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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本官死后》 血嫁衣(完)
“胡寺卿,这张绮是你副手,理应避嫌,本官今日便越俎代庖,替你主审此案了。”刑部尚书黄任卿高坐上首,大理寺少卿胡烨与都察院右都御史冯廖分座两侧。
胡寺卿忙起身道:“下官不敢。”
黄尚书捻须道:“此番前有女子被掳奸杀,后有官员僭越,官家妻子与家中奴仆合奸,三案交织,并做一案,已上达天听,令我等三司联合会审,力求审查公正,判决得当。”
场面话说完,黄尚书拍惊堂木:“带嫌犯三人,一并上堂。”
片刻后,张绮被脱去官袍玉带,与杨衡、范凝一道,并排押入大理寺正堂,面对着三位正襟危坐的紫衣官员。
比起身侧惶然的另两人,他一撩衣摆,施施然跪下:“下官拜见诸位大人。”
胡寺卿见他情态自然,唯恐他日被牵扯上关系,故而抢先发难:“张绮,你私盗本官印信,僭越失职,已被夺去官爵,怎还敢自称下官?”
张绮望着慌乱的胡寺卿微微一笑:“胡寺卿说的哪里话?您怎会因失察而被下官私拿印信,明明是事急从权之下的不得已为之啊?”
胡寺卿止了声,面沉如水地望着下方的人。是了,张绮这小子话里话外在提醒他,官印被盗一事坐实,事后他自己也要被追究失察之罪,只不过现在案件还未宣判,这脏水一时间还未泼到他头上罢了。大理寺如今上下一体,边上这两人既要将他们踩做脚蹬子,又怎会独独放过他?
于是,他沉声问道:“怎么个事急从权法?”
张绮:“嘉靖十七年,下官以二甲传胪举进士登科,供奉翰林院,今上更太宗为成祖,并对成祖时靖难功臣大加褒奖,告诫下官等要善待功臣之后。虽七年已过,实不敢忘。范家虽已迁南京,然其先祖乃成祖皇帝时的靖难功臣。下官发信时,范家女失踪已逾七日,且此前顺天府已转交六具失踪女尸,范家女性命危在旦夕。下官思及圣上当日所言,再三斟酌后,决定以人命为先,事及从权,且已做好事后报上准备,尚书大人可着人至理事厅柜中,取下官未报文书。”
黄尚书点头,示意左右去取来。
不多时,左右携文书返,黄尚书拿来过目,见文书所书日期,确为发信当日,言辞之间再三告罪,并说明缘由。
《大明律?吏律》中,虽提到严禁擅勾属官,且若事因奏不奏,更罪加一等。但也有特例,若遇紧急军情或特指钦差时,可灵活处理,不遵此例。
张绮所为,看似两不沾,但他言下之意却又以陛下所言善待功臣之后为行事准则。那么,这则在翰林院中提到的口谕,是否可算作特旨钦差呢?
黄尚书陷入了深思。
张绮跪在堂下,见上方久久没有回音,心下终定。只要今日堂上无法直接定下他“忤逆勾结”之罪,那么接下来的堂审,他便有了翻盘的余地。
半晌,黄尚书开口道:“既然张少卿提及圣意,那么此事便交由圣上裁决。”
边上的胡寺卿眼皮一跳,黄尚书方才已经重新改称张绮为“张少卿”,说明其默许张绮暂时解除戴罪之身,仍以朝官看待。
于是,他紧跟着道:“既如此,庭月也别跪着了,先起来吧。”
“谢三位大人。”
“来人,给张少卿看座。”
张绮一案被其三言两语暂时搁置,黄尚书回转目光,望向堂下二人:“应天府工部给事中提告你二人和奸,按律,‘
凡和奸者,杖八十;有夫,杖九十
’,本官先记你二人廷杖九十,你二人可有异议?”
范、杨二人默然不语。
黄尚书掷签一条于地,着文书官记下,接着道:“罪人杨衡流窜各州府,奸掠妇人,并行杀害,手段残忍,百死难赎,今日本官判你凌迟之刑,你可有异议?”
杨衡正要说话,却听得近旁忽然传来一句:“此事,下官还有异议。”
黄尚书眼皮一跳,望向才刚刚脱身的张绮:“此案清晰明了,证据确凿,张少卿还有何异议?”
“下官对于杀杨衡一事没有异议,下官的异议在于,杨衡此前逃离范家时,他的卖身契书,究竟是在范家手中,还是已随堂下犯妇一并转入郑家?”
范凝闻言忙道:“妾身嫁入郑家时,所带婢妾文书,亦已归属郑家所有。”
“那么,也就是说,杨衡逃走时,是以郑家奴婢的身份逃走的?”
“没错。”
张绮嘴角一勾,拱手道:“各位大人,
《大明律?名例律》曰,‘凡家人共犯者,谓奴、婢、雇工人共犯,以尊长为首’。《大明律?刑律?人命》又曰,‘家长知情不阻,杖一百’,若失于觉察,则罢官免职。杨衡既为郑家奴婢,郑家理应对其有监管之职。既不察,且纵其妄害多条人命,郑家作为主人,依律必须承担责任。郑熙是知情不阻,还是失于察觉,下官以为,还请堂上再议。”
黄尚书点了点头,道:“传郑熙上堂。”
郑熙很快就被传唤上堂。
他今日是作为证人,一直候在后堂的,听到传唤,一想到很快他便能将这两个让他丢脸至极的贱妇处之极刑,心头便一阵快意。
“下官南京工部给事中郑熙,见过诸位大人。”
抬起头来,他看见本该与那两名贱妇跪于一处的张绮,居然赐坐一旁,心下一愣。
但他并未多想,只当是张绮自有本事为自己脱身。
“郑给事中。”黄尚书开口问道,“这杨衡可是你郑家家奴?”
郑熙点头道:“不错,这淫贼乃是三年前随着她贱……主子,连人带文书身契一并入的我郑家。身为奴婢,竟与主家夫人行合奸之实,实在是败坏门风,悖逆荒唐至极,还请诸位大人为我郑家做主!”
“也就是说,你承认,她是你家的奴婢了?”
郑熙一愣,不明白黄尚书这是何意:“是……”
“那么你作为主人,对其便有约束、监管之职,你私纵家奴三年,任其四下流窜伤人,杨衡恶行,你是知情还是不知情?”
郑熙意识到不对了,连忙道:“下官当然不知情!且这家奴是因通奸被下官抓了个正着,下官当场便将其家法正刑,却未料到这贼人命大,竟没死去,并非有意不对其约……”
“不对吧?”张绮微微一笑,“本官命人去应天府查访,得知这杨衡明明是事后被范家拘起阉割,送入花船。之后,范家接回了其女范凝,难道……范家将人接回时,竟丝毫未与你这女婿通气吗?”
郑熙咬死道:“范家教女不严,心中有愧,确未告知,下官实不知情。”
“原来如此,郑大人是如此认为的。”张绮施施然自座位上起身,缓步行至台前,“但是此前下官审理此案时,得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口供。范家将女接回,实乃激愤之下,无可奈何之举。”
说着,他微微躬身:“请堂上准许下官带证人上堂问话。”
“带证人。”
沈江年头戴枷锁,脚负镣铐,跪于堂下。
张绮问道:“本官审讯你时,你曾提到过,三年前,范尚书曾于家中着人处决过五名郑府家丁,是也不是?”
“是。”沈江年虽身着囚衣,头发蓬乱,声音却十分沉稳有力,“在下亲眼所见。”
黄尚书疑惑道:“范老为何要处决郑府家丁?”
“只因这郑熙罔顾人伦,身为丈夫,竟唆使府中家奴轮番奸淫其妻。”
堂上三人登时倒吸一口凉气:“什么?!”
若那郑熙真这么做了,依大明律,身为丈夫,自毁纲常,造意家奴轮奸其妻,既“
内乱(家族内部乱伦)”且“
不道(灭绝人道行为)”,大明律中处死勿论的“十恶”之中,直接占了两样,“
常赦所不原”。他哪怕当时激愤之下直接一并杀了范凝和杨衡,依律都只需判杖刑,却偏要行此禽兽事,令人胆寒不齿。
郑熙慌道:“我没有!”
“你有!”范凝恨恨道,“否则我伯父为何处死你家家丁?为何对外不置一词,却私下将我接回范家?”
“你这疯妇胡说八道!什么处死家丁?那几人分明好好在我郑家呆着,何来处死一说……”
郑熙忽然猛地一顿。
再回神来,张绮已然泰然自若地望着他笑:“是啊,此事既不存在,那郑给事中又是如何知道的,是哪几人呢?”
“你……诈……我……”
是了。
早在宗遥问话时,沈江年就说过,对范凝之事并不清楚,就连范凝早被父母接回一时,都全不知情。
今日堂上,不过是张绮唯恐这郑熙咬死不认,而与沈江年事先配合好,一个一唱一和的圈套罢了。
“郑熙,杨衡奸杀妇人,罪无可恕,死罪勿论。范氏不守妇道,与人合奸,判处杖刑九十。而你,则连犯失察、内乱、不道三罪,且身为官员多番嫖宿妓馆,又以从六品官身,且年未满四十,僭越纳妾二人,数罪并罚,依吏律,先将你革职罢免,永不录用,再判旁罪。你,可有异议?”
郑熙被他一番话撑得面皮紫胀,厉声道:“大人尚且戴罪在身,有何颜面宣判本官?!”
张绮朗声道:“就凭本官如今仍是圣上钦封的大理寺少卿,参修律法,集解附例。阁下身为朝官既不懂法,本官自然要好好解释与你听。”
说完,他仰头望向上首三人,视线却是盯着胡寺卿的,微笑:“三位大人如何看呢?”
胡寺卿瞬间明白过来,张绮这是在借机把这已经扣到他们脑袋上的脚蹬子给踹了,忙附和道:“本官以为有理。”
都察御史略一思忖,此案需上报圣上,范家虽贬南京,却仍是功臣之后,此番受此奇耻大辱,却因女儿理亏,咬牙未能上报。如今范尚书将死,范家衰弱在即,若偏站郑家,恐令朝中功臣寒心,且这郑熙荒淫无耻,其手段下作残忍,为人所不能忍,不如杀之以正典型。
于是,他也点头跟道:“本官亦然。”
眼看两司都做出了判断,黄尚书略一沉吟,一拍惊堂木道:“那便依张少卿所言,将郑熙革职收押,暂判斩刑,以待圣裁。”
郑熙弄巧成拙,面容灰死,跌坐在地。
*
张绮走出了大理寺正堂,如今他虽仍在“等候圣裁”之中,但其方才堂上所示,条律清晰,引据有道,进退得当。想必有司原样呈上,圣上念其才思出众,忠于职守,必不会太难为他。
边上的差役不敢冒犯,只道:“大人可需小的通知府里带些什么物什?狱中艰苦,恐大人遭罪。”
他沉吟片刻,点头道:“替本官叫他们来吧。”
不多时,家仆赶到。
张绮隔着狱栏,却并未交待他们带什么物什,而是道:“此前本官听说,桐城境内有一个张姓道士,极通鬼神之事,你去替本官将其寻来京城,出去之后,本官有大用。”
恋词(一)
范妙真自昏迷中醒来。
奉命守在她床边的丽娘见她睁眼,有些紧张地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下:“这是几?”
“……”范妙真望着她,“我记得,我们似乎在桐城的龙眠客栈内见过。”
丽娘登时松了口气:“……太好了,看样子你身体里的毒终于清干净了,总算是清醒过来了,我去通知林公子。”
范妙真心头一动:“是林公子救我回来的?”
丽娘一顿:“……也可以算是。”
“可是……”范妙真有些不确定地揉了揉额角,“我为何依稀记得,好像有一个戴着白巾的姑娘一直抱着我,还和我说了很多话?”
“……”本以为范妙真当时中毒颇深,意识不清,不会记得宗遥的存在,没想到她居然还保留了一点残存的记忆。
“丽娘姑娘?”范妙真见她面色僵硬,心内似乎有了几分计较,“那位白巾姑娘是谁啊?我可否对其当面致谢一下?”
“她……”就在丽娘将要开口之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人手走动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丽娘赶紧噤声。
屋门开了,来人是夏锦。
范妙真见夏锦进来,连忙想要起身见礼,却被夏锦忙不迭地拦住:“范姑娘还在病中,切莫多礼。”
说着,她命人将屋内的炭炉换了新的,又端进来不少熬好的昂贵汤药和补品,让婢女们温在炉子上,等着范妙真待会儿身子好些了用。
范妙真有些感动道:“多谢伯母。”
“哪里的话?”夏锦亲热地笑着,“你母亲和先主母乃是手帕交,两家关系本就不错,只是隔太远,不能常走动罢了。如今我一见你,就觉得心里喜欢,我膝下仅有一子,范姑娘若是不嫌弃,不妨给我做个干女儿,将来你回了南京,你们母女若是有什么难处,就写信与我说,也算是全了前头主母的心愿。”
范妙真眼中的感动一滞。
她是过来结亲的,现下夏锦却说要认她做干女儿,言外之意是什么,她不可能想不明白。
夏锦却恍若没看见她瞬间木住的面孔,自顾自地笑着接下去:“你应天府的叔伯们来了信,说是你父母已经知道了你安全获救的消息,让你先好好在这养好伤,不必挂念家中。至于之后的事情,等你回了南京,再慢慢商议。”
范妙真的手指猛地收紧,攥死了身下的被单。
若是真这么被送回了南京,等待她的,恐怕只有绞了头发,出家做姑子这一条路。
她并不怕做姑子,只是若不能出嫁,将来父亲一死,她又被送进了庙中,届时那些个瓜分了她家财产的同宗,又有哪个会管她母亲?
可是她如今名声已毁,又有哪个好人家的子弟,愿意上门提亲娶她?
夏锦见范妙真不说话,心里多少也明白对方在想什么,可她虽然同情这姑娘,却也并不能为她做些什么,只得安慰般的拍了拍她的手背,随后吩咐婢女们道:“你们几个看顾好范姑娘。”
随后,她便起身离开了。
范妙真抱着被子怔怔了好一阵,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般,猛地捉住了丽娘的手,低声道:“林公子一路带着你走了那么多地方,想必是十分信任你。请帮我带句话给林公子,就说我想与他谈谈,求你了。”
*
“说吧,你要与我谈什么?”
范妙真道:“可否让这屋中的婢女们先行离开,我有话要单独与林公子谈。”
林照挥了挥手,屋内的婢女们应声退下。
整间屋子,登时空荡荡的,只剩下林照和范妙真二人,以及被林照扣着手腕强行不让离开的宗遥。
“林公子。”范妙真唤了他一句,“我此前不好相问,但是……江年他……”
“他为救你,劫持了朝廷命官。”
“什么?!那他……”
“张少卿无暇惩处他,周大人便判了他徒刑一年,罚金百两。”
听到这儿,范妙真总算松了口气。
他没事就好。
随后,她在床上直起了身,随后对着林照磕了个头。
林照皱眉:“……你这是做什么?”
“小女多谢您的救命之恩。但,小女还是恳求您,看在你我母亲曾是故交的份上,请您再救我一命。”
林照意识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冷声道:“范姑娘,我似乎已经说过一遍,我是不会娶你为妻的。”
“那公子难道不想娶你那位心仪的姑娘吗?”
“……”
范妙真咬唇:“我昏迷之时,见到了一位白巾覆面的温柔姑娘,若没猜错的话,她大概就是公子当日拒婚于我的理由吧?”
林照点头,坦然道:“是。”
“公子如此心爱她,却不能娶她,想必是身份所碍,不被家中所容。但,我可以。”范妙真认真道,“公子总是要娶亲的,他日家中为您寻的夫人未必能容下您的心爱之人,但我不同。若是你愿意应下这门婚事,将来你开府另置,我只带着母亲与你们比邻而居。我自可分得一半嫁妆供养母亲,不需你劳神,且还能为你搪塞父母。你和你的心爱之人,自做夫妻相处,我绝不打扰。”
这是她思索了许久之后开出的条件。
林照介意的,无非是她会妨碍他与他的心爱之人,那么她干脆就不出现,还帮他们扫平障碍。比起将来那个不确定的新夫人,她绝对是他们能够选择的,最好的过墙梯。
“林公子,你可否再考虑一下?”她恳切地望着他,“我不想破坏你与那姑娘的关系,只想以此分得我应得的财产,照料母亲罢了,求你了……”
可林照的脸还是那般硬得像块铁板,看上去没有分毫动容,他冷漠地开口:“不……”
“等等。”安静了许久的宗遥忽然开口道。
林照被打断了拒绝,只当是她想同意那范妙真的意见,有些不可置信地望了身侧的人一眼。
“我的意思是……”宗遥似乎还有别的话要说,但他已然甩开了她的手,拂袖而去。
“林照,你站住!”
变成鬼的好处总算在这种时候显现出来了,她不费吹灰之力便拦在了那扭头就走的人面前。
他没动,却冷眼觑着她:“不是要推我出去吗?拦什么?”
“我没有要推你出去,我是想到了别的办法,可以将这位范姑娘从目前的困境里解脱出来。”她无奈地解释道,“你我当日之所以能在龙眠客栈相遇,正是因为我与那范姑娘一样,被所谓的亲友宗族逼卖做妾。大明律对于在室女财产继承的法条严苛远甚于此前任何一朝,除非同宗全部户绝,在室女才有继承遗产的机会,否则就会被官府强制分给同宗。而她若是不能在父亲离世前出嫁,即便侥幸不出家,往后的嫁妆多寡,也全要仰仗继承家业的叔伯鼻息。”
说着,她揉了揉额心。
“本官为大理寺少卿时,曾想通过以增补《问刑条例》的方式调整此项,只要家中户绝,且生前无同宗过继,在室女即可继承家业。但显然,同僚之中认可此项的寥寥无几,他们以此项为‘前元蛮法,不合道义’,拒绝了我的提议。林照,你是男子,又是家中长子,假如你有姐妹,那么对于你的姐妹来说,当你父亲去世后,她们所能指望的,只有你的仁义。而你我都清楚,若是仁义可靠,这世上也就无需律法和刑官了。”
他轻叹一声:“我知你同情范妙真,所以,你想怎么做?”
她道:“范妙真想要脱身,此事其实很简单,你答应她的婚事……先别急着生气,没让你真和她成亲。以成亲的名义,命人将她母亲接到京城,她父亲如今还剩一口气,那么,依律,在室女出嫁,在没有任何兄弟姊妹的情况下,需分得一半家财作为嫁妆。之后,婚礼当天,你悄悄放走范妙真,再对外宣称,新娘无故逃婚。此时,范家依律需承担全部责任,并退回你家聘财。到时候,就看你想不想让范家那些同宗再出点血了,若林家提告的话,此事算他们诓骗,是要再赔钱与你的。”
他睨着她:“这是一个前大理寺少卿该出的主意?”
“律法之外,本就该有人情,更何况,还是不公之恶法。”
“……”
他沉默良久,忽然伸手往她腮旁的软肉上重重一拧,闷声道:“什么时候,你若是能有对旁人一半那样看重我,我便不与你置气了。”
她不服地小声嘟囔道:“你就这么直接上手我都不带反抗的,我还不够看重你吗?”
他无奈:“阿遥,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
“知道了。”他没再多解释,只是松了手,“我会去请夏夫人帮忙说服父亲。”
*
几日后,圣旨下来了。
圣上的意思是,既然三司已经做了宣判,就按他们的意思来,不再更改。
至于张绮,圣上只罚了他一年的俸禄,便将他从大理寺狱中放了出来。
张绮一边穿戴官服,一边问自己的书吏官道:“这几日本官不在,官署内如何?”
“回大人,一切如常。哦,就是林评事那边递了封请休沐的文书,您不在,便直接上报给胡寺卿批阅了。”
张绮疑惑:“他此时休沐做什么?”
书吏官笑了声:“您在狱中所以不知,是林评事和此前获救的那位范家姑娘的婚事。”
张绮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和谁?”
“就是杨衡案中幸存的那位范妙真姑娘。范姑娘本就是为结亲而来,此番救出后,人人都以为林家必会毁婚,没想到林家仍愿婚约照旧。如今,这京城之中,人人都在称颂这林家守信,林评事有情有义。这几日,林评事忙着为婚事置办新宅,估摸着成亲之后,他和新夫人就会去新宅生活了。”
然而张绮闻言却眯了眯眼:“是么?”
重新穿戴好官服后,他出了理事厅,慢慢地踱往寺正与评事们所在的办事场所。
推门进去,林照和周隐都不在屋内,但他眼尖地瞥见,林照的桌案上,竟放着一份红纸描金的采买单。
他伸手拾起来一看,果然和此前书吏官说的一样,这新宅的一应陈设,居然都是林照亲手添置确认的。
只不过,这单样上的紫藤木衣箱、凉榻等大件,乃至搁置在桌案上的笔洗,似乎都与他现今府内未变的那些陈设,十分相似。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他抬起头,望着进门看见他面色瞬间冷下来的林照,挑眉笑道:“本官是来恭喜林评事新婚的。”
“是么?”林照淡淡抽走了他手中的红纸单,“那多谢大人了。”
“无妨。”张绮笑了笑,随即转身出去,走到门廊处时,他脚步一顿,“那本官,就等着那日去贵府喝林大人的喜酒了。”
恋词(二)
宗遥坐在院内,听着外面逐渐响起的锣鼓喜乐声,心头难得有几分沉闷。
原本,她今日还打算戴着面纱出去看看热闹,结果昨夜在屋内被人诱着一通胡闹,早上醒来就发现自己又凝出了实体,要不是她听见门口有人声躲得快,估摸着这会儿喜宴就该变丧宴了。
接亲的车马队伍和新房,都在新府邸内,故而清早卯时不到,林照就先行起身离开了。
他一走,这院子也就冷清了下来。
“果然,就算是演戏,真听到喜乐声,还是会不开心吧?”辰时初,天光微亮,院门开了,丽娘拎着个酒坛子推门走了进来,“来,一起喝点喜酒解解愁吧。”
“你这小嘴啊,怎么比我的还毒?”宗遥揶揄了一句,“今日婚宴,外面不该忙得很吗?你怎么能走脱?”
“别人都以为我攀上高枝了呗,谁敢在这种日子使唤我?”丽娘得意洋洋地给自己斟了杯酒,随后就被宗遥连酒带杯子夺了过去,一饮而尽。
“小姑娘不许喝酒。”辛辣入喉,她有些惊讶地挑眉玩笑,“这烈度都快赶上烧刀子了吧?林府办婚宴用这么烈的酒,是打算放倒所有客人之后,办桩凶案出来吗?”
“没准是?”丽娘撑头望着她,“我听他们说,今日来的不少客人都是你们中原朝廷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毕竟是首辅之子成亲嘛。”她嘟囔了一句,随即又来了一大口。
丽娘在旁撑头觑着她的脸色。
“看什么呢?”
“看看你有没有飞醋吃到咬牙切齿,我好看个乐子。”
“这有什么好醋的?”她笑着又饮了一大口,被那浓烈的酒气刺得咳嗽了好几下,“本来就是我自己提议的,我还要生气,那岂不是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有什么不好的?”丽娘哼笑了一声,“人就活一辈子,还不能随心畅意,想生气就生气,想发疯就发疯,那多没劲呐!更何况你都死了,还成日想那么多对错道理做什么?你自己开不开心,就是最大的道理!”
宗遥伸指在她鼻尖上捏了下:“你这个未经王化的小蛮女。”
丽娘伸出舌头,朝她扮了个鬼脸。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今日是我坐上那顶花轿与他成亲,但那是不可能的。”她低声喃喃道,“既然如此,不如拿去救人性命,不过一个虚名而已……”
眼前丽娘的脸忽然模糊了一下,下一刻,她的头不受控制般重重地往下坠了一下。
视线迷离间,她看到丽娘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小混蛋……”她强撑着问道,“你在这酒里下了什么?”
“就,一点曼陀罗粉。”丽娘无辜地举手,“我也是被人指使的。不过宗遥姐你放心,这酒挺烈的,所以药粉含量非常非常少,绝对安全。”
她的头咚得一声磕在了石桌上,昏过去之前最后一刻,她想的是——
林照,你死定了。
在她昏倒在桌上的下一瞬,丽娘将手比在唇边,吹响了三声鸟哨。
一身常服的范妙真抱着个包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随后猛地合上了院门。
“没人跟着你吧?”
“没有。”范妙真急声道,“我告诉她们我昨夜受了风寒,要去如厕,然后趁着她们出门等候时,便将屋门反锁,翻窗逃了。这会儿,她们应该还没发现。”
“好,那我们尽快。”
说着,两人七手八脚地忙活了起来。
范妙真动手替倒在桌旁的宗遥梳头梳妆,丽娘则负责将喜服替她套上。
换好衣服,戴上凤冠,再将红盖头往她头上一盖。
“范姑娘,你走路的时候低着些头,咱们一起把她搀上花娇,等轿子出了府,上了大街,你趁乱溜走就是。你那些嫁妆钱,这几日林公子已经着人将它们全部倒换成了钱庄的兑票,等你离开了京城,直接找对应字号的钱庄兑出即可。来,拿着。”
丽娘将那一大把兑票塞进了她怀中。
范妙真望着手中失而复得的一大把兑票,心内感动万分:“这……你们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都不知该如何感谢为好……”
丽娘望着眼前的范妙真,一时间仿佛想起了当日在金县拦住马车的自己,她笑道:“唉!这有什么谢的!你往后能平安喜乐,相信林公子和……姐姐,都会为你高兴的。”
范妙真用力地点了点头。
丽娘的那把子好力气在此刻派上了极大的用处,她几乎是以一人之力托住了摇摇欲坠的宗遥。曳地的宝蓝妆花缎裙,外罩一层大红圆领通袖袍,层层叠叠的礼服将她的脚下完全遮掩住。二人挟着这位昏迷不醒的新娘,径直将其拎到了轿边。
“新娘子来了!”
丽娘大喊了一声,吹打声登时响了起来。
原本候在新房门外,好半晌没等到新娘出门的婢女们全都愣住了,忙不迭地赶到了轿边,心下莫名,这新娘子是何时自己出来的?
“起轿——!”
喧天的锣鼓声中,范妙真挨在轿子旁慢行了几步,逐渐淹没在观礼的宾客人潮中。这时,身侧忽然有人拽了下她的袖子。
一个面容憨厚的青年壮汉冲她一笑:“范姑娘,公子让我送你们出城。”
大虎带着范妙真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一辆马车停在那里,掀开布帘,她先是一喜:“母亲!”
随后又望着出现在马车内的男人惊道:“江年……你不是被判了一年的徒刑吗?”
“是周大人和林大人帮的忙,他们替我争取了多缴赎金,抵了那一年的徒刑。”
“姑娘!”在狱中受了几日罪的沈江年看上去瘦了不少,但瞳孔中却神采奕奕的,闪烁着希望的光,“你终于解脱了。”
“你傻吗!”她通红着眼睛,扑向了沈江年,心疼地捶打着他,“谁让你去冒险行刺朝廷命官了?会杀头的你知不知道!”
沈江年有些愕然,紫红着一张脸,有些手足无措地望着一旁的萧夫人:“我……我……保护姑娘是我自小的职责……姑娘没事……我怎么都可以的……”
范妙真又气得重重地锤了他一下。
这一下似乎砸到了伤口上,沈江年猛地咳嗽了一声。
她连忙松手,慌道:“江年,你是不是受伤了?我看看……”
萧夫人咳嗽了一声:“好了,先出城吧。”
范妙真终于意识到自己在母亲面前失了礼数,讷讷地老实坐好。
马车动了,萧夫人听着外面的喜乐声,面色露出几分怅然。
范妙真望见母亲面色,嗫嚅道:“母亲可是遗憾,我今日未能嫁入林府?”
萧夫人摇了摇头:“他都已然再三拒绝你了,苦苦相逼,反生仇怨,倒不如送个顺水人情。我只是在感慨,这后事竟真如静菡所言,你们二人果真是没有缘分。”
范妙真扶着她的肩膀安慰道:“这也没什么,总归我俩从未见面,也并不相熟,谈不上什么遗憾,反正,有您在,有江年在,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去哪里都好。倒是苏伯母留下的信,我已经藏在那姑娘的婚服中,转交给林公子了。”
“啊呀!”萧夫人忽然想起一事不对,“我现在就走了,那待会儿他们拜天地时我不在,不就直接露馅了吗?!”
*
事实上,萧夫人多虑了。
因为,在林照的计划中,他压根就没打算瞒到拜天地的时候。
花轿落地新府后,喜婆便在众位宾客的围观中,掀开了轿帘:“请新娘下轿——”
然而下一刻,她便望着落了一地喜袍凤冠的空轿子愣住了,随即尖声大喊。
“来人呐——不好了——新娘子失踪了!!!”
新婚当日,新娘在众目睽睽之下于轿中失踪,新府门前的宾客仆从们登时慌作了一团,忙不迭地沿路四下找人,外带赶回林府,向林言和夏锦报信。
在一众慌乱中,林照俯身进了轿子。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顶空荡荡的轿子。只有他能看到,他的新娘头靠在轿厢的软垫上,睡得正熟。
他将昏睡的宗遥抱了起来,一步一步逆着人潮,带着她向喜堂走去。
高耸的正堂内挂满了红绸彩缎,堂前左侧的太师椅上,放着一尊漆黑的灵位。
——“先妣苏母夫人闺名静菡之牌位”。
他抱着怀中的宗遥,在空无一人的喜堂中转身向外叩拜。
一拜天地。
起身,转向正堂,母亲的灵牌立在椅身上肃穆地注视着他。
二拜高堂。
最后,他屈膝下跪,将额抵在了怀中人的头上。
夫妻对拜,礼成。
他抱着宗遥进了新房,将人轻轻放在了被褥上。
新房之外,林谈寻人的声音已经飘了进来。
想来,他那位向来老谋深算的父亲,已然看穿了他们的把戏,要抓他回去挨家法了。
他弯下腰,嘴唇在她额间碰了下,低声道:“等我回来,再来找我算先斩后奏的账吧。”
说着,他起身,离开了新房。
在他离去后约莫半刻,室内忽然无端地响起一阵清脆的铃铛声。
“……游魂徘徊在世,不得往生,悉为生前执念作祟。大人若想将其招来,贫道只需三件物什。其一,为生前字;其二,为生前物;其三,为生前骨。持此三样物什,焚烧殆尽,以灰烬调为符水饮下,即可招魂而来,常伴大人身侧。”
府内暗室,张绮将理事厅内取来的注释集册、狼毫笔,以及一小节指骨烧尽,混进了道士给他的符水中,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开始吧。”
张道士点头,摇响了手中的招魂铃,口中念念有词。
那铃音先是又急又促,片刻后,骤雨转疏,铃铃琅琅,像是回荡在新房这一小方天地中。
但奇怪的是,屋外似乎并没有任何一人感知到这铃声的存在。
铃声渐缓,张道士手指捏诀,大喝了一声:“起!”
新房榻上,原本昏睡中的人,赫然睁开了眼。
恋词(三)
等到林照被林谈押回府中时,府内的宾客们已然散去。
进门,梁上的红花似乎歪斜了一朵,但眼下出了这般荒唐的事情,府内气氛凝重,根本无暇顾及。
夏锦领着府内的仆役们,在院中跪了一地。
而站在高阶处的林言听到了他与林谈进门的响动,手中的茶杯猛地掷出,砸碎在他脚边,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鞋袜。
“你这个肆意妄为的畜生!”林言向来威严冷漠,此番倒像是动了真怒,“婚姻大事在你眼中莫非是儿戏?昔日你说你不想娶亲,为父何时逼迫过你,而你今日又是如何做的?当着这满院的宾客,新娘消失,无影无踪,你是要让林府,成为这京城最大的笑话吗?!”
他淡淡挑眉望向他的父亲,眼中带着几分讥诮:“难道这里不一直就是京中最大的笑话吗?”
林言闻言怒极,大步下了台阶来到他跟前,兜头就是一个耳光。
“混账东西!老夫往日真是纵坏了你,谁教的你这么与尊父说话的?!”
“尊父?”林照的鼻尖淌下一股血,他轻描淡写地拭去,半张脸上,掌印与红痕相互交错,望得人触目惊心,“原来尊父就是,看着自己的结发妻子毒发惨死,让自己相伴十余年,为你生儿育女的继室夫人,像狗一样跪伏在地上,对你摇尾乞怜……”
不远处,跪在地上的夏锦脊背一僵。
“……所行非父,何以称之尊父?”
林言的眼睛蓦得睁大,随后厉声喝道:“林谈!拿家法来!”
林谈不敢违抗,将祠堂里供着的羊皮鞭子取来了,却不递,仍是劝道:“老爷息怒,大公子前不久才受了廷杖,伤筋动骨一百日,如今百日尚不到,他身子骨怕是还未好透,受不得您这一顿打啊!先夫人过世多年,仅有大公子这么一个孩子,自小就心疼他,您就是再与大公子怄气,看在先夫人的面子上,也就消消气,莫要打他了。”
说着,他转头又劝向林照:“大公子,林、范二家的婚事老爷起先并不同意,是你自己非要应下的,如今却又骤然反悔,私纵新娘,让老爷和夫人当着满院的宾客丢尽脸面。夫人当日替你说情,今日又为你受难,于情于理,这错在你。你就服个软,向老爷认错,把这事过去吧。”
林照沉默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林言怒道:“你看这畜生可有丝毫悔改之心?倒不如趁早打死了事!拿来!”
他劈手夺了林谈手中的鞭子,照面一鞭打去。胸口处传来一声皮肉崩裂的脆响,下一刻,那大红的婚服上便洇开了一滩暗红,血腥味扑鼻而来。
林言手一顿,虽说是气急攻心,但林谈的话他到底还是听进去了几分,刻意避开了林照背上的杖伤,抽的前面,却不料,这一鞭下去,竟是直接就见了红。
“你胸前什么时候受的伤?”
他皱了眉,伸手想要来扯看林照的伤口,却被冷漠避开。
“与您无关。”
“你!”他拎着皮鞭,鞭头怒指着眼前这个不肖子,却无论如何也再下不去手。
他愤然地将鞭子往地上一扔,斥道:“你成日自诩清高,但林照我告诉你,你若是不与我一样姓林,你什么都不是!”
说着,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些京城的学子们,还有你北行这一路上遇到的那些朝廷官员们,都捧着你,敬着你,你就真以为自己有几斤几两?他们都是冲着你爹我来的!你怨恨我,可你从头到脚,吃穿用度,包括你的身份,哪一个不是我给你的?离了这些,这世上又有哪一个人真会把你放在眼里?”
“……有。”他低声道。
林言没有听清,皱眉:“你说什么?”
“我是说,”他抬起头来,平静地望着林言,“您大可以将这些都收回去,从今日起,我会离开府中,此后江湖庙堂,生死命数,再不与您瓜葛。”
林言蓦得瞪大了眼。
那头原本跪在地上的夏锦听出了林照话中的离开之意,连忙支着身子站起来调停。
“老爷,衍光的意思是,他如今已经有了自己的府邸,不必再经常回府住了。他平日里爱读书写字,一个人住着也清净。”她一边说,一边忙不迭地将林照往门外推,“你这今日五更不到就起了,想必是困了,那边新房已经收拾好了,你先去休息,有什么话,等休息好了,冷静下来了再说。林谈,送大公子回府休息……”
府门匆匆合上,那头夏锦说和的声音自门内隐约传来:“父子之间哪有隔夜仇,衍光自小丧母,心有怨怼也正常,您也消消气,莫要气坏了身子……”
他没再听下去。
在这座府邸中,有人需要光耀门楣的工具,有人寻求母子未来的倚仗,但是,无人在意林衍光。
而那个真正会在意他的人,此刻,还在他们的家中等待着他。
“走吧,谈叔。”他对着身侧偷觑着他表情的林谈轻声道,“送我……回家。”
婉言谢绝了林谈留下仆役的话后,他步伐焦急地跨过了门廊,直奔那挂满红绸囍字的新房而去。
他迫切地想要见到她,哪怕先迎来的是个巴掌,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将脸贴上去。
“阿遥!”
他推开房门,一个熟悉的背影正背对着他在床头摸索着,听到声音,猛地转过头来,一脸焦急地望着他。
“林公子!”丽娘的面上慌乱无比,“你走之后不久,我进来找宗遥姐,可她不在。我在府里四处都摸索遍了,可是哪里都找不到宗遥姐!你说,她是不是气我们瞒着她,自己跑走了啊?”
他脑内“嗡”得一声。
不,阿遥不是那种会玩消失的人,哪怕她气疯了,也只会在这里等着他回来当面甩他耳光,痛骂他几句,把气给撒了。
她是绝不会离开这间府邸的。
他按住丽娘的肩膀:“我走之后,这府内可有旁人来过?”
丽娘仔细想了想,摇头道:“你走后,这里的宾客就被林府的人遣散了,这间屋子也一直关着,我确定,除了我看不见的宗遥姐,没人进出过。”
没人进出过,但阿遥却不见了。
他一时间头痛欲裂,焦急地思索着自己究竟遗漏了什么,突然,脑内蓦得闪过一道红影——
“那本官,就等着那日去贵府喝林大人的喜酒了。”
他睁眼,急道:“今日府中,你可有见过张绮?”
“张……绮?你是说大理寺的那位张少卿?”丽娘摇摇头,“大理寺今日前来贺喜的人,都是周大人在帮着招呼安抚,似乎,没有你说的张少卿?”
林照面色铁青,他似乎猜到了什么,转身去了马厩,拍马出府。
*
“大人!”张道士面色愕然地望着手中的罗盘,喃喃道,“居然……招魂失败了……”
“……”张绮顿了顿,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张道长,本官记得,我请你来之前似乎说过,此事若成,昔日你在桐城境内犯下的那些事情,便可一笔勾销。如若不然,一桩桩,一件件,本官可是都为你记着呢。”
“大……大人!”张道士连滚带爬地跪了下去,“小人只是个游方道士,给他们画过几张符咒而已,可那铡杀婴童之事,真的与小人无关啊!”
“本官说你有关,你就有关。”张绮冷笑,“要么她来,要么,你死。”
张道士背上的道袍已然悉数湿透,他不怕那些被他符咒召来的鬼魂,却怕死了这个活阎王。
他被请来京城的第一日,这位张大人便兴致勃勃地邀请他前去参观了设在府内的私刑堂。
干燥的桑皮纸被这位张大人笑吟吟地拎在手中,轻轻拍打在他面上:“道长可知,什么叫贴加官?”
“……”他头皮发麻地苦思着,为何这亡魂未能招来,到底是哪个步骤出错了?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马嘶长鸣。
府门处传来一声轰然巨响,似乎是有人强行破门而入,闯了进来。
张绮负手出门,望着一身红衣,勒马立在他院中的林照,眉心一跳,一股不详的预感袭来:“你今日不成亲,擅闯本官府中做什么?”
林照也不和他多废话,冷声道:“把人交出来。”
猜想被证实,张绮皱起了眉。
林照翻身下马,袖间拔出那把匕首,横在了他颈边,一字一顿道:“告诉我,你把阿遥藏去哪里了?”
魂魄未能招来,又不在姓林的那里。
人丢了。
张绮怒极反笑,高声道:“张——天——师——!”
张道士一直在门内偷听,听到他喊,忙连滚带爬地从屋内扑到了院中。
“回大人,经过小人仔细的分析,招魂失败原因暂且不明,但魂魄不见了很可能是因为它自身本就损耗虚弱,所以招魂术法失败后,虚弱的本体无法再支撑其维持神智,就会堕入虚无之中,迷失方向,从而失踪……”
林照忍无可忍,照面一拳将张绮打翻在地,语气凉得像是要杀人:“你竟私自对她招魂?!”
张绮冷不丁被打,怒不可遏地从地上爬起,揪着林照的衣领:“那你又做了什么,为何她在你身边,魂魄却会受损至此?!”
林照愣了愣,他想起了那坛由丽娘端给她的,加了曼陀罗粉末的酒。
她的魂魄,只要食用了活人的东西,就会有所损耗,但他却只想着他很快就会回到她身边,所以这些损耗微不足道,他很快便能补上。
可却万万没想到,张绮会在此时招魂。
见林照愣住没有答话,张绮意识到,宗遥魂魄有损居然真的与对方有关。
长久以来容忍压抑着的愤懑妒嫉,终于冲上了顶端,他一拳还上了林照的脸:“混账!”
林照此刻早已心乱如麻,被他猛地击倒在地,喉中咳出口血来。
张绮赫然回身,猩红着眼,自地上拎起了张道士,缓缓道:“想办法,把她找回来,否则……本官会让你后悔活在这世上。”
恋词(四)
“你是说,你帮着林衍光给孟青下药,骗她成亲,结果把人给弄丢了?!”
“才不是,是你们那个姓张的少卿胡乱招魂,才把宗遥姐给害了的!”
周隐气笑了:“你们两个不会觉得自己比张庭月强多少吧?我问你,他们两个在做这些事情之前,有一个人问过孟青她自己愿不愿意吗?有一个问过吗?!不过都是图自己痛快,王八绿豆,半斤八两,五十步笑一百步,有什么脸互相看不起?”
“还有你!玉丽娘!”他骂道,“你是被林衍光灌什么迷魂汤了,成日帮着他胡来!”
丽娘耸了耸鼻子,撇嘴:“我才没有,我只是看宗遥姐喜欢他,但又考虑这考虑那的不直说,心里着急,想帮帮她而已。”
“可你这是帮忙吗?得是她想要做的事情你帮她,这才叫帮忙。不是你觉得她想做的事,你推着,逼着她去做,这不叫帮忙,这是以己度人,这是在强迫!玉丽娘,这里是中原,不是你们金县!宗孟青平日里行事再出格,她骨子里还是中原人,你不能拿你们那一套强行往她身上塞!在我们中原,男女成了亲,就是一辈子的事,你们连问都不问她,就把她强行绑上花轿,这是帮她吗?这是强抢民女的贼匪吧!”
丽娘瞪大了眼睛:“你居然骂我是贼匪?!”
“你不光是小贼匪,你还是小混蛋……给本官站好!”周隐大吼了一句,给她耳膜都震了一下,下意识站直。
她定定地盯着周隐看了一会儿,忽然眼皮一颤,滚出几颗豆大的泪珠来。
周隐气息顿了下,板着脸:“不许装哭,玉丽娘。相同的招数一直用就不新鲜了。”
“……”她不说话,就这么红着眼睛瞪着他,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掉。
就这么半年多过去,她已满了十六岁,放在中原,家人都该给她议亲了。本就高挑的身形再度如杨柳抽条般往上疯长,个头几乎快追上了他和林衍光。
他都不需要低头看她,那挂着水珠的鼻尖就这么倔强地杵在他眼皮下不过两步的距离,一抽一抽的,像是生怕他看不见。
二人僵持了一会儿,他道:“有什么不满就说,骂出来,本官听着。”
“是你带我来京城的。”她吸着鼻子,假装抽噎着,“中原怎么样,你不教我,却只会凶我。”
平日里清亮的嗓子挂上了些水声,乍听过去,倒像是在向人撒娇。
他有些招架不住地干咳了一声:“除了今日,本官何时凶你了?”
丽娘在心内默默翻了个白眼,合着张口闭口就吼“玉丽娘”的不是他是吧?
这要是放在她们那儿,像这种俊俏又古板的外来白面小书生,不出两夜就要被人捆了锁进吊脚楼里,好生调教。
幸好周隐是不知道她这些能把人活吓死的念头,只是见着她抽噎完,就一直低着头瞧自己的脚尖,模样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他不由得在心内开始自省,她不过就是个才来京城的小姑娘,有什么错那都是跟着林衍光耳濡目染被教坏的,她知道什么?混账的都是林衍光。
于是他平了气,和声道:“林衍光把你扔在府里之后,就去找张庭月了?”
丽娘点了点头。
“走吧,咱们去找他们。”他叹了口气,“希望这俩疯子能下手轻些,别这把对方给打死了。”
*
打死,那是不可能的。
要打,多半也得等人找回来之后再打。
“我知道招魂为什么会失败。”一进内间,林照的视线便定在了榻上那具女人白骨上,“大费周章买下宅子,还原封不动地复刻了她屋内的摆设,却连她的骨头都认不出吗?”
那内间雕花木栏旁的美人榻,还有那床上紫色的罗帐,和他在新府寝屋内准备的,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想不看出张绮在玩什么花样都难。
“何人给你的自信,一眼就说这骨头假的?”
他不争辩,也不反驳,只是理所当然地淡淡瞥了眼张绮:“你说呢?”
“……”张绮一顿,随即骤然想起了那夜在寺中隔着窗纸窥见的,那条意乱情迷间,隔着门板砸落在他眼前的玉带。
不像是第一次,那动作熟稔亲密的,倒像是早已发生过不知多少次。
他一时间有些后悔,后悔为何当日没有直接杖死玉带的主人。
日日相拥而眠,怕是摸都快把那骨头摸透了,又怎会辨不出?
认不出的是他。
麦长安怕是诓了他的银子,不知从何处捡了副女死囚的尸骨给他,滥竽充数。可笑他还当真了。
他压住了火气,望向那冷汗直冒的道人:“大错已铸,先把人弄回来。”
“直接招回来恐怕是不行了,毕竟没有了生前骨,小人也不是神……有有有!大人莫急!还有办法!”眼看着张绮又伸手去摸案上的桑皮纸,张道士忙道,“虽然人不能直接招回来,但是如果有她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写在黄纸上烧了,再把这粉灰涂在我手中的罗盘上,就能寻到她此刻大致的方位。”
“那还不快些?”
“好嘞!”张道士谄媚一笑,“敢问那贵人尊姓大名?”
林照正要开口,却听得张绮道:“宗青瑶,青为草色之青,瑶乃美玉之瑶。”
林照一愣。
张道士一边写,一边忙不迭地夸赞:“这贵人好名字,一听就是个美人。”
“生辰年月,正德十四年,十一月十三。”
“那便是,已卯年丁亥月丙戌日。”
张绮说着,瞥了眼一旁沉默的林照,勾唇:“怎么?日夜相对,她却连自己的真名都没告诉过你吗?看来,林评事好像并不如自己以为的那么重要。”
林照不语。
是啊,宗遥是她当年改换户籍,参加科考时,写在纸上的名字。
但改换户籍,又怎么可能只改一个男女性别。
……全都是假的。
名姓,生辰年月,他知道的所有关于她的事情,全部都是假的。
这边,张道士烧了黄纸,满头大汗地将纸灰平铺在罗盘上,大喝一声:“动!”
原本静止的罗盘开始缓慢地推着纸灰动起来,宛若拉着耕犁,气喘吁吁的老黄牛。黄铜指针吱呀呀地挪了数圈,终于停下来,在原地打起了摆子。
指针停止晃动,张道士眯了眼,凑近罗盘仔细辨了辨,道:“东南方位,两千二百里左右。”
说着他又连忙解释道:“二位大人某要觉得小人在诓你们,实在是魂魄的行进速度与活人脚程不可同日而语。就算是一日千里,也不足为奇。”
“东南位,两千二百里……”张绮在心内一估算,面色忽然一凝,“那岂不是在……”
“安庆府,宣城地界。”林照抬眼,“怎么,张少卿对此地很熟悉吗?”
张绮没有答他的话,却是只道:“本官去着人备马车。”
“等等!”张道士连忙出声喊住了他,讪笑道,“张大人,小人也没说,活人能把她带回来啊。”
张绮步伐一顿:“你在愚弄本官?”
“可不敢!可不敢!”张道士拼命摆手,随后解释道,“这人死之后,和活人所处的其实并非同一个地界。此前是她魂体强盛,所以可偶尔在活人面前现身,但此刻她已然虚弱迷失,自然是归了魂魄该去的地方。二位大人即便坐马车到了宣城,怕是也找不见她的。”
“那你要如何?”
“有一个法子,就是有些风险。”张道士咽了口唾沫,“死人有魂,活人自然也有魂。若是能让活人的生魂出窍,便能进入亡者的迷失之地,找到她。只不过,迷失之境并非真实世界,而是基于死者生前经历所构建的虚幻之地。在这过程中,若是生魂受到了伤害或是脱离本体过久,恐怕……”
“就会死是吗?”林照开口,毫不犹豫道,“好,我去寻她。”
张道士没答话,只是拿眼去瞟张绮,毕竟谁是这间屋子里绝对不能得罪的,他还是分得清的。
可谁料,张绮的面色却有些古怪。
他在听到张道士说“死者生前经历所构建的虚幻之地”后便变了脸色。原就生得苍白瘦削,如今一看,面上血色几乎消失殆尽,整个人看起来,几与游魂无异。
张道士试探着唤了他一声:“张大人,怎么说?”
张绮回神,抿唇:“可以,让他去。”
林照微讶,他本以为张绮定会同他争抢,可对方竟想都不想便放弃了。
“在那里,我带不回她。”张绮似乎看穿了他的审视,定定道。
“你知道在那会经历什么。”林照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肯定,“你曾经去过那儿……又或者说,她所谓的那段宣城经历中,有你的存在。”
“这不是你该问的事情。”张绮漠然道,“你只需要替本官将她从那里带回来,剩下的,是我与宗青瑶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你畏惧那里到连涉足都不敢,又有什么资格提她?”林照冷笑了一声,“懦夫。”
“……”
说完,他撩起衣摆,坐在了身后的长椅上,闭眼道:“开始吧。”
张道士见张绮点了头,开始动作。
他静静地靠坐在椅背上,只听得身侧的张道士似乎在念念有词着什么咒语之类的话,半晌,听得一声:“出来!”
他身上一轻,睁开眼,世界一片混沌虚无。
古村纪(一)
原来人死之后的世界,竟是这般的模样,日月山川皆不存在,整个人如同被包裹在一个浓雾凝成的巨型茧子中,冰冷、刺骨,四下都是如出一辙的混沌。
张道士的声音在此刻响起:“林大人,接下来,老夫将以罗盘做法,将你的生魂送往宣城。但有两件事,你必须时刻谨记。”
“哪两件?”
“第一,保护好你的生魂,尽量不要让其受到重大伤害,否则,你很有可能无法再回到肉身之中。”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张道士顿了顿,“无论其生前如何,虚无之地,只有恶鬼。”
说完,他便只觉头上如遭重锤一击般,剧痛一瞬,彻底失去了意识。
*
“醒醒,醒醒……你还好吗?”
似乎有人正在推搡着他的身体,他的意识慢慢清醒,随即背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似乎是被什么坚硬的山石刮伤了。
身前的人见他动了,似乎轻舒了一口气,随即担忧道:“你怎么会躺在进村的石头上啊,是来我们这里找人的吗?”
说话之人声音清亮甜脆,听上去还有几分耳熟。他睁开了眼,视线之内,一名身着紫色袍衫,外罩黄比甲的妙龄少女,正蹲在他身下躺着的巨石旁,抱着手好奇地望着他。
“阿遥!”他起身,猛地抱住了眼前的少女,哑声道,“……我终于,找到你了。”
少女似乎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懵了一下,随后试探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这位哥哥,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啊?”
他身子僵了一下,松开了手,抬头望向那双含水的杏眸。
眼前的宗遥看上去约莫十三四岁的模样,比与他在桐城初见时,看上去还要青涩稚嫩几分。肌骨丰润,两腮充盈,眼角眉梢上写满了少女的娇俏。
想起张道士那句“死者生前经历所构建的虚幻之地”,他顿了顿,问道:“如今是哪一年?”
宗遥疑惑地眨了眨眼,答:“嘉靖十一年啊。”
也就是说,此时,是他们二人在桐城相遇的两年之前。
见他又不答话,宗遥似乎是认定眼前这位大哥哥伤了脑子,微叹口气,说道:“那你不记得今年是哪一年了,是不是也不知道现在应该做什么?”
这下换林照疑惑了:“应该……做什么?”
宗遥伸出手,将他从石头上拉了起来。
十几岁的少女,手掌还没完全发育长大,摸上去十分的温热柔软,像块滑豆腐。她拽着他的手,将他拉到了不远处的河道旁。
宣城是安庆府一带出了名的水城,七百多年前,一位盛唐诗人路过此地的桃花潭,送别友人,留下了“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的千古名句。沿河两岸的石板路上,错落着白墙黑瓦、高低起伏的民房,青蓝色的天空阴蒙蒙的,在檐角缠挂着绸纱般的水汽。
“你看,这里写着呢。”她指着河岸边,一块半没在水下的石头道。
林照低头看去,这石头所在的位置极其隐蔽,若是站得角度不对,视线多半就会忽略过去。石头上用红字书写这一句话——
“酉时钟响前至村西文庙正堂中。”
他正疑惑,却听见身旁的宗遥开了口。
“其实我也没比你早清醒过来多久。”宗遥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发闷,“本来中午睡下之前都好好的,结果午后醒来就发现,家中除了我之外,爹娘,还有栏里养着的鸡鸭鹅都不见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出门来寻他们,结果,村子里的人居然全都不见了!再后来就看见了这块石头,说让我去村西的文庙里。我正打算去文庙看看,就看见你倒在那块大石头上。”
林照皱眉:“你是说……这村子里的人都消失了?”
她摇了摇头:“不知道,也有可能他们都跟着石头上的指引,去文庙里了。”
“那这石头上的字是今日刚出现的吗?”
她又点点头:“嗯,这片滩水浅,村里有不少小娘和嬢嬢平日会来这块大石头上洗衣服,这红字从前肯定没有。”
他心下了然,此地既是生前经历所化幻境,那么悉数场景,与生前有所偏差,也是自然。而在阿遥的认知里,她只记得自己醒来之前是在睡午觉,浑然不知,她此刻所处的,只是死后虚无的幻境。
他低头看向水中,水色清冽,有如明镜,照出了他此刻的面容。
和离魂之前一样,仍旧是他如今二十四岁时的相貌。他没有和阿遥一样变小。
“那个……大哥哥,我要去文庙了,你要和我一起吗?”身后的人见他站在水边不动,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转过身来,胸前忽然一阵纸张拉扯的轻微响动。
怀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他伸手拿了出来,是一张描金的红纸,上面写着两行生辰八字。其中一行他十分熟悉,因为就在不久前,张庭月才满脸骄矜地念出来过。
——已卯年,丁亥月,丙戌日。
这是阿遥的生辰八字。
描金红纸,两行生辰八字,这是一张订亲之前男女合八字的红纸!
宗遥见他怀中掏出张红纸,有些好奇地想要凑过来看,却被他猛地合上,没看到。
“一张废纸而已,没什么好看的。”他一边说,一边将那红纸揉成了团,丢进了河道之中。
红纸上,阿遥生辰右边另一行的生辰八字不是他的。
张道士应该是在作法将他送入此地时,让他取代了这张红纸主人的身份。
“不是说要去文庙吗?”他抬头望向不明所以的宗遥,眼神温和,“一起走吧。”
一路上,宗遥一直在偷偷看他,似乎是在好奇,这么一个俊逸出尘如同谪仙一般的大哥哥,为何会出现在他们这个小村落中?
两人依据巨石上的指引,来到了文庙之中。
和预想的一样,文庙之内,果然已经有人在了。
“青瑶!”
“萍萍姐!茹茹!”宗遥有些惊喜地望着站在角落中那对相貌相似的姐妹花,似乎与她们很是熟悉,“怎么只有你们两个人在,李伯伯和嬢嬢呢?他们去哪里了?”
听到她提起父母,李萍萍的神色明显焦虑起来:“你也找不到他们了对不对?我爹和我娘都不见了。郑八郎刚才也在这里,我问了他,他说,他爹娘也不见了。”
说着,李萍萍忽然发现了站在宗遥身后的林照,眼睛先是一亮,随后迟疑道:“青瑶,这位是……?”
宗遥似乎这才想起来,方才来的一路上,她都忘记问对方的名字了,正要开口,却听得对方道:“林照。”
“你是外乡人吗?”
林照轻点了下头。
“那你怎么进来的?”李萍萍有些诧异,“我爹说,最近村外围了不少人,里里外外的进出都不允许,你是怎么进来的?”
“围?”林照似乎捕捉到了关键字眼,“围的什么人?”
“围的……”李萍萍的答话声忽然卡住,她有些懊恼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奇怪,围的什么人,我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就在这时,文庙外又传来了些许脚步和说话声。
“那红字诓人的吧?要让老子知道是谁在装神弄鬼,老子一定弄死他!”一个体态肥硕的少年面上带血,一脚踹开了半合的门页,闯了进来。
“真要是装神弄鬼,那也太难办到了吧?”肥硕少年身侧的人似乎刚活见鬼,牙齿有些微微发颤,“你不是亲眼看见了吗?老三和阿武他们前后脚出的村,结果人就直接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消失了,俊成说要去找,结果也直接消失不见了……老天爷,这是撞鬼了吧?”
“放屁!”肥硕少年不屑地哼了一声,“他们肯定是躲起来吓唬我们的!”
“那……那界碑上的红字呢?”丁五颤声道,“你也看见了吧?他们三个消失之后,界碑上的村名就不见了……当着咱俩的面,变成了一行红字,要咱们在酉时前务必来文庙……这,这是活人装神弄鬼能做到的?”
“你们也看见红字了?”李萍萍问道,“我和茹茹是在村头酒家挂着的幡子上看见的,让我们酉时之前一定要来这里,当时我们还没敢信呢。”
宗遥也附和了一句:“我和这个外乡来的哥哥,是在洗衣服的那块大石头上看见的。”
丁五愕然了一刻,随后转头对肥硕少年道:“这么多地方都有,总不能是装神弄鬼了吧?”
“哼,反正我不信!”话虽这么说,但他还是沉下了那两扇硕大的屁股,靠着蒲草坐了下来,还隐隐地往神像的方向,挪了挪。
又过了一会儿,庙内陆陆续续又进来了几人。
看模样,都是十几岁的少年,看到了红字,循着找过来的。
“当——当——当——”
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撞钟声响,伴随着几道匆匆过赶来的迟来的脚步声。
“糟了!钟响了,现在是不是酉时到了?”
另一个声音则答:“你急什么,晚几步还能弄死你不成?”
话音刚落,两个气喘吁吁的影子已然出现在了文庙院中,离正堂大门不过十余步。
就在此时,十声钟响毕,酉时已到。
下一刻,院中两人忽然面色大变,双手捂颈,双脚腾空,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将他们整个人提了起来。
“救……救……”
“嘭!嘭!”
众目睽睽之下,传来两声骇人的脆响。
两颗头颅有如被拔开的酒瓮缸塞,倏地飞了进来,砸在了离门边最近的宗遥身上。
她呆愣了一瞬,随即一头扎进了身侧站着的林照怀中,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声。
“啊——!!!!!!”
而正堂内,原本光洁的墙壁上,一行行鲜血凝成的字样正缓缓浮现——
“捉鬼戏。”
“鬼二,民八。”
古村纪(二)
馨香柔软的身子如同一块温棉花,紧紧地环着他的腰,还一直在发抖,像是吓得不轻。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宗遥,不禁一愣,随即忽得想起在桐城初次见面时,她对自己说的话:“我要是说,我还没你这么大的时候,就已经见过很多死人的尸体了,你信吗?”
她现在……不就是和当初的他,差不多年岁吗?
此处是她死后生前经历所化的幻境,那么在现实中这般年纪的时候,她又经历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思及此处,他缓慢地收紧了胳膊,将人抱得更紧了些,宽大的手掌不住地在她颈后安抚着:“别怕,阿遥。别怕,我在。”
在他的安抚下,她的情绪似乎终于慢慢地缓了过来。随后,她像是终于察觉到了自己此刻动作的极为不妥,猛地从他怀中挣扎得脱了出来,连退了数步,面色绯红:“对不起,我就是吓到了……我不是有意……”
林照早习惯了她的厚脸皮和口不择言,乍见到这般小绵羊一般的阿遥,低笑了一声:“我知道。”
对面那双杏眼似乎是在悄悄觑着他的脸色,见他并未觉得冒犯,这才放松下来,慢慢地挪回到他身侧,看向正堂的墙壁。
此刻,正堂墙壁上的血字,已然又多出了数行——
“明日酉时起,民票鬼出。”
“当日无票或平票,随机亡一民。”
“一日一禁,犯后则显。”
“鬼可提前知晓每日禁令。”
“戌时天黑,不见五指,更深露重,鬼门大开。二鬼死或民绝,鬼戏乃止。”
最后一行血字书在墙面上书尽时,血红的墨迹顺着墙面缓缓淌下,如同悬挂在墙壁上的数道血泪。
“这上面说的……什么意思啊?”
“我刚才数过了,现在庙里站着的一共是十个人,所以,它是在告诉我们,我们之中,有两只鬼,和八个民。”开口的是此前出庙寻人后又折返回来的郑八郎。
有人闻声恐惧道:“鬼?什么鬼?!是说我们十个人里有人不是活人?!”
他话音刚落,原本围站着的几人瞬间分开来老远,每人都神色警惕地望向自己周围的人,似乎是在担心,对方会在下一刻突然异变。
“……不清楚,但感觉好像不是这个意思。”郑八郎摇了摇头,继续道,“从明日开始每日酉时,活人要投票把鬼投出去,如果当天没有投票,或者平票了,就会随机死亡一个民。而只有两个鬼都被找出来,或者所有民都死去,这场游戏才算结束。”
林照垂眸,看来,此番阿遥的死后世界,是一场不知为何会产生的捉鬼戏。那么,是否游戏结束之后,他就能够将阿遥带出去了?
另外,规则中提到,鬼二人,民八人,这应该不是指的活人与恶鬼,而应该是鬼戏中对立的两方。民的人数明显比鬼占优,所以,为了平衡两方,规则中对民的限制要远多于鬼。例如,每日平票后随机死亡的只有民,鬼则不会。
那么,民和鬼又该如何确定自己的身份呢?
“我觉得,鬼应该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了。”郑八郎望着墙壁道。
“为什么?”
“你们看,上面说了,每日的禁令只有触犯之后才会显示在墙壁上,但鬼可以提前知道禁令。那就说明,这一条也是用来约束数量占优的民。今日现在酉时已过,鬼应该已经知道今日的禁令是什么了。”
李萍萍牵着妹妹发凉的手,小声问道:“那被投票出去的人会怎样?”
郑八郎没答话,而是面色有些苍白地望着地上躺着那几颗头颅。
方才,他们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个所谓的神究竟有多残忍骇人的力量,轻易便像拔酒钢塞子一样,拔下了那几名迟到者的头颅。
李萍萍腿一软,跌坐在了蒲草上:“我……我不想死。”
……谁又会想要死呢?还是这般痛苦地惨死。
丁五崩溃开口道:“我说……知道规则的鬼,能不能自己站出来啊?救救大家吧!”
庙内一片寂静,无人应声。
“那怎么可能?”开口的是有几分尖嘴猴腮相的青年,看年纪,应该是除开林照外,庙中几人里年纪最大的,他冷笑了一声,“你当那两个鬼蠢?说出来,死的就是他们两个了。”
“阿和哥……”丁五似乎与说话的青年很熟,“你不是鬼,对吧?”
阿和低骂一声,淬道:“老子要是鬼,还跟你废这么多话做什么!”
说着,他那双精明市侩的眼睛,在众人之中扫视了一圈,缓缓道:“鬼的人数远比我们少,所以,为了隐藏自己的身份,他们一定会尽量少开口。现在,越是不开口的,是鬼的可能性,反而越高。”
林照皱了皱眉。
这个叫阿和的,这番话的煽动性实在是太强了。他几乎是瞬间就将这十人分裂为了对立两个阵营,一边是此前说过话的他,丁五,李萍萍,以及郑八郎。而余下的几人,则立刻被推上了嫌疑的对立面。
身材肥硕的二壮闻声立即开口,向众人证明道:“我不是鬼!我就是纯粹害怕而已,你们别投我!”
李茹茹则揪住了姐姐的袖子,小声解释道:“姐姐,我不是。”
李萍萍安慰道:“姐姐知道,茹茹当然不是了。”
“那你们几个呢?”阿和审视的视线扫向剩下几人。
一个有些眼生的陌生男人,一个畏惧瑟缩在那男人身后的同村少女,一个从开始起就一直坐在蒲草旁没起身过的少年,以及那位村里有名的恶棍长风。
这个长风为人十分阴狠,据说是杀人之后流窜过来的逃犯,平日里没人敢靠近。
似乎是察觉到了阿和的视线,长风猛地抬起头,眼神狠辣地朝他看了过去,他连忙心虚地躲开了眼神,转向角落里那没动过的少年。
“你呢?打从一开始进来,你就坐在那蒲草上,一动不动的,面上看不到半点害怕,莫不是因为知道自己是鬼,绝对不会触犯规则?”
少年愣了一下,随后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他伸手扶住墙壁,慢慢地将自己的身子撑了起来,结果不到半息,便面色一白,跌坐了回去。
众人这才发现,他的腿,竟是断的。
“我来的时候……不小心将腿摔断了。”似乎是方才的勉力起身再度拉扯到了伤口,他闷哼了一声,“不是刻意不动的。”
李萍萍面色有些奇怪地望向那个少年。
“你在哪里摔的?”阿和问道。
“过浮桥的地方,石头上生了青苔,不小心滑了一跤。”说着,他吃力地抬起了脚,给众人看自己鞋底上沾到的青苔。
阿和“唔”了一句,不置可否,他将审视的视线最后转向了林照:“你是谁啊?我怎么从来没在村子里见过你?”
宗遥见他要对林照发难,刚想开口解释,却听得身侧林照开口道:“那你又是谁呢?在所有人身份都不明确的情况下,将自己放在一个判官的位置上审讯众人,搅弄浑水,靠转移视线,摘清自己的嫌疑。不说话便是鬼?墙上哪条写了这个规则?诸位已经被人牵着鼻子走了,还不自知吗?”
阿和心中的小算盘,被这话瞬间戳破,他黑了脸,有些绷不住地厉声道:“他……他肯定是鬼!他在狡辩!”
众人没接他的话。
是狡辩,还是有理有据,众人心中自有一番算计。
林照似乎也懒得再多费口舌,淡淡点头:“嗯,我是。”
阿和:“……”
说完,他便脱下了自己身上的外袍,垫在了墙边的蒲草堆上,随即转头对着宗遥问道:“要来这里休息吗?”
宗遥看上去还是有些害怕,虽然不好意思,但身体还是十分诚实地挪了过来。
谁让这个大哥哥看上去似乎很可靠的样子,一句话就震住了其他所有人。
她小心翼翼地靠坐在了垫着他外衣的蒲草上,厚实的外袍隔开了那膈人的蒲草梗子,靠着居然还算温暖舒适。
身侧一暖,她转头看去,发现这个陌生的大哥哥背靠着墙闭了眼。他坐在了蒲草旁冰凉的石砖地上,宽大的身子恰好替她挡住了门缝内灌进来的冷风。
“大哥哥……”她轻声唤道。
“嗯?”
“我可以……叫你阿照哥哥吗?”
他似乎顿了下,随后又温和地“嗯”了一句。
她两腮上的软肉动了动,似乎又靠他近了些。他嗅到了那股熟悉的紫藤香,心中默想着,原来这么早,她就喜欢这个味道了。
眼见着林照直接闭眼不接话了,阿和阴着张脸,被晾在原地好一会儿,终于自讨没趣地冷哼了一声,找了个墙角也靠着了。
这东西实在过于诡异,今日不过第一晚,没人敢随意乱动,生怕自己犯禁。戌时天黑之后,门外便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看着分外瘆人,众人见阿和与林照这两个聪明的都靠墙睡了,便也有样学样地自己寻了处地方,胆战心惊地闭了眼,预备熬到天亮。
不知过了多久,庙内生着的炉火似乎被风熄灭了。
宗遥感觉到一阵寒意袭来,费力地睁开了眼,朝身侧看去,却不经意间对上了一双如月色般清凉的眼。
“阿照哥哥……”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你怎么不睡了?”
“我打算出去看看。”
她望着门外的一片混沌,惊讶道:“出去?”
“你看墙上的规则。”他低声道,“既然需要民把鬼找出来,那么,村子里应该会有鬼的身份线索。它只说了戌时天黑,却并没有说夜间不能出行。这或许就是在暗示,鬼的秘密,只会隐藏在黑暗中。”
只有尽快找到两只鬼的线索,结束游戏,他才能将阿遥带出去。
见他似乎已经打定了主意,宗遥的面上浮现出了些许担忧的神色。
“但今日才是第一夜,这个看不见的神明又瞧着怪不怀好意的,万一他提前预料到了你的想法,把夜间出去,当作今晚的禁令怎么办?”她压低声音道,说着,甚至直接抓住了他的手臂,似乎生怕自己睡着后,他半夜悄悄溜出去,“还是等今晚的禁令出来之后再说吧?”
他忽得想起在台州府时,他担心她夜间再偷跑出去捉那红嫁衣“女鬼”,于是便干脆捏着她的手腕入睡,生怕她又出去冒险。
而如今,担忧依赖的人,变成了阿遥。他心头一软,正要应声,却忽得听见不远处一阵悉簌的动静。
警惕心骤然升起,他立刻止声,空出的另一只手掌,盖在了宗遥的鼻息上。
似乎有人动了,不止动了,还挪到了门边。
……是和他一样,夜间想要出去找线索的人吗?
不及多思,他听到了一声门扉开启的轻响,一个影子悄悄地自门缝中钻了出去。
门板悄然合上,林照朝着宗遥摆了摆手,随后安静起身,将眼睛靠在了门缝处张望。
门外黑暗中,丁五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掏出了一把黄铜制成的掌中雷,眼中哪里还有半分畏惧?
他们家是军户,祖祖辈辈都服役于大明的神机营。这把掌中雷的射程,十步之内,百发百中,绝无近身可能,是他保命的东西。
而他方才根本没睡,方才宗遥和林照的对话他全听见了。
是啊,戌时天黑,不见五指,更深露重,鬼门大开。这就是在说,夜间才是最好的外出时机。
而有了这把掌中雷,他便几乎可以在夜间畅行无阻。明日酉时就该进行第一次投票了,今晚就是机会,他要先他们一步,主动找到线索,这样,才能保证自己在明日的投票中,不居劣势。
丁五微笑着亲吻了一下手中的枪筒,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逐渐隐没在月色之中。
林照默默地回过头来,心中忽然有预感一般地抬眼望向了墙壁。
皎洁的月光自窗外透进,洒向了神像之后的白墙。
墙壁上,原先的血字慢慢消失,转而替换成了一行新字——
“今日禁令:不得夜行。”
古村纪(三)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林照察觉到掌中那块温棉花忽然动了动,偏头望去,宗遥睡眼惺忪地睁开了眼,望着他打了个呵欠:“是天亮了吗?”
“嗯。”
昨日夜间,丁五犯禁死亡,阿遥因为担心他夜间再出去,说什么也不肯放开他的手,就这么握了一夜。
此刻,众人似乎都已经起身离开,庙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与那个断腿的少年。
她收回了手,正欲起身,肚子却忽然传来“咕噜”一声。
“饿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道:“昨日醒来之后就没吃东西……”
“我早上听见李氏姐妹说,村内粮仓内似乎存储了食物,走吧,去吃东西。”林照伸手将她拉了起来。
二人离开之际,她回头望向了坐在蒲草上不得动弹的少年,开口道:“你需要食物吗?回来的时候我帮你带一些?”
少年点了点头,道:“多谢。”
离开文庙后,林照开口问道:“你认识他?”
他问的是那个断腿的少年。
“嗯。”她点了点头,“他和你一样,也是外乡人,不过,要比你稍微早来一会儿,听说是因为身体不太好,被父母送回老家休养的。”
林照沉吟片刻:“……如此。”随后,便没再多提关于少年的问题。
二人到了粮仓外,却听得内里一阵喧哗吵闹。
他将宗遥往身后护了护,一起走了进去。
屋内,长风一个人横在粮仓的库门前,与众人对峙着。
“这粮仓里的东西是大伙儿一起吃的,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凭什么由你说了算?!”
“就凭这个。”说着,长风举起了手中的掌中雷,“嘭!”
李茹茹被吓得尖叫了一声,扑进了姐姐的怀里。
林照蹙眉,民间没有自制火器的能力,若是他没猜错,这把掌中雷,多半就是昨夜丁五手中那把。丁五犯禁被抹杀后,掌中雷掉落在地,随后便被长风无意拾得。
若说丁五想到的仅仅只是防身自保,那么长风的想法,显然就要现实狠辣许多。
活人是需要食物和水源来维持生机的,只要控制了其中一样,就能瞬间捏住所有人的命脉。这满村到处都是水道,除非大面积投毒,否则不可能控制水源,但是粮仓只有一个。
长风将枪口对准了众人,淡淡道:“想要食物可以,用票来换。”
李萍萍竭力安抚着怀中的妹妹,硬声道:“你就不怕,我们将你投出去?”
“这粮仓的地面下,布满了机关。我看完之后,就把机关图纸给烧了,你们要是不怕踩中机关死无葬身之地,就尽管将我票出。”
“……”
林照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这个所谓的规则的恶意,它不光是要用禁令杀人,还要用饥饿与恐惧,逼迫他们自相残杀。
“从现在到酉时,还有不到六个时辰,你们可以仔细想想,今日将谁票出去。”
说完,长风便将掌中雷收回了怀中,大摇大摆地出了粮仓。
没人敢拦他。
长风离开之后,众人望着仓门面面相觑。食物就在里面,但不知道机关位置在哪,没人敢轻举妄动。
郑八郎猛地啐了口,低声道:“难道我们以后就只能仰他鼻息,否则就只有饿死这一条路?”
阿和冷笑一声:“他手里有掌中雷,难道你要我们几个去和他枪里的火药拼速度吗?”
郑八郎激愤:“现在关于谁是鬼没有任何线索,随意将人投出去与杀人有何区别?”
“那君自去当圣人,我就是个平民,我要保住自己的命活下去。反正,我已有了今夜的投票目标……”说着,他忽然将目光转向了一直没开口的林照,“我们都是同一个村内长大的,知根知底,唯有两人,自外而来。两只鬼,两个人,太巧了不是吗?”
林照淡淡道:“你是想说我是鬼吗?”
阿和一笑:“我只是给大家一个参考。”
说完,他便离开了粮仓,约莫是找长风换粮去了。
二壮望着阿和的背影,犹豫了一瞬,便立即小跑着跟了上去。他本就身形肥硕,此刻已经饿得头晕眼花,怕是熬不到今夜酉时了。
李茹茹牵着姐姐的衣角,小声道了句:“姐姐,我饿。”
“姐姐马上带你去找吃的。”李萍萍安慰了一句妹妹,随后抱歉地望了眼林照,也跟着出去了。
郑八郎面色铁青地望着众人的背影,随后对着林照硬声道:“你放心,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我今夜宁愿弃票,也不会草菅人命。”
“但阿照哥哥今夜是必然要被投出去了。票数已经过半,阿和那句话,就是要拿阿照哥哥和那个断腿的哥哥当替死鬼。”宗遥叹了口气,“可惜我们并没有与之抗衡的火器,哪怕是……”
郑八郎忽然道:“不,我们有。”
宗遥一愣。
郑八郎似乎已有了想法,他对着林照拱手道:“我看得出来,阁下是个聪明人,也并非草菅人命之徒。线索的事情就劳烦阁下与青瑶妹妹努力了,至于长风那个恶棍,就交给我吧。”
*
他们在村中寻找了一整个白日的线索,一无所获。
正如林照所说,线索之中提到的鬼门大开,应该就是指的鬼怪线索只会在入夜之后出现。
可若是没有任何线索,今夜林照就会被投出去。
宗遥咬了咬牙,拔下了头上的铁簪。她一整日都没吃东西,饿得有些乏力,但还是红着眼,将身上唯一能伤人的那枚铁簪,蹭上了石头。
“嘶!”
原本正在检查村口界碑石的林照听到一声微弱的痛呼,连忙转过头看来,随后面色一紧,匆匆折回:“你受伤了?”
宗遥磨簪的手被石头刮掉了一小块肉,他抿了抿唇,怀中没有手帕,只得撕下一角袖子,扎在了她的伤口上:“为何要磨簪子?”
“长风这个人心狠手辣,但也自视甚高,他会提防你们这些男子,但我是个女子,他不会提防我。”她低声道,“只有他知道粮仓的机关走向,他死了,所有人都得饿死。如果我用簪子制住了他,就能迫使他们改票,为你争取到今夜外出的时间。只要今夜出去,我们就有了找出鬼的身份线索,逃出生天的机会。”
林照垂眸:“你要为了我去拼命?”
“那当然!”她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目光澄澈地望向他,“虽然我们素不相识,但你一直在保护我,我总得为你做些什么吧?”
他定定地望着她,忽然伸手将人紧紧地揽入了怀中,喃喃道:“阿遥……”
“阿照哥哥……?”宗遥忽然被他抱住,愣了愣,随后似乎明白了什么,她伸手拍着他的脊背,安慰道,“虽然我不是你口中那个阿遥,但你放心,你一定可以从这里走出去,找到她……”
“没有什么别人。”他松开了怀中的人,不顾她眼中的错愕,一字一顿道,“我会带着你,一起离开这里。”
*
当夜,酉时前半刻。
进庙之前,林照强行没收了宗遥怀中的铁簪。
如今只有十四岁的宗大人,无论是力气还是气势强硬程度,显然都无法与二十四岁的林照相比,所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否决了她的计划,并转由他自己去执行。
酉时钟响时,众人的心神都会被即将到来的投票吸引,是对周遭防备最弱的时候,此时出手,便是制住长风的最好时机。
“当——当——当——”
与昨日如出一辙的钟声响彻整间庙中,林照袖中铁簪滑落掌中,瞬间暴起!
然而有一人,却比他更快。
文庙的大门处忽然出现了一人的身影,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在众人还未及反应之时,猛地从怀中掏出一节竹筒,扔向了长风,并大喝一声:“趴下!”
“嘭!”
众人猛地爆头趴下,滚滚黑烟中,一颗人头滚落在了地上。
二壮脚畔一重,下意识睁眼,抬头看去。
“啊——!!!!”
他惨叫了起来。
阿和不耐烦地睁眼:“不就是偷袭炸死个人,至于……”
他的话音忽然收住了。
林照定睛望去。
地面上确实滚落着一颗人头,只不过,那颗人头并非是长风的,而是方才忽然掏出雷管的郑八朗。他心内骤然一紧,猛地抬头望向墙壁。
钟声未毕,而文庙的白墙上已然浮现出了新的字样——
“今日禁令:伤人者死。”
“咳咳……”浓烟之中,被突如其来的雷管炸得满头是血的长风咳嗽了几声,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踉跄着走到了二壮身侧。
二壮望着浑身是血,恍若恶鬼般的长风,不住将身子往后缩:“不……不是我……”
长风的嘴角扯出了一个轻蔑的笑,随即抬腿,一脚将那地上的头颅踩了个稀巴烂:“一个家里卖花炮的臭货郎!凭你也敢算计老子?就连老天都在帮老子!”
说完,他那阴惴惴的目光,定在了林照身上:“刚才想要偷袭老子的……是不是还有你一份?”
下一刻,十声钟响结束,墙壁上赫然浮现出了除丁五之外的九人名字,包括方才犯禁死亡的郑八郎。
“以血为媒,书字于掌心,即可计入票数。”
血字浮现的刹那,长风嗤笑了一声,咬破手指,低头在掌上一画。
墙壁上,林照名字的下方立刻便多出了一道重重的刻痕。
第一票。
众人畏惧长风,纷纷低头,正欲按照白日约定投票,却忽然听见一声冰冷:“诸位若是真想死,可以尽管继续写下去。”
阿和顿了下,怜悯又鄙夷地抬头望向林照:“外乡人,还打算垂死挣扎什么?”
“鬼二人,民八人,而鬼能够提前知道每日禁令。”林照淡淡道,“那么,如今因犯禁而死的这两人,是何身份?我方才在不知禁令的情况下,想要袭击他,我又是何身份?”
众人一愣。
鬼知道禁令,民不知道,所以会犯禁而死的,只可能是民。
“游戏结束只有两个结局,民死绝,或找出二鬼。今日我被票出,二鬼仍在,民却只余五人。鬼不会犯禁,民却越来越少,你们确定今夜要将我票出吗?”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最多再过两晚,民对鬼,便不会再有任何优势。
“可是……就算确定你是民,我们不将你票出去,我们也不知道谁是鬼,应该将谁投出去啊?”
宗遥望着上方的九人名字,忽然灵光一闪。
“等等!我知道该投谁了!”她指着墙上的“郑八郎”的名字道,“昨夜丁五死了,他的名字不在墙上,但方才犯禁死亡的郑八郎,名字却还在墙上,这是不是说明,我们可以投今日死去的郑八郎?”
她一边说,一边咬破手指,低头在掌心中写下了郑八郎的名字。
白墙之上,郑八郎的名字下方,多出了一道和林照如出一辙的刻痕。
她兴奋道:“可以!”
长风似乎是在思考,半晌,他从身后的蒲草内掏出一包白面饼,扔给了林照:“也罢,今日算你走运,我便留你一条狗命。”
这是默认他活下去的意思了。
剩下的几人亦是十分默契地在手掌上写下了“郑八郎”的名字。
林照打开纸包,将面饼递给了身侧的宗遥,饿了一天又经历了大起大落的她抓过面饼便毫无形象地大口吃了起来。
吃完转头一看,林照慢条斯理地用手将饼撕着小块,往嘴里放。
她看乐了:“阿照哥哥,你出身很好吧?”
“何以见得?”
“嗯……和我见过的京中达官贵人用饭的模样很像。”
“是吗?”他淡淡一笑,“你还见过京中的贵人?”
最终,除了无辜犯禁的郑八郎,今夜无人死亡。
到了夜半时分,林照轻轻拍醒了熟睡的宗遥:“走,我们出去找线索。”
她揉了揉眼睛,轻车熟路地握住了那只向她伸来的大手。
二人离开后不久,黑暗中,一个影子悄然站在了阿和的身前。
他蹲下身,静静地将一张薄纸塞到了阿和枕靠的蒲草之下。
只要明日阿和睁眼醒来,就会发现,这张薄纸上的内容,与此前被长风烧掉的机关图一模一样。
戌时天黑,不见五指,更深露重,鬼门大开。
二鬼的狩猎,开始了。
古村纪(四)
林照牵着宗遥的手走出文庙大门的那一瞬,四下混沌一片的黑暗,登时散尽。
明月高悬于天,清泠泠的光线照亮了眼前的路。
他看见白日的青石板上忽然生出了没过脚踝的荒草,道旁原本整齐俨然的屋舍也变得破败不堪,几欲倒塌,身侧的宗遥见状愕然道:“这……这里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心下已有了计较,拉着她走过那座已经荒废了不知多少年,遍生青苔的石桥,来到了白日查看过的入村石碑旁。
石碑比白日里看到的,多了许多刀剑劈砍的划痕和血迹,半张破碎发黄的大字报黏在上面。他吹着了怀中的火折子,低头去照那大字报上的字。
因为已经撕去了大半,且纸张也已风化,所以上面的内容并不清晰,他只断断续续地辨出几句:“三年孝满……不归……有匿其子者……杀无赦。”
大字报尾端落着“嘉靖十一年九月”的日期,却并未加盖任何印信,看上去不像是朝廷所下的正式文书。
检查完石碑后,他回过头去,却看见宗遥痛苦地捂着自己的头颅,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令她极不愿回忆起来的事情。
“阿遥……”他连忙伸手将她抱在怀中。
“我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事情……就好像这些场景我从前见过,但我又想不起来……”怀中的少女苍白着一张脸,喃喃道,“它们好像很重要,但我想不起来了……”
他低下头,将下巴贴在她柔软的发旋上,轻声安慰道:“那就不想了……剩下的事情你都不必考虑,通通交给我来做……”
怀中人的身子忽然一僵,她抬起头来,莹润白皙的面庞在月光的映照下,好似一块没有任何生机的素瓷:“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我们明明认识才不过两日而已。”
他轻笑了一声,眸中是夜空中揉碎的星点银辉:“不为什么……你就当,是我心甘情愿。”
“……”呼吸凝滞了片刻,她低下头,忽然开口道,“阿照哥哥,刚才头疼得我有些不舒服,你能抱我去河道旁的石头上休息一会儿吗?”
“好。”
他俯身将她抱了起来,膝弯下的襦裙冰冰凉凉,轻飘飘的,好似揽着一捧易碎的雪,偶然转过脸来,却发现她的眼睛一直在盯着他看。
“……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因为好看。”她忽然笑了,望着那张如玉山般侧脸,轻声道,“因为……你长得真的很好看。”
他干咳了一声,玉山之上似乎染上了一点薄红。
走到河道旁时,他才发现,白日那块大石头已然被湍急的溪水淹得,连顶上的小尖尖都看不见了。
看样子,那石头应该是坐不了人了。
“好像是涨潮了……”她尴尬道,“要不,你还是将我放下来吧?”
他依言弯腰,将她放了下来,却忽然眼尖地发现,近岸的一片黑深之下,似乎有一丛极为茂盛的水草,正在河水的冲刷下,幽幽地晃着折角的摆子。
这水深白日里看着人都能直接溯溪而过,就算是涨潮,水底能长出快一人高的水草?
思及此处,他再度吹着了火折子照去。
不照不打紧,这一照,他这才发现,水底下密密麻麻的,几乎全是那般的水草影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顺着火折子照出的光亮,将手伸了下去。在触摸到那滑腻冰凉的坚硬质感时,虽说心中早已有了预设,却还是忍不住胃内一阵酸水翻腾。
“哗啦——!”
下一刻,一具湿淋淋的白骨便猛地破水而出,被扔在了岸边的荒草丛中。
原来,他们方才看到的那些影子不是水草,而是一具具沉在河底的森森白骨。
“尸骨身长五尺有余,骨盆宽大,缝隙张开,颅骨窄小,应是一具生产过的妇人尸体。”他举起火折子,依照方才大字报上,残存的“杀无赦”字样,猜测道,“或许……这两日你们口中村子里失踪的那些人,他们不是失踪了,而是都已经死了。这些沉在水中的,就是村人们的尸体,只不过……白日里我们看不见而已。”
宗遥盯着那具被捞起的女尸看了会儿,随即,她像是忽然注意到了什么,猛地捂住了嘴,转过头去,对着一旁的草丛不住地咳嗽干呕了起来。
“阿遥!”
“没……没什么……”她面色苍白地对着他摇了摇头,“我只是,从来没见过尸体……有些害怕而已。”
林照闻言一愣。
许久,她似乎是终于缓了过来,直起身子对着他道:“阿照哥哥,咱们已经出来很久了,不如今夜就到这里吧?”
*
再踏入文庙的大门内,他们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违和。
“阿照哥哥……你有没有觉得,这地方和我们走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不太一样?”
“……是不一样了。”他抬头望向高挂在夜空中的那轮昏黄,“月亮出来了。”
月光照亮了院中那块通往正堂的空地,满地的苔痕杂草,几乎每走一脚,都能感觉到那股叶片边缘撕拉着脚脖子的刺痛。
这里也变了,变得和他们方才看到的庙外世界,一模一样。
她忽然慌乱地扯住了他的袖子,心脏扑腾腾地跳着,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落满蛛网的破败门板,好像里面藏着什么洪水猛兽。可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害怕些什么。
林照上前了一步,默默地将她护在了身后,随即猛地一脚踹开了正堂的大门。
“嘭!”
月光顺着大开的门扉照了进来,空气中轻渺渺地,飘着飞舞的、宛若细沙般的灰尘。
室内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包括那些,本该在室内安歇的少年们,也全都不见了。
雪白的墙壁上落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神像也显得比白日要破败陈旧许久。
这里,并不是他们所离开的那间文庙。
“我明白了。”他轻声道,“难怪第一日那些未能在酉时钟响前到达正堂的,就会被神像杀死。因为,这里的白天和夜晚,根本就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所以,只要酉时之前无法进入正堂,就等同于是放弃这场游戏的参与资格了。”
“那……我们还能回去吗?”
“……”他沉吟了片刻,“我们并未违反今日的禁令,神像无法取消我们的游戏资格,所以,我认为,应该是还能回去的。”
他一边说,一边皱眉吸了吸鼻子,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这个夜间世界的文庙,明明瞧着已经荒废了许久,但整间庙内的檀香气味,却格外得浓重,就好像……是在掩盖着什么。
他正打算去寻那香味的来源,却听得宗遥疲倦地打了个呵欠,开口道:“既然这样,那不如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天亮吧?或许天一亮,我们就能回去了。”
“……也好。”他点了点头,随后便将身上的外衣脱下来,替她垫在了身后,“睡吧,我给你守夜。”
宗遥望着他被灰尘蒙得灰扑扑的衣服,忽然道:“阿照哥哥看着斯斯文文的,举手投足,又十分的贵气,我还以为,你应当是一个极爱干净的人?”
“……一件衣裳而已。”更何况,也不是他的。
她没再多问,坐在那垫好的外衣上,便靠着他的肩头睡了过去。
林照原是打算一直守到天亮的,但后半夜却不知怎的,忽然就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等到再睁眼时,已是第二日清晨。
清晨的阳光顺着窗棂照了进来,他和阿遥还靠坐在昨晚的位置,身旁不远处,是那个断腿的少年。原本破败的庙宇再度焕然一新,仿佛昨夜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幻梦。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女音尖叫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李萍萍的声音。
古村纪(五)
众人赶到的时候,李萍萍正浑身瘫软地坐在地上,怀中抱着妹妹已然冰冷的尸体,面如死灰。
今日死亡的,是年仅七岁的李茹茹。
李茹茹尸身完整,只有胸口处两道致命贯穿伤,半身青布衫上的血迹已然干透。
“她胸口中的是火药枪……”李萍萍哑声道,“是火药枪……”
“火药枪?”二壮一愣,“我们这里手上有火药枪的,不是只有……”
庙内的长风恰好听见动静走过来,听见二壮的话,便沉了脸,用力一脚将他踹翻,口中骂骂咧咧道:“别给老子胡说八道!老子吃饱了撑的,杀这没屁点大的小丧门星!”
“你说谁是丧门星!”李萍萍疯了一般猛地从地上窜起来,若不是边上的阿和眼疾手快拦住了她,她怕是已经扑到了长风的身上,“你这扒皮吃人心的恶鬼!她不过就是个七岁的孩子!你为什么要害死她?!!!”
她就像是一头发疯的母兽,拼命地挥舞着自己的齿爪,像是恨不得活撕了对面。
“你他娘的老子说了没有!你有病吧?!”长风猝不及防被她一口啐在了面上,直接大怒,毫不犹豫地拔出了怀中的掌中雷,开火。
“嘭!”
阿和按倒了发疯的李萍萍,险险躲开了这一枪。
长风一枪打偏,对面的白墙上登时留下一道狭长的黑色火药弹痕。
“我劝你出手前冷静些。”林照将宗遥护在了自己身后,冷声道,“今日禁令还未出,别步了那日对你动手的郑八郎的后尘。”
长风口中虽不悦地“啧”了句,但面上却似乎有被说动的痕迹。
万一他把这女人杀了,自己也被那个狗屁规则给弄死了怎么办?
于是他收了掌中雷,随后低头看向被阿和按住的李萍萍,用力往她背上招呼了一脚。
李萍萍剧烈地咳嗽了一声,口中汪出一口血来。
“白浪费老子一颗子弹!”
说完,他便打了个呵欠,大摇大摆地朝着粮仓走去了。
林照盯着墙上的弹痕望了许久,忽然蹲下身,开始解李茹茹胸口的衣物。
李萍萍见状,怒目圆睁,厉声道:“你干什么?!”
“验尸。”
“验尸?!”
“你妹妹恐怕不是长风手里的掌中雷打死的。”他一边说,一边轻车熟路地剥开了最外层被血干后硬成一块铁板的蓝布衫,露出内里的白色中衣来,“掌中雷来自神机营,是用于战场上的破甲火器,穿透力极强,常人在没有穿戴铠甲的情况下,会被一击毙命,并且入伤处弹孔极小。但你妹妹身上的弹孔却太大了,并不像掌中雷打出来的。”
“空口白牙,口说无凭。你为那长风说话,莫非你俩一伙的,都是鬼?!”
“你可以不相信。”林照淡淡起身,“她身中两枪,半边身子都被血泡透后干涸,地上却既没有血迹,也没有火药痕迹,说明人不是死在这里,而是死后血流干了,才被人搬过来的。至于为什么要搬动她,大概,就只有真正的凶手知道了。”
说完,他站起身来,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掌拧了拧眉。
这人身上竟连块干净帕子都找不到,害得他只能徒手去碰那尸体。
他蹲在溪水边,望着眼前清澈见底的汩汩溪流,刚想将手放下去清洗,又赫然想起昨夜那满河道的浮尸,胃部一阵酸水上涌。
他只得不断地告诉自己,这是白日世界的溪流,是干净的,和夜间世界的不一样,这才硬着头皮,勉强将手指泡了下去。
清凉的溪水冲去了手伤沾染到的血腥和尸臭,他终于轻舒了口气,正欲起身时,边上递来了一枚干净的软布。
他一愣:“哪来的?”
宗遥笑道:“村子染坊里扯的,反正,那些东西放着也没人要了。”
他顿了下,随即接过来擦了擦手,道:“我打算去一趟里长府上。”
她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是想要去里长家中,看村子里的黄册吗?”
他点了点头。
大明自洪武时便要求各州县颁发户帖,记录名姓、年纪、户种、原籍与现籍,以及户帖之上各人与户主的关系,登记在黄册之上,用以统计赋税徭役人口。黄册每十年一录,且十年间的变动均会记录在案。
这些少年们自称都是从小一同在村中长大,除了死去的李茹茹外,年纪均超过了十岁。所以,村中黄册上一定登记了他们所有人的家庭情况。
只要查看过黄册,就有可能推断出,杀死李茹茹的火器来源。
民间获得火器没那么容易,即便是如此前死去的郑八郎那般家中做贩卖花炮的生意,能做出来的也只有竹筒炮。但杀死李茹茹的,却是货真价实的枪支火器。
丁五是因为家中世代在神机营服役,所以能够弄到掌中雷。那另一把呢?另一把火器,又是从哪里来的?
“你看出什么了吗?”宗遥撑着头,望着垂眸翻阅黄册的林照,午后的金色阳光柔柔地照在他的脸上,虚幻美好得恍若一个不该存在于此地的神明,“阿照哥哥,你到底是什么人呢?满身贵气,但又对这种仵作勘验的贱业无比娴熟,很难想象这两种东西,会同时存在于同一个人身上。”
林照翻阅黄册的手指一顿:“你认为,仵作勘验是贱业?”
他忽得想起在台州府第一次被宗遥“胁迫”着帮忙一道验尸时,她告诉他,正是因为有仵作的存在,才给那些不愿屈尊降贵触碰尸体的刑官们,提供了办案线索。而好的刑官,更应该自己亲手去验尸,亲自获得线索,远比靠仵作转述要强。
“并非是我认为的,而是所有人都这么说。”她笑道,“你方才看了黄册,应该看见了,我的母亲,正是一名仵作。”
他点了点头。
不过,这倒不是看黄册看见的,是她自己从前对他说过。
“家中只有我一个女儿,是因为,若是第二胎不慎生下男子,按照大明的户籍法,那个男孩儿必定会被官府强制要求袭承仵作衣钵,但女儿则不必。母亲虽然不讨厌自己的行当,却也知道,这行当受人白眼非议,人人看见你都觉得晦气不吉利,更不好嫁娶结亲。当初她和我父亲成亲时,就遭到了祖父家极大的反对,自然不希望我步她的后尘。所以从小到大,只要我稍微表现出一丁点对这个行当的兴趣,她就会勃然大怒,拿柳条狠狠地抽我,抽到我不敢再去她的验尸房偷看为止。”
“但你并没有听她的话,是吗?”
“嗯。”她点了点头,“因为这个行当也并非全是白眼和非议,小时候我曾经亲眼见过,有人拎着东西上门,对着我母亲又哭又跪的,感谢她为自己的家人还了清白与公道,所以我有时候甚至觉得,我母亲比那些高坐公堂上,只会摇头晃脑背书的大老爷们厉害多了。”
“……确实如此。”
“但你不一样,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对这个行当没有白眼和鄙夷的贵人。”她对他笑着,眼神亮晶晶的,好似多了些别的东西,“……阿照哥哥,我很喜欢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