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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本官死后

    古村纪(六)


    林照被她骤然一句“喜欢”打了个猝不及防,随即便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她见他被吓成这样,似乎有些忍俊不禁,杏眼弯了弯:“……我开玩笑的。”


    “……”他有些无奈,她还真是,无论什么时候,都改不了这胡说八道,不计后果的习惯。


    缓了缓心神后,他合上了黄册,道:“黄册上并无任何可疑之处,除开已死的丁五,剩下的人,家中都是普通农户,并无接触到火器的可能,所以,现如今身份不明的,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


    “我?在下名石安,顺天府人士。”断腿少年似乎是想起身向他拱手作揖,但却最终因力竭而跌坐了回去。


    宗遥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却碍于林照在此处,最终没有开口。


    “哪个石?”


    “金石之石。”


    “我观石兄举手投足,似乎出自书香门第,但恕在下孤陋寡闻,我在京中生活多年,从未听说过有姓石的人家。”他缓缓抬眸,审视的目光定在了对面的石安面上。


    但石安面上却是一派自如,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审视:“林兄想必出身官宦,石家不过京畿临县经商小户,不敢污了林兄之耳。”


    “……如此。”林照点了点头,下一刻,却状似寒暄般附和了句,“近来关税飞涨,想必生意不好做,又要多费不少银钱。”


    石安仿佛猜到了他在试探,只矜持笑道:“不多,与从前并无二致。”


    林照眼皮一动,忽然道:“我习过一些医术,可需为你看看你的骨伤?”


    石安一愣,随后大大方方地撩起裤腿:“请。”


    见他如此坦然,林照也不客气,伸手狠狠地在他受伤的骨头上按了几下。


    石安痛得闷哼了一声。


    骨头确实是断了,而且就是这几日的新伤。


    于是他收回了手:“伤筋动骨一百日,还需静养。”


    石安苦笑:“是啊,每日只能一动不动地瘫在此处做个废人,幸得诸位每日为我带吃食来,这才没有饿死。”


    *


    “阿照哥哥,难怪你会看尸体,原来,你学过医术啊?”出了门,宗遥惊讶问道,“不过,你为什么忽然要看他的腿,是他有什么问题吗?”


    “他撒谎了,所以我需要摸他的骨头,确认他是否为昨夜搬运李茹茹尸首的凶手。”


    宗遥一愣,似乎是没听出石安的话究竟哪里有破绽。


    “我问他关税飞涨,是否较之从前多费银钱,他说并无二致……但实际上,关税缴纳,向来是以所出货物的一至三成直接进行抵扣,从未有过缴纳银钱之说。”他缓缓道,“身为经商之家,却连最基本的关税如何缴纳都不清楚,可见身份作假。”


    “那你觉得……他是鬼吗?”


    林照没有回答。


    假如石安真是鬼的话,那昨夜搬运李萍萍尸首的又是谁?是另一只鬼吗?那他又为何要弄伤自己的腿,让自己行动如此不便?还是说,这腿伤其实是意外?


    就在他思忖之时,李萍萍忽然自文庙外走了进来。


    她快步走到两人跟前,眼睛几乎哭肿成了一对桃子,哑着嗓音道:“我和阿和……有事情找你们商量。”


    她将两人一路领到了粮仓门内,阿和正在里面等着他们。


    林照眯了眯眼,因为他发现,阿和所站的位置,并非是此前众人忌惮不敢上前的门边,而是越过了机关,摆放着干饼与麦粉的仓口处。


    “接着!”


    阿和抬手,一大袋麦粉便直接朝二人飞了过来。林照没有伸手去接,任凭那口袋落在了脚边。


    “无功不受禄,有什么事情,就直接说吧。”他冷淡道。


    “你也看到了。”阿和笑道,“我破解了长风掌控的机关,从今日起,我们就可以自由地取用这粮仓内的食物,再也不必受他辖制了。”


    “你打算联合我们,今夜就直接将他票出?”林照淡淡道,“但你又怎么保证,自己不是下一个长风?”


    “那你想要如何?”


    “图纸共享。”


    “什么图纸?”


    林照俯身从地上拾起了一块石子,随后信手扔了出去。


    石子落在地面的刹那,两枚弹丸猛地自墙角射出,将地面径直炸出了一道浅坑。


    林照眉心一皱。


    滚滚黑烟在室内弥散,距离极近的阿和被黑烟冲得咳嗽连连,怒目而视林照道:“你干什么?!”


    “这地面上没有任何机关释放的痕迹,你是想说自己运气好到一遍就试过了机关吗?”他毫不留情地便戳破了对方的谎言。


    李萍萍抿唇:“好了,阿和哥。比起他们,还是把那个长风投出去给茹茹报仇,更为重要。”


    “……”阿和铁青着脸,从怀中掏出了那张图纸,愤愤地扔给了林照,“那家伙谎称自己烧掉了图纸,其实并没有,这是我在庙内的蒲团下找到的。你也看见了,是真的。”


    “无论长风是人是鬼,他杀了我的妹妹,我必须要让他付出代价,为我妹妹报仇。”李萍萍咬牙切齿道,看上去,她仿佛恨不得时辰即刻就到酉时,好赶紧让长风碎尸万段。


    但宗遥却眼尖地发现,林照似乎在思忖着什么,并且脸色看上去很差。


    “阿照哥哥。”她踮起脚尖,伸手贴上了他的额头,眼含担忧地问道,“你的脸色看上去好差,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熟悉的动作令他一顿,随后他抬眼,皎月般的眸子,静静地凝视着眼前的少女:“我好像猜到……其中一只鬼是谁了。”


    她贴在他额上的手骤然一顿:“谁?”


    但林照却并未回答,他只是平静地将她的手自额间拿了下来,裹进了自己掌中。


    温暖的,包容的,她指尖一颤。


    “酉时就要到了,我们该回去了。”


    *


    长风怒气冲冲地进了庙,厉声道:“是谁动了老子粮仓里的东西?!”


    白日里,他一直在村内胡乱地搜寻着,想要找到那两只该死的鬼的线索,但却一无所获。待到又饥又渴,返回粮仓时,却发现,仓内竟一日少了约莫十分之一的粮食。他登时大怒,定是有人趁他不备,偷偷进去拿粮食了。


    然而庙内众人却似乎已在此刻达成了某种默契,无人回应他。


    他预感到了什么,拔枪而出,猛地射向人群。


    “嘭!”


    弹丸再次射空,在墙壁上留下一道极深的火药黑痕。


    他恼怒地甩了甩枪筒,正欲再射,扣动扳机时,却没有了任何反应。


    掌中雷内的弹丸,射空了。


    阿和最先发现了这一点,他猛地站直了身子,义正言辞地朗声道:“粮仓是我们所有人的粮仓,取用就取用,凭什么需要向你过问?”


    他那副慷慨陈词的模样,似乎全然忘了,当初长风举枪威慑时,最先向其低头的就是他。


    “老子弄死你这个墙头草!”长风勃然大怒,扔了空枪便猛地朝阿和扑去,死死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李萍萍惊声道:“阿和!”


    长风似乎知道自己大势已去,已然存了同归于尽心思,阿和被掐得满面青紫,艰声道:“快……快写他名字……”


    李萍萍毫不犹豫咬破手指,在掌心写下了长风的名字,随后便冲上前去拉扯长风的手臂:“你们快写!”


    状况外的二壮猛地回神,两笔写完便去帮李萍萍的忙了。


    林照抿唇,看了眼身侧正在掌中写下“长风”名字的宗遥,收回了视线,落字。


    石安亦然。


    李萍萍一口狠狠咬上了长风的手臂,他痛得惨叫了一声,猛地撞下了李萍萍一颗带血的门牙。阿和终于在此刻获得了一瞬喘息,咬指落字。


    全员投票毕,记数生效,长风蒙冤惨死,厉声咒骂道:“你们今日冤死了老子!明日冤死的就是你们自己!”


    说完,一只无形的手便猛地拎起了他的人头——下一刻,身首分离,血溅三尺。


    二壮猛地跌坐在地上,重重地喘了口粗气:“总……总算是解决掉,一……一只鬼了。”


    然而,他话音刚落,刚结束投票的墙壁上,忽然又多出了一行新鲜的血字。


    上书道——


    “鬼戏进程过半,当前记数为:


    鬼二,民四。”


    众人见状,登时惨白一片。


    “这是什么意思……是说,两只鬼,一只都没有被找出来吗?”


    两只隐匿在人群中的鬼,一只不少,悉数活着,而民的人数,已然损减过半。


    林照闭了闭眼,像是已然下定了某种决心,他骤然开口道:“我已经知道,其中一只鬼是谁了。”


    古村纪(七)


    余下几人中,有两人的脊背骤然一僵。


    他缓声开口道:“李茹茹胸前所中两弹,其口径与长风手中掌中雷并不相符,却反而与粮仓内机关的口径相同。说明她并非死于任何人的蓄意谋杀,而是昨夜不慎误入粮仓,被粮仓内的机关杀死后,再被鬼刻意搬运到文庙院中,嫁祸给了被票出的长风。”


    “这不可能!”李萍萍厉声道,“若我妹妹真是死于机关,那粮仓之内为何没有任何机关发动的痕迹和血迹?今日你自己也试过那机关了,只要机关一开,地面上必然会留下火药和硝石的痕迹。我妹妹若真死在粮仓,为何那里没有留有任何痕迹?!”


    “因为她是死在夜间的粮仓,而非白日的粮仓。”他道,“在这个村子里,白天和夜晚被分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夜间世界留下的痕迹不会出现在白日。李茹茹既死在夜间的粮仓,那么等到天明之后,粮仓内的血迹与弹痕,便会随着太阳的升起而消失。那搬运尸体之鬼正是因为清楚这个规则,所以才巧妙地将误杀嫁祸成为了他杀,致使长风被票出,民再少一人。”


    “那你说的那个……搬运尸体的人是……”


    林照深吸了一口气:“李茹茹的尸体多半倒在机关阵中央,谁知晓机关走向,谁便是搬运尸体的二鬼之一。”


    “这不可能!”李萍萍颤声道,“因为……昨夜出门去粮仓试那机关的……就是我和阿和。”


    难怪,此前还瞧着不甚熟稔的两人为何忽然关系便亲近了不少,今早长风对李萍萍动粗时,阿和甚至还动手维护了她。


    李萍萍不知道是否忽然想明白了什么,面色望着,竟比清晨刚发现尸体时更加苍白了。


    “昨夜阿和在蒲草内发现机关图纸后,本想独自出门,却被我撞见……长风正在庙中酣睡,他怕我声张出去,所以才不得不带上我一起……茹茹……茹茹她定是夜里醒来不见我,这才……这才会……”她猛地抹了把眼泪,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赫然抬头,死死地盯住了他。


    “不对,这不对……”她不住地摇头,忽然高声道,“石安伤了腿,二壮昨夜没有出门,而我和阿和昨夜一直在一起,有问题的是你与青瑶!昨夜我醒来时你们二人皆已不在庙中!游戏规则里说了,二鬼死或民绝,游戏才算结束。你们二人终日形影不离,你们才是那搬弄是非,戕害所有人的二鬼!”


    宗遥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小一并长大的李萍萍:“萍萍姐!你怎可这样说我,我不是……”


    李萍萍含泪望着她摇了摇头:“青瑶,人心如鬼蜮,我不敢……再相信你了。”


    宗遥蓦得一僵。


    局势骤然倒转,阿和转头,望向一旁愕然的二壮和石安:“现在,你们两个可以做出选择了,是相信我和李萍萍的话,还是相信,那两只……形影不离的鬼?”


    *


    被李萍萍当面攻讦之后,宗遥似乎受了极大的打击,在那之后再没开口说过一句话,一直怔怔地望着墙壁。


    “阿照哥哥。”她忽然开口问道,“你说,如果为了得到一个好的结局,而做了很多的错事,这样的人,死后会下地狱吗?”


    “如果她问心无愧的话,那么……不会。”


    “……”她没有再说话,而是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林照听见身旁人的呼吸逐渐平稳了下来。


    她睡熟了。


    林照偏过头,在她额上吻了一下,随后静悄悄地起身,离开了文庙。


    夜间世界还是那么的破败荒芜,看着就像真正的鬼蜮一般。


    他先是去了粮仓。


    白日里消失不见的血迹和弹药痕迹,在夜间世界的粮仓内,显得分外刺目惊心。


    他循着图纸上的指引成功过了机关,从粮仓内取出了一把堆在角落中的铁锹。


    一把在农户家中随处可见,用来翻土铲谷的铁锹。


    他拎着这把铁锹重新折返回了文庙中。


    正如昨夜那般,原本安睡着众人的寺庙变得空空如也。


    他吹着了怀中的火折子,照亮了庙中。


    庙墙破损,神像与供桌之上,亦是落满了颓败的蜘蛛网。


    明明破败荒芜至此,整间庙内却仍旧能够闻到极为浓烈的檀香气味——不,准确来说,应该是檀香气混杂着些许椒泥的香气。


    花椒气味浓烈,涂抹于墙壁之上,除了可用作保暖之外,还可遮掩气味。


    他定了定心神,伸手拎起了铁锹,砸向了破败的墙壁。


    “嘭!”一下。


    “嘭!”两下。


    “嘭!”三下。


    一大块被蛀空的砖石混杂着木块椒泥砸落在地上,飞溅起大片的尘土。


    几根白森森的骸骨自墙洞后显露了出来,在月光下泛着瘆人的冷光。


    许久之后,他重新吹着了火折子,照向地面上摆放着的,从庙墙内拆出的七具骸骨。


    其中,两具骸骨为女尸,剩余五具,均为男尸。


    这七具骸骨,均为未长大成人的少年身形。


    其中一具女童尸,他在白日时,曾仔细验看过,身量不足五尺,骨架纤细——是李茹茹的骸骨。


    而其余六具尸体,若是他没有猜错的话,应当分别属于丁五、郑八郎、长风、二壮、阿和,以及李萍萍。


    石安的腿骨他摸过,他的尸体不在其中。


    阿遥不在这里,还有,他自己所取代的这具身体的骸骨,也不在其中。


    ……所谓捉鬼戏,捉的究竟是鬼,还是不属于这片鬼蜮的活人呢?


    *


    次日,天明。


    他睁开眼,阿遥还如同昨日他走时那般,睡靠在他身侧,尚未醒来。


    而他的身前,却站着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阿和瞥了眼一旁的宗遥,低声道:“你随我出来,我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要与你说。”


    他顿了顿,站起身来,随着阿和走了出去。


    在他转身离开的刹那,原本昏睡的少女缓缓睁开了双眼,一双眼如明镜般,淡然地望向他离开的背影。


    *


    “李萍萍隐瞒了一件事情,直到今日一早,她才告诉了我。我听完仔细思考过后,觉得还是告诉你一声比较好。”


    “……”


    “我能看出来,你对宗青瑶爱护有加,想来是对她有意,但她对你……可是没安好心。”


    “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萍萍说,她第一日醒来时,便撞见那石安自己从桥上跳了下去,摔断了腿,而当时,宗青瑶就站在桥对岸看着他。李萍萍原本以为,石安是担心自己外乡人的身份被针对,故而自断一腿消减威胁,而宗青瑶虽看见了,却替他隐瞒了。”


    “……呵,什么断腿自保。”阿和勾起了唇角,“这两人根本从一开始就是一伙的。”


    “……”


    “宗青瑶成日与你一处,是为了替真正的盟友石安洗清嫌疑。外乡人……你是被这两只奸猾狡诈,居心叵测的鬼给骗了,骗得好惨呐。”


    古村纪(八)


    等到林照再折返文庙的时候,手上多了些吃的。


    他见宗遥已经醒转,便将取来的食物递给了她:“醒了?吃吧。”


    他面色平静一如往常,看不出任何的异样情绪。


    宗遥垂下眼,小口小口地咬着手中的干饼,突然,她开口道:“阿照哥哥,你来了这么多日,除了找线索外,还没有好好逛过我们这个村子吧?反正今夜投票前不会再有旁的事了,不如我带你一起出去走走,就当是散心了?”


    “好。”他似乎想都没想就点了头。


    于是,在啃完干饼之后,她便擦干净手,随着他一道出去了。


    “此地是宣城辖境内,村内除了耕种、织染外,还有纸坊。宣城纸色白如玉,肌理清晰,墨韵层次分明,早在先唐时就是京城贡品。阿照哥哥从京城来,说不定你的书房案台上,就有我们这儿产的宣纸。”她一边说,一边领着他进了纸坊。


    乳黄色的纸浆平铺在软布与竹篾围就的巨大泡池中,四面还围着数根供人把持的握柄。池中的水隐隐冒着腾白的热气,就像是上一刻还有无数工人围在这个巨大的水池旁做工,结果下一刻,这些人便像是水汽一般,直接人间蒸发了。


    而宗遥就像是看不见这些异样一般,笑着向他介绍道:“因为有造纸坊的存在,所以整座村子里无论男女老少,都读过几页书,能识得几个字。男孩的梦想是考取功名,年轻姑娘们则希望未来能够成为闺塾师,将来能够去往富商或者达官贵人家,教姑娘们读书。我也一样,我以前一直希望自己能够成为一名闺塾师,周游各处,著书研学,留下才女之名,真是好不自在。”


    “除了著书研学做闺塾师外,其实还有一条路。”


    “什么?”


    “像男子一样,读书入仕,考取功名。”


    宗遥似乎被他逗笑了:“是吗?女人也可以吗?”


    他望着她的眼睛,认真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她定定地望着这双皎月般的眸子,似乎是想从里面看出揶揄和玩笑。


    但,没有。


    她忽然开口道:“你的阿遥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可以给我说说吗?”


    “她啊……”林照翘了翘嘴角,似乎光是想到那个人,都是一件令他十分欣悦的事情,“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最有勇气,也最蠢的人。”


    她不由失笑:“怎么还有最蠢?”


    他垂眸睨着她,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只顾别人,不顾自己的人,不是蠢是什么?”


    “你的阿遥一定常常在心里骂你。”她踮起脚来,双手拧住了林照的脸,笑眯眯道,“因为我发现阿照哥哥骨子里其实根本就不像面上看着的这么温柔。性子冷冰冰的,人又固执,说话还不中听,除了这张皮相,完全就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地方。”


    “是啊。”他淡淡道,“那还真是多谢老天爷赐给我这张能入她法眼的好皮相了。”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后忽然仰头在他面上亲了一下,狡黠道:“我知道你昨天夜里出门的时候偷偷亲我了,虽然是把我当成了别人,但我不介意。”


    林照一愣。


    然而下一刻,她已然松了手,转过身去。


    “走吧,前面还有很多有趣的地方要逛呢!”


    *


    当夜,酉时。


    “别忘了我们白日的约定。”白墙上出现剩余六人名字的瞬间,阿和不放心地靠到了林照身侧,再度低声提醒道,“记住,那个女人从头到尾,想要的,都只有你的命。”


    林照沉着脸,没有答话。


    阿和见他面色不愉,心上的巨石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他笑着拍了拍林照的肩膀,走到了一旁。


    白日里,他、二壮、李萍萍三人,与林照约定,今明两日,分别将石安和宗青瑶两鬼投出去。


    林照点头答应了。


    他在心内暗哂,男人嘛,总归是最了解男人的。


    看这个外乡人自称来自京城,举手投足又气度不凡,一看就是个公子哥儿。这种人自小在锦绣堆里长大,什么美人没见过?不过是吃腻了山珍海味,偶然见到个乡野间的清粥小菜,一时新奇罢了。


    为了个欺骗自己的女人弃自己的性命于不顾?他傻吗?


    这么想着,他咬破了手指,在手掌上写下了宗青瑶的名字。


    李萍萍与二壮也纷纷效仿。


    宗遥的名字下方很快便多了三道深痕。


    她倒是毫不意外,见状挑眉:“看来,今日要被投出的是我了。”


    阿和有些耐不住,冷声讥讽道:“是啊,到今日才将你们二鬼捉出来,青瑶你可真是太能藏了。”


    宗遥没理他,却只是将眼睛望向了林照,笑道:“那你呢,阿照哥哥?你想杀了我吗?”


    阿和见是势不妙,厉声道:“清醒点!她是鬼!她说的所有话都是在蛊惑你!别被她骗了!”


    林照回望着她的眼睛,轻声道:“这是你想做的事情对吧?”


    她面色一愣。


    “好,我帮你。”


    说完,林照低下了头,开始在掌心中书字。


    阿和像是预感到了什么,骤然抬头,看向墙壁。


    只见下一瞬,他的名字下方忽然多出了一道刻痕。


    再加上石安和宗遥已投的两票,三对三,平票,按照规则,即将随机死亡一民。


    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二壮的瞳孔中忽然迸发出了巨大的恐惧。


    “不……不……不是我……别选我……不要——啊!!!”他凄厉地惨叫了一声,下一刻,人头落地,成为了游戏规则下,被随机杀死的蝼蚁。


    “王——八——蛋!!!”


    意识到这游戏已经彻底没有翻盘可能性的阿和大喝一声,骤然冲向了靠在墙角行动不便的石安:“都给我一起去死——!!!”


    宗遥瞳孔一缩,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身体护在了石安的面前。


    “噗嗤!”


    她感觉到有温热腥臭的液体溅上了她的脸,但却并未察觉到任何的疼痛。她慢慢地回转过头去,只见阿和的刀刃停在了她背心不到三寸的位置,而他的胸口处,正横贯着一根被折断的竹片。


    ——那是在村内的造纸坊内,从围挡纸浆用的竹篾上,随手掰断下来,藏在袖间的,她甚至都记不起来,他是什么时候藏下这东西的。


    阿和的喉中猛地喷出了一口血。


    “王……八……蛋……”


    他大睁着眼睛倒了下去,死不瞑目。


    宗遥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墙边,对着那文庙上高坐的神灵哑声道:“现在……鬼二人,民二人,所有人的身份已经明牌,怎么投,都只可能是平票。游戏不可能再继续下去了……我要求你,立刻结束游戏……立刻……结束它!!!”


    最后一声,她像是终于忍无可忍,对着那墙壁失态般地大吼道。


    然而——


    “当前人数:鬼二,民二。”


    “游戏继续。”


    古村纪(九)


    那四个血红大字在白墙上出现的刹那,她只觉得脑中一阵嗡鸣。


    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此时,和她同样绝望的,还有李萍萍。


    她骤然跌坐在了地上,目光空洞地望向地上的两具尸体。


    许久,她才缓缓抬起头,望向宗遥:“茹茹的尸体,是你夜间搬去文庙院内的,对吧?”


    “……”对面的人没有回答她,此刻的宗遥就像是个被抽干净所有魂灵的骷髅,只剩下一具躯壳还停留在此地。


    “为什么啊?”李萍萍喃喃了一句,“我们有哪里对不起你了宗青瑶?你为什么要联合外人,害死我们所有人?”


    “……”


    没有得到任何答案的李萍萍冷笑了一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好啊,好……你拼了命地要保护石安,这个外乡人拼了命地保护你……可是青瑶啊,怎么办呢?他们两个一民一鬼,你只能选一个……”


    话音落下,庙内忽然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一阵巨大的颅骨撞击声猛地响起——


    “嘭!”


    “萍萍姐——!!!”


    宗遥如梦初醒般猛地扭回头去,便看见李萍萍满头是血地倒了下去,充满怨恨地望着她,喉咙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含糊笑声:“青瑶,你要……舍弃谁呢?”


    望着宗遥赫然睁大的瞳孔,李萍萍最后讥讽地勾了勾唇角,闭上了眼睛。完成了最后诛心报复的她,心满意足地去地下,找她心爱的妹妹去了。


    当前剩余参与人数:二鬼,一民。


    宗遥缓缓从地上起身,面色木然地拔下了发间的簪子,指向林照,淡淡道:“如你所见,外乡人,我一直在利用你,从我们初次见面起,这场骗局就开始了。”


    当林照自巨石上睁开眼睛,见到他心心念念的阿遥之前,早已醒来的二鬼,便注意到了这个巨石上的陌生人。


    “我搜了你的身,看到了你藏在怀中的那份庚帖,庚帖上是我与父亲好友之子的生辰八字。张家远在潮州府,我与张家子虽素未谋面,但我也知道,他年岁与我相当,而你……阿照哥哥,你总不好意思说,自己今年才十四岁吧?”


    所以,其实在林照睁眼之前,她就已经知道了,对方不是与自己有婚约的张绮。


    但她奇怪的是,眼前这个陌生人,为何怀中会揣着张绮的庚帖?


    “直到你睁开眼睛,抱住我喊‘阿遥’,虽然我不知道你口中的那个‘阿遥’是谁,但我能确定的是,我可以佯装不知,利用你对我的好感与亲近,帮助我与石安转移嫌疑。”


    所以第一日,知道禁令的她拉住了这个差点出去送死的大哥哥。


    第二日,她用言语暗示诱导家中做花炮铺子的郑八郎,攻击长风,将郑八郎淘汰出局。


    “其实你当时从我手上抢簪子的时候,吓了我一大跳。我本来是打算假装刺杀长风,好洗清自己是鬼的嫌疑的,谁知道你居然把我的簪子给夺了,当时真是吓死我了,万一你死在了禁令之下,我精心为石安准备的替罪羊,不就没用了?”


    她微微闭了闭眼,复又笑着睁开,望着他,一字一顿道:“都、是、我。”


    “提出将机关图纸塞给长风,间接害死李茹茹的是我。把李茹茹的尸体搬到文庙院子里,挑唆李萍萍票出长风的也是我,全部都是我做的。林照,我不是你那个善良、勇敢的阿遥,我只是一个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的……恶鬼而已。”


    “阿遥。”


    她厉声呵斥道:“我说了我不是什么阿遥!”


    “恶鬼是不会说自己是恶鬼的。”说着,他居然径直将胸口抵上了她手中磨得锋利的铁簪,“你若是真想杀我,便直接将簪子刺进来吧。”


    “你以为我不敢吗?!”


    “呵。”他居然轻笑了一声,“二鬼若是真能毫无顾忌地杀人,直接趁着众人落单时下手便好,又何需一直设计,借刀杀人,甚至不惜断腿示弱?”


    她咬了咬牙,像是在那一瞬间终于做出了决定,猛地朝他举簪刺下,一旁的石安瞳孔剧震:“宗姑娘,不要!”


    “当啷!”


    铁簪被直接打飞在地,她被他擒住双手,死死地箍进了怀中。


    “放手!”她挣扎不脱,血红着眼睛冷笑讥嘲道,“不是说让我直接将簪子刺下去吗?怎么?怕了?看来你对这副皮囊的喜爱,也不过如此嘛。”


    林照冷肃着一张脸:“刺下去?若是二鬼不能杀人,你这一簪刺下去,杀的是我,还是你自己?”


    “……”她咬牙,抬头倔强地与他对视,“这不过都是你自己的臆测罢了。之前我不杀人,只不过是担心自己暴露,而今只剩下你一个,那我也没什么好装的了。”


    “昨夜在文庙之中,我挖出了整整七具尸骨。你既知道我出去过,想必也已经明白,这里并非真实的世界,而这些参与游戏的人,也早已亡故多时了。”他顿了顿,“若是我没猜错的话,当日夜间外出,我们在河道旁时,你是故意引我到那巨石边去,发现河道中的尸体的。其实那个时候,你就已经想起来了,对吧?”


    “想起来什么?”她微笑,“阿照哥哥……莫非你到现在还是觉得,我是你的那个阿遥?”


    “……”


    “我不是她。”她淡淡道,“我不过是她当初逃走之后被困在这里,一个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幽魂罢了。”


    她话音刚落,二人眼前光洁明亮、燃着袅袅香火的文庙,以及原本呆愣在一旁的石安,登时便如粉屑流沙一般缓缓消失。虚幻的外壳就像那层被戳破的脆弱糖衣,黑暗与破败,伴随着满地的骸骨,原形毕露。


    “当年,她为了遵照母亲留下的遗愿,和张家子一起,在官兵包围村子之前,带着石安逃离了此地。但也正是因为他们带走了石安,朝廷没能抓到他们想要抓捕的钦犯。为了逼问出石安的下落,村子里的所有人在一夜之间悉数被害,堆积的尸体枕满了整个河道。”她缓缓低下头,看向地面,“……从那时起,这里便存在于她的噩梦之中了。”


    无穷无尽的杀戮,无穷无尽的噩梦。


    无法遗忘,无法结束。


    她在心中认定了自己就是那个害死所有人的刽子手,是奸猾奸诈、妄图害死所有人的恶鬼。


    “……”林照垂眸。


    自他与阿遥相识起,只要是她无意识沉睡时,她的眉心就永远都是紧蹙的。


    有时夜半被噩梦惊醒,扭头见枕畔自己望着她,也只会小声地念叨一句:“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然后便佯作无事地抱住他,靠在他怀中,从不肯对他吐露分毫。


    她一直都是这样,总是理智、包容,用毫不在意的笑容和戏谑,遮掩住所有的伤痛。


    即便是已然被他窥破了所有的秘密,仍要故作凶恶,逼着他恨她,逼着他亲手杀死她,离开这里。


    阿遥永远都是那个只为他人着想的阿遥。


    无论是宗青瑶还是宗遥,是十四岁,还是二十七岁,都是一样的,都是她。


    “你走吧。”宗遥开口道,“从你的话中我能猜到,你大概就是她离开此地之后遇见的,她喜欢的男人。不过,你确实带不走她,因为这里是她的执念,无论这场捉鬼戏重复多少遍,她和石安永远都会是那两只不存在于此地的鬼。我在清醒之后,曾经尝试过,是否能以二鬼对二民的绝对平局结束游戏,让你带着她离开这里,但你也看到了,这条路行不通。”


    “民与鬼,根本无法同时存活,结束游戏。所以,我能做的,就只有让这个游戏彻底消失,放你离开了。”她杏眼弯了弯,红着眼睛笑道,“阿照哥哥,谢谢你能来到这里,告诉我,原来,我的未来会有那么多精彩的可能。”


    古村纪(完)


    她弯腰拾起那根被打落在地的那根铁簪,最后对着林照一笑,便要将其刺入胸中——


    林照难得慌乱,高声道:“为何民与鬼无法同时存活?你就从未想过,为何会有这样的游戏规则吗?”


    她住了手,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阿遥,如果此处是你的执念所化成的世界,那么这个世界的规则,便是你的执念所形成的。只要消解了你的执念,是否规则就不必存在了?”


    她有些无奈地笑了,那张稚嫩的脸上,显现出了二十七岁时才有的疲态:“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个道理吗?但是没办法啊,我不知道她之后究竟都经历了什么,但我能感知到,她后来开始越来越频繁地梦回这里,而这里的一切,也变得越来越血腥恐怖……阿照哥哥,你能想象到亲眼看着自小一起长大的玩伴,还有每日都能见到的友邻,全都因为自己,而变成一具具尸体的感受吗?她的执念太深了,不是我能改变的。”


    “可若不是因为她呢?”


    她愣住了:“什么意思?”


    林照从怀中拿出了一封泛黄的信件,递到了她的手中。


    “这是我在文庙中找到这七具尸体时,在其中一具女尸的身上发现的。”


    那封信藏得十分隐蔽,并不在身上已经破烂的衣物之中,是因为他记得阿遥遇尸必验的习惯,所以下意识地对每具尸体都掀开衣物,做了检查。


    而这封信,刚好卡在了那具女尸的左侧胸骨之下与脊柱骨之间,纸面似乎被胃液烧灼腐蚀掉了一部分,但大体的内容还是能够辨认的。


    “青瑶妹妹:


    见字如唔。


    若你能够看到这封信件,那就说明,你和小石已经成功地逃出去活了下来。如此,于我们而言,便是身处黄泉之下,亦会为你们而感到宽慰。


    我想依你的性子,多半会对此事耿耿于怀,认为我们是横遭连累,死后怨恨难消,其实不然。


    自石老先生抱病来村,于村人施恩甚多,各处工坊皆为其出资兴建,又建立学堂,不限男女,开蒙教书。石老先生博学,石先生更是对村中的孩子们照拂良多。我们虽不知道石家究竟是什么人,又是为何得罪了朝廷,但我们不会把小石交出去。


    所谓君子读书,非为功名利禄,而在于明事理,辨是非,知善恶,既受人恩惠,便不该背信弃义,恩将仇报。


    青瑶,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何故拘于旧怨?


    不日地下相逢,再来与我们谈你这一世的精彩畅快。


    姊,萍萍


    嘉靖十一年九月十六日”


    宗遥愣愣地望着手中的信件,对面的林照轻声道:“在你的噩梦里,是鬼杀民,民怨鬼,但他们其实从未怨恨过你。阿遥,是你太过于在意他人的感受,所以才会凝生出这样的规则,困住了他们,也缚住了自己。”


    是这样的……吗?


    他们真的,从来没有怨恨过她吗?


    像是在附和着林照的话,就在她捧着信件,茫然不知所措之时,文庙内并排躺在地上的七具骸骨上,忽然凝出了点点星子般的光点。


    那些光点一个个凝聚起来,慢慢收拢成了一个又一个的人形。


    “你居然把功劳全都揽到自己身上啊青瑶?”郑八郎抱着手臂,“明明反抗官兵是我们所有人一致的决定啊,只是你当时走太急了,没来得及告诉你而已。”


    丁五的手上握着那把掌中雷:“我和长风在庙门口至少挡了他们一个时辰吧?那群官兵可蠢了,他们根本就不认得小石,我们越是反抗激烈,他们就越以为,小石就在我们中间。”


    长风轻嗤了一声:“你还没开三枪就吓尿了,是老子揪着你的领子把你拎进庙里来,才留住了你的全尸。”


    二壮咧了咧嘴角:“我顶了很久的门呢,刀子戳进肚子的时候,姑娘们都已经自戕了,没受活罪。”


    阿和挑眉:“这放烟雾弹可是我的主意,等他们回过神来,估计你们都出宣城了吧?哼,要不是那姓石的出钱给我娘治好了病,你以为我会管他孙子的死活?”


    “都成死鬼了,就别嘴硬了。”李萍萍一边说,一边蹲下来,捏着茹茹的手指,“茹茹看,青瑶姐姐回来了!见到她你高不高兴,想不想她啊?”


    李茹茹糯着嗓音,松开姐姐的手,小跑着奔向了宗遥:“青瑶姐姐!”


    她流着泪蹲下身来,张开手臂。


    一小团暖黄色的光影扎进了她的怀中,随后轰然碎裂成满身的星样光点。


    紧接着,四周的幻境开始逐渐崩塌。文庙、村落,所有束缚她的、困住她的过往心茧上,一道裂痕骤然崩开。


    ——刹那天光。


    最后的时刻,她忽然又露出了那副狡黠的表情,看向了林照。


    “阿照哥哥,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她眨了眨眼,“其实庚帖不是关键,我最开始选择你,单纯只是因为,在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很亲近,很讨我喜欢。”


    “你的阿遥,她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啊。”


    林照的表情有一瞬空白,下一刻,他便察觉到自己的生魂被一双手猛地推了出去。


    眼前一黑。


    *


    等到再睁开眼的时候,首先入目的,便是有些眼熟的大红色床帐,随后,一只手扒住了他的眼皮,翻了翻:“丽娘,你过来看看,他这是醒了还是没醒?”


    意识瞬间回炉,他“啪”得抬手,打掉了周隐的冒犯。


    “嗯,看这讨人厌的样子,应该是醒了。”周隐悻悻地收回了手,随后便不紧不慢地开始给他简述他昏过去之后的事,“你昏过去之后不久,我和丽娘就到了张少卿府上,幸好,他还是保留了一丝底线,没趁你倒在那儿就给你剁了。为了你的安全考量,最后是我和丽娘把你从张府用马车搬了回来。放心,回来的路上一切正常,林府的管家来了好几次,我们都说你是心情郁结给自己锁屋子里悟道了。”


    “……最后,今日是你昏迷之后的第四日,所以你现在想要什么?水还是吃的?”


    他干哑着嗓子:“阿遥呢?阿遥在哪?”


    *


    与此同时,张府。


    “回来了?”宗遥甫一清醒,便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带着几分阴郁的声音,“林衍光和范妙真使的这出假成亲的戏码,居然还真的是为了将你神不知鬼不觉地送上他的花轿?”


    张绮再次喝下了张道士给他的符水,终于得以亲眼见到死后的宗遥。


    他挑眉望着她那身大红的嫁衣:“这好像是你我时隔三年之后的第一次相见,你就是这么对待你的未婚夫的?”


    她被那句“未婚夫”惊得眼皮一跳:“你别告诉我,这就是你差点害我魂飞魄散的理由?”


    张绮嗤笑了一声。


    “张道士告诉本官,说你的魂魄被召入了宣城,我便猜到,你多半是又被困进你当初告诉我的那个梦魇之中了。”说着,他顿了顿,“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把你带出来了。”


    “是啊,而且还是用的……你当时去退亲时的那个身份。”


    听到“退亲”两字,张绮原本从容不迫的眸子中终于闪过了一丝错愕,似乎是觉得她不应该知道此事。


    “这很难猜吗?”她笑了笑,“张家子刚刚乡试中举,却孤身一人空手带着庚帖上门,怎么看,也不像是来下聘的吧?”


    “……”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猜到了,但因为我们本来也从未见过面,所以也谈不上生气与否……只是觉得,能理解,也很正常。”她说得十分坦然,像是这些事情从未对她产生过任何的影响。


    张绮难得有些不甘心地抿了抿唇。


    “那之后呢?”他问,“之后你我带着杨世安一路出逃,我问过你是否要随我回潮州府,但你拒绝了我,难道也是因为你觉得我是去退……”


    “不是,是因为我那是有别的事情要做。”


    张绮瞬间便明白了她口中的“别的事”是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出声问道:“那我此刻很想知道,你在那场真实的梦魇里看向他的时候,有没有一刻想起我们一起逃亡的日子?”


    恋词(一)


    宗遥闻言愣了下,随后极认真地道:“张大人,我其实真的是个很识趣,也很有自知之明的人。既然猜到你当时是来退婚的,也就自然不会对你有什么超出同伴之谊的想法。至于阿照,他就是他,我不会将他当作任何人。”


    “阿照?”张绮眼中刺痛,冷笑了一声,“若你未至京城,未中探花,难道那位眼高于顶的林公子,会对一个乡野妇人多看一眼吗?”


    她无奈:“我和阿照原本也并非相遇在京城……”


    但张庭月却拔高了声音:“林衍光真的有多心爱你吗?他若真的尊重你,便不该在大理寺的官署内迫你苟合,更不该打着迎娶范妙真的旗号,将你悄悄换上花轿!他把你当成什么了?他林大公子金屋藏娇的外室玩物吗?”


    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满眼怒火地望着那身红嫁衣,像是恨不得将其撕个粉碎。


    “若你喜欢的不过是这般虚有其表的纨绔膏梁,那本官凭何不可?!”


    她定定地望着他,许久,才轻声道:“……至少,无论在任何时候,他都不会指着我的鼻子斥责我,说出你刚才那番话。”


    张绮脊背一僵。


    她抽回了自己的手,望向四周。


    四下的陈设是一目了然的熟悉,她知道如今这间府邸早已姓张不姓宗,但作为它的前主人,她不可能蠢到看不出,张绮将府邸布置成这样,究竟是为了什么。


    “张少卿既然能说出杨世安的名字,那就说明,当年之事的前因后果,张少卿已然悉数知晓了。”她轻叹了一口气,“如此,我便也可坦诚相告,我从未怪罪过大人,大人也不必再愧疚自扰。”


    张绮顿在了那里。


    有穿堂风吹动了院内藤蔓上拂动垂落的紫藤花枝,浓郁的花香顺着窗缝钻了进来,将他的思绪一丝一毫地缓慢包裹、缠绕住,捆绑着,带回了他们自京中再逢的那一年。


    *


    张绮是嘉靖十八年自从地方调职回京,任大理寺右丞的。


    当时,时任大理寺卿的金寺卿照例摆宴秀玉楼,为新入官署的几位青年俊才接风。被围在众位同僚中间的他,烦不胜烦地忍着脾气,接受着一个又一个撞向手背的酒盏。这些停滞原地数年甚至十数年不得升迁的老人,明面上堆着笑脸,实则厌恶透了他们这些年轻进士,今日正是让他们酒后出丑,杀杀威风的好机会。


    他看透了这些心口不一的嘴脸,正要托辞离开,却不想一眼瞥见了旁侧一个围得更厚更严实的包围圈。


    他听说过这位与他一道新来大理寺的左丞,新科探花,才出翰林院不久,和他这种地方混过数年的老油条不同,是今日真正好欺负的嫩瓜茬。


    于是他带了些恶意地仔细朝那边看了眼,想看那左丞是否已经出丑,结果只这一眼,他便愣在了那里。


    京城的四方天空还是太小了,小到他一眼就认出来,他不可一世的少年时代唯一的遗憾。


    下一刻,他攥紧了手中的杯子,故作酒醉般踉跄地挤开人群,举着杯子朝着那边密实的包围圈倒了一下。


    此时那些人的注意力全在包围圈正中心的那人身上,故而并未预料到张绮的横插一脚——惊呼声四起,正中心的那个圆硬生生裂开一大道豁口,他踉跄着,栽倒在了那块裂开的圆心上,被一双修长秀美的手,扶住了肩膀。


    带着几分熟悉,却刻意挤压低沉的笑音响起:“这位同僚还是酒量差了些,你们怎得给人灌成这副……”


    原本带笑的声音在他抬起头,露出脸的瞬间猛地顿住,隔着不到半人的距离,他似乎能够清晰地看到她的瞳孔中在那一瞬间闪过了恐惧、慌乱,握住他肩膀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的面上露出了一个滴水不漏的笑容,仿佛方才那些变换的情绪不过是幻影。


    她扶着他站直了身子,伸手抚平了他衣上的褶皱,淡笑道:“张寺丞,久仰。”


    说着,她便要松手,佯做无事发生,却被他攥住了衣袖。


    她的眼皮猛跳了一下:“怎么?”


    眼神中一点强忍的无奈,以及一点点隐晦的央求。


    她绝对认出他来了,他确信。


    一瞬间他几乎有一种错觉,就仿佛他是在大庭广众之下隔着领子暧昧地捏住了她的脖颈,他强压下了那股奇异的情绪,只是道:“在下失礼,不慎泼湿了宗大人的官服,为表歉意还请随我移步内室更衣,待下人清洗后送还。”


    她的眼神那一瞬间似乎更无奈了,仿佛明晃晃地在说,失礼什么,你难道不是故意的吗?


    他手握作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请。”


    “所以,张大人今日特意隔开众人,是预备旧友重逢,还是打算直接检举?”


    他嘴角不动声色地勾了勾:“旧友重逢如何?直接检举又如何?”


    那双杏眸眨了眨,似乎瞬间便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结果,眼中登时噙满了笑,声音也显出了几分女子的清脆甜亮:“……看来,是旧友重逢。”


    张绮睨着她:“胆子不小,居然敢欺君。”


    她赶紧伸手来捂他的嘴,淡淡的紫藤香萦绕在鼻尖。


    她瞪着他小声道:“你我同场竞技,题是我破的,策论是我写的,殿试也是光明正大御笔钦点过的,张大人技不如人,就诬我欺君?”


    “你这歪理同我说便罢了,可千万别说漏嘴了。”


    她松了手:“那不会,我这几年在翰林院内每日提心吊胆,连梦话都不敢乱讲。”


    “这么谨慎,今日还敢喝成这样?”他挑眉,“宗姑娘,旁人喝醉是出丑,你若是喝倒了,那可就是杀头了。”


    她不悦:“都说了让你别叫……”


    “行了,既然都出来了,就不必再回去了。”他揶揄道,“待会儿我回去,就说你不胜酒力,醉死在隔间里了,送你这个烂泥鳅回府。”


    她被逗笑:“那还真是多谢你了。”


    于是,不多时,众人便看见张绮搀着醉成一滩烂泥的宗遥自隔间内出来。


    金寺卿一脸大惊:“这怎么……进去还好好的,怎么出来成这样了?”


    张绮故作一脸不耐烦:“这宗大人酒量不佳,今夜为了与诸位喝尽兴,来之前特意给自己喂了醒酒药,结果方才喝多了,在隔间里连酒带药全吐了,险些将自己闷死在痰盂里,还是早些送回去为好。”


    金寺卿一听是吃药吃出毛病了,不敢再拦,连忙催促着叫来马车,送宗遥回府。


    张绮半扶半抱着将人送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时,那烂泥“醒”了,睁眼笑着,对他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多谢了。”


    他状似不在意地一笑,扔下了车帘。


    自那之后,二人并未变得有多亲近,反倒因政见不合,在金寺卿面前多有争执。


    宗遥更改户籍入仕一事,实为欺君。二人不敢赌,也不能赌,是否会因为交游过密,而被有心人发现,张绮少年之时,曾有一个与当今左丞相貌、姓名都极为相似的未婚妻。


    但若是有心之人留心观察便会发现,张寺丞最爱在宗寺丞与同僚相约出游时,捧着一大卷悬而未决的文书,堵在官署门口,找他回去争执,并且二人往往真能吵到脸红脖子粗,隔着门板都能听到内里拍桌子的声音。


    “这里是大理寺,不是锦衣卫的水牢,张寺丞你是屠夫吗?不动刑就问不出口供了?”


    “呵,宗寺丞倒是心地善良,不过寺内卷宗堆积如山,这些积压案件年底之前若是处理不完,你今年的俸禄怕是都不够寺卿大人罚的。”


    张绮有时会庆幸自己当年这婚真是退对了,这女人真是妇人之仁,不可理喻。


    但有时望着对面那个与他身穿同样官服,针锋相对的人,他又会忍不住恍惚,若他当年并未前去退亲,她也没有遭遇那场屠村剧变,他们二人如今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这么恍惚着,眼前笔挺的青色官服不经意间似乎变了番模样。


    乌纱官帽被摘了下来,随后高束的冠头披散开,又挽做高盘的妇人发髻,簪上银钗与绒花,胸前的白鹇振翅飞离,重新绣做鱼水鸳鸯,波光粼粼的,旋转开同色的绸纱长裙……


    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对面的人似乎发现了他在跑神,皱着眉,淡色的嘴唇一张一合道:“张寺丞,你究竟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他觉得这张唇上终归还是少了些颜色,若是抿上几分海棠色的口脂,或许会更为娇艳动人。


    “宗寺丞。”他忽然开口道,“你就没想过以后吗?”


    这个话题与方才的卷宗毫无关联,骤然问出,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了愣:“什么以后?”


    “纸总有包不住火的时候,”他慢条斯理地,一步步用言语挖着粉饰私心的陷阱,“届时的退路,你可想好了?”


    她一时失笑:“怎么?张寺丞问这个,是想大发慈悲,做我的退路?”


    “或许,”他没听出她话音间压抑着的不悦,反而应道,“未尝不可?”


    回应他的是险些摔到脸上去的一沓卷宗。


    她冷着嗓音,一字一顿道:“张庭月,本官现在是在与你谈公务,别这么居高临下地羞辱人。”


    一大盆冰水兜头浇下,他愕然当场,完全没想过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接着,她毫不犹豫地中断了今日的争执,扬长而去。


    恋词(二)


    虽说次日宗遥便主动找到他道歉,说自己昨日一时冲动无礼,请他不要放在心上,但自那之后,张绮明显能感觉到,宗遥对他的态度变得疏离、有礼了许多。


    有时再有类似冲突发生,她也会首先退让,最多在张绮对人用刑之后再去复核供词,减少他屈打成招,误办冤案的频次。


    她本意原只是尽量不再与他冲突,却没想到如此几番下来,他居然真的收敛了许多。除非是真的穷凶极恶,油盐不进的凶徒,几乎不再动刑,就连其手下的寺正们都说,近日来官署听到刑堂内如此安静,都有些不适应了。


    张绮觉得,他如今这般顺着她,她总该不再躲着自己,总该与自己多说几句话了吧?


    然而并没有。


    甚至他发现,她近来时常外出,有时甚至会好几日都不来官署。


    他暗暗着人去找她的下属探听,这才得知,她近来在忙一桩案子,忙得焦头烂额。


    或许是本着让她高看一眼的赌气心态,他并未与她知会,便打着金寺卿的旗号调走了她放在桌案上的卷宗。


    宗遥的下属不是傻子,明面上不会得罪他,暗地里却早着书吏快马加鞭,将卷宗被拿走的消息,报给了她。


    得知消息的她几乎是毫不犹豫便快马加鞭赶了回来,闯进张绮屋内的刹那,他自桌案上抬起了头,平静地对她道了声:“关门,别让外人听见。”


    她瞬间明白,在拿走卷宗的这半日多的时间里,他已经弄清楚了这案子的前因后果。理了理情绪,她转身合上了门板。


    “京师附近的宛平县发生了一起再寻常不过的入室杀人案,宛平县衙已经拿住真凶,判处斩刑,只待大理寺复审后批准行刑。宗大人却私自压下此案,是何理由?”


    宗遥的声音听上去有几分无奈:“张大人不是已经知道为何了吗?”


    “这名凶徒在伏法后交待,除开此次犯案,他曾于嘉靖十一年九月,受雇参与宣城境内的一起屠村案。他们被雇主要求假扮官兵,并在事后放火屠村。也就是说,当日我们以为的朝廷官兵,不过是一伙被雇的流寇山匪。”


    “……”她沉默了许久,忽然笑道,“张大人你知道吗?当我第一次看到这份卷宗的时候,我居然没有丝毫的愤怒,只有庆幸。”


    “……庆幸?”


    “我庆幸他们真的是山贼而不是官兵。如此,我便可以将他们绳之以法,查明真相,去告慰村中那些无辜枉死的怨灵。”她喃喃道,“我原本以为,我可能需要拼命往上爬一辈子,一直到……林首辅如今的年岁,才能摸到一点头绪。”


    他闻言一怔。


    “原本你是打算……”


    少年时那双总是弯弯笑着的杏眼,经过了这数年的颠沛、沉淀,已然深邃内敛了许多,眼角眉梢,隐隐带上了几分锋芒。


    “是啊,我从没想过什么退路。从最开始选择入仕,我就是为着这个目标而来,我想,如果我爬得比所有人都要高,是不是就不会再有人拦着我了?”她挑眉,“所以张大人,你要站在我这边吗?”


    他愕然地望着她。


    他一直都觉得,她所谓的朝堂为官,不过是一时兴起的儿戏,一场迟早会结束的闹剧。


    在他眼中,她是他少年时代因为一时倨傲势利而错过的爱人。


    他后悔自己退婚,后悔那时候没能强行将她带回潮州府,变成他的夫人,但他头一次意识到,他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她,甚至都从未平视着看过她的眼睛。


    可现在,他终于看到了。


    他忽然笑了。


    是那种不带任何居高临下的审视,真心实意的认同的笑容。


    “当然。”他轻声道。


    在那之后很久,张绮遭贬黜离开京城,仍旧会忍不住回想起那一刻的宗遥。


    明媚,耀眼,而又昂扬向上,就像太阳一样,晃得他几乎挪不开眼睛。


    或许是那一刻的惊艳令他太过动容,动容到几乎有些自惭形秽,所以,到后来他发现事态开始急转直下时,才会那般失望、愤恨。


    他觉得,是她亲手杀死了那一刻令他无比心动的宗遥。


    *


    有了张绮的帮助,案件的推进开始事半功倍。


    在此次案件中,张绮第一次显示出了除开刑讯之外的强大能力。


    扒去那层酷吏外皮的他,居然是个颇有交际周旋手腕的能臣。他说动了宛平县令,将案犯移交大理寺,并通过刑讯,根据那人的口供,画出了当日组织者的面容。


    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年半,昔日那位组织者若是还没被灭口,面容或许会有不小的变化,但好在即便困难,他们还是找到了那个人。


    原来自那之后,那人为了躲避灾祸,孤身逃亡到了满是毒瘴的岭南。


    岭南距京千里之遥,但张绮仍旧想方设法弄到了朝廷的通行令,他决定亲自前往岭南,带回他们千辛万苦换回的唯一证据。


    临行之前,他骑在马上,忽然回头望向前来送他的宗遥。


    “宗大人!”他一手勒住马缰,眉梢高挑,万分的意气风发,“如果此次张某平安归来,助宗大人得偿所愿,还望大人能够答应张某一个心愿。”


    “什么心愿?”


    “到时候再说,提前说了,怕你反悔。”他轻笑一声,回转过头去,“驾!”


    马车在官道上溅起了半人高的尘烟,他的唇角挂上了一丝胸有成竹的笑容,心中默念,此番回来,他定会选择一个更为合适的时机和方式,将他的所求说出来。


    或许,她不会成为他的夫人,却将是他未来数十年认定的同行之人。


    可惜,这一切终究只是他一场镜花水月的梦。


    就在他抵达岭南的翌日,一封匿名的信函被夹在文书中,送到了宗遥的案头。


    待她翻看公文发现那信函,抬头想要去找那送公文的小书吏时,却发现那一身绿色官服早已没入人群之中,再寻不得。


    那是她第一次在公文中收到夹页,在她麻木地成为一个合格官场老油条之前,这张夹页对于此时不过二十出头的她来说,无异于头上落下一道惊雷。


    信函上没有落款,只有一行简单的字迹。


    “今夜子时,贵府院中。”


    张绮已赴岭南,算算脚程,已该抵达。所以,这字条来源为何,十分好猜。


    能够直接将信函混进大理寺的公文之中,说明对方官职、身份都远在她与张绮之上,而约她在她自己家中相见,更是能看出对方的猖狂与无所顾忌。


    这张字条就像是对方的下马威一样,只为了告诉她,对方根本就不在意他们的所作所为。


    但她随即冷笑,这怎么可能呢?若是对方真不在意,又何必这般虚张声势地给她发函?


    这恰恰说明,他们的方向是对的,而对方,已然慌神了。


    她在心内暗暗发誓,无论今夜发生什么,她都绝不能展现出一丝一毫的畏惧,更不能被对方所要挟,哪怕是为了此刻远在岭南的张绮不受掣肘。


    于是,她在接到信函后,便匆匆赶回了府中,告诉府上今夜有客来访,提前做好准备后再离开。府内常雇的那些丫头婆子都知道,府上夜间不留人,故而早早备好饭,做好了洒扫。


    这些人都是她提前备好的人证,若是对方真敢对她下手,自己也别想逃脱干净。


    待众人离开之后,她便将提前备好的火油泼了满院。


    他们这些京城在职官员大多都是赁的司礼监掌契,工部营缮处建的宅子,真烧了屋子,锦衣卫会注意到,司礼监更不可能不管,而司礼监知道了,便等同于陛下知道了。


    这便是第二重保险。


    终于,万事俱备,而她也在子时到来之际,等来了她今夜的客人。


    来人一身黑衣兜帽,就连半个随行护卫都没带,就仿佛真是她今夜到访的友人。


    “又是锦衣卫,又是司礼监,宗寺丞行事还真是谨慎入微,倒叫颜某都不好施展,只得孤身前来,赴你这场鸿门宴了。”说话间,那人摘下了兜帽,大大方方地露出了自己的这张脸,“只不过,宗大人的敌意或许是用错了地方,颜某今夜不是来做坏人的,而是怜惜二位青年才俊,想要来救二位一命的。”


    宗遥望着那张兜帽下的脸,几分愕然,也有几分了然。


    “……颜小阁老。”


    兵部侍郎颜庆,内阁次辅颜惟中之子,其父绝对的心腹、爪牙。他之所以被称为颜小阁老,便是因为在颜党内部,颜庆的话,便等同于颜惟中的指示。


    于是,她镇定笑道:“怎么?原来此事竟与颜阁老有关吗?值得小阁老亲自来见下官一面?”


    “宗大人难道就不好奇,那石家的真实身份,究竟是何人吗?”颜庆轻扯嘴角,“所谓的石老先生,本姓为杨,曾与我父一样,拜东阁大学士,并在今上即位时加授左柱国。”


    他说话间一双鹰眸抬起,雪亮地望向对面惊诧、愕然的宗遥。


    “不错,这位石老先生,便是历任四朝,并在今上即位之初,仗着今上年幼,把持朝政,几乎到了挟令尊上地步的前任内阁首辅——杨廷和,杨阁老……”


    “藏匿这般罪不容赦的奸恶之后,宗大人还觉得,那满村悖逆愚民,不该死罪吗?”


    恋词(三)


    在听到杨廷和名字的那一刹,她承认她有过动摇,毕竟在本朝,这个名字就等于绝不可提的禁忌。


    他是嘉靖三年大礼议事件中圣上亲口认定的罪魁,在他担任内阁首辅期间,曾三次密封退回圣上所下圣旨,藐视君权。与他相比,如今的林言与颜惟中,至多只能算是殿阶之下跪得最高的两条狗罢了。


    圣上对其恨之入骨,曾咬牙切齿地直言:“杨廷和为罪之魁,以定策国老自居,门生天子视朕。”


    杨廷和获罪被削职为民后,圣上将其子侄兄弟悉数流放至西南、琼州等地,并且特意下令,哪怕将来大赦天下,杨家后代也不在赦免范围内。


    他们当日保下的石安,居然是杨家的子孙……


    等等!


    她猛地一凛,意识到自己完全被杨廷和这个名字给唬住了,稳了稳心神后,她冷笑望向颜庆:“但是获罪归获罪,流放归流放,杨家并未犯谋逆大过,圣上似乎也未下令要杀他们。更何况,杨首辅化名为石,在宣城隐居休养,直至寿终,也从未见朝廷或锦衣卫来人寻过,为何偏偏他去世之后,朝廷却突然下令要追捕杨家后人?”


    她言下之意便是,颜庆在诓她。


    谁料听到她的疑问,颜庆却只是笑了笑:“宗大人可还记得,杨家子孙是如何去到宣城的?”


    在她的记忆中,石安和他的父亲,是在石老先生去世之后,回宣城奔丧的。


    本朝规定,父死,守孝三年,然而她记得,三年丧期已过,石家父子却仍旧住在村中,未有离开之意。


    “他们这是抗旨不遵。”颜庆冷冷道,“当初他乞求云南巡抚欧阳重为他上书回乡替父收尸治丧,圣上仁厚,准予其三年丧期。丧期已至,却仍不肯即刻启程归返云南,既是如此,那就别怪圣上心狠了。”


    “既然你说是圣上下令,那为何来的不是锦衣卫,卫所的官兵,而是一伙被雇佣的乌合之众?!”


    颜庆闻言止了声,他用一种看傻子的,极为怜悯的眼神望着她:“探花郎,翰林院的清高孤傲在这朝堂之上是行不通的……你猜,若是没有上面的默认,宣城的官吏们,敢放任一整个村子被直接屠戮干净吗?”


    颜庆的话有如当头棒喝。


    是啊……如今她也是官,她也在大理寺内任职,她也知晓各级官员之间责权如何分配,如何运转……若是没有上方的许可,地方官吏敢这般睁只眼闭只眼吗?


    那可是一个村子,上百条人命啊。


    “可惜,最终还是让杨家父子逃回了云南。”颜庆不无遗憾地道了句,随即望向她,“宗大人,本官好心提醒你一句,为官入仕不易,莫要为了这么一点已然故去的陈年旧事,便误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他一边说,一边将一枚文牒轻轻放在了院内的桌案上。


    她认得这枚文牒,这是张绮带往岭南的通关文书,若她没记错的话,这枚文牒应当是收在他胸侧的内袋之中,贴身放置的。


    颜庆是在堂而皇之地告诉她,他在岭南劫杀张庭月,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在这朝堂之上,不经思索胡乱说话,害死的,可不止你自己一个人。”


    *


    张绮是在一旬之后回来的。


    此番为了找到那人,他在岭南破费了一番周折,不但遗失了文牒,还倒霉好几次都遇上了山匪的劫杀。


    但好在他福大命大,一路化险为夷,终于紧赶慢赶,带着口供回了京城。


    策马进城时,他注意到,今日五城兵马司居然列队上街,四下戒严,心下疑惑,便掏出官符,叫住了其中一位军士问话:“今日是要缉拿重犯,还是有人要问斩,为何忽然全城戒严?”


    “回大人,此前宛平县一罪囚,前日已由大理寺复核判死,定的今日行刑。您之后若要回官署,还请尽量避开主道囚车,莫被冲撞了。”


    宛平县,罪囚,判死,行刑。


    他脑内登时“嗡”得一声,心内涌起一股极为不详的预感,猛地一抽马鞭:“驾!”


    应该不是同一人,只是巧合而已。


    他一边慌乱地安慰自己,一边策马直奔城内的告示栏处。


    当日行刑的罪囚身份以及画像,官府会在此处张贴告示,提醒城内百姓避让囚车。


    告示栏旁围着不少看热闹的百姓,他骑在马上,用手勒住缰绳,屏息看去——


    阔面脸,鼠须胡,眼缝宽大,鼻梁扁塌。


    他在前往岭南之前,曾经对着这张脸不眠不休地狠熬了此人三天三夜,这才将此人的嘴巴,撬开了一条缝。


    可是为什么?


    不是说好了等他带着口供从岭南回来,让此人在卷宗上画押之后,再核准通过此人的死罪吗?


    心头一时间萦绕了无数的疑问,他飞马疾驰,一路闯回了官署。


    虽说皇城之内允许官员骑马,但像他这般一路策马飞奔如行官道之上的,还是惹出了不少非议。尤其都察院与大理寺官署衙门之间,只隔着一个京畿道办事处,那踏雷似的马蹄声响,早就被都察院内的御史们狠狠记上了一笔猖狂无状。


    进了官署,他将马绳一扔,风尘仆仆直奔内院。


    “为何?”他径直破门而入,惊呆了宗遥桌前围着的一众寺正、评事们。


    宗遥冷静地摆了摆手:“今日就到这里,旁的事情直接写为文书上报,本官今夜带回府中去看,你们先回去吧。”


    “是。”众官员面色各异,望了眼脸色铁青的张绮,便纷纷退了出去,合上了门页。


    张绮压低了声音,看上去,似乎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忽然将人判死?”


    宗遥淡淡道:“他本就是死罪,判死有什么问题吗?”


    当日她若不应颜庆落下那字,今日运回京城的,便该是眼前人的尸体了。


    但这话她不能告诉张绮,无论是当初来村与他们一道奔逃,还是如今与她共查此案,他都是被误卷入此中的局外人。与其告诉他真相,让他懊悔不迭,做出旁的傻事,倒不如把罪责全推到她的身上。


    可张绮却眯了眯眼,盯着她:“不对……我想起来了,我的通关文牒半路忽然遗失,如今想来,可是有人以我的性命威胁于你?”


    她手指一顿。


    张绮到底是张绮,不会被她三言两语便蒙骗过去。


    于是她抬头道:“不错,是有人来找过我。”


    张绮皱眉:“不就是一个威胁,我如今人已在京城,难不成那人还敢在天子脚下行凶杀人?口供我已然自岭南取到,走,你我现在就去法场拦下行刑,我们今日便将此事公呈圣上。”


    说着,他便要来抓她的手腕。


    她猛地挣开:“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


    “……”张绮的手顿在原地,“什么意思?”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人已经知道了我女子的身份,若我不签字,他便要将我女扮男装之事捅出。”


    这并非实话,颜庆并未发现她改换户籍的事,或许是因为他根本想不到,一个女子有可能考取探花,位列前朝吧。


    “什么?”他惊了一瞬,但很快便冷静了下来,他忽然觉得,这或许对他和宗遥来说,反倒是一个好的转变关系的机会,于是他道,“无妨,你即刻向圣上辞官请罪,抢在那人之前澄明原委。虽欺君在先,但有心悔过,罪不至死,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就好,你不必担心。”


    “是交给你,还是舍弃了我拼尽所有努力得到的一切嫁给你?”她嗤笑了一声,用尽一切努力将脏水拼命往自己身上泼,好打消他拦截法场的疯狂念头,“我知道你如此费心帮我图的是什么,可你也该知道我是如何努力才有了今日的位置,我不可能放弃好不容易得来的锦绣前程。”


    他被她一句话戳破了心思,难堪至极,失声道:“在其位却不谋其事,鼠目寸光,贪慕虚荣,果真一妇人耳!”


    她闻言瞳孔剧震,却只是偏了头:“……随你怎么说。”


    他见她如此淡漠,如此理直气壮,只觉自己当日被狠狠愚弄,原来心头的艳阳,不过一牛马草芥。


    心头一阵怒火翻腾,他冷声道:“宗青瑶……一百多条人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你能睡得安稳,本官睡不着。”


    “……”


    “好,既然宗大人不管,可本官这一路奔波,九死一生,也不能白废了,我自己去……”


    他只觉得自己的脑袋涨涨的,有些混乱,大起大落的情绪让他此刻的身形都显得有些不稳。


    他听见身后忽然传来了桌椅拖拽的悉簌声,似乎是她慌乱间起了身,他冷眼回头,却只觉眼前忽然晃来一个虚影。


    下一刻,他额上一重,重重地栽倒了下去。


    *


    再度醒来已经是日暮黄昏之时,他察觉到自己被安置在她屋内的长椅上,身上没有任何的束缚。


    他下意识站起身来,却忽然只觉左腿一阵钻心的疼痛,汗水在瞬间浸透了衣背,猛地跌坐了回去。


    这时,屋外的门忽然开了。


    她满脸疲惫地走了进来,见他清醒过来,淡淡道:“我给你叫了马车,你可以走了。”


    张绮觉得自己真的有些不认识她了,讥讽一笑:“不是有了新的靠山?打断腿算什么,宗大人应该割了我的舌头,或者干脆灭了我的口。否则,本官怕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将宗大人是女人的秘密,全数捅出去。”


    她睨着他:“你此前用刑无度,又无视禁令,在闹市之内纵马,都察院上了数道弹劾折子,金寺卿已上报吏部,请求将你遣返地方。”


    他定定地望着她:“你要赶我出京?”


    “……”她不应。


    “宗青瑶。”他忽然笑了一声,“你会遭报应的。”


    她身子一抖。


    说着,他眼中带着极致的报复与恶意,望着她,一字一顿道:“孤魂野鬼们都在下面看着你呢,宗大人。”


    恋词(四)


    “张少卿?”她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他的思绪猛地从回忆中抽出,定了定心神,望着面前的人缓缓道:“你当日为何要骗我?”


    “字我已经签了,若是我们在法场上,众目睽睽下之下当场翻供彻查,无异于是在对天下昭告陛下暗地里对杨家赶尽杀绝。届时莫说你我,任何与杨家有关联的都要遭到猜疑。到那时候,不但那一百条人命的公道讨不回来,还会牵连出更多的人命。”


    颜庆当日为什么敢一个人前来?


    因为他很清楚只要她签字勾销案件,就是亲手断掉最后一条线索。


    他将两个选择摆在了宗遥面前,是选择张绮一个人的性命,还是那被害死的一百多条命?无论她选择哪个,等待她的,都会是往后无穷无尽的良心谴责,因为总会有被放弃掉的那一边,而她就是那个亲手割断绳索的人。


    “所以,你就这么让我一直怨恨你?甚至对着你说出什么……你会被那些孤魂野鬼报复遭的蠢话?”张绮顿了顿,“你知道我为何不敢像他一样,去那里见你吗?因为张道士一开口说你的魂魄被困在宣城,我就猜到了,那个让你出不来的梦魇,是我造成的。我根本……不可能将你带回来。”


    她沉默了许久,忽然长叹了一口气:“张少卿,其实你真的不必自责,无论你有没有说过那句话,在我选择答应颜庆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放弃了那些被害死的村人。做出选择的是我不是你,你本来就与此事无关,无端被卷入其中,还困扰了你这么多年,真的很对不起。既然现在你我都说开了,还请你,之后就将此事彻底忘了吧。”


    她说完,对着张绮轻轻点了下头,以示告别。


    张道士的符水和罗盘使她一睁眼就回到了这里,但她知道,那个将她带出梦魇的人,此刻多半已经醒来,她想要快点赶回去,快点见到他。


    “青瑶。”身后的张绮忽然哑声开口,“如果当初我从麦长安手中得到的骸骨是真的,那你死后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会不会就是我了?”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们之间好像总是在阴差阳错。


    无论是在宣城,在京中重逢,还是在她死后,好像每次都只差一步,他们就能有在一起的可能,但偏偏每次都差那么一点运气。


    她张了张嘴,似乎刚要作答,外间传来一阵骚乱,似乎是管家的声音:“林大人!这是张府!你不能总是强闯啊!”


    话音未落,原本紧闭着的外间屋门便被人猛地推开。


    她惊讶:“阿照?”


    被打断,故而没能得到答案的张绮拧紧了眉,冷冰冰地望着他:“林衍光,你强闯上官府邸,是真觉得本官怕了你,不敢罚你是吗?”


    林照冷冷道:“张大人是觉得,只要你今日重罚了我,就能从我的手中将阿遥夺走吗?”


    “夺?”张绮嗤笑,“成亲都要靠下药强绑着她上花轿,她什么时候是你的了?”


    “她不是我的,但也轮不到你来置喙!”林照似乎是压了极大的火气,连声诘问道,“张庭月,中举之后觉得她身份低微所以才去退婚的人是不是你?责怪她怨恨她埋怨她,害得她到死都被困在愧疚之中的是不是你?口口声声心悦她,却一听到幻境就退缩不敢去的是不是你?不是她没有选择你,是你一次又一次地放弃了她!如今你居然还有脸质问她,逼迫她?”


    张绮被他连声逼问,心神剧动,不禁后退了一步。


    他收了声,缓缓道:“你不是想要问题的答案吗?答案就是……无论她当日死后见到的是不是我,但是她绝无可能会爱上你。”


    说完,他拉起一旁愣怔的宗遥的手,轻声道:“走,阿遥,我们回家。”


    他拉着宗遥的手,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张府的大门。


    张府的仆役们面面相觑,他们看不见宗遥,但他们能隐隐察觉到,这位林大人即将带走的,是他们主人十分重要的东西。


    唯一能看清楚此刻情况的张道士,畏惧地望向屋内跌坐在椅上,怔怔然的张绮,试探道:“那个……张少卿,如果想要夺回您的心爱之人,小人这里还有一法,保证能让那女子从此对您言听计从,身心如……”


    “滚。”


    张道士一顿:“……张少卿?”


    “本官让你滚回你的桐城去!你听不见吗?!!!”


    “啊,是是是,小人这就滚,这就滚……”张道士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开始收拾起包袱。


    感谢那位林大人,他这条命,可算是彻底保住了。


    府门外,原本攥着宗遥手的林照,身子忽然踉跄了一下。


    她意识到不对,回过头去:“你怎么了?”


    下一刻,略显清冷单薄的身子便不受控制地朝她倒了下去,有如玉山崩塌。


    “阿照?林照!!!”


    *


    “他之前已经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四日了,整个人虚弱得一根手指头都能戳倒,结果刚一清醒过来,骑上马就直接往张府冲,我和丽娘拉都拉不住他。”说着,周隐忍不住瞥向床边那团被林照死死攥住的空气,虽然他看不见,但用脚趾头想都能猜到,林衍光现在还能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不出去作妖,那就说明,宗遥肯定就在他周围三尺范围之内。


    这时,他忽然察觉到手腕上传来了书写的动静:“行了,多谢周寺正。你回去吧,接下来我来照顾他就好。”


    周隐揶揄道:“算了吧,你会照顾谁啊?我让秦姨熬了鸡丝粥送来,在灶上煨着,你等他醒了就喂给他喝。”


    “知道了。”


    “丽娘留给你了,有事让她直接去府上找我。”


    说完,周隐便合上房门,退了出去。


    屋内恢复了寂静,她望着床上安睡的林照,手指在他的眉眼处轻轻划过,眼皮微颤,她轻声问道:“阿照?”


    他缓缓睁开了眼。


    “醒了?那我喊丽娘把粥端进来。”


    “阿遥。”他定定地望着她,“其实张庭月骂得对,若非是我罔顾你的意愿,偏要将你绑上花轿,你也不会被害得差点魂飞魄散。”


    他只要一想到,他差一点就要因为固执和自大害死她,差一点就带不回她来,心中便只有后怕。


    她愣了下,随即点头肯定道:“没错,你们两个都是混蛋。”


    他抿唇,移开了视线,轻声道:“……对不起。”


    他生得完全不似他父亲林言那般冷峻,反而眉眼间清丽更多,柔和更多,只是平日里脾气太过孤傲清冷,令人难以接近,所以才会让人产生锋利的错觉。


    眼下,他静静地偏头靠在枕上,整个人因为虚弱而显得苍白破碎,就连唇色都黯淡了几分,看上去极好欺负。


    她望得心痒痒的,忍不住想要逗逗他,故意道:“咦?怎么突然不说话了,方才在张府那副口舌伶俐,理直气壮,差点怄死张大人的模样呢?”


    “……”他似乎更沉默了,一副今日无论她说出什么糟心话,他都甘愿受着的模样。


    原本还因为他唆使丽娘设计她,而有些生气,发誓今日一定要讨回来的她忽然有些心软。


    ……其实他没做错什么啊?是因为她总是排斥否定他的感情,他才会变得越来越偏执……与她成亲这件事,都快变成他的执念了。


    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一直回避和拒绝林照的根本原因,不过是因为那个秘密。


    她以为林照念念不忘的只是那个在十四岁那年救他于水火的神明,可她自己心里清楚,那不是她。


    她没有那么好。


    她怯懦,软弱,总是在妥协。他说她讨厌官场上的蝇营狗苟,可她早在接受颜庆的条件,将张琦逐出京城时,就已经和那些人没有区别了。


    她害怕的是他迟早会发现她的真面目,更害怕他会失望。


    直到今时今日,她才彻底明白,所有的一切顾虑,都不过是她自以为是罢了。


    而无论她变成什么模样,无论她是善是恶,是人还是鬼,阿照永远都不会变。


    他永远都是那个喜欢她,不顾一切维护她的阿照。


    思及此处,她低下头,情不自禁在那淡粉色的唇上亲了下,随后又忍不住,再亲了一下。


    她忽然有些理解梦境里十四岁的自己,为什么在看到他第一眼时,就忍不住想要亲近他了。


    宗遥就是永远会对林衍光心动,无论是哪个宗遥。


    她小声道:“你们俩都是混蛋没错。但,谁让你这个混蛋,比他要更讨我喜欢些……所以,我原谅你啦。”


    他难得有些呆滞,眼中透露着几分不可置信:“…阿……遥?”


    “我说,你想要的,我答应你了,小妒夫。”


    她轻哂了一句,栖身下来,抱住了他,将面颊贴到了他心脏的位置。


    下一刻,她听见内里心跳的频次,在听到她的话后,骤然加快。


    “阿照,”她轻声道,“我们成亲吧。”


    恋词(五)


    既然已经答应了与林照成亲,宗遥便打算将府内简单布置一下。她与林照的母亲苏夫人都是安庆府人,便打算按照安庆府那边的风俗,关起府门来,办一个简单的仪式,只将知晓她身份的周隐和丽娘,请来观礼,做个见证。


    之前挂上去的红花不摘了,再将京城一带风行的花生红枣莲子,换成她亲手蒸制的八桂糕。所谓八桂糕,是宣城一带的风俗小吃,即八种不同的桂花蒸成的小糕点。新婚当日迎亲时,新郎需要吃掉这八桂糕,以示对新妇一家的尊重和感激。


    然而宗遥没有丝毫的下厨天赋,虽说小时候看父亲做过不下百十次八桂糕,但脑子虽然记住了,手却完全没有学会。


    努力了数次仍旧失败之后,她决定出门去寻个帮手。


    打听到鲜鱼巷的茶楼里新来了一个安庆厨子,便一大清早便做好了出门的准备。


    寅时初,林照醒来,预备起身前往官署点卯。然而还未待他起身,枕侧的人就环住了他的腰,睡眼惺忪地呢喃道:“阿照。”


    “嗯?”


    “我今日要出门。”


    林照一愣,随即笑了下,低头寻着她的唇细细密密地吻了上去。


    馥郁的苏合香在唇齿间辗转,床帐吱呀轻响了一声,她被吻得有几分情动,轻喘着推拒道:“……好了,够了。”


    覆在身上的人与她眉心相抵,低语了句:“不够。”


    随后又是胡乱折腾了一会儿,他终于重新整衣起身,宗遥在他身后困倦地打了个呵欠,道:“最近大理寺内很忙吗?怎么感觉你每日从官署回来都很晚?”


    她这几日忙着做她那总也做不好的八桂糕,都没怎么看林照从官署内带回来的卷宗了。


    林照背影一顿:“嗯。”


    她并未注意到这点异常,只点点头道:“那你要是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可以找我帮忙。”


    他又点头道:“嗯。”


    待林照走后,她闭着眼睛又在榻上赖了一会儿。


    早十年大朝会还没取消的时候,她每日起得比林照如今还早。卯时初,所有官员就得全部列队在太和殿外站好,五品以上进殿听宣,五品以下殿外候着,一站就是一个多时辰,若是遇上严冬酷暑,还有不少冻病、晒病的大臣。


    现如今能随意赖床,真是令人心情万分愉悦。


    辰时初,她起身出门,前往鲜鱼巷。


    这条街巷因靠近京城漕运码头而得名,往来客商卸货行走,往往汇聚于此,久而久之便聚集起了不少行商会馆与茶楼铺店,极为繁荣。


    她今日要前去拜师求教的,便是鲜鱼巷内那间有名的走商茶楼,据说是江南一带丝绸商在会馆边上开的。丽娘那些在京的朋友们替她打听到,茶楼里新招了个做白案的宣城师傅,水馅包和八桂糕是其手下一绝,红火得连楼里的水牌都换了新的。


    宗遥刚进一楼,楼内的堂倌便迎了上来,问她尝点什么。


    她打算先试试这师傅的手艺,便要了一碟水馅包,一份八桂糕,坐在位上等。


    临桌两名年轻后生点了壶茶,正热火朝天地争论着什么,她没留神听进去了几嘴,随后便被他们口里接连蹦出的几句“林评事”“诗社”给吸引住了注意力。


    “二位公子。”她转过头来,笑着和他们搭话,“我方才听你们说的那个林评事,可是那位昔日有京城第一才子美名的林大人?”


    两位年轻后生骤然被人插话,先是一愣,定睛一看,却是位年轻秀美的姑娘,于是笑着揶揄了句:“姑娘可也是林大人的仰慕者?”


    她含笑着点了点头。


    “那姑娘可真是要心碎了,就在前两日,这林大人忽然写下一首《感神赋》,流传于书社、市井之中,说他一朝感怀,迷恋上了梦中与他相会的神女,要遵循梦中指引,与那神女结为夫妻呢。”


    宗遥一时间茫然:“啊?”


    “那诗文情真意切,京中人称之为妙笔,尤其是将那诗中神女写得令人魂牵梦萦,不过也有人说,这林大人赋中的神女,其实确有其人。”


    那后生说完,另一人便急不可耐地接道:“可不是?你瞧这赋中明里暗里隐喻那神女曾入人间为仕,又金蝉脱壳挂冠而去,遁回仙宫。这普天之下曾入仕为官的女子,除了咱们本朝那位女少卿,还有第二个人吗?”


    “可我怎么听说去年那女少卿死时,就曾有人找到林大人为那位女大人赋明志诗,当时还被林大人狠狠拒绝了?”


    “伤心欲绝,欲盖弥彰呗。”


    二人正聊得起劲,却见身旁那沉默听了许久的女子忽得笑眯眯地伸出只手来,道:“小女对这《感神赋》实在好奇,不如二位公子将其内容默诵于我听?二位今日的茶点,就算小女请了。”


    *


    “三分萧然林下木,瑶台月落美人来。”周隐捧着那《感神赋》,当着她面,念得啧啧连声,“你别说啊,这林衍光虽然性子不怎么样,但这诗写得确实不错,又是夸你林下君子,又是说你月下美人的,他爹给陛下撰青词的时候,都编不出这么多漂亮话吧?”


    “……”


    “真疯啊。”周隐说着,将手中的诗文往石桌上一放,感慨了一句,“虽说他咬死了这赋中女子不过是襄王梦巫山,曹子建涉洛水,但其实全京城但凡长点脑子的,都能看出来,他这诗是为你写的。”


    “……”宗遥没应声。


    此事林照没对她透露过半个字,估计是怕她反对。看他近日来早出晚归,想必着计划是偷偷拟的,诗文也是在官署内偷偷写的,主打一个先斩后奏,木已成舟。


    然而,大明律中明令禁止配阴亲,别说官员了,就是普通百姓这么做也是犯禁的。


    虽说林照是个活人,并不在禁令的死后阴亲条例内,但他身为刑官,知法犯法,这么大张旗鼓地宣誓他要娶一个死美人,还是一个曾被当今陛下亲自下令处决的死美人。如此一来,仕途升迁一事,于他而言,怕是终生无望了。


    他明知道这首诗做完,足以令他前途尽毁,但他还是做了。


    不仅做了,还特意传到满城皆知。


    宗遥心里很清楚,他就是故意的。


    他知道张绮说他巧言令色,哄骗她无媒苟合,于是他便干脆直接自断后路,仿佛示威一般地对着张绮——他敢娶,他就敢说,那么张绮呢,张绮你敢吗?


    “有时候我还真挺羡慕林衍光的。”周隐唏嘘道,“行事百无禁忌,潇洒肆意。除了你,谁的话他都不在意,也不听,真是……疯得够可以的。”


    “审言。”沉默了许久的宗遥忽然开口道,“来都来了,不如帮我一个小忙?”


    *


    是夜,月上中梢,林照有几分忐忑地踏入了府内。


    阿遥说了今日要出门,估计那首长诗她已然在市井之中听到了。


    他自断仕途,只为将二人成亲一事,隐晦地昭告天下,却不知,此番再度先斩后奏,是否会再度惹她不快。


    正惴惴不安间,一个熟悉的人影自府内走了出来,一见他进门,便匆匆将他拽到了一边。


    “你怎么又来了?”他对这个曾经困扰了他许久的前情敌,无故随意进出他的府邸,有些不悦。


    不过周隐似乎并不在意这些细节,只压低声音道:“孟青发怒了。”


    他心下一沉,却故作镇静:“哦,为何?”


    “还不是因为你那破诗!”周隐愤愤道,“你招呼都不打就捅出个这么天大的篓子,把自己的仕途毁了个一干二净,你说她能不生气吗?”


    他没答话。


    在他看来,此事十分值得。


    就算世人再多猜测,也最多只能嘲他肖想一个故去之人,而阿遥的名字与故事,则会随着神女之说与这首长诗,传唱于市井之中,流芳百世。


    至于仕途,这东西于他本就毫无意义,若非当日为阿遥奔赴天盛宫,他压根不想沾染朝堂分毫。


    但他也明白,阿遥或许会生气。


    毕竟,她的性子多半会觉得,是她耽误了他。


    思索间,周隐在他背上推了一把:“别犹豫了,快些进去道歉!小心她真的再也不搭理你了。”


    他踉跄了一下推开门,没注意到身后周隐那再也憋不住笑的嘴角。


    门开的刹那,一大捧的浓烈似火的海棠花瓣兜头浇下,丽娘拎着倒空的花篮,自屋檐上一跃而下,理直气壮地朝他摊开巴掌:“下马钱结一下,否则今日这门你就别过了。”


    浓郁的花香将他砸了个头晕目眩,几分恍惚,下意识道:“什么下马钱?”


    “新郎官进门,要给堵门的娘家人下马钱,这是宣城那边成亲的规矩,给钱!”


    他听得“成亲”二字,脑内轰得一声巨震。


    正恍若梦中时,只听丽娘身后传来一个带笑的女声。


    她一身凤冠霞帔,腰系青蓝色长襦裙,芙蓉笑靥恍若神仙妃子,唇上口脂比那纷纷扬扬落下的海棠花更为娇艳媚人。


    他好似在梦中一般,望着他的神女提着嫁衣裙摆,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他面前,眸中秋水盈盈,对他揶揄道:“著粉则白朱太赤,碧玉裙裁芙蓉姿……大才子,我竟不知,原来在你心里,我比那洛水女神还要好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