再下定论。”
周隐沉吟:“那就只能想办法再混进抱坛村了。”
“我们再去拜会一下陈夫人吧。”林照道,“她寻女心切,肯定不会放弃进入抱坛村找人的。”
说着,周隐复又使了个眼色给丽娘。
丽娘收到后嘿嘿一笑,随手拔了林照的匕首,钉在那白掌柜的颊侧。
“今日之事,掌柜的不会说出去吧?”她微笑着,缓缓道。
“不会!不会!肯定不会!”丽娘哼笑一声,拔了刀,大马金戈地往那正堂椅上一坐,“你们虞家寻陈夫人,我和大虎哥留在这里看着他们,免得他们给那抱坛村的人送信。”
“也好。”宗遥点点头,“那明日,我们三人便去虞府吧。”
*
次日清晨,三人来到虞府门口,敲门。
虞府占地很大,三进三出的院子,门口还摆着两尊硕大的石狮子,看着十分阔气,就是那悬挂着的门牌望着有些老旧,像是有些年头,连金漆都脱落了不少。
半晌,门开了,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探出头来,警惕地望着三人:“诸位找谁?”
“哦,我们是县衙派来的人。”宗遥面不改色地扯谎道,“前日贵府的陈夫人不是去衙门里报案了吗?孔捕头查到了些线索,托我们前来转告陈夫人。劳烦您替我们通报一声,陈夫人见过我们几个的。”
可谁料,管家却皱了皱眉,道:“夫人回娘家去了,不在府中,你们改日再来吧。”
说完,他便不由分说地将三人往外一拦,猛地合上了府门。
“嘭!”
大门合上的瞬间,宗遥眼尖地瞥见,那门廊上一晃而过的红色。
瞧着,隐隐有几分像是成亲的囍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