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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本官死后》 血嫁衣(八)
宗遥是在跟着周隐从赵府重新回到大理寺之后,开始意识到自己不对劲的。
一开始只是觉得身子有些疲惫乏力,她想着多半是因为自己太久没有靠近林照,魂魄有些受损了。
林照被张绮打伤后,她不确定自己接近他是否会让他的身体更虚弱,就像当初在桐城客栈时那样。于是她这几日便干脆一直待在大理寺内,和周隐忙案子。
周隐看不见她,自然也就不能像林照那般,敏锐地注意到她身体的变化。
等到她越来越乏,意识到情况真的不太妙了的时候,她发现周隐感知不到她了。
原本落于实处的手指径直穿过了他与书吏交谈的身体,她心内涌起了一股由衷的恐慌。一股极其强烈的,即将消散的预感彻底魇住了她。
她看到周隐朝她勾了勾手指,示意她跟上。
但她跟不上了。
彻骨的冰寒冻住了她的手脚,那一瞬间她几乎清晰地感知到了身体如飞絮一般逐渐破碎飘散,化作夜幕中星星点点的光痕。
慢慢的,她再也看不清眼前的桌椅屋舍,生前之事如墨迹渐干,死后经历反倒是愈发清晰,一幕幕场景有如走马灯一般在眼前飞速划过,再渐渐淡化成薄雾一般的虚影。无数画面碎裂,最后定格在了一双冷月般的瞳孔中。
“林……照?”
即将消散的意识像是猛然在虚空中抓住了一个点,随后眼前的视线清明了一瞬。
不是临近消散的走马灯幻觉,而是实实在在,出现在她面前的林照。
他一言不发地将她拥入了怀中,紧紧的。
大股大股的热浪顺着两人贴得纹丝和缝的胸膛间传来,冰冷退却,意识缓慢回炉。
她在一片惊愕与劫后余生的喜悦中,忽得想起了一件要命的事,随即,她在他的怀中挣扎了起来。
“等等!”她焦急道,“你的伤!你身体还很虚弱,要是一直把身上的气力渡给我,你自己会不会受影响?”
她担心的就是这个。
桐城客栈内他借梦装疯,两个人神魂交缠般在榻上滚做了一团,伤口崩裂只是小事,当夜直接高热到连周隐都以为他就要烧死在病榻上了才是大事。
不久前才刚为他拔完箭的万密斋,被周隐快马加鞭追了回来。
待到床前再度为他一诊脉搏,行医多年的万密斋险些惊呼失声:“怎么半日不见,他的脉象虚弱了这么多?!”
终究是她太过侥幸,活人供养亡魂,怎么可能不付出丝毫的代价?
这份代价,健康状态下的林照尚且能承受,但此刻他伤口未愈,还在病中,而要拢住她即将消散的魂魄,所需要的力量,绝对不止一星半点。
“这很重要吗?”揽住她的人,伏在她颈项上低声道,“总归是……你死了,我也活不了。”
“……”她整个人怔在了那里,几乎以为自己是因为魂力严重消散,产生了幻听。等意识到这句话意味着什么的时候,他已经伸指抵住了她将将聚拢成形的下颚。
熟悉的苏合香渡入口腔,他熟练地动舌挑开了她的唇缝,不带丝毫的欲念。舌尖相触的瞬间,远胜拥抱数倍沸腾的生机与热意顺着舌尖,被推入她的身体之中。
原本飞散的魂魄渐渐有了凝滞聚拢的趋势,虚幻的皮肉在他的怀中渐渐凝出了令人心安的实体。
他松开手,如释重负般的喘息了一声。
“好了……”他淡淡道,“现在你应该已经没事了。”
说完,他撑着那具身心俱疲,几乎被抽干生机的身体,想要慢慢从地上站起。
这时,一只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他狠心抽了下,没动。
低下头去,那只扣住手腕的手又下滑到掌心,五指钻进了他的指缝中,轻轻晃了晃。
“……对不起嘛。”
他抿了抿唇。
“对不起什么?”
“是我托大了,不但差点害死自己,还险些害死了你。”
他闻声闭了闭眼,沉默许久,终于出声道:“你该对不起的不是这个。”
“……”
“你该对不起的是你遇到危险时,竟然没有一刻想起过我。”说着,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这几日我在府中,每夜都望着那扇关闭的屋门,等着你来找我。你我都知道,你的魂魄离开我之后,就无法维持太久,因你一直不来,所以我只能让谈叔去寻大理寺的人,每日打探情况,猜测你如今的状态。”
“你知道,当我听到那个被张庭月用刑的绣娘没能撞死在刑具上时,我第一反应是什么?我第一反应就是,定是你这个丝毫不顾惜自己的人拦在了那女子的面前,替她挨了一下。”
“天盛宫时你就知道,受伤对你的魂魄伤害有多大。可我一直等到日头西落,你竟还没有回来找我。”他深吸了一口气,“宗遥,你知不知道?那一刻,我以为自己又晚了一步,而你,又消失了。”
彼时,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不安,马不停蹄地带伤赶回了大理寺中。
当他打开屋门,看见那些魂魄的碎片有如星点一般消散离开时,他几乎是狼狈地跪在了地板上,慌乱地抓拢着那些消散的光点,用尽全身力气将它们包裹在自己的怀中。
“阿遥,别睡。”
“求你了,千万别睡。”
他抱着那消散得快只剩下一个虚影的爱人,没顶的绝望,几乎快要将他淹没。
如果她消失了……如果她真的就此消失了……
发颤的指尖被包裹进了一片冰凉的掌心中。
他漠然地抬起头,看向眼前小心翼翼望向他的宗遥。
“对不起,”她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我保证,以后我就是真的消失了,也一定会老老实实地消失在你面前,绝对不会一个人躲去你看不见的地方。”
“……”他难得被气笑了。
她听见他的鼻腔中泄出了一丝吭笑声,还以为是自己的道歉起效了。于是轻舒了一口气,又凑他近了些:“那,你还生我的气吗?”
上扬的眉眼中含着几分期冀的笑。
……她居然还在笑。
他猛地屈身上前,堵住了那张不断开合着,令他恼怒的嘴。
舌尖相触的瞬间,她只觉得自己后颈处一沉。
“别……别这样吧……唔……你的身体还……唔……”
椅背在地上拉扯出一声沙哑的长音,他几乎是完全遵从了身体的本能反应,不断地去追逐口中那条能令他安静下来的游鱼。
系在官袍上的玉带在纠缠间松动滑落,“哐当”一声,砸在了坚硬的地板上。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了三声礼貌克制到有几分诡异的敲门声。
宗遥瞬间被惊醒,意识到这是在大理寺的值室厅内,猛地推开了他!
“林评事,”阴冷熟悉的声音平静地自门外传来,“既然伤养好了,便随本官一道去看一出好戏吧。”
她一惊!
不好,是张绮!!!
她张惶地回头望去,却见林照跌坐在地板上,以一种十分微妙的眼神凝视着她。
下意识的,她觉得他可能误会了什么事情,正要开口解释,可他却已拍了拍衣上的尘土,站起身来,开口道:“你现在已经恢复了实体,先找个地方躲起来,我去帮你应付他。”
待他收拾整理干净官袍,重新走出屋门时,便见张绮一身红衣立在那里,与屋内只隔了一寸薄薄的门板。
门板侧边,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年久失修的窗纸上,裂开了一个约莫指节大小的圆洞。
灯影幢幢,滑腻冰冷的视线如蛇信子一般自他腰间松垮的玉带、未抚平的褶皱处舔过,又不着痕迹地游进了门页半开的室内。
他身子一动,拦住了张绮的视线,淡淡道:“不是说请我看戏吗?”
紫藤香重,张绮抬头,望着他泛红微肿的唇皮,眼中阴郁一闪而过。
他微笑着,比了个“请”的手势:“走吧。”
*
大理寺门外,熊熊火光映照着一张张因惊惧而苍白如纸的脸。
就在周隐离开大理寺不到二刻的时辰,白日里被擒的那些臻梦阁女犯,佯装牢内走水,趁着狱卒匆忙救火之际,击昏狱卒,妄图逃出生天。
然而,那些女子尚未跑出大理寺的大门,便被早已埋伏在暗处的差吏们全部擒获,押解回了院中。
原本上午混杂一处的女子们,赫然被划分出了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
一半是老实留在狱中的,另一半则是拼命逃离的。
押解回逃犯的差吏上前一步,冲着张绮拱手行礼:“张少卿料事如神,今夜果然有人逃离,若非您提前预警,恐怕明日寺内上下都要背上私纵逃犯的罪名。”
逃跑失败的女子们恨恨地望着台阶上唇角带笑的张绮,事泄被抓,横竖都是一死,于是厉声道:“狗官!你故意设计引诱,强冤好人,草菅人命,将来必定会遭报应的!”
张绮玩味地望着她:“本官可是连一道鞭痕都不曾在诸位身上留下,还帮你们排除了那么多错误的选项,但你们不仅没有丝毫感激,还要出言辱骂本官。真蠢啊,难怪会被那藏匿其间的真凶,当作靶子使。”
差吏们一愣:“大人可是在那些逃跑的刁妇中找到了真凶?”
“不。”张绮挑眉一笑,“逃跑的那些,嫌疑解除,明日便能悉数放还,至于这真正的凶嫌么……就在这群留下的人中间。”
他目光流转,倏得落在了那几个面露惊愕,留在狱中的女子身上。
“林评事,你可认同本官的观点?”
血嫁衣(九)
林照眸光淡淡地落在那些狱中女子身上。
“案件一连多日,皆没有丝毫线索,如此谨慎奸猾的凶嫌,又如何露出如此巨大的纰漏,将两枚清晰的鞋印,遗落在河滩边?”
换言之,凶手是故意想让官府发现那两枚鞋印的。
只要发现了鞋印,连日来没有发现案件丝毫进展的官府必定会将其视作救命稻草,抓住这个线索不放。
这样一来,便会轻易地落入凶手的陷阱之中。
与那鞋印相近之人并非是凶手,相反,对不上的那些,才有重大嫌疑。
“陈氏女身近七尺,个头高挑,若脚掌过小,下盘不稳,恐难以轻松搬动她。所以真正的凶手,足印尺寸应当大于纸上所拓才对。”他顿了顿,“既已用足迹混淆试听,为了脱罪,凶手便会继续设法将自己隐藏起来。恰好大人以酷刑相威慑,凶手便可借此在狱中制造恐慌,煽动足印相似者逃离。”
原来,张绮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严刑逼供,他只不过是借此给凶手下套,缩减嫌犯人数罢了。
张绮闻言微笑:“看来林评事在府内养伤这几日,也不忘关注寺内案件动向啊。”
林照淡淡道:“毕竟,此前我还是张大人眼中的此案凶嫌。”
“既然林评事伤已痊愈,又对此案如此上心,那不妨就如同在金县那般,此案你就随周寺正一道负责,如何?”
林照抬眸,望向对面的人。
夜色中,张绮唇角带笑,眼神意味深长。
“本官看过了金县一案的卷宗,林评事判案的方式思路,像极了本官的某位故人。”
他盯着林照的眼睛,刻意咬重了“故人”二字。
只可惜,对面人眼中没有丝毫波动。
“我不认识大人的什么故人。”
“是么?”张绮一笑,“那看来是本官曲意附会了。”
林照朝他微点了下头,转身正欲离开。
这时,身后又道:“林评事。”
他脚步一顿。
“本官等着,你……们的答案。”
*
“林衍光,你人已经走了就不能提前知会我一声吗?”三人围坐在周隐府中院内的石桌旁,听着他大发牢骚,“还有你,明明已经不行了,居然也不说一声,就这么硬扛着,你要真没了我这后半辈子不得愧疚死?!”
被骂的二人顿了顿。
其中一个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讪笑:“哪有这么严重?”
另一个抿了口他府上的茶,随即眉心一皱:“劣茶。”
前面那个跟着附和点头:“我就说他抠门吧?谁家好人自己喝还买几文钱一斤的碎茶末子啊?”
周隐气笑了,手指敲了敲石桌:“……白借地方给你们,还挑上了?”
大理寺有张绮,林府有林言,这两处对目前维持实体的宗遥来说,似乎都不太方便。于是三人一合计,便暂时落脚周隐府邸内相商。
周隐光棍一个,人又抠搜,府内仅有一个烧饭的老婆子,算是人少清净。
宗遥顿了顿,随即讨好伸手:“听说周寺正去找经历司要了那些在京凶嫌的户籍?”
周隐哼了一声:“本来要的是与拓片上足迹相同的,后来走到顺天府门口的时候,我转念一想不对劲,怎么别的痕迹都没留下,偏偏就留下了这么一对清晰的鞋印呢?是不是有意为之?所以,现在这些,是剩下那些人的。”
虽说被张绮设计这么一抓一放,又排除了不少人。
但,宗遥当时答应张绮的死限,是明日下值之前。
即便是明日天明点卯后,便立即着顺天府的人去依据户籍走访问讯,仅一日时间,也无法走访完剩余嫌犯的男性亲属。
周隐望着宗遥蹙起的眉头,揶揄了一句:“张庭月还真是你的克星,果然你当时就是一时冲动,才答应他的吧?”
“不。”宗遥摇头,“早在昨日上午你我同去臻梦阁时,我就已经有方向了,张绮昨夜的行动,不过是证实了我此前的猜想。”
“什么意思?”
“因为昨日到臻梦阁时,我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楼内除开绣娘之外,还有不少婢女。纯粹的端茶送水,不需要买下这么多婢女,之所以需要这么多人,是因为她们还有旁的职责,那就死作为绣娘的助手,帮助其完成制衣。所以,几家对外宣称所请的绣娘或许不同,但,随绣娘同去的婢女,却有可能是相同的。并且,比起名声在外的绣娘,她们更加默默无闻,不被人所注意,甚至连主家都不一定能想起,她们来过。”
说着,她指尖一点,一份名为“杨衡”的户籍,从纸堆中被推了出来。
“那几名绣娘每次带去的婢女虽然不定,但只有她,是六户都上过的。”
“不对。”周隐摇头,“我注意过她,但后来调取户籍时,我发现户籍显示她父母双亡,家中也无在京亲属,平日就寄居在臻梦阁之中。她虽然有嫌疑,但是,并没有任何证据显示,她有什么交往过密的壮年男子。”
“可此前张绮这么一试,她果真是留在狱中的几人之间。”宗遥指尖拧着那张户籍,“我有一种直觉,她不对劲。”
说完,她决定再整理一遍自己的思路。
“回到最开始的问题,我们分析这六名受害女子的共性是什么?”她整理道,“官家女子、即将出阁楼、都在臻梦阁内做嫁衣……还有什么呢?”
“还有,她们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约,与自己的新婚丈夫从未见过,也没有感情。”一直沉默的林照忽然开口,“正如此前的范家女与我。”
宗遥愣了愣,忽然拍手道:“没错!就是这个!”
她笑道:“京中官家儿女,经媒妁之约的很多,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彼此相识的亦是不少。可偏偏这遇害的六人,刚巧都是与自己的未婚夫婚前未曾见过的。”
周隐不解:“可这又能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婚前彼此之间并无感情。”她缓缓道,“既无感情,便可轻易割舍。”
边上的林照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心一跳,朝身旁望了一眼。
然而,身侧的人此刻已经全然沉浸在了案情辨析中,毫无察觉。
“你还记得我们此前在赵宅门外验证过,凶手在婚礼前夜将人带走几乎不可能吗?但如果是白日婚礼当天,新娘自己悄悄离开的呢?”她顿了顿,“婚礼当日,府上全是进出的宾客,乔装改扮从府内混出去,恐怕不是什么难事。”
“你是说赵家女自己背约逃婚?可是奸夫在哪?赵家不是说她从不出门与外男接触吗?难不成,她是被女人拐跑的?”周隐说完,自己都被逗笑了一声,似乎这个结论极其荒谬可笑。
宗遥轻舒了一口气,显然她目前也还未想明白,这个杨衡是如何拐跑赵家女的?
总不可能是杨衡中间牵线搭桥,替人勾搭的赵家女。这又不是穷酸书生写的无聊话本子,还真当那些闺阁千金是傻子,会为了一张陌生男子的诗词或者小像,就情根深种,非君不嫁了?
但这时,林照再度打破了沉默。
“你们确定,那个杨衡一定是个女子吗?”
思索间的两人齐齐一顿,看向他。
“宪宗成化一朝,桑冲案,二位可知晓?”
血嫁衣(十)
宗遥愣了一下:“你是说成化朝那个男扮女装的采花贼?”
“《庚巳编》中载,宪宗成化十三年,晋州官府接到提告,说有男子假扮妇人,十年间流窜多地,诱奸良家女子达一百八十余人,最终被宪宗皇帝下旨凌迟处死。桑冲案中,桑冲去须裹足,改换身形,无论体态、样貌,皆作女子相。往往假作牙婆、绣娘,蒙混入闺阁之中,待至无人处,便施奸淫。”林照缓缓道,“依照户籍来看,杨衡是去年秋天来的京城,而第一桩失踪案,就发生在去年冬日。若杨衡类桑冲,阿遥的直觉或许没错。”
“若真如此,那么此事好办,找个坐婆,将人带去验身即可。”周隐点头,“若他真是个男人,那么此案便算是铁证如山了。”
……
半个时辰后,大理寺内。
坐婆推开内堂大门,走出来,对着等候在外的二人,摇了摇头。
林照眉头一皱,而周隐虽面色失望地长叹了口气:“唉,也是,桑冲这种百年才出一个的擅奇淫巧计之人,怎可能有人比他伪装得还好?”
内堂之中隐隐传来女子的啜泣声,坐婆闻之,对二人交待道:“既然已经证实,还请二位大人好生着人宽慰一下内间的那位姑娘。毕竟还是黄花女儿,却无端遭官府怀疑验身,这若是换个性子烈些的,怕是即刻就要当头撞死了。”
说着,像是配合着坐婆的话一般,内间哭声忽然一顿,随即便是一声重物撞柱的闷响。
两人愣了下,随即周隐大叫一声:“不好!”
三人连忙折返室内,周隐大步飞跃过门槛,低头便见那杨衡头破血流地倒在柱旁,已经昏迷了过去。
坐婆一看,连忙大声惊呼道:“来人!快去请大夫!那女子自戕了!”
周隐火急火燎地,正打算将那地上的女子抱起来,转头一见落在最后的林照,忽然一拍脑门:“啊呀!我怎么把你忘了?快来看看她有事没有?”
林照蹲下身来,手指搭在杨衡的右手腕上,辨了辨:“没什么大事,就是昏过去了,不过……”
他蹙眉,这女子的脉象为何是尺脉弱而寸脉强?正常女子的脉象不应该是相反的吗?
这厢周隐听见他说没事,正松了口气,结果低头一看,却见林照的手贴在地上女子的胸乳处按了按。
他瞪大了眼睛,厉喝道:“林衍光,你干什么!!!”
林照被吼声震得闭了下眼,随后收回了手来:“……没什么。”
话虽如此,可他眼中疑惑却是更甚。
周隐瞪了他一眼,却见他皱眉起身,行至坐婆身边:“方才验身时,你可看仔细了?”
坐婆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小人当了二十多年的坐婆,被官府传唤不下数十次,不会看错的。小人方才触过,那女子下身确实是空的。怎么,大人是方才诊脉时发现了什么异常吗?”
林照沉吟道:“她脉象尺脉弱而寸脉强,脉搏左强右弱,一般来说,这是男子脉象。”
坐婆闻言笑道:“大人虽略通岐黄之术,但这世间之大无奇不有。男女脉象并非固定,且这女子胸前绵软丰盈,想来应是大人多心了。”
“……如此。”
不多时,地上的女子被木板暂抬至内室医治。
忙活了一晚却毫无成效的周隐打了个呵欠,走过来:“寺内夜间值勤有铺板,你要去小憩会儿吗?”
林照摇了摇头。
周隐也不在意:“就知道你嫌脏,那你随意吧,我先去躺会儿了。”
说着,他又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对着林照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最多眯个一个时辰,就又得起来忙活了——呼,成日熬夜,真感觉本官活不到不惑之年……”
周隐走后,林照立在院中停了片刻。
片刻后,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快步向着方才木板抬往的内室走去。
门外空无一人,如今天色未亮,想必差役们是匆忙寻大夫去了。
他心下疑虑瞬间坐实,猛地推开了房门。
果不其然,内室那张简陋的床板上空空荡荡,哪里还有杨衡的半分影子?
*
“人屙者,阴阳人也。兼有男女体征,或内为男子但有胸乳,或内为妇人却生阳根,更有甚者,兼具男女脉象,极难辨别。”周隐一边照本宣科念完,一边瞥了眼上首张绮的面色,“少卿大人,如今杨衡装病逃逸,想来凶手就是此人!”
“一个大活人,就在这官署之内假模假样地撞了根柱子,就能够轻易地从两位怜香惜玉的朝廷命官手中逃跑?”张绮皮笑肉不笑地顿了顿,随即大力一拍桌板,冷声斥道,“你们二人玩忽职守,该当何罪?!”
周隐连忙跪下,转头一瞥,见身旁林照犹自直挺挺地站着,照袖一拽。
未动。
张绮挑眉:“林评事可是不服?”
他淡淡望着张绮:“张少卿不是早就猜到了杨衡的身份,刻意放他走的吗,何必将此事推诿到我与周寺正身上?”
对面张绮的眼神中一丝惊讶闪过,随即眯了眯眼:“哦?”
“此人去年秋日才至京中,观其犯案手法娴熟,并非初次犯案。张少卿调任京中前,曾为湖广提刑按察司副使,想必此前也曾在地方遇到过类似案件,两厢联系,那杨衡的身份应当很快就能查清楚吧?”
此前宗遥和周隐才查到臻梦阁,张绮便径直拿出了臻梦阁背后东家蒋指挥使的亲笔手书。蒋家是太后亲眷,圣上母族,不是张绮一个小小的大理寺少卿能随意威慑的。他要说动蒋家同意搜查,必然要有切实的证据。
所以,当日他抬出木驴刑具,大概率就是想要对那些女子酷刑威慑,并行验身,被宗遥打断后,便顺势将案件移交给更为宽仁的周隐,暗中设套,引出凶手真身。
想来,当周隐从顺天府调来户籍之时,张绮就已经确定了杨衡的凶嫌身份。
林照抬眸:“大人就这么将人放走,不怕那杨衡狗急跳墙,被抓之前先杀了范氏女吗?”
话音刚落,张绮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毕,他面色玩味地望着林照。
“……林评事,你是不是忘记了一件事情?”他慢条斯理道,“这范氏女,是你林照的未婚妻,她若身死,亦是你林家之过。而本官,只需要抓到凶嫌,此事便算完满……范氏女是生是死,与本官何干?”
正这时,刑堂院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
一位黑衣束发的青年持剑而入,身后是躺倒在地的几名差役。他方才忽如鬼魅一般从天而降,打了内院刑堂几名差役一个措手不及,竟在瞬息之间就被人直接撂倒。
青年冷面肃然,被团团围住,一柄长剑却径直架上了张绮的脖子。
“沈江年?怎么是你?!”周隐惊声道。
“小人有办法能够找到姑娘。”沈江年没有答周隐的话,只是兀自将那开刃的剑锋往张绮脖颈处压了压,平静道,“还请张少卿放下私怨,按照小人所说的去做,解救我家姑娘。”
张绮虽是一惊,却仍旧嗤笑:“你觉得本官会怕你威胁?”
沈江年毫不犹豫地就在他脖子上拉了道口子,边上的差役见状一惊想要出手,却被那凛然的眼神径直骇退:“谁要上前,我立刻剐了他!”
意识到面前这个确是个不要命的,张绮顿了顿:“……你要本官做什么?”
“封锁城门,并在京中暗放出消息,南京工部给事中郑熙夫妇,不日抵京。”
张绮双目微凝:“本官若没记错,郑给事娶的,亦是范氏之女?”
“不错,范夫人正是我家姑娘的堂姐。”
张绮沉吟了片刻,忽然道:“本官可以答应你,不过,你需告诉本官,此话是何人教你说的?”
沈江年手指一顿,视线忽然转向林照。
“我不知她是谁,那女子面覆白巾,只说自己是奉林评事之命,前来引导。”他毫不犹豫地,便将女子此前交待过的绝不可说出是谁所教之言,抛掷脑后,“所以,此话大人应该去问林评事。”
血嫁衣(十一)
前夜,当周隐和林照离开府中后,宗遥伸了个懒腰。刚刚才散形恢复,她的魂体比以往更加虚弱了,林照才刚走,她就又有些困倦了。
她忽然觉得,其实没有实体也不错,至少,她现在就能自由地跟着他们进出大理寺。
但此前的种种作死行径,显然已经让林照对她的信任彻底破产了,他宁可拘着她,也不肯再随意让她独自出去了。
正这时,周府后门处忽然被人推开了一道小缝。她一惊,正要藏起来,却发现来的只有一道步伐迟缓的脚步声。
她顿了脚,转过身去。
周府的烧饭老婆子秦大娘拎着菜篮,拖着老迈的步伐,进了院子。
秦大娘的儿子因触犯律法,被判流配琼州府。秦大娘年事已高,又无人侍奉,于是,作为主审官的周隐便时常接济一二。一来二去,秦大娘觉得自己不该白拿周隐的钱,便提出每日来府上为周隐做好早晚两餐饭食。
周隐推辞不过,只得应了,并且此后就真没舍得再多雇人。
秦大娘路过院中,见一位蓝衣女子向自己点头见礼,一愣:“姑娘是……?”
宗遥笑道:“在下是周寺正的朋友。”
“原来是府中有贵客来了,周大人也未提前说一声。”说完,她又招呼道,“天还未亮,周大人估摸着上值去了,姑娘还没用过早饭吧?我去给姑娘下碗馄饨,大早上刚割的新鲜肉,周大人可爱吃我包的馄饨了。”
见她就要进厨房,宗遥连忙喊住她:“不用了,本……我吃过了。”
秦大娘只得作罢,正要离开时,却又忽然顿住了脚步。
方才院内还暗着,此刻辰时已至,天光乍现,日出前一点点幽蓝色的光亮将院内浓重的夜色逐渐驱散。
借着光,秦大娘盯着宗遥的脸,疑惑道:“姑娘从前是否来过府上?我怎么看你有些眼熟?”
宗遥心内一突,不妙,秦大娘从前好像见过男装的她,还不止一次。
“你真的长得很眼熟啊。”她说着,提着菜篮子凑了上来,想要再仔细看看。
宗遥避无可避,忽然急中生智道:“我……我兄长从前来过府上,大娘您想必见到的是我兄长。毕……毕竟,人人都说,我们兄妹二人,长得十分相像。”
她忽然一顿。
等等……相貌相似?!
灵光一闪而过,她在脑海中飞快地将此前的失踪案情形全过了一遍。
除开范妙真之外,此前失踪的六人,从订做嫁衣,到被拐失踪,中间少说都有一旬左右的时间。若林照的猜测没错的话,那段时间,凶手应当是在借着女子身份接近受害人,获取信任,为拐骗做准备。
但范妙真的失踪却少了这一步。
她出现在臻梦阁的当日,便迅速被凶手锁定目标并拐骗走,并且,凶手为了误导官府,她已经“死亡”,甚至不惜将她身上衣物刻意与被沉河的陈家女更换。
这足以看出,凶手对范妙真的重视。
所以,为何只见了一面的范妙真会得到凶手如此重视?
她进臻梦阁,并不是为了做嫁衣而去的,原本,她应当都不在凶手的狩猎目标之内。
此前,她一直想不明白,范妙真与其他六名受害者的区别究竟在何处?直到方才诓骗秦大娘时,她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对于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来说,能够瞬间被人注意到的特质只有一个,那就是容貌。
这并非是说范妙真长得倾国倾城,让那歹人一见就起了色心,而应该是,她的容貌中,有凶手最为在意,或最为关注的点,使得凶手不得不注意到她,并瞬间就做好了不惜暴露也要将她掠走的决定。
官家女子、待婚将嫁、不擅女红,与未婚夫婿并不相熟。
这些被劫掠女子的特质如此突出且明确,就仿佛,像是在指向,某一个特定的人。
而范妙真的容貌,多半与此人有许多相似之处。
比起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在这个世上,彼此最有可能容貌相似的,就是亲眷。
那个确定指向的人,或许,就在范家亲眷之中。
思及此处,她蓦得起身!
“秦大娘,可否为我寻一条白巾来?”
*
半个时辰后,林府门外。
“宗……”被喊出来门的丽娘刚吐出的字音猛地咽了回去,“姐姐,你这几日去哪儿了?你不回来,那林公子的脸都快黑成煤炭了。”
“丽娘,帮我一个忙。”她面戴白巾,按住丽娘的肩膀,“你之前不是说,你上一次来京城的时候,与京中那些走街串巷的乞儿们相识吗?他们消息灵通,你可否请他们帮我找一个人?”
……
沈江年被找到时,正独自抱着剑,靠在邸店门口小憩。
据店主说,他每日都来好几次,打听是否有男子携带年轻姑娘,准备出城。
多日不见,他早不复当日英俊挺拔的抱剑少年模样,反而双眼布满血丝,面上生了一整圈潦倒落魄的胡茬。
“你是……?”他警惕地望着眼前的陌生蒙面女子。
宗遥开门见山:“我可以帮你找到范妙真,但你必须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范氏一族女眷中,可有刚成亲不久,且与范妙真相貌相似之人?”
沈江年不答,却反问道:“你是谁?”
“你可以当我是林家的婢女,或者……随便什么人都行。”宗遥隔着面巾,一双眼睛像是要将他看透一般,“有空怀疑我的身份不如快些回答我的问题,还是说,你不想要你家姑娘回来了?”
“……”或许是被这锐利的目光所震慑,他顿了顿,“有,姑娘的堂姐,南京工部给事中郑熙的夫人范凝,前年出嫁的,她们二人自小便常被长辈们说,像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心内微松了一口气,范妙真运气还算不错。
若他答的没有,那便意味着,凶手心中的那个女子,只是碰巧与范妙真容貌相似。
那……就是大海捞针了。
她问道:“我想知道,范凝出嫁之前,可曾有什么……风月传闻?”
她尽量用了委婉些的词句。
然而,沈江年却摇了摇头:“未曾听说过,堂姑娘自小知书识礼,性子沉闷,不似姑娘那般性子开朗跳脱,莫说风月传闻,便是外男也不曾多见。”
“那她是否不擅女红,与那郑给事中在成亲之前,从未见过?”
沈江年点了点头。
对上了。
这就和之前死亡的那六个姑娘的特质,通通对上了。
现在,她几乎可以下结论了。
“凶手找上范妙真,或许是因为,与她相貌相似的范凝。”
沈江年震惊:“为了堂姑娘?!”
“你家姑娘不过是故人的替代品,他对范凝的执念如此强烈,几乎疯魔,只有故人的消息,才能诱使他露出马脚。”
他赫然起身:“那我即刻传信南京,请堂姑娘帮助!”
“你等等。”宗遥无奈地喊了他一声,“你就这么没头苍蝇似的发信去说那范夫人与贼人有染,她必然抵死不认,又怎会帮助你?”
“那我当如何做?”
“去大理寺,让他们与五城兵马司,还有巡捕营去交涉,在城门处布防。之后,再暗中放出郑曦夫妇即将抵京的假消息。以那贼人对范凝的执念,他一定会去城门附近守着的。届时,用假车马一钓,他自然就会上钩。”
并且,此事只在京内隐秘进行,远在南京的范凝,名誉也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不过,大理寺少卿张绮,性情刁钻,行事乖张,他不会轻易应下此事,除非……”
“我有剑。”
“劫持或打伤朝廷命官,最高可判你绞刑。”她盯着他的眼睛,将一切利弊通通摆在了他眼前,“你可想好了,是否要为了你家姑娘,牺牲你自己的性命?”
*
沈江年目光转向林照,随后将手中刀剑往地下一扔:“今日我甘愿受伏,还请林评事如你家婢女所言,救下姑娘性命,往后好好善待、照顾她。”
林照淡淡道:“我可以帮你救人,但照顾之事,恕我不能应下。”
眼见着沈江年扔了剑,围观许久的差役们登时一拥而上,将人制住,押入狱中候审。
另行布置还需时日,按照大理寺规矩,昨日值夜的两位,今日便可休沐一日了。
林照正欲离开回府,张绮忽然叫住了他。
“本官倒是好奇林评事家这位婢女。”他轻笑一声,“思路清晰,胆识过人,本官甚是喜欢……林评事可否割爱给本官啊?”
林照回身,望向他,一字一顿:“不、可。”
张绮额角青筋一跳,嗤笑了声。
林照转身离开。
*
推开院门,内里一片寂静。
他这才想起她此刻多半还在周隐府中,心中隐隐有些失望,揉了揉酸胀的眉心,踏进了屋门。
然而下一刻,他便怔在了那里。
榻边架旁,正松散地挂着一身眼熟的衣裙。
他走过去,抬手掀开打落的罗帐。
宗遥乌发散落,双目紧闭,正枕在他素日安睡的床榻上,已经昏睡过去了,压在被褥上的身子有些飘忽透明,看着像是又损耗了不少魂魄。
他想起了沈江年的话,眉心微蹙,掀开被子去摸她的手。
流淌过去的热意似乎惊醒了梦中人,她缓缓睁开眼,见帐外天光大亮,有些睡意朦胧地望着他笑:“怎么这么早回来?”
他睨着她:“宗大人何时成了我家婢女了?”
“……好个沈江年,恩将仇报,转头就把我卖了!”她愤愤地抱怨了句,随后便讪笑着支起身子,轻车熟路地往他怀里钻,颇有几分讨好的意味,“你不在身边,我魂魄损耗真的太快了。好冷,人间的被子根本不管用,你快给我抱抱。”
怕挨骂,所以就用美人计来哄。
他闭了闭眼:“……宗遥,别以为这样就算过去了,等你好了,我们再说。”
话虽如此,但他还是纵容地宽了外衣,抱着她安静躺下,遂了她的意。
终于心满意足地将这个散发着苏合香的温炉子搂在怀里,她只觉身子像是被一汪温暖的泉水敷泡着,十分的惬意舒适,就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呢喃:“大才子你现在好唠叨啊,年纪轻轻像个小老头一样。这么唠叨,以后我走了,谁家小姑娘看得上你?”
怀中的温炉瞬间僵住了。
【加更】血嫁衣(十二)
不好!
宗遥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方才身心太过放松,似乎不小心将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她揣着小心,正搜肠刮肚地打算拿话找补,却听得顶上人忽然淡淡道:“无所谓,你若是要走,便一起吧。”
这人疯了!
她猛地推开他,坐起身来,严肃道:“林衍光,你在说什么孩子话?”
他望着她的眼睛,面色平静:“我并没有开玩笑,母亲走后,在这世上我没什么旁的在意的人,如果你也离开了,对于我来说,活着比死还难受,能够一起走,反倒是件幸事。”
她错愕地望着他的眼睛。
即便那日在寺中屋内已经听到了那句“活不了”,但她只以为那只是他一时情绪上头时地冲动言语,并未当真。
可她却怎么也没想到,这人居然真的早做好了殉情的打算。
可是这怎么会呢?
算算日子,他们真正熟识起来至今也不过半年多。
寻常夫妻莫说半年,就是相伴半辈子,其中一个死了,另一个也不至于生出这种疯狂的念头。
在她看来,这世间夫妻爱侣便是在一起时是彼此的唯一,若是身故之后,再有新人,也是人之常情。
一辈子只念着一个人,那是话本里的故事。
就像她知道他喜欢她,她也对他动了心,那就欢欢喜喜地在一起。如果有一日她走了,林照再喜欢上别的女子,她也不会觉得他背信忘诺,反倒会替他高兴。
她从未想过要林照真守她一辈子。
她是个鬼啊!她已经死了啊!怎么能要求一个活人为了她而白白浪费自己的一生呢?
可她看着眼前林照那笃定而又决绝的目光,微叹了口气。
“是我错了。”她垂眸道,“我若早知你存了这样的心思,当日,便不该答应你。”
“……”他见她一副懊悔模样,怔忪良久,忽然一笑,“……果然。”
他俯下身来,不顾她抗拒,将脸贴上了她冰冷的面颊,轻声道:“我就知道,阿遥是个软心肠,见不得旁人难受。哪怕是旁人痴求她,也只会愧疚自省,最后委屈自己成全他。”
她闻声一愣。
什么愧疚自省?什么委屈求全?他在说什么?
“可是怎么办?”他附在她耳畔道,“阿遥,已经答应过了,没有后悔药了,就是去了阴曹地府,我也会像恶鬼一样,一直缠着你。”
冰凉的耳坠子被人含入了口中,她哆嗦了一下,有些生气地伸手去推他。
“林衍光,我们需要谈谈,你不能每次都用这种方式打断我!”
“什么方式?”
推拒的手腕被他径直擒住,扣在一处,在她错愕的目光中被高举过头顶,然后一把扯过了架上挂着的玉带钩。
她的双手,被死死系在了床柱上。
“……这种方式吗?”
因极度震惊屈辱而放大的瞳仁,眼睁睁地望着他栖身上来,衔住了她的唇。
柔软脆弱的唇珠登时被扯弄得通红,她愣了一瞬,随后拼命地偏头挣扎起来。
“林衍光!你放开……唔!林衍光!你再不解开我就真的生……唔……你……!”
他伸手捏住了她的下颚两侧,舌尖撬开松动的牙关,钻了进去。她急得用舌尖去推,去挡,毫无作用之后便开始气急败坏。
“疯……唔唔唔……疯子!林衍光!你这是在强……唔唔唔……”
舌尖在口中翻搅吞咽着,一切骂声都成了这场注定落下的暴风雨中无人在意的插曲。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她甚至没能开口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温热的火炉变成了炙烤全身的烈火,她被纹丝和缝地压制在床柱与靠栏的夹角处,双手吊悬,被迫承受着他疯了一般的索取。滚滚的岩浆在身体内流动着,她的心神有如在万顷波涛中上下翻滚,几乎落不到实地。
终于,他放开了她那被吮到红烂可怜的唇瓣。
她立即抓住了空当,一边躲避着他愈往颈下去的湿热,一边高声道:“林衍光!我知道你现在正是得偿所愿,不管不顾的时候。可你也要认清事实,死了就是死了,我不可能变成一个活人。而你不同,你是个活人。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都很开心,这不就够了吗?为什么就非要为旁人白白浪费自己的人生呢?”
“旁人?”他眼神黯了黯,下一刻,被绑的那人被咬得痛呼出声,一圈极深的牙印绕在她小衣肩带上最为显眼暧昧的位置,下口极重,若非她已是死人,只怕那一口下去,就要渗出血来,“宗大人为了丽娘甘愿暴露身份受戮的时候怎么不觉得是为旁人?几次三番冒险到要散魂的时候怎么不觉得是为旁人?偏到了我头上,便是为了旁人,便是白白浪费……还是说,在你宗大人心里,只有我是那个不值得你青睐的旁人?!”
“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这就是一回事。”他抬起头来,皎月般的眸子淬着冰,像是要将她望透,“宗遥,我会妒嫉所有接近你的男子,会患得患失,可你即便知道范家是来结亲的,还是可以毫不在意地去大理寺。我猜,如果当时我真对范家女妥协了,宗大人或许还会欣慰地祝我一句百年好合?”
她呆住了:“林衍光……所以你是觉得,我一丁点都不喜欢你?”
终于听到了这句她亲口说出的话,他被刺得瞳孔缩了缩,随后再度吻了上去:“好了,我不想听了。”
唇齿再度被封住,因双手被缚住而失去了所有反抗能力的她只能任由他发泄着这些积攒了不知多久的酸怨。
身子忽轻忽重,她有些茫然地望着顶上晃动着的水蓝色罗帐。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她发现她能抽丝剥茧出所有的案情谜题,却唯独读不懂林衍光。
她只是觉得,以林照固执的性子,既然喜欢她,就不会答应与范妙真的婚事,所以从头到尾就没有担心、怀疑过。
这难道也有错吗?
她很信任他,不为难他,这难道也有错吗?
为什么他会觉得她不喜欢他呢?
为什么要发这么大的火,为什么要把她这么屈辱地绑起来,为什么要这样粗暴地对待她?
没有任何预兆,下身忽然一凉,随即被人扣住腰肢用力往前一按。
骤然进入时,极度的干涩与胀痛令她呜咽了一声,却因双手被缚住无法挣开他,只得奋力一咬。
血腥味当即在唇齿间弥漫开,他闷哼了一声,随后抬眸,定定地望着她道:“还记得那一巴掌吗?阿遥,这是第二次了。”
她怒道:“那就放开我!我现在不愿意!”
“不好。”
他干脆利落地将她翻了个面,束住双手的玉带钩被扭转了一个绳结,发出几声金属碰撞的闷响。
片刻后,室内钩响声大起,泠泠不断。
没有亲吻,没有抚慰,只有恢复形体的面颊,一次又一次地蹭上冰凉的床柱。
太疼了,之前好像从没有这么疼的时候。和往常不一样,没有任何的愉悦,只有疼痛、折磨,以及一股难言的,被强迫被误解的屈辱。
他像是要在榻上杀了她。
唇上忽然滴落下来几颗咸涩的水珠。
他动作一顿,怔怔地抬头去看她,随即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我讨厌你。”她啜泣着,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一般,簌簌地顺着面颊往下滑落,“林衍光,我讨厌你这样对我。”
束手的玉带钩被松开,他张了张嘴,似乎是想为自己方才的情绪激动道歉,却见她像是受了惊一般的抱住自己凌乱的衣衫,缩在一角,一边流泪,一边身子不断地发颤。
她好像很多年没有这么委屈难过的时候了。
哪怕是被廷杖杖死的时候,都不及此刻十分之一的难过。
……完了,一切都完了。
林照望着她,手指猛地收紧,掌心处被刺出了一道道血印。
半晌,他才哑着嗓子低声道:“阿遥……”
“别这么叫我。”她伸手抹了把颊上的眼泪,“我是那个不喜欢你的宗大人,不是你的阿遥。”
“……”
她回想起他方才冲动之下吐露出的那些真心话,越想越委屈,越想越觉得难受,忍不住哭骂道——
“不让你去死还恨上我了?那想死你就去死!现在就给我去死!”
“不是耿耿于怀,觉得我没祝你和范妙真百年好合吗?好,我一定努力给林公子把你的未婚妻寻回来,好好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我只是不希望我走了之后你做傻事而已……你为什么要这么恨我啊?为什么要对我做这么过分的事情?”
他的心瞬间揪紧,懊悔与自责像是兜头浇来的冰水,登时浸没了全身。
麻木的手臂数次抬起,却又僵硬地不敢动弹。
他不知道,她现在是否还愿意让他碰她。
她骂完之后,将头埋在膝盖里静默了很久很久。
不知过去了多久,她吸了吸鼻子,低声道:“疯子,看我哭了这么久,过来道歉都不知道吗?”
对面那个快僵成了一具人棍的家伙,这才闻声回了神,小心翼翼地挪了过来,随后试探着伸出了手。指尖贴上冰凉细腻的肌肤时,她没有抗拒,他这才敢伸手,将她整个包裹进了自己怀中。
“对不起……”失而复得的后怕令他闭上眼,将头抵在了她披散的长发上,“真的对不起……”
她终于好受了些,嘟囔道:“你每次就知道对不起,明明有话可以直接说,却每次非要闷在肚子里,等到憋不住了的时候,再对我发脾气,最后大家都难受……讨人厌的臭小鬼,脾气根本就和当年一样,没有任何的长进……”
他抿唇,仍道:“对不起……”
她抬头瞪着他:“你看!又是这样!你现在有话就直接说啊!你方才连那么过分的事情都做了,难道我还会因为你一句话就不要你了吗?”
他顿了顿,视线移开,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阿遥……你是真的因为喜欢我,才和我在一起的吗?”
……爹的,离谱,他还真敢问出这句话啊?
“那你觉得呢,林大公子?”她气笑了,“对,我是因为讨厌你,我是为了给你报恩,我是因为离不开你所以委屈自己和你在一起的……林衍光,你是仗着我舍不得真的对你生气,所以才一直这样折磨我的是吗?”
他抿唇:“那你为何……不愿与我成亲?”
她更冤枉了。
“怎么成啊?你打算娶一个牌位吗?还是等着你家人发现我还在人世的事,找个道士给我收了,我们连这可能的十来二十年也不必有了,直接阴阳两隔,你满意了?”
他固执道:“……那如果能瞒过所有人,只有你我的情况下,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定定地望着眼前的人,心中酸酸涨涨的,混杂着一股难言的哀切。
如果她是个活人就好了。
如果,当初在集贤门外的雪地里,她能够一眼认出他就好了。
可为什么偏偏是在这种时候,偏偏是在这种注定有一日会分离的生死鸿沟里,让她遇见了这样一个人?
她闭了闭眼,忽然伸手揪着他前襟的领子咬了上去。
血嫁衣(十三)
舌尖品到了点轻微的血腥味,是她方才挣扎间咬破留下的伤口,她用唇轻轻地在上面蹭了下,低声问道:“疼吗?”
他摇了摇头。
“可是我方才很疼。”
“……”他再次僵住不动了。
她见状顿了顿,随后将唇再度贴了上去。有别于方才的狂风暴雨,她终于得以像往日那般慢慢地品尝她喜欢的苏合香,舌尖轻卷慢挑,耳鬓厮磨。
这一次,被抵在角落里不能动弹的人变成了林照。
他像是被她方才的眼泪彻底吓住了。哪怕她主动勾着他的脖子,蹭坐到了他怀中,两人的气息彻底纠缠到了一处,他却依旧连手指头都不敢动一下,乖巧木楞的像个任她予取予求的泥偶。
半晌,她退开了些,望着面前那双眸子轻声道:“我可以答应和你成亲,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他先是眸光一亮,随后又顿住。似乎是担心她又说出什么“我死了你可另娶”之类的话,他沉默了许久,才应了一句:“……什么?”
“就是——”她卖关子,拉长了音调,随后忽然一笑,伸指挑起了落在床上的那根玉钩带,比在他腕间,“不能总是你欺负我,以后,你得让我还回来。”
他心头的巨石终于重重地落了下去,唇角也带上了些许释然的笑。
冰雪消融,万物苏生。
“好。”
她被这笑容蛊惑得心神一震,等回过神来,早已迷迷糊糊地又缠了上去。
“……林照。”亲吻的间隙,她含糊地唤了他一声。
“嗯?”
含着秋水的杏眸抬起来,眼尾泛着纠缠过后的嫣红。
“我好像……不是那么疼了。”她低声道,“其实,我也不讨厌你碰我……只是,不喜欢你像方才那样。”
他瞬间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却佯做不知。
“那之前呢?”硬挺的鼻尖顺着她胸前的绵软,缓缓往下滑动,“……之前喜欢吗?”
她被撩拨得难耐地仰起了头,咬唇道:“明知故问。”
一场瓢泼大雨落了下来,将她浇得湿透。
随后,玉钩轻响,罗帐微摇,十指相扣,极尽缠绵。
……
她昏昏沉沉地伏在他胸前又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外间的天色已然全暗。试探性地动了下身子,却被搭在身上的手臂完全禁锢住了,动弹不得。
她偏头去看枕畔的人。
林照双目紧合,呼吸平稳,像是还在熟睡中。
先是为了救她耗费了大量的精力,随后又彻夜未眠,再同她胡乱折腾了大半个白日,就算是铁打的人也该熬不住了。
思及此处,她面色发烫地闭了闭眼。
……好像,在那之后的几次都是她主动缠着他要的。
她明明记得她生前不怎么好色,难道是变成了女鬼之后,就会对采阳补阴这种事情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吗?
这时,外间的门似乎响了几声。
林谈的声音自外传来:“大公子可醒了?已经到了用晚饭的时候,今日可还是送进来?”
虽说睡得熟,但他还是和此前一样听到一丁点动静就会惊醒。
平缓的鼻息声断了一下,搭在她腰上的手臂收了收,随后出声道:“送进来,再烧些热水送来。”
“是。”
弄脏的被褥被某个做贼心虚的女鬼泼了壶茶水上去,湿得透透的。
林谈命人进来更换时,还疑惑地问了一句:“大公子怎么会把茶水泼到被褥上去?”
隔着柜门的缝隙,她看到那双皎月似的眸子望向了她的藏身之处,眼中带了几分促狭的意味,淡淡道:“手滑。”
她缩在柜中,十分羞耻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
张绮在两日之内便极快地完成了与巡捕营以及五城兵马司的交涉,此事进行得极为隐秘迅速,就连她也不得不承认,张绮虽冷血无情、喜欢屈打成招,但在打通上下关节、协调各级方面,确实远胜于她。
到了第三日清晨,一辆挂着“郑”字旗号、南京样式的马车,低调地自崇文门进了京。
虽然事先已在暗处埋伏好了弓箭手,但毕竟是在内城捉人,本着能不闹大伤及过路百姓就尽量不要的原则,张绮命人在马车处加设了一道类似子母雷的反应机关。
即,只要杨衡的脚踏上那车辕一寸,重量就会牵动内设的机关。届时,两根束着精铁锁链的破甲箭,就会准确无误地射穿杨衡的肩胛骨,将他钉擒在车板处。
“……人来了。”巡捕营的人低声道,“待会儿只要机关动了,咱们就立刻冲上去。”
众人屏息凝视,望着杨衡一步一步靠近了马车。
发信的手指已然高高抬起,正要落下时,身后一辆陌生的青布马车的车夫忽然扬起马鞭。
“驾!”一声女子的惊叱声传来,青布马车猛地加速,两辆马车相错的瞬间,众人的视线被阻隔了一瞬。
下一刻,原本还在街道上的杨衡消失无踪。
站在巡捕营众人中的张绮眉心一跳,厉喝道:“射马车!他在那辆青色的马车上!”
话音未落,城墙上忽然一道弓弦声响。
三根闪烁着寒芒的利箭并排飞向了青布马车的车头。
马嘶长鸣,下一刻,那匹拉车的骏马头中三箭,带着失去平衡的马车轰然倒地,溅起半人高的尘烟。
张绮赫然转头。
不远处,林照扔了手中弓箭,随后头也不回地下了城墙。
百密终究一疏,张绮冷笑着勾起唇角,官袍下的手指微微收紧。
眼见马车翻倒,巡捕营众人纵身跃下城墙,在路人惊诧的目光中赶了过去。
杨衡满头是血地护着一个头戴白巾的女子,滚落在翻倒的马车旁,已然昏了过去。
走近看才发现,她今日似乎是一整身的男装打扮,原本丰盈的胸乳似乎被布巾完全束住,往日的口脂唇彩也全抹去了。
素面朝天,眉目清秀,可却既不像男人,也不像个女人。
那戴着面巾的女子似乎只受了一点轻伤,她不断地用手肘推搡着昏迷不醒的杨衡,口中不断地呼喊着她的名字。
张绮缓缓踱下了城墙,行至二人面前。
女子骤然止声,张臂惊惶地护在了杨衡身前:“都是我的错,你们别伤她!”
张绮皱了皱眉,挥手挑落了那女子戴在面上的白巾斗笠。
一张泪痕斑驳,与失踪的范妙真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子面容,露了出来。
但显然,她不可能是范妙真。
那浑浊黯淡的瞳仁,以及眼尾生起的细纹出卖了她,她比范妙真要年长许多。
张绮瞬间明白过来女子的身份,他挑眉道:“范夫人,你不远千里独自从南京赶来,当街护着这贼人,是在承认,你与这贼人有私情了?”
血嫁衣(十四)
“到了。”
宗遥面覆白白巾,领着丽娘,以及几名大理寺的差役推开了一间矮房的木门,下一瞬,满室的红烛喜帐就晃得众人眼皮一跳。
“乖乖,这妖人是在自己家里弄了个洞房花烛夜啊!”
那差役刚感慨完一句,就被边上的同撩拽了把袖子,用眼神示意他看前面的两个女子,低声道:“小点声!今日来救的可是林家的未婚妻,没看见林评事特意派了两个婢女一起过来吗?再乱说话小心得罪了林阁老,有你好受的!”
那差役连忙回神捂嘴,再不敢多言。
靠墙的床榻上红帐垂落,内里隐隐绰绰地团着一个影子,即便听到他们进来的动静,也没有丝毫的反应。
宗遥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回身对众人道:“可否烦请诸位兄弟外间等候?”
众人忙点头道:“可以。”
说着,他们便从屋内退了出去,守在门外。
屋内安静了下来,宗遥放缓了声音,对着红帐内的女子柔声道:“范姑娘,我们是朝廷和林府派来的人,是来救你的。”
“……”红帐内的人影还是毫无动静,一直抱着膝盖瑟瑟发抖着。走近了一步仔细听,似乎里面还在轻声呢喃着什么不断重复的字音。
宗遥蹙起了眉头,低声对丽娘道:“看来范姑娘的情况不太好。丽娘,待会儿我掀帐子的时候,她要是受惊乱跑,你就负责抱住她,明白了吗?”
丽娘笑着点了点头:“放心,林公子让我和你一起过来,不就是来帮你干体力活的吗?”
“那我要开始了——三,二,一!”
她猛地掀开了红帐!
然而,预想中的疯狂与哭叫并没有发生。
她掀开帐子之后,便看见范妙真一身华丽精致的红嫁衣,木楞着一张脸,眼珠子盯着某个虚空的地方,口中念念有词。
她试探性地靠近一些,才清楚她念的是:“我是范妙真,不是范凝……我是范妙真,不是范凝……我是范妙真,不是……”
一句话,不断循环往复。
丽娘有些担忧地望着范妙真道:“宗遥姐,你看她现在没有任何反应,不会是……已经疯了吧?”
宗遥拧眉,其实她也不确定。
毕竟范妙真从失踪至今,已是十日有余。除了她自己和已被捉拿归案,如今尚在昏迷之中的杨衡,没人知道这十日发生了什么。
她沉声道:“无论她疯没疯,我们都得把她带回去,送回南京,到她的家人身边。”
谁料,话音刚落,榻上原本瑟缩着的范妙真听到“南京”二字,情绪忽然就激动了起来:“不,不,不能回去……不能回南京,我不回南京,不能回南京……”
丽娘疑惑地问道:“为什么不能回去,那里不是你家吗?”
但范妙真却蜷缩了起来,不住地摇头:“不能回去,我要留在京城,要嫁进林府……只有嫁进林府,他们才会放过我……”
“他们是谁?”
范妙真忽然拔高了声音,咬牙切齿道:“他们是蝗虫!吸血的蝗虫!臭蝗虫,烂蝗虫……”
宗遥似乎猜到了什么,她用眼神示意丽娘去拿东西,随后柔声哄劝道:“好,那我们就不回去,我们带你去林府好不好?”
范妙真抬头望向她:“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那还有假?”宗遥伸手接过丽娘递过来的,早就准备好的衣物,然后先指了指丽娘,“你看见她身上的衣服了没有?还认识吗?这是不是林府的婢女服?”
随后又指了指怀中的衣物。
“这也是林公子吩咐我们准备好的,我们都是林府派来接你回去的。”
范妙真似乎被说服了:“你们真的是林府派来接我的吗?”
她笑道:“当然!”
范妙真的面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活人的血色,她喃喃道:“太好了,林府还愿意接受我,太好了……”
之后,宗遥哄着她坐到了镜子前,将准备好的衣物给她换上。脱去喜服时,她眼尖地发现,范妙真的前胸与手臂上,留下了和被沉塘的陈家女如出一辙的绳索绑缚痕迹。
之前验尸时,她还以为那是为了防止陈家女逃跑,所以用绳结将其捆住,留下的,难道……其实不是吗?
于是,她试探性地问道:“你身上的绳痕是什么呀?”
可谁料,她这一问,当即便捅了马蜂窝,范妙真忽然像是疯了一样地撕扯起自己身上的衣物:“脱掉!脱掉!我不是!我不穿!我不……”
“好好好,不问不问,我们妙真先把衣物穿好,我给你梳头好不好?”她像是安抚小孩子一样,又一点一点地将范妙真的情绪给安抚了下去。
等到换好衣服,梳好头,宗遥将手按在她的肩膀上,示意她望向镜子里的人:“看,你是范妙真,不是范凝。”
范妙真呆了呆,忽然回身抱住身旁的宗遥,嚎啕大哭起来。
宗遥一边安慰她,一边慢慢地拍打着她的脊背,宽大的袖摆不住地轻拂过她的鼻尖。
半晌,袖中安神香药效生效,范妙真面上挂着泪痕,倒在她的怀中昏睡了过去。
她终于松了口气,正要唤丽娘帮忙搭把手,林照一身青衣官服,自外面走了进来。
“情况很不妙。”她低声对他道,“她的神智似乎出了一些问题,我不确定是因为受刺激,还是中毒所致。另外,她身上和陈家女一样,都有绳索绑缚过后的痕迹。”
“杨衡已经醒了,张绮正在狱中对他用刑,若是下毒的话,很快就能审出来。”
*
大理寺,刑堂。
一盆热盐水猛地泼在了伤口上,原本已经昏迷过去的杨衡被瞬间痛醒,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你可以不承认自己认识那位南京的范夫人。”张绮伸指揉了揉眉心,“不过,本官早在沈江年交待出范凝时,便已然着人去南京查了你和范凝的关系……啊呀呀,原来在这位范夫人出嫁之前,你曾是她的贴身婢女,莫非是你们二人曾借此身份遮掩,行过苟且之事?”
“没有……这回事。”
张绮见他不招,打了个呵欠,望向他被鞭打到破烂的囚裤下空荡荡的下身。
在杨衡被捕之后,张绮请了大夫,重新验看了杨衡的下身。
竟还真如周隐那日所说,这杨衡,是个雌雄同体而生的怪胎。她虽是女相,也有胸乳,却意外地多生了一小节阳根。
只不过,她下体原本长着阳根的地方,似乎曾受过一刀,并将那口道以针线缝死,那日坐婆验身时,因是夜间,光线不足,故而只是用手探试了她的下体,没有探到,便确认了她是女子。其实不然。
“既已舍弃了作为男子的那一半,又为何要行广行奸淫之事?你犯案可不止这三起,本官命人去查了你离开南京之后这两年半的行踪,又请刑部各地清吏司调了当地妇人失踪案件的卷宗。果然,那些妇人失踪的时间,与你出现在当地的时间,几乎是完全吻合的。告诉本官,为何要这么做?”
“……”
“很好,还是不说。”见他仍旧沉默,张绮施施然起身,“既如此,那本官便去问问范夫人好了?”
杨衡猛地抬头:“你将她也收入狱中了?!”
张绮不答,却勾唇一笑反问道:“范家女为人狠辣,因妒嫉年轻女子青春貌美,故而唆使家中旧仆对她们下手,以行采补之术……毒妇、邪术,又有旧日情仇,这份口供,哪怕是编纂成话本,怕是都能时兴一阵吧?”
说完,他似乎转身就要走出刑堂的大门。
身后,杨衡破口大骂:“姓张的!你虚编真相,愚弄世人,还要构陷无辜女子!你卑鄙无耻!心狠手辣!你根本不配为官!”
刑堂外的脚步声顿了顿,忽然,那抹红色的鬼影一阵风似地卷了回来,劈手夺了狱卒手中蘸着盐水的皮鞭,照着那皮肉翻滚的伤口处连着猛抽了十几鞭。
“本官心狠手辣?本官卑鄙无耻?”他一边抽,一边厉声喝道,“睁大你的狗眼看看那些被你折磨得不成人样的尸体!本官管你们有什么苦衷,这世上难道只有你和范凝二人是人,就你们二人无辜可怜,其他人难道就都该死吗?!”
他的双目胀得血红,胸膛剧烈起伏着,不住地喘着粗气。
下一刻,他猛地将皮鞭摔到了地上,一字一顿道:“最虚伪无耻的,明明就是你们这种人。”
刑堂外匆匆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在刑架上痛得正浑身抽搐绻缩的杨衡,忽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女音:“让我进去,求求你们让我进去见她。”
杨衡猛地抬头,却又垂落了下去。
张绮嫌恶地甩了把袖子上的血:“带她进来。”
范凝一进刑堂狱中,抬眼便看见了刑架上被打得不成人形的杨衡。
她双目一红,径直朝着张绮跪了下来:“您想知道什么,妾身定当和盘托出,只求大人放她一条生路,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她都是被我害成今日这样的。”
“这件事情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杨衡冲着地上的范凝大声道,“您早已嫁入郑家,不再是小人的主子,能念旧情来救小人的命,小人已经很感激了!”
“不是这样的!”范凝一把扯住了张绮的官袍袍角,“求大人放他一条生路,妾身什么都愿意告诉您!”
张绮微微垂眼,望着地上那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子,微微勾起嘴角。
“范夫人。”他缓缓蹲下身来道,“上一个这么恳求本官的女人,可不是像你这般拽着本官的衣裳哭的。她是拿着棍子,把本官的腿都打断了,才逼得本官不得不就范。”
范凝愣愣地看着他。
“所以,”他轻笑一声,随后一把抽走了她手中的官袍衣角,“本官根本就不吃你这套。”
血嫁衣(十五)
范凝松了手,面色颓唐地跌坐在地上。
张绮垂眸望着她:“虽说她杀人害命必死无疑,但你若是能交出令本官满意的口供,本官可以酌情留下她全尸,准你收走安葬。”
范凝怔怔地望向刑架上被酷刑拷打到几乎没有一块好肉的杨衡:“谢……大人。”
范凝第一次见到杨衡,是在三年前南京自家宅邸的闺房内。
彼时她与郑家子的婚期还剩不到半年,家中人手不够,便着牙婆买来了十几个年轻伶俐的婢女,着家中夫人、姑娘们挑选。
杨衡是那批婢女里唯一会女红的,便被母亲分到了她屋子里,负责伺候她,外带帮着她一道绣嫁衣。
她初来时十分沉默,活干得又快又好,范凝见着了,褒奖过她好几次,却没想到给自己的这些褒奖,会为她带来一场大麻烦。
那一年的隆冬,南京少见的落下了鹅毛大雪。当夜,趁着杨衡深夜熟睡之时,几个同屋的婢女浇湿了她的被褥,然后将她连人带被子扔到了雪地里,锁死屋门。
或许是天意,那一夜范凝罕见的失眠了,百无聊赖,便披着大氅出门来到院中,结果赫然便瞧见了快要冻死在雪地中的杨衡。
她连忙推醒了耳房内的婢女金翘,两人合力,一并将已经昏迷过去的杨衡拖回了自己的院中。
金翘出门喊大夫去了,杨衡便被暂时留在了金翘所住的耳房内。
她亲自将自己屋内的炭炉挪了过来,又上手把杨衡已经硬成一块铁皮的被褥和外衣剥了下来。
光裸的身子露了出来,骤然的暖风使得昏迷中的人哆嗦了一下,似乎打了个寒噤。
她见状,连忙将准备好的干净亵裤,预备给她套上。
然而下一刻,她便愣住了,随后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又定睛一看。
她“啊”地尖叫了一声,手中的亵裤脱落在了地上。
这一声惊叫,惊醒了昏迷中的杨衡。
她迷茫地睁开了双眼,一眼便看见了满脸惊恐,跌坐在地的主家姑娘。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她为何会出现在主家姑娘的闺房中,下半身空荡的凉意便令她浑身一僵。
她连忙卷起被子,捂住了自己的下身。
范凝指着她,惊声道:“你……你是男子?!”
她忙道:“不是!十三岁之前,我都与寻常女子无异,只是自那之后,不知为何,身上就多了这么个东西,家里人都当我是怪胎,这才将我四处转卖。还请姑娘大发慈悲,莫要告发了我,只求让我自行离开。”
说着,她光着身子跪在床上,对着范凝磕了个头。
或许是见她并不像什么仓皇无礼的采花贼,范凝冷静了下来,她道:“你既没有伤害我,也没有伤害家中其他人,而且活干得也很好,我不会告发你的。”
杨衡终于松了一口气:“多谢姑娘大德。”
“不过,你为何会独自一人躺在雪地里啊?”
杨衡顿了顿,道:“不过是因为姑娘夸赞我,她们妒嫉,这才下此毒手。”
范凝皱起了眉:“看来,今日是我害了你。”
想了想,她又道:“那不妨这样吧?以后你就和金翘一样做我的贴身婢女,不必与其他人混居,也可独自在浴桶中单独沐浴,这样,就不会有人发现你的秘密了。”
杨衡愣了愣,随后拼命地对着范凝磕头:“多谢姑娘!姑娘的大恩大德,奴婢日后必会舍身相报!”
自那之后,杨衡便成为了范凝的贴身婢女。
或许是因为保守了共同的秘密,比起金翘,她居然变得更亲近杨衡了起来。
有时她会好奇:“你身上多出了这么个东西,会和旁人感知有什么不同吗?”
杨衡摇了摇头,笑道:“奴婢也不知道旁人的感觉是什么样子的啊?但,于我自己而言,我并未觉得,自己的身体感知,和十三岁之前有何不同。”
终于,到了出嫁当日,金翘和杨衡便依照旧例,随着范凝一道嫁入了郑家。
新婚当夜,子时过去,高中不久的新郎官郑熙喝得醉醺醺的,在府内家仆的搀扶下,歪东倒西地进了婚房。
次日清晨,郑熙早早地穿戴整齐离开,前往衙门点卯。
郑熙走后,杨衡端着洗脸水,进了新房。
范凝赤条条地卷着被子,昏睡在榻上,地面上落满了被撕扯凌乱的衣物。
她悄声走到床边,轻声唤道:“姑娘?”
范凝面色红热,嘴唇苍白,双目紧闭,没有任何反应。
杨衡似乎意识到了不对,连忙上手去探了范凝的额头。滚烫的热意几乎要将她的手掌灼伤,她连忙高声喊人:“姑娘起烧了——!快去寻大夫来——!”
*
“你是怎么搞的?”郑熙的母亲许氏揪着儿子不断地数落,“凝儿的伯父可是礼部尚书!她是大家闺秀,不是你在秦楼楚馆里的那些女人,你怎可如此折辱她?新婚当夜便害她大病一场!今日便要回门了,她若是起不了身,你要我们如何对亲家公,亲家母交待……”
斥骂声隔着院墙,一路传到了范凝的病榻上。
她挣扎着,撑着床板坐了起来,随后拍着木栏高声道:“来人——!”
杨衡和金翘一前一后地进了屋:“姑娘?”
“扶我起来梳洗。”她咳嗽了一声,“娘亲教导过,新婚头一日,我不能给夫家添麻烦,婆母今日虽教训了郎君,却免不了会对我生怨的。”
“可是您的身子……”
“好了,今日我就是爬,也要随着郎君一道爬回娘家去。”
然而她到底是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自家父母的敏锐。
厚重的脂粉没能遮掩住她明显虚弱的精神,父亲明里暗里对着郑熙好一通数落,让他几乎下不来台。
回去的马车上,她原想安慰郑熙两句,却被对方回头过来,冷漠而怨恨的眼神惊得一颤。
“夫人真是好手段。”他讥讽一笑,“早上母亲一通数落的气还没出够,非要看着我在你家中被你父亲像狗一样地训斥。”
她意识到她误会自己了,刚想解释一番,却听得他冷冷一笑。
“礼部尚书的侄女,好高贵的身份啊,可说到底你伯父也不过是被贬南京的闲差,装什么相门千金?”说着,他凑身过来,贴在范凝耳边道,“床上木楞又无趣,在我心里,你连个婊子都不如。”
范凝浑身一震,如坠冰窟。
自那之后不久,郑熙便以范凝体弱,无法满足他的房事需求,另纳了两房妾室。
可他也并未放过范凝。
他似乎是从这位出身高贵,却逆来顺受的夫人身上,寻得了一种微妙的愉悦。
“张嘴,咽下去!”他揪着范凝的头发,不顾她的抗拒,强行将她的头往下按,“她们二人都能,你为什么不能?夫人出嫁之前,贵府的嬷嬷没教过你要以夫为纲,以夫为天吗?你又不是那金枝玉叶的公主,还指望我跪下来服侍你吗?给我咽!”
……
事后,他扔下被折磨的眼神空洞的范凝,穿戴好,回妾室院中休息去了。
范凝满嘴污浊倒在榻上,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确实过得还不如一个婊子。
门扉响动了一下,是杨衡进来了。
金翘是自小跟着范凝长大的,脾气大,气性也大,范凝不想让她看着自己这副模样,白受煎熬。
女子只要出了嫁,莫说是相府千金,就是王孙公侯,娘家对她的处境,也是鞭长莫及。
她默默地望着杨衡为自己打水清理干净,忽然出声道:“你觉得,我会哪一日死?”
杨衡为她擦身的手一顿:“姑娘吉人自有天相,会长命百岁的。”
“我不会。”她淡淡地垂下了眼眸,“我的身子太没用了,莫说为夫家产子,就是连蒙幸都做不到,难怪他厌弃我。”
“那是他刻意折磨凌辱,夫妻间的闺房之乐……不是这样的。”
范凝愣了下,然后笑着问她:“那是怎样的?”
杨衡的眸子垂了垂,随后擦拭着身体的手隔着布巾微微动了下。
范凝猝不及防,口中溢出了一丝轻吟:“你……你方才碰的什么?”
杨衡收回了手,淡淡道:“郎君本就是刻意折辱,若是肯顾及姑娘,姑娘其实没那么容易受伤。所以,不是姑娘的问题,是他的问题。”
范凝的面上还浮着方才被触碰过后的红晕,忽然回了句十分没头脑的:“金翘已经和其他人一样,都喊我夫人了,你为什么还叫我姑娘?”
“因为……在奴婢的心中,姑娘永远都是当日在雪地里救下我的那个姑娘。”
范凝的眼眶一时间变得湿润润的。
就好像是在雪夜里漂泊了太久的幽魂,忽然找到了回家的路径。
这一年多来,什么都变了。
范家绣楼内的生活对于她来说,遥远得似乎已经成为了一个梦。有时她甚至会觉得,是不是她其实从生下来就是在这里的。从前那些闺中女儿的日子,不过是她幻想出来,安慰自己不要自戕的虚影。
“阿衡。”她轻唤了一声,“我记得,你当年说过,日后要报答我的,对吧?”
“是。”
她笑道:“那你教教我吧。”
杨衡一愣:“教……什么?”
“就方才你做的那些。”她轻声道,“教教我,什么是真正的闺房之乐?”
血嫁衣(十六)
后来,郑熙发现,范凝的脾气变好了。
她还是像以前那般温顺,但不再成日木着张令人晦气的死人脸,在床上的声音也开始变得宛转悦耳,有时甚至会令他心头一动,想起他在兰因阁内常点的花魁姑娘。
“这样才对嘛……”他一边挺动着身子,一边讥嘲她道,“早这样不就对了,明明是个天生的婊子,装什么贞洁烈女。”
许氏眼看着儿子与新妇的关系,由从前的剑拔弩张,到慢慢好转,心头不住欢喜。于是便私下着家中的仆妇夜间给两名妾室的屋门加锁,不许她们为郑熙开门,好让范凝早些生下郑家的子孙。
然而,天公不作美,许氏刚锁房门没两日,郑熙便得了命,要随上官外出巡查。
许氏的算盘落空,同时妾室王氏却被传有了喜。
即便有些遗憾头胎并非正室所出,但能够诞下孙儿,许氏还是很高兴,便着人解除了王氏房门夜间的大锁,还特意拨了好几个能干的仆妇过去。倒是王氏本人心惊胆战的,看见范凝前来看望她,眼皮不知为何,一个劲的跳。
“姑娘要是不高兴,奴婢可以帮您解决掉那个王氏腹中的孩子。”回到院中后,杨衡望着范凝,低声道。
“解决了做什么呢?”范凝掩口轻笑了一声,“她有了身孕,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杨衡皱眉:“只是这样一来,郎君好不容易才投到您身上的注意力,恐怕又要被旁人分去不……”
她忽然顿住了。
因为坐在一旁的范凝忽然伸手圈住了她的腰。
“阿衡。”她将面颊贴在那与自己一般柔软的小腹上,娇嗔道,“你在说什么傻话呀?我怎么会在意他?你才是我的郎君啊。”
杨衡闭了闭眼:“姑娘又说胡话了。”
“你这小郎君真是好生的没良心。”范凝娇柔地笑着,用指尖在她下腹多出的那物上顶了一下,“你在我榻上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
自那日之后,二人的关系便不再是普通的主仆了。
每当郑熙外出嫖妓,或是宿在两位妾室屋内时,范凝就会以夜间需要人侍奉的名义,将她传进屋内,两人如同真正的夫妻一般,在床榻上共寻鱼水之欢。
意乱情迷之时,她会掐着嗓子,唤她“郎君”。
范凝疯了。
杨衡很清楚这一点,她最开始只是想将她从求死的境地中拉出来。
可她现在才明白,范凝坠入的从来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她要么看着范凝去死,要么,就陪她一起堕入地狱。
或许是察觉到了杨衡那过于悲哀的眼神,范凝被一刺,忽然伸手去盖她的眼睛。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阿衡。”她哑声道,“只有你叫我姑娘,他们都当我是娼妓。我只想做姑娘,不想做娼妓。”
“有我在……姑娘,永远都是姑娘。”
范凝哼笑了一声,眼角落下泪来。
一门之隔,原打算送些汤水前来讨好正室的王氏,惊讶地捂住了嘴,随侍女一道跌跌撞撞地逃离了院子。
五日后的夜间,原定两日之后才回的郑熙忽然提前回府。
他一脚踹开了范凝上锁的屋门,将那罗帐之内颠鸾倒凤的二人,捉奸在床。
郑家虽称不上什么名门望族,但也是几代官宦之家。新婚不到半年的夫人不敬夫长便也罢了,竟与自己的妖人婢女苟合一处,实在是奇耻大辱!
郑熙不顾范凝梨花带雨般的哭求,将杨衡赤条条地给缚住了。
随后,他掐着范凝的脖子,阴狠道:“我本待你不薄,你却这般羞辱于我。好啊,既然你这般喜欢那玩意儿,我就让你吃个够!”
说着,他竟随手点了几个护院的家丁,随后将衣不蔽体的范凝,往院内一推,冷笑道:“这位,是咱们南京应天府礼部尚书家的侄女,相门千金,是往日你们连她的衣裳角都摸不着的大家闺秀。今日郎君高兴,赏给你们了!连着她那个姘头一起,一并给我拖进去,谁要是老鼠胆子不敢动,就趁早给我扒了裤子拖到院里来,我亲自阉了他!”
……
范凝被拖进屋子的时候,脸上只有一片木然,倒是一向沉默的杨衡,她哭得撕心裂肺的,不住地向她道着对不起。
这有什么对不起的呢?
她早料到了会有这么一日。
郑熙是不会容许她一直这么高傲下去的,无论有没有今日这一出,他都是要将她变成一介娼妓的。现今,是他如愿了。
眼前不知变换过去多少张面孔,再醒来已经是在屋内的床上。
金翘站在床头候着她,手臂和脖颈上伤痕累累。这个自小随她一并长大的女孩望着她,眼中掺杂了几分怨恨和鄙夷。
她冷声道:“阿衡死了,郎君亲自看着,将她绑了口袋,沉进了后院的池塘里。”
“……”
见她默然不语,金翘终于忍不住厉声质问她:“咱们范家是名门,祖上好歹也出过好几位天子重臣,夫人就是这么……不知廉耻,败坏我们范家名声的吗?!”
她沉默了许久,才背过身去轻声道:“金翘,你都喊我夫人这么久了,还说什么咱们范家,不好笑吗?”
金翘被她下了脸,终于连最后一丝体面也维持不住了。
她哭叫道:“要不是因为跟着你受累,郎君也不会下令要把我配给一个快六十的老乞丐!你装什么千金大小姐!装什么贞洁烈妇!你就是一个婊子!不要脸连妖人都要玩的婊子!!!”
金翘对着她吼完,便毫不犹豫地奔出了屋门,再也没有回来过。
如同新婚那夜一样,那些脏东西积在她的下身内,无人给她清理,她又起了烧。
郑家上下都知晓了这一桩丑事,因她身份没人敢光明正大地吊死她,但却也没人敢来管她。
那把用来锁住妾室大门的院落,如今被许氏挂在了她的门上。
此后,唯一被送进来的,只有一碗用来落胎的乌头。
黑漆漆的汤药灌下去,那个莫须有的混淆郑家血脉的胎儿不一定会死,但她却是要死了。
乌头的毒素沿着她的经脉,逐渐蔓延开来,她痛得翻倒在地上,不住地打滚,伸手想要去够放在桌上的水壶。
“哗啦!”瓷壶碎落在地上,飞溅起的碎瓷片划伤了她的脸颊。
就在她以为自己今日就将命丧于此时,一个跌跌撞撞的影子忽然跨过了门廊,飞奔到了她的身侧,湿淋淋地,一把揽住了她。
她费力地睁眼望着:“阿……阿衡?你不是……死了吗?”
杨衡浑身上下宛若一个水鬼般,她低声道:“我因这身份,被人沉过不止一次塘,早学会如何自水下脱身了,他们是淹不死我的。”
听到她没事,范凝终于露出了自东窗事发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那……那就好。”
杨衡伸手将她揽往怀中:“别怕,等你好了,我们就离开这里,我带你一起走。”
她愕然道:“走?走到哪儿去?”
杨衡微笑道:“只要姑娘相信奴婢,我们两个去哪里都好。”
她鼻子一酸,终于忍不住搂着杨衡,嚎啕大哭起来。
乌头的毒素并不好清,约莫有三四日,她的意识都是不清的。
杨衡每日早出晚归,翻院墙回来的时候,总是带着草药和吃食。
她悉心照料着病榻上的范凝,眼中尽是对两人未来的憧憬。
这日清晨,上锁的院门忽然被人自外打开。
金翘领着几个身强力壮的仆人抬着白布、铺盖,正打算将她往上搬,却忽地手一顿,试探着探向她的鼻息。
“活的!”她惊叫了起来,“这不可能!都四五日了,她每日不吃不喝地躺在床上,还被灌了乌头,怎么可能还活着?!”
说完,她气势汹汹地对着仆人们吼道。
“搜院子!快搜!一定是有人在暗中接济她,这要是查出了是谁,赶紧报给郎君和老夫人!”
那些人在院子里搜了大半日,却仍旧一无所获。
杨衡谨慎且机敏,无论是药渣还是剩下的吃食,都清理得异常干净,没有给他们留下丝毫的把柄。
但金翘却没有轻易放弃。
她需要这份捉奸大功,好恳求郑熙收回将她许配给老乞丐的命令。
于是,她命人候在了院子里,守株待兔,自己则坐在了昔日旧主的床畔,像只怨鬼般,死死地盯着她。
范凝躺在榻上动弹不得。
她知道,再过不久,杨衡就要回来了。
若是她这次再被抓住,郑熙是绝不可能再给她侥幸逃生的机会的。
日头西斜,院墙外的瓦楞处忽然传来了些许动静。
金翘赫然起身:“人来了!”
就在这时,原本病殃殃地躺在床上的范凝,忽然爆发出了惊人的气力,她厉声喝道:“她回来了!你们快捉住她!她就在院墙外!”
金翘面色大骇,生怕她惊走了院外的人,连忙扑上来想要捂住她的嘴,却被范凝拎起床上的瓷枕,用力地敲在后脑上,不动了。
她继续高声大喊:“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得了失心疯了才会觉得我一个相门千金,会和你一个连男人都不算的妖人私奔!虚与委蛇这么多日,就是等着今日前来捉住你的!”
原本候在门外的仆人们奔进了门,七手八脚地冲上来捂住她的嘴巴。
“郎君!郎君!捉住了她,我们便可重归于……唔唔唔……”
墙外终于彻底没了动静。
仆人们沮丧地松了手,将她摔落在床。
她的头磕在了床柱上,口中喃喃念着:“重归于好……好……好生走吧,别再回这个地方了……”
杨衡,你自己一个人走吧。
我逃不了了。
血嫁衣(十七)
“阿衡逃走之后,因郑家虐待事泄,家父家母虽对我出墙一事羞愤欲绝,但却仍念在骨肉亲情份上,将我私下领回家中。在那佛堂中念了数年的经,什么怨恨屈辱,早也消散了。此番妙真出事后,我在院中听得下人们议论,说是京城来信,此事恐与我有关。我猜到或是阿衡当日被我驱逐后,情态扭曲,犯下大错,故此星夜来救。”
张绮嗤笑了一声:“你不救那真与你有骨肉亲情的范妙真,却一心想着救下杀人无数的杨衡。你倒是挺记挂她的好,却不知如今她是如何看你的。”
说着,张绮将南京线报,甩在了她面前。
范凝望着那线报上的字句,面色一寸寸地白了下去:“这……怎会,怎么会这样?”
“杨衡星夜逃走后,被范家擒回,你父母对其深恶痛绝,阉去她下体阳根,卖入花船,后伤愈逃出,从此流窜多地作案。”张绮冷冷道,“前有辱骂,后又遭你父母擒掠变卖,她自然真信你薄情寡信,要她性命。几番凌辱,如你当年那般,心智丧失,只剩执念。故而四处掳掠与你相似女子,故施当年旧事。”
经过多方探查,他们在南直隶的镇江府,找到了除范妙真之外的,第二个自杨衡手下脱出的幸存者。
彼时杨衡不过二次犯案,手法生疏,故而令那女子侥幸逃脱。
那女子因遭杨衡掳掠,神思大创,时疯时醒,张绮的人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断断续续地令那女子回忆起一些当时的被掳经过。
杨衡的手法,正如林照等人所言,在确定好猎物之后,先以绣娘为名经牙婆介绍,混入闺阁之中,再行引诱,引诱不成,才行强掳。女子被掳走后,杨衡便要与其以夫妻相处,女子刚烈不从,责恼羞成怒,愤而杀之。
“那位镇江府幸存的女子告诉官府,当日她怕杨衡恼羞之下杀人,不敢拒绝她。杨衡见她顺从,环其颈项,并附言,‘姑娘终归没有负我’。她是将那些被她掳走的女子,全都当作了你,不断循环往复,反复验证,若如你般推拒负心者则杀,若顺从者则存活。归根结底,不过是她既忘不了你,又不忍杀你罢了。”
他轻哼一声。
“本官若是她,直接杀了那郑熙,将人夺走便是。胆小如鼠,畏首畏尾,只敢抓捕无辜女子泄愤,她与你那丈夫,不过是一丘之貉罢了。”
范凝跌坐回了原地。
听到张绮这话,她明白,杨衡已再无任何生机,她喃喃道:“妾已豁出一切脸面,给了大人完整的口供,还请大人守信,留她全尸,准允妾身安葬。”
张绮正要答话,却听得外间传来一声通报。
“张少卿,南京工部郑给事中在外求见大人,请寻夫人范氏,一并归家。”
*
林府,院中。
宗遥白日里才去悄悄看过一次范妙真。
她现今被安置在林府后宅,由夫人夏锦亲自照看。
经大夫诊断,她并非真的因受刺激而神智受损,而是被掳期间被灌下过多致人迷幻之药,只要按方服药,将肠胃中积攒的那些毒素一并吐出,便能清醒如初。
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正这时,林照院中大门忽然开了。
“张庭月要倒大霉了。”周隐和林照手捧官帽,前后脚进的院中,随后以议事为名,将院门一闭,严禁任何人闯入,“本来此案凶嫌已经抓到,审定口供,签字画押,秋后问斩即可。结果那个郑熙居然上赶着从南京跑来,不顾范、郑两家脸面,非把那杨衡诱奸其妻之事捅到明面上来。然后你猜怎么着?原来那张庭月此前那么大手笔协调调动巡捕营和五城兵马司一事,居然是未经胡寺卿许可,私盖的寺卿大印!这厮胆子也忒大了些!”
宗遥现在身子没化形,回不了话,只得伸臂想去够周隐的肩膀,结果,指尖还没挨到周隐的头发丝,就被近旁一只手拦了下来。
“你要说什么,我为你转给周大人。”
周隐闻声回神,意识到这厮是什么意思之后,猛地瞪向林照:“我与孟青清清白白,君子之交,林衍光,你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林照淡淡道:“我并未请周大人过府,你自己强上马车,闯我院中,还反怪我多心?”
周隐被他噎了一下,随后攻讦道:“你又没与宗孟青成婚!摆什么郎君的姿态!”
林照被一刀戳进心窝,闭了闭眼,正欲回击,却见宗遥忍无可忍地抓了桌上茶杯,往地上一摔:“别吵了,说正经事!”
周隐见茶杯凭空碎裂在地,估摸着是那女鬼发火了,连忙闭了嘴。
宗遥在他肩上书道:“巡捕营一事是本官让沈江年去暗示的。彼时范妙真踪迹全无,出于安全考虑,我在不知道你们已经抓到杨衡的情况下,只能出此下策,尽快钓贼人上钩,交待出范妙真的下落。当时如果再等请示胡寺卿,犹豫几番,恐怕那贼便要带着范妙真远遁离开京城。若说范凝的突然出现,尚且还在可控范围内,郑熙再来,就算是张庭月替本官背了这个僭越行事的锅了。”
“这倒也不能怪你,若是郑熙不掺和这一下,此事结案之后也就糊弄过去,不再追究,却偏偏在这时,郑熙为了出气要置杨、范二人死地,不顾一切,将旧事悉数捅到台前。张庭月直接被停职查办,此案移交三司会审,连都察院都掺和进来了。我看这次啊,咱们大理寺又得被刑部和都察院当脚蹬子踩了。”
说着,说着,周隐似乎是愈发不爽了。
“可你要是说真为了正典矩行,咱们被当脚蹬子踩也就罢了。偏偏那郑熙也忒不是个东西了!平日里身为朝廷命官,狎妓嫖宿不止,对待他那夫人更是虐待凌辱,无所不用其极。今日收监了范氏之后,刑部的人着坐婆去给她验身,结果那范氏身上绳索伤,烛火烫伤,鞭伤,乃至……算了,我说不出口,你自己去看验伤的文书吧。新伤叠着旧伤,那是找不出一块好皮。虽说范氏红杏出墙确实不对,但那也是他凌虐在先。既然范氏已由父母接回,按大明律便是一拍两散,各不相干,何至于仍要以荡妇之名,公然对她请施极刑?”
“本官只要一想到,咱们大理寺就要为了这么个猪狗不如的东西,白挨一通严惩,就觉得这气不往一处来……连张庭月,我都觉得他倒霉了。”
谁知,宗遥却若有所思,书问道:“张绮被都察院押走时是什么模样?”
周隐顿了下,回忆道:“倒是看不出来他有多慌乱,走的时候还当着都察院的面,顺走了放在理事厅桌案上的一本书。”
宗遥书道:“是不是一本蓝布皮包着的册子?”
周隐点头。
“那就不必担心了。”她书道,“他拿走的那本册子,是放在理事厅内,寺内历代寺卿与少卿批注过的刑律注释。本朝大理寺职权,较之唐宋旧时,虽早已旁落,但有一点,却是刑部与都察院都比不了的。”
这位在理事厅内安稳和了数年稀泥的前少卿微微勾起嘴角。
“放宽心吧周大人,此番谁做谁的脚蹬子,还不一定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