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
作品:《本官死后》 恋词(五)
听到那声梦呓时的“阿遥”,她身形顿了下,随后低斥道:“不是要赶我走吗?还抱着不放做什么?林衍光,松手。”
后腰上灼热的呼吸一顿,许久,她才听到一句低低的:“……我也可以。”
她闻声一愣,有些不明所以:“可以什么?”
他哑声道:“……你若是喜欢周审言那样的,我也可以,变成他那样。”
林照是什么人?天之骄子,眼高于顶,从来就只有别人捧着他,而他是绝不会去屈就别人的。
而如今,一个这般高傲的人,却在这般清醒的状态下,完全抛却自尊和脸面,说出这般挽留的话。
宗遥深吸了一口气。
……更生气了。
她气笑了:“我何时说过我喜欢周审言了?!”
开什么玩笑,谁会喜欢自己的同僚啊?虽说周隐和她关系很好,但只要她想起那些年她给周隐那个炸药脾气收拾过的烂摊子,她觉得自己当年没找机会给他穿小鞋,真是一个心胸宽广的好上司。
“而且,就算我真喜欢周审言,你为什么要变成他的样子?他是他,你是你,难道你变成他的样子,我就会转而去喜欢你了吗?林衍光,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身后安静了很久,也不知道他是在迷茫,还是在消化自己一直以来都找错了情敌的事实。
许久,她才听到一声有些酸怨的:“是你自己说的,你喜欢正直、善良、有趣的人,难道不是在说周审言吗?”
“……”她茫然了一下,半晌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这句当初随口敷衍的话。
这点小事他居然记到了现在?而且还像个怨夫一样,时不时地还要拿出来对照一下,然后再自顾自地吃这种飞醋?
她磨了磨后槽牙,皮笑肉不笑道:“哇,原来林公子对周审言的评价这么高,那我还真该好好去帮你向周大人转达一下你的敬慕之情。”
说着,她生气地挣了一下。
“唔。”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着的闷哼,那一下动作似乎拉扯到了他背上的伤口,淡淡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那双圈住她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下滑落。
“林照!”
被苏合香沾染满身的瞬间,她在心内无力地唾骂了一声自己的心软。
成年男子软倒下来的重量,径直将她压得跌坐在地面的厚毯上,才挽好的发髻再度被扯得松散开来,被他滚烫的面颊压得粘靠在颈边,与他披散的发丝缠绕在一起,纠缠不休。
硬挺的鼻尖不经意间擦过那尚未愈合的玫红色齿印,酥麻微痒的触感直冲天灵盖,她颊上一烫,低声嘟囔了一句:“林衍光,你是故意的。”
埋首在她颈边的人没有答话。
半晌,她似乎察觉到了不对,试探着唤了一句:“林照?”
“……”还是没有答话。
她暗道一声糟糕,伸手贴上了他的额头,随后就被那灼热的触感骇了一跳。
难怪他说话这么颠三倒四,不讲道理,原来是又烧起来了。
“……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她无奈地叹了一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个短暂发疯完又昏睡过去的男人重新挪回了榻上。
雪白的寝衣背上晕开一片浓郁的殷红,她小心翼翼地伸手,将他的寝衣褪下,又一点一点地将他缠绕在胸口处的纱布解开。
才长好的伤口在他自己的轮番作死下,又裂开了好几个,血水混杂着青绿色的草药膏,糊成了一团。
这个没轻没重,只图自己发泄爽快的疯子……
伤口发炎,感染高烧。
若是再不给他请大夫来抓药,只怕是箭伤无碍,高烧也能烧死他。
她赶忙起身,打算去喊周隐他们帮忙,结果还未走出一步,就觉得袖间一沉。
她以为是对方又醒了,轻叹口气转身:“听话,我就是去给你找大……”
声音在唇齿间偃旗息鼓。不是他又醒了,而是那柄被遗落在榻上的匕首刀鞘不慎勾破了她的衣袖。一条细长的彩丝勾连在两人之间,像是月老牵就的红线。
她不得不开始怀疑,这世上是否真有某种不可言说的宿命,就像这柄她无意间送出的匕首一般,命运般的将她推搡到了他的面前。
逃不掉了。
她在心中默念着。
又绝望,又欣喜。
……在她彻底消散在这世间之前,她再也逃不掉了。
*
因为解决了心头重担,所以桐城县内的赵诚和县令对他们的停留表示,他们都是桐城县的大恩人,在驿站内爱住多久就住多久,若是需要什么珍贵药材,只要和在旁待命的捕快说一声,即刻送到。
有了县衙的慷慨解囊,再加上宗遥为防意外,坚决不再出现在这疯子面前,林照的伤口恢复得很快,大约一个月之后,除了面色还稍有些苍白之外,已经能够正常地下地走路了。
“这是京城林府的地址,之后还烦请县尊将药材花销着人抄录一份,送至府内,我会悉数偿还。”
“林评事说这个就见外了,都是举手之劳罢了……”
马车已然重新备好,一整个月都没有靠近过林照床边半步的宗遥身形重新恢复透明,正大光明地钻进了车厢之中。
片刻后,马车帘被掀开,林照神色淡漠地弯腰进来,与她视线相触。
接连躲了他近一个月,骤然再见,一时间莫名有些紧张,她唇边扬起一个笑,正打算开口,却见那人面色迟疑,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她心下骤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只听他道:“我受伤之后,意识一直有些模糊,宗大人躲着不见我,可是我受伤之际,做了什么失礼之事?”
宗遥:“……”
好,很好,非常好。
发疯的时候缠着她的腰不放喊“阿遥”,现在清醒了,又变回宗大人了是吧?
林衍光你真是好得很!
她嘴角牵出一个笑:“没有,我就是许久没和审言说话了,忙着和他叙旧,怎么会故意躲着你呢?”
林照的手指紧了紧。
“……那就好。”
不多时,周隐和丽娘进来了。
周隐见林照身侧空荡无人,面色狐疑,阴惴惴道:“你老实告诉我,边上坐没坐人?”
距他只有半步之遥的宗遥闻言不耐烦地扯了下他的袖子。
“……周审言。”林照的视线落在两人相碰的袖口上,“你坐这边。”
他示意了一下自己身侧左边的位置。
周隐望着右边袖口处传来的重量,莫名其妙道:“为何?这样我和孟青说话多麻烦?”
“……”
最终,丽娘憋着笑,落座在了林照的左边。
一路上,这二位昔日同僚谈天说地,旁若无人,浑然将车内的其余两人,当成了空气。
林照的视线无数次掠过她在周隐肩上书字的指尖,眸光越来越晦暗。
直到夜间,马车在新的城镇内停靠休整。
周隐固执地只开了两间客房,男人们一间,两个女人一间。
林照见状拧眉:“我不习惯与人同室而眠。”
“你以为本官想和你一起睡?”周隐呵呵了一声,随后正色道,“我这是在提防,回京之前,同样的错误,不能再发生了。”
在周隐看来,林照一个大活人,将来定是要娶亲的。他家倒霉大人就算是个死人,也绝不能为了维持形体,和一个陌生男人不清不楚的纠缠。
这不光是于礼大不合,并且对宗遥来说,无名无分的,非常不公平。
他小心翼翼地叮嘱丽娘:“夜间锁好门窗,谁来敲门,都不许开,知道了吗?”
说着,他还不动声色地看了林照一眼。
那模样,不像是对自家大人,倒像是个担心自家闺女被野男人占了便宜的操心老父亲。
但他千算万算,却没算到,自家阵营里出了个小叛徒。
“宗遥姐——-我热水用完了!你能帮我想个法子,让掌柜的再送些热水来吗?”丽娘沐浴到一半,忽然喊道。
“知道了。”
她应了声,伸手拿纸在上面写了句“三楼右数第三间房再送两桶热水”,便起身出门,预备送往楼下。
然而才刚出门几步,近旁的空屋内却忽然门页一开,从内伸出只骨节修长的手来。
纸片脱手落地。
门扇“吱呀”一声重响,再回过神来,她的背脊已经抵在了一扇冰冷的门页上。一只手垫在她的脑后,指节狠狠地陷进了发丝之间。
视线之内,屋中一片漆黑,只有浓郁的苏合香伴随着一声轻喘,利落地撬开了她的唇齿,在口腔内肆意地扫荡蔓延,汩汩暖流顺着翻搅的舌尖哺入口中,激起了极为强烈的刺激。
她腿根一阵酸软,嘤咛了声,身体抑制不住地向下滑落,随后,便被那人空出的一只手把住了肩膀。
“你……”
刚吐出的半个字节又被强行抵了回去,她意识到,这人今日是不会轻易放过她了。
落在肩上的指节妒恨地揉捏摩挲着下午周隐碰过的位置,才褪去吻痕的肌肤,刹那间,再度染上了暧昧的殷红。
恋词(六)
许久,唇畔处一道细细的银丝滑落在地板上。
她喘息道:“送热水?”
“……”
“不开口的话,我就默认是登徒子骚扰,要去隔壁找审言了。”
身前的人终于闷声开口了:“……不许去。”
她好笑道:“你不是意识模糊,忘记自己做了什么失礼的事情了吗?凭什么不让宗大人去找自己的同僚?”
身前的人沉默许久,才低声道:“一个月了。”
“……”
“一整个月,你一次都没有去看过我……为何?”他低声道,“你说你不喜欢周审言,可是你成日都去找他。下午在马车上,也一路与他相谈甚欢,仿佛旁人都不存在一样。”
原来他下午那会儿装糊涂就为了这个?
她再次被气笑,没好气地道:“你当时疯完就直接昏过去了,伤口崩得一塌糊涂,又高烧不退,差点没把命丢掉。在你恢复之前,我怎么敢再去见你,万一你又被梦魇着怎么办?……我可没命赔给你。”
他沉默了一瞬:“……不会。”
“那你现在抵着我在做什么?”
“……”他再度沉默了。
这时,客栈走廊内忽然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嗓音。
“林衍光?林照!我就打个盹人就不见了……”似乎是周隐睡一半醒了,发现林照不在屋中,出来找人了。
握在她肩上的手掌蓦得收紧。
下一刻,周隐的脚步声似乎到了这扇薄薄的门板边。
宗遥的心一时间悬到了胸口,她不确定自己现在有没有凝成实体。更何况,就算没有凝成实体,周隐也不是真傻子,只要他看到林照站在这间黑屋子里,怎么都能猜到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吧?
好在,他先敲了敲隔壁丽娘屋子的门,狐疑地问她:“林衍光不在?”
“不在啊。”
“那孟青呢?”
丽娘装傻:“不知道啊,我刚才沐浴呢。”
周隐“呸”了一声:“我就知道这小子没安好心!你等着,我这就把他找出来!”
说完,他的手便径直探向了这扇她正和林照靠着的门板。
糟糕!
她下意识就想推开抵在自己身上的林照,可谁料手还没推一半,就被身前的人握住了。
浓烈的苏合香再度覆了上来,推到一半的门页抵着她的腰背,被再度顶回了原来的位置。
门外的周隐愣了愣,随后立即跳脚,“砰砰”地用力砸起了门。
“林衍光!你是不是在里面!你给我滚出来!!!”
身前是越贴越紧,恨不得将她揉进身体里的吞咽,身后是被拍得不断震颤的门板,这种随时可能会被撞破的情势令她生出了一股极为羞耻而又隐秘的刺激。
她恼羞成怒,用力地咬上了林照的舌尖。
“嘶!”
他轻嘶了一声,终于倒退开一步。
失去身体压制的门板被重力推得“吱呀”了一声,没开。
“他进不来。”
她愣了愣,这才意识到,他锁门了。
门外,发现屋门被反锁的周隐骂骂咧咧了一句,就打算下楼去找掌柜的拿备用钥匙,然而,还没走两步,他就听到屋内传来了宗遥平静的声音。
“审言,不用找了,我就在这里面。”
已经行至楼梯口的脚步声又匆匆走了回来,周隐“砰砰”拍了两下门板:“那你快把门打开!如果是为了维持实体的话,我明日就去给你找道士,你们这样是不行的!”
“周审言,你是第一日认识我吗?”门内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如果只是为了获得实体,你觉得我会三番两次默认这些荒唐的事情吗?”
“!”林照错愕抬头。
门外的周隐安静了下来,似乎也愣住了。
“我亲他,自然是因为我想,和他纠缠不清,自然也是因为我愿意。”她像是在回答周隐,也像是在借机告诉某个一直患得患失,快要疯魔了的人,缓缓道,“在这世上,除非我愿意,没人能够强迫我,你就别再瞎操心了。”
“那万一他以后成亲了呢?”
“他不会。”
周隐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你已经决定好了吗?”
“嗯,决定好了。”
周隐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他闷声道,“从今日起,我不会再拦着你们了。”
说完,她便听见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远去。
周隐的脾气虽然有些火爆固执,但只要对方深思熟虑后笃定了一件事,那么即便他觉得再不妥,也会尊重对方的决定,不会再多加阻拦。
因为他们是朋友。
回转过身来,昏暗的光线下,她看见林照的眼中流露出几分无措与心虚。
刚才是给甜枣,但该算的账,似乎也该算算了。
“林大才子。”她嘴角牵起一个冷淡的笑容,“光是写诗作画,你还真是屈才了。你就应该去大理寺的刑堂里,给那些最凶险狡诈,满口谎话的嫌犯审口供。”
“……因为,你比他们更狡诈,更会不动声色地演戏。”
他抿唇。
“你今日是故意要让周隐看到这一幕,逼我说出这些话来的,对吧?”
若非如此,已经锁门了,他为何不直接噤声,反而还要故意弄出声响?
再加上丽娘那个与他狼狈为奸的小混蛋,今日这出戏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目的,他想要亲耳听到她对周隐承认他们的关系。
她一字一顿道:“林衍光,你这个撵酸吃醋,不择手段的,妒夫。”
“……”他像是默认一般,静静地望着她,许久,才开口道,“没错,就是这样。”
这副理直气壮的坦然模样将她一噎。
随之,他闭了闭眼,像是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一般开口道。
“我十三岁的时候就认识了你,但其实细细想来,我们见面的次数并不多,你对我完全就是陌生人,远远比不上和你朝夕相处,志趣相投的周审言。他了解你所有的脾气秉性,知道你所有的喜好习惯,而我却连你的表字都是从他口中听来的。就连你死后,蒙受冤屈,第一反应也是去找他帮忙,因为你确信,他一定会无条件地出手帮助你。”
“阿遥。”他苦笑了一声,月光顺着窗纱漫了进来,浓重的阴影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在了一片化不开的黑色中,“当初你连名姓都不肯告知我,如果不是因为那把阴差阳错落到我手中的匕首,你真的会选择我吗?”
恋词(七)
宗遥:“……”
他不问自取,他吃干抹净,他借梦装疯拖人上床,结果现在他还破碎委屈上了?!
原本打算借此机会找这个疯子算账的她,被这莫名其妙,突如其来,又猝不及防的满腹辛酸委屈,撞了个头晕眼花,目瞪口呆。
但望着他那垂着头,沉默立在阴影中的身影,她又忍不住心软起来。
她好像,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真正对他生气。
她沉默着上前了一步,伸手捧住他的脸,咬牙切齿道:“都已经在你床上了,还拿这种话戳人肺管子,不觉得自己有点太过分了吗?”
一片漆黑的瞳孔中,忽而亮起了一小簇迟疑的火苗,忽明忽暗,摇曳将熄。
于是有人顺势向上浇了盆油,沸腾起满瞳死寂的寒冰。
自重逢之后,梦过不下千百次的情景,在此刻终于成为了现实。
那瓣已经被他吮到烂熟的秋海棠,主动送了上来,滴落下令人心醉的甜汁。
他几乎以为这又是另一场清醒梦了,强自把持着,浅尝辄止了几口,蹭着那花瓣含糊道:“阿遥……这好像是你第一次主动吻我。”
宗遥的唇角上还挂着方才缠绵过未干的水渍,她低声道:“不是。”
林照一怔:“……什么?”
“我说,”她红着脸,“这不是我第一次主动吻你。”
他愣了半晌,许久,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眼中的寒冰,被越扬越高的唇角,彻底融化成了一滩温柔的春水,视线定定地落在她的面上,将她望得喉咙阵阵发紧。
“总之……就是这样。”她不自在地别过了头,试图含混过去。
可这怎么可能?他不会在这种时候放过她。
“就是哪样?”灼热的气息追了上去,这次是耳根,“什么时候的事?”
“……”她咬唇不肯答。
于是小巧的玉石耳铛,被扯得微微下坠,带出一声闷哼。
“昏迷的时候?嗯?”
“……”
“想不到宗大人面上正义凛然,竟也是趁人之危之徒。”
“……”她绝望地闭眼,“求求你,别问了,想做什么就做吧。”
滚烫的鼻息灼得身子一阵酥软发颤,她手上彻底松了劲,肩口大片衣领滑落开来,露出一小根洁白的系带。
他看得一怔,指尖忽然落在了那带子上。
“我记得,这好像是在府中时烧的。”
宗遥呆了一瞬,随即羞愤道:“林衍光,你连这个都看,你无耻!”
什么高岭之花,清贵自持,他就是只别有用心的欲鬼。千般手段,百般心计,不过是时刻觊觎着,要将她整个吃进肚子里。
她早该想到的。
系带滑落的瞬间,含糊破碎的齿音不受控制地泄了出来。
那双才冠京城的手,落在了她光滑细腻的肌肤上,正在月光下专心致志地作着一幅旖旎的水墨画。
连绵的群山,波光粼粼的河流,岸边茂盛的芳草,最后,克制地落下了一枚殷红的私章。
她极短促地尖叫了一声,随后身子一软,瘫靠在他怀中。
“林公子……”她无力地喘息道,“你读的真的是圣贤书吗?”
他用那只干净的手拨开了她额间的碎发,低头吻了吻。
“我抱你去榻上。”
说完,她只觉身子一轻。
虚拢在腿根的蝉翼纱裹着白色小衣,彻底滑落在脚边,预感到将会发生什么的她有些慌乱地闭上了眼,颠簸间光裸的手臂勾住了他的脖子。
“害怕?”他低头问道。
这种时候怎么能承认自己害怕呢?那岂不是白白助长了这个登徒子的气焰。
于是她梗着脖子道:“怕什么?”
他哼笑了一声:“宗大人浑身上下,好像只有嘴是硬的。”
她愣了愣,回过味来的时候,整个人几乎快熟成了一个虾子。
“林衍光!”
他干脆地覆了上去。
“嗯。”
“你道貌岸然!”
“嗯。”
“你色欲熏心!”
“嗯。”
“你……你好不知廉耻……唔!”
剩下的字节被彻底揉碎,吞咽回了腹中,身子绵绵软软的,像是漂浮在云端,又落下一滴滴粘腻的雨。
疼痛的感觉几乎没有,但那股神魂涌动的震颤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一开始,她尚且还在含糊不清地哼骂着,到后来就只会缠着他的腰,无意识地呢喃出一声又一声的“衍光”。
……
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
她稍转动了一下头,下一刻便对上了一双含笑餍足的眸子。
“醒了?”他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下,动作娴熟而自然,“半个时辰前周隐来敲过门,我请他帮忙,去找掌柜的送些热水来。”
当然了,他自然不会说,周隐应下的时候,那语气阴沉得像是要杀人。
而她如今又怎会不懂他这些小心思?哀嚎了一声,便死死地将被子蒙住了面,有气无力道:“这下本官的一世英明,算是彻底被你给毁了……”
他见她这般羞愤,只觉得可爱,伸手扯了下被子。
“不要。”
再扯一下。
“别理我。”
他无奈了:“阿遥。”
盖在面上的被褥忽然一重,她听见他带笑的声音有些沉闷地自外面传来。
“……等到回京之后,我们就成亲吧。”
*
与此同时,京城,林府。
“这是?”夏锦手中迟疑地托着一方被磨损得有些老旧的长命锁,望着眼前突然登门造访,自称是自南京而来的一男一女。
眼前的年轻女子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笑道:“家母生前与大公子生母苏夫人乃是金兰之交,当年二人出阁之时曾定下许诺,将来若是两家同生下儿郎,便互为兄弟,若是生下一儿一女,便以此长命锁为凭证,定为姻亲。我这枚,是出生之时苏夫人赠与的,大公子那里,应当还有一枚,乃是家母所赠。”
“原来如此。”夏锦一边开口,一边眼神暗示,“林管家,去大公子屋中找找,看看那锁还在不在。”
南京来的姻亲,虽有信物,但林言和林照都没提过,她这个继母亦是云里雾里,自然不能轻易做主。
“是。”林谈收到暗示,出了正堂门,便打发了一人去西苑报信,“就说南京范家为姻亲之事来访,请大人回府定夺。”
堂内,夏锦抱歉地对着范妙真一笑:“先主母过世多年,故而这些陈年旧事,妾身无从知晓,若是怠慢了姑娘,还请恕罪。”
范妙真笑着摇摇头:“无碍。”
“不过。”夏锦想了想,还是望着眼前这位远道而来的女子,好心提醒她道,“范姑娘与衍光并未见过,故而不太知晓他的脾气。他性子有些执拗,不是亲自认定的事情,便是十匹马也拽不动的,所以……”姑娘你可得做好被下脸面的准备啊。
谁知,范妙真听了却只是摇了摇头。
“我与大公子见过的。”
夏锦一愣:“见过?”
“此前过路桐城,有幸遇见过,若非大公子舍命相救,我们二人恐怕都要命丧匪徒之手。”范妙真含笑点头,“所以,夫人放心,小女定有办法,说动大公子,应下这门亲事的。”
血嫁衣(一)
“婚期就定在下个月初三。”少女羞赧着一张脸,柔声道,“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约,但据相看的媒人说,他身形高大挺拔,又知书识礼,是个好男子。若是将来能与郎君琴瑟和鸣,白首到老,那就是十世修来的好福分了。”
对面的美貌妇人微微一笑:“所以,娘子需要一件能衬得上您美貌的好嫁衣,好在新婚之夜时讨得郎婿欢心。”
少女闻言懊恼:“我本想依照旧例亲自动手缝制嫁衣,奈何实在力不从心,从年初定亲时努力绣到现在,也就只堪堪做成了一个盖头,恐怕将要赶不上婚期。听说桑娘子你是臻梦阁里数一数二的绣娘,京中不少闺秀的嫁衣都是出自您手,还烦请娘子能为小女缝制一件称心如意的嫁衣,事后谢礼必不会少您的。”
“能为娘子这般的妙人儿量体裁衣,是妾身的荣幸,何需谈谢礼?”妇人掩口一笑,眸中春水潋滟,她微微福身,“嫁衣还需贴身量裁,请娘子去衣,我为娘子量体。”
“好。”少女点了点头,夏日轻薄的罗衫随着手指挑开的系带,滑落在地上,玉瓷般莹润的肌理,被窗栏处透进的光线,打上了斑斑驳驳的阴影。
下一刻,冰凉的软尺便如同细蛇一般,卷上了她的腰身。
*
次月,京城。
“孟青。”
“……嗯?”
“关于你日后的住处,我和林衍光现在有两个方案。”周隐皮笑肉不笑地对她道,“你听听看?”
……又来了。
她假笑:“你们说。”
林照不动声色道:“一是还如之前那般,你随我一道回府。白日你或与我同去大理寺,或自由行动皆可,无论做了什么,夜间你的魂体都可以如数恢复,不会有损伤。”
听到“魂体恢复”四字,她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自那夜之后,她几乎每日都是以全然的实体模样上马车了。
第一次见到她时,大虎还吓了一大跳。
周隐瞥了林照一眼,拿大理寺和维持实体来做筹码引诱是吧?
他冷哼了一声:“其二就是,丽娘初至京城,中原很多习惯她尚不了解,你们二人一道居住,也算有个照应。此前,我已托人去赁下了你从前所住的旧宅,重回故地,想必生活起居方面都会更为熟悉。”
林照闻言面色一冷。
这个周审言,居然不声不响地就把她的旧宅子给买回来了。
“更何况,”见宗遥面有心动之色,周隐得意地朝林照一望,补充道,“没了某个抑制不住自己私欲的人在身边,你还能少些暴露的风险。毕竟,这里是京城,认得你这张脸的,还是不少。”
“她们二人若是搬进去了,周大人日后还是少踏足那里为妙。”
“为何?”
“已故前任女少卿的宅子被你这个前下属买下,还日日登门,周大人是生怕旁人不对你的行径起疑啊。”
“你……!”周隐吃瘪了一下,随即目光炯炯望向宗遥,“孟青,两个方案,你选哪个?”
林照虽未言语,但眼神显然亦是黏在她面上。
她头皮一阵发麻,扭头就想去找丽娘,却见那小混账已经不知何时爬到了车帘边。
“马车里好闷啊,我去找大虎哥吹吹风!”
说完,布帘一阵摇晃,人便消失在了车厢内。
……这个哪哪都靠不住的小叛徒。
忽然,手心处一阵酥痒。
她低头一看,林照的手已然不知何时探到了她搁在车座上的手掌旁,借着宽大袖摆的遮掩,覆了上去,食指探往下方,一下一下地剐蹭着她的掌心。
当然了,他面上自是不显,还是往日那般一派淡然的模样:“我与周大人的提议,无论你选择那个,我们都不会有异议。”
“……”她硬着头皮对林照一笑,“我觉得,还是回我自己的旧宅比较好。”
指骨上传来重重的一道揉捏,他抽回了袖摆,淡淡道:“好,那就依周大人的提议吧。”
周隐大喜,拍了拍车厢:“好!大虎,咱们先去崇文门,穿过花市街,再拐第二条小巷内左数第五间没挂牌匾的院子就是!”
马车很快便到了周隐所说的那院落外面。
大虎拉停了马车,望着府门上方悬挂着的,簇新的“张府”二字牌匾,疑惑向车内道:“周大人,找到你说的院子了,但它好像已经挂上匾了?”
“什么?”周隐眉头一皱,一把掀开了车帘,“怎么可能,我明明托了工部的郑主事替我赁下,定金我都已经付了啊?”
正说话间,府门内的人似乎听到了外间的车马动静,门开了,一位身着青衣官服的官员自内走出,一见周隐,面上立即露出了一副歉意的笑容,匆匆地朝马车这边赶了过来。
“周寺正是今日回京的?下官听闻,大人这一路上复案缉凶无数,想必十分辛苦。不如这样,下官今日做东,咱们秀玉楼小聚一二?”
“郑主事好意在下心领了,不过,本官还是更想知道,这间宅邸本官明明半月前就已经致信过你,并且你当时给本官的答复也是此屋尚在,本官连定金都付给你了,可为何今日本官到此,这里就变成什么张府了?”
“这……”郑主事面色尴尬,“大人若是在意定金之事,这样,本官自掏腰包,双倍奉还,如何?”
周隐不悦道:“这是定金的事吗!你我定约在先,你为何一声不吭,出尔反尔?”
就在这时,府门又开了,一个小厮模样的人走了出来。
“大人命我来问,门外来的可是周寺正?”
周隐挺直了腰板,望着那小厮:“不错。”
“那就好,大人要我转告周寺正,他初调京城,对这故人旧宅极为钟爱,恳请周大人看在旧日相识的份上,忍痛割爱。”
周隐一时间想不起来自己认得哪个姓张的,疑惑道:“你家大人是谁?”
小厮恭敬道:“我家大人乃是原湖广提刑按察司副使,现调任京师大理寺任少卿已一月有余,周寺正不在京师,故而不知晓。我家大人说了,周寺正若是实在想不起来,明日您回寺述职之时,自会知晓。”
……
周隐面色苍白,脚步有些发飘地回到了马车里,嘴里不住念叨着:“完了,完了,怎么把这个煞星又给调回来了?”
“怎么了?”宗遥好奇道,“你不是去问房子,怎么这副表情?”
周隐猛地抬头:“孟青,你知道是谁租了你这间旧宅子吗?”
“谁啊?”
“张绮!就是你那个老死不相往来的死对头张庭月!他现在又调回京城了,还重新回了大理寺任少卿!”周隐一边说,一边不住地摇头,“那可是个惯会屈打成招,用起刑来比锦衣卫那帮人还要阴狠的主!完了,完了……咱们大理寺往后,也得变成阎罗殿了!”
宗遥闻言诧异:“你可别乱造谣,我和张绮关系虽算不上多好,但何时成死对头了?”
“寺里的人都这么说啊,说你们是同年同期,同时授官进的大理寺,分列左右寺丞,并且时有争执。后来,前任吴少卿调任离开,新任的少卿在你们二人之中二选一,最后金寺卿选了你,但张绮却因事冲撞上官,被外放离开京城了。”周隐调侃一笑,“你不知道他们私底下怎么说的?他们都说这张绮就是被你设计踩下去的!要不是咱们后来熟了,我知道你不稀罕做这种事,我都要信了。”
谁料宗遥却面色一僵:“张绮确实不是我设计的,但他当初被外放离京之事……确实也算与我有关。”
周隐一时间来了兴趣:“这怎么说?”
然而宗遥却并不想多提,只是摆摆手道:“陈年旧事提它作甚?总而言之,你自己老实点,无冤无仇的,料想他也不会故意为难你。”
“所以,”一直沉默的林照若有所思,“他为何一定要住在你的旧宅之中?”
“谁知道?”宗遥摇摇头,玩笑了一句,“没准儿是瞧见我死了,住在里面,好每日骂我两句出出气?”
*
蒙尘的旧舍已被清理一新,原先锦衣卫抄没此地时,曾将屋内所有箱笼,以及家用陈设,悉数堆积一处,焚烧殆尽。然而,若是昔日府上旧仆仍在,便会惊讶地发现,如今这新府之内一应陈设,竟与从前旧主在时,一般无二。
雕花木栏下,摆放着一张凉藤制成的美人榻。从前旧主还在时,常去帽脱簪,解了长发,赤脚单衣,横卧其上,看些闲书。月色清凉如水,正是一日之间难得清净、清闲的好时候。
一只宽大的手掌倏得拂过栏下那方矮榻,榻上雪肤乌发的美人转瞬便化为了森森白骨。
红袍官服骇然地罩在一具女人枯骨之上,竹节一般泛着青筋的手,静静地抚上了榻上的骷髅。
“到底还是把自己弄成了这副下场啊,宗青瑶……”他嘲声道,“你果真是活该。”
血嫁衣(二)
“周大人,现在宗遥姐的宅子被占了,那我们今夜住在哪儿啊?”
周隐挠了挠鼻子,显然也有些头疼:“现在再寻屋子,等租赁好也得一段时间,要不你们两个先在客栈内对付一阵子?”
宗遥正要点头,却听得林照忽道:“你们是不是忘了,丽娘当日是借了云萝的身份,被买进车队里的,所以,她现在仍旧算是我林府之内的婢女。”
换言之,他带丽娘回去,是合情合理的。
周隐低声嘟囔了一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但事已至此,两人跟着回林府,显然是比住客栈要方便得多,于是周隐也不再坚持,只是在下车之前皮笑肉不笑地对林照道:“林评事今夜可要好好休息,明日卯时前,本官亲自带你去大理寺衙门报道。”
林照松了车帘:“走。”
片刻后,马车停在了阔别了半年多的林府跟前。
看门的仆役听到外间马车声响,出来一看,便忙不迭地向里面通传道:“快去禀告老爷、夫人,就说大公子回来了!”
林照一下马车,便看见林谈已然候在了大门外,冲着他微微躬身:“大公子,老爷和夫人正在正堂内等您,请随我来。”
“既然是家中长辈找你,那你先去,我去你院中等你。”
原本因林言和夏锦这出乎意料的大阵仗而疑心有坏事发生的烦躁情绪,一瞬间就被抹平了。
他唇角微翘:“嗯。”
一进正堂,他便看见林言和夏锦分座上首两端,左手下方坐着一个略有些眼熟的年轻女子。
见他进来,女子便起身向他行礼:“大公子。”
他心下微妙更甚,虚点了下头回礼,这时上首的林言发了话:“既然是你母亲生前为你选定的未婚妻,为父也就不再干涉,拟定好婚期之后,择日完婚吧,也省得为父替你寻的你都不满意。”
话音落下,夏锦便径直盯着林照的神色。
果然,他眉心紧紧皱起,正要开口,却听得范妙真骤然开口:“还请大公子莫要直接拒绝小女,我有话要与大公子说。”
说着,众目睽睽之下,范妙真靠近了林照,低声道:“小女知道,苏夫人的死一直是大公子的心结。”
林照偏头望向她:“你究竟想要说什么?”
“苏夫人死前,曾暗中与家母修书一封,但那封信却并非是写给家母的,而是留给大公子你的。此行离家之前,家母将信交付与我,要我务必带着它,来京城寻你完婚。”
“……”
范妙真咬了咬唇,仰头直视他道:“你若是肯娶我,新婚之夜,信件即刻奉上,绝不食言。”
*
与此同时,林府后院。
“听说了吗?大公子要娶亲了。”
“是啊,听说本是前主母昔日定下,指腹为婚的,结果来京完婚路上,却阴差阳错与大公子相遇相遇,好不凑巧!”
“我昨日路过客房,看见那位南京来的范姑娘了,性子和善大方,人也漂亮,和大公子甚是般配呢!”
丽娘在旁听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们说的是谁?”
“你不是与公子一道外出的那个吗?你不知道?”说话的人惊疑道,“府里都传遍了,范姑娘与大公子在桐城遇险,英雄救美,一见钟情,还正正好是娘胎里就门当户对,指腹为婚的夫妻。这真是话本子里都写不出的天定姻缘,好令人羡慕啊!”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丽娘不悦道,“林公子才不喜欢那个范姑娘呢,他俩连话都没说过一句,怎么就天定姻缘了?”
四下沉默了一瞬。
随即,有人嗤笑一声。
“懂了,又是个想要攀高枝的。”
“府内这么多年,像你这样的丫头前前后后也有不少,就没一个得过大公子好脸色的。不然,你以为还轮得到你?”
“趁早歇了这点歪心思吧,没用的。”
“二公子倒是或许吃你这套,只要你不怕被夫人赶出去,可以去那儿试试,没准儿就撞大运混上姨娘了呢?”
……
“啊啊啊!宗遥姐!我要气死了!要不是看她们细胳膊细腿的,我高低得撸起袖子跟她们讲讲礼!”
宗遥有些好笑地揉了揉她的头,在她肩上书道:“我们丽娘受委屈了,晚上你来院子里,让林照吩咐厨房多给你做些中原的好吃的补偿你,好不好?”
“宗遥姐,”丽娘望着她的眼睛,“你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吗?中原的男子和我们金县的女子是一样的,他们或许会有自己很喜欢的人,但大多数人一辈子身边都不止一个人。你就不怕,林公子真的应下和那个范姑娘的亲事吗?”
*
回到堂上。
“如何?”范妙真退开一步,“大公子如今可还愿意应下婚事?”
林照沉默半晌,忽然冷笑了一声。
“可笑,你居然觉得,我会为了一封信件,就被你胁迫,答应这么荒唐的事情?”他淡淡道,“范姑娘觉得,婚事可以用利益胁迫交换得来,但我没兴趣,此事免谈。”
范妙真见他居然毫不犹豫就拒绝了,压低了声音:“你……你难道不想看到苏夫人的信了?你不想知道你母亲的死因了?”
“我不是蠢货。而且,我也了解我的母亲。”他漠然道,“若她知道你们母女今日以她生前绝笔前来要挟于我,只会深悔自己当日识人不清。”
范妙真猛地喝道:“住口!我不许你这般说我的母亲!”
林照冷淡地望着她,面上没有分毫动容。
“范姑娘千里跋涉,舟车劳顿,可在府内做客几日,若有需要,可寻管家谈叔,告辞。”
说完,他转身便走出了正堂。
堂上一片寂静,林言对这个结果并无太大反应,他瞥了尴尬站立原地的范妙真一眼,便起身离开了,并未多置一词。
夏锦则意料之中般的出声宽慰她道:“范姑娘,衍光就是这么个直来直去的性子,你不必放在心上……”
林照的不留情面,林家父母的漠视,宛若鞭子一般狠狠地抽打在她的面上。他们范家虽被贬南京,但她也是自小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哪里受过这种羞辱。
可她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她猛地追出了正堂,喝住了前方的林照。
“我承认我借你母亲一事要挟你不对,我向你道歉!但我真的走投无路了!林公子,我与你约定,即便他日成婚,我也只要这正妻之位,你若有心爱之人,但凭迎进府中,我绝不多言!”
林照赫然转身。
“范姑娘。”他冷冷道,“方才堂上情形,你还未看明白吗?范家早已失势,我不认这门姻亲,于林府来说,是皆大欢喜的好事。”
范妙真一时僵住。
“利益交换,是这世间最靠不住的筹码。只要你失去价值,就会被立即放弃……正如当初的我母亲一样。”
……
范妙真失魂落魄地走出了林府。
抬头一看,沈江年抱剑倚靠在大门外,见她面色,便知事情不妙。
“姑娘……”
她猛地打断道:“我现在想一个人静一静,你不准跟上来,否则,我现在就赶你走。”
“……”
说完,她快步逃离了这座压抑到让她喘不过气的府邸之中。
没头苍蝇般的一连逃了数条街,确定沈江年没有跟上来之后,这才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父亲范璋自被贬南京之后,便大受打击,从此一病不起。如今,他病入膏肓,只剩下一口气吊着,而同宗的那些叔伯兄弟却已然盯上了她们孤儿寡母,就等着她父亲一死,官府强制过继大伯家的侄子为嗣子,将家财掠夺一空。
他们甚至都不甘心为她留下一份嫁妆。
几位叔伯变着法的找媒人来为她说亲,一问,全是他们自家五服之外的好亲戚。只要她嫁过去,那一点点刮剩的皮毛嫁资,也要被吞吃干净。
万般走投无路之下,母亲想起了那封苏夫人留下的信。
那两根相同的长命锁不是什么定下娃娃亲的信物,而是昔日两位闺中密友约定好,送给对方孩子的出生礼物。
母亲说,苏夫人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当年,母亲曾经开玩笑说,既然两家生的一男一女,不如就定下娃娃亲吧?
但苏夫人却说,人这一辈子太长了,如果将来两个孩子长大之后都遇到了自己心爱之人,却因为长辈一厢情愿定下的门当户对的亲事,而与心爱之人分离,这不是好心办了坏事吗?
把信交给她的时候,母亲一直在哭,嘴里喃喃地向苏夫人道着歉,说如果不是实在没有办法了,她也不想这样。
但她们只能这样。
只有攀了林家的姻亲,那些人才不敢对她们母女放肆。哪怕是看在首辅的面子上,也得乖乖将吞下去的财产吐出来。
她哭她舍下脸面,千里来寻这门姻亲,却被毫不留情地羞辱。
她哭她身在官家,到头来,却和妓女并无两样,只有出卖身体,待价而沽这一条路。
泪眼婆娑间,她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居然已经游荡到了大街上。
繁华的京师道路宽阔笔挺,两侧店铺鳞次栉比,热闹非凡。
她闻到了一股沁人心脾的气息,那气息似乎有抚平人躁郁、悲伤的能力。
她循着那股气息追了过去,抬起头来,却发现自己站在了一家生意极好的成衣铺跟前。
站在门外迎客的姑娘似乎注意到了她,十分热情地迎了过来。
“姑娘要看衣料吗?我们臻梦阁的绣娘手艺,可是全京城数一数二的哦。”
鬼使神差般的,她点点头,走了进去。
血嫁衣(三)
林照自正堂回来,便一路脚步不停地朝自己院中行去。行至半路,恰好遇见林谈,见他如此急切,还以为是堂上出了什么事,正欲揣测,却见他脚步一顿,停在跟前。
“晚饭端到屋内来。”
“好……嗯?”
冷不丁地抛完这句,他又头也不回地走了,徒留林谈愣在那里。
“大公子不是……最讨厌在屋里吃东西吗?”
“阿遥?”
屋内一片死寂,她不在里面。
他心下不知想到了什么,骤然一沉,随即头也不回地出了院。
此刻已经是日头西斜,除开各屋分配侍奉的,府内其余的仆役都聚集在后院伙房一带,忙着给主子们准备晚饭。
大灶台上生了火,院内各处都是洗肉择菜的,忙得热火朝天,烟熏火燎间,夹杂着生鱼生肉的血腥味,呛得人直掩鼻。
所以,当管事的看见自家那位见了灰尘都要绕道走的主,出现在院外时,还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
“大公子?!”管事的吓坏了,忙不迭地跑过去,“您……您是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丽娘呢?”
“……”近处择菜的那位手上的豆角落回了盆里,水花溅了一脸。
就是不久前嘲讽过丽娘想攀高枝的那位。
她猛地将面埋回了盆中,心内抑制不住的尖叫:早知道跟着出去一趟就能搏得大公子的青睐,别说山高路远了,就是刀山火海也没问题啊!
大公子有命,管事的不敢怠慢,不到半息,人就被带到了跟前。
丽娘满身的灰尘木屑,因为力气够大,也因为别的什么都不会干,她被管事的扔去和小厮们一起劈柴了。
她臭着一张脸,狠狠地瞪着林照,还哼了一声。
“她人呢?”
“被你气跑了吧?”丽娘白眼一翻,“毕竟,谁让你和那范家姑娘是门当户对,天造地设的一对佳……”
她话还没说完,那月白的人影转身就走了。
秋夜的廊下清风习习,但他却感知不到丝毫的凉意。
院子里没有,丽娘那里没有,府内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没有。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好像误会了他和那个范家姑娘的关系,于是一声不吭地就走了。
他虽然一向话少,更不将旁人的喜怒好恶放在眼里,但这并不代表他不会察言观色,揣摩人心。
相反,因为母亲过世得早,他很早就学会了看人。
善恶爱憎,真心与否,他从来一眼就知,只是懒得与人多计较罢了。
所以,他也十分清楚。
宗遥其实没有那么喜欢他。
虽然她告诉周审言,她所有的亲近放纵都是心甘情愿,但他知道,她其实没那么喜欢他。
她是一个极会为他人着想的人,不爱为难别人,也不忍心别人因她而受难,所以旁人一分的好总是换她十分的愧疚。
打从一开始,他就看明白了这一点。
他是她死后见到的第一个人,他陪着她去找真相,去冒险,去受伤。她心中的那点感激和愧疚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所以哪怕他那时冲动地吻了她,并且还在她惊愕之下获得了她一个巴掌,她第一反应还是愧疚。
不能回应他这件事情令她感到很愧疚。
她不知道这份执念从何而来,有点莫名其妙,但又因为愧疚一直纵容他的得寸进尺,直到她想起了桐城客栈内的一切。
她没说过喜欢他,她只是半推半就着,觉得自己理应回应这份长达十年的沉重妄念。
她没有什么可以回报给他了,好像只有这个了。
所以,他怎么折腾,她也不会真的生气,想要成亲的话也不会有答复。
他还记得那时在客栈中,他隔着被子问她:“阿遥,回京之后,我们成亲吧?”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只是笑了一声,然后在被子里哼了一句:“你是想要气死你爹,还是想要吓活你娘?”
“……”他一瞬间便沉默了下来。
她似乎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连忙从被子里钻出来,哄着他:“好好好,你说成亲就成亲,只要别让林阁老发现,我怕他花重金请道士来送我灰飞烟灭。”
“……”他望着宗遥的眼睛,见里面几分好笑,几分无可奈何。
她并不想和他成亲。
现在,她以为他要和别人成亲,所以毫不犹豫就走了。
她去找谁了?周审言吗?
他们从前关系那么好,他应该去过她的府邸很多次吧?
他抿了抿唇,想起当时在马车上,周审言得意洋洋地报地名时的模样。
又或者,她是回了她从前的宅邸了?
那个叫张庭月的人,她为什么提起他就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无数的猜测,有如黑潮一般将他整个吞没。
心脏将要溺水的瞬间,他挣扎地浮起,撑在了府门口的石狮子上。
身后传来一阵缓缓靠近的脚步声,他只当是府内的仆役来了,站直了身,淡淡吩咐道:“备马,去周寺正府上。”
“都快要吃晚饭了,你去他府上做什么?他抠死了,府上婆子烧的饭菜比我自己做得还难吃。”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他愕然回头。
暖黄色的灯光下,她杏眸含笑,一只手朝他伸了过来,拭去了他额上因为煎熬而生出的虚汗:“怎么出了这么多汗?是哪里不舒服吗?”
下一刻,浓郁的苏合香便将她整个包裹在了怀中,揽在腰间的手臂箍得紧紧的,几乎像是快要将她揉碎进身体里。粗重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边,人就像是刚从水底捞出来一般,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胸膛剧烈起伏。
半晌,他才哑声道:“去哪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别是在府内找她不见,以为她被那范家姑娘的事情气跑了吧?
“你在担心什么?”她有些好笑地抚弄着他的脊背,“我只是在院里坐着无聊,便抽空去大理寺转了一圈。”
*
将近傍晚,除开今晚值夜的,寺内已经没什么人了。
在她走后,寺内的人似乎换过了一轮,几个值夜的,都是她之前从未见过的新面孔。
绕过卷宗库,她到了一间熟悉的屋子旁。
门扉虚掩着,屋内的陈设一如从前她在时。
这是大理寺少卿的理事厅。
说是厅,其实就是个小屋子。
平日里桌前挤满人,闲时关起门来,头痛欲裂地处理那些被各部或司礼监夹带了纸条、朱批的不可说卷宗。
要公平公正,不能太违背良心,还要保住寺内上下一干人等,不要触怒龙颜,丢了脑袋。
这间屋子她只坐了不到三年,直接折完了她后半辈子所有的阳寿,但如今再回来,竟还有些羡慕那段活着和稀泥的岁月。
周隐说,张绮接任已经一个多月了。
但不知他是懒得换还是没空打理,这屋内的陈设居然和她在时几乎没有区别。
案台上,那只被她用了三年,毛都快磨秃了的狼毫笔,居然还好端端地在那笔架子上摆着。
她眼角抽了抽,强忍着才没把那丢人的玩意儿从笔架上薅走。
随后,她又翻了翻案台上的卷宗,在看到里面熟悉的小纸条之后,这才心满意足地合上了簿子。
很好,没单指着她一个人祸害。
张庭月这般嚣张狠厉的性子,也算是被迫和上稀泥了。
她放下了卷宗,离开之前习惯性地将它们拢齐,然后推到了桌角。
……
回到当下。
“死了之后就一直没回去看过,还挺想的,就回去看了看。”她有些好笑道,“想着林阁老罚站日常一个时辰起步,以为你没这么快回来,就没留信。”
“……”林照似乎沉默了一下,随后缓缓地松开了她,“快用晚饭了,府里的厨子手艺尚可,你尝尝。”
林公子的嘴,十分挑剔,如果他说尚可,那就是极好了。
她立即来了兴趣,摩拳擦掌道:“那我可得好好试试。”
二人说话间离开了府门。
不远处,正路过准备去正堂用饭的林鸿拧着眉,狐疑地望着兄长的背影。
他揉了揉眼睛,复又睁开。
……身边没有人啊,林照究竟在和谁说话?
*
另一边,大理寺内。
张绮推开门,进了理事的小厅内。
视线忽然停在了桌角不动。
原本堆积在笔架旁的卷宗似乎被人翻动过,挤到了桌角一边。
记忆中有个人就有这般顺手的习惯,她桌上的卷宗永远都是拢得平平整整,分累在两边桌角心。一摞是待看的,一摞是已经批复完可以归档的。
她说,东西多了有时候容易混在一起,还是这样好,不容易放乱。
他沉默地拿起一本卷宗,下一刻,眼睛猛地眯起。
一股极为熟悉的紫藤香气,遗留在了那上面。
……
浓郁的苏合香混杂着清淡的紫藤气息,翻搅着帐内稀薄的空气。
她口中湿漉漉地咬着一根被苏合香浸透的月白色腰带,濒临崩溃的神思在虚空之间茫然地被抛起,之后又重重地下落。
腥咸的布料抵在齿缝间,隔绝了一切抑制不住将要吐出的破碎字眼,任凭身上之人如何动作,就是咬紧了牙关,不肯发出丝毫的声音。
布巾在口中含吐着,震颤出微弱的气音:“都说了……这里是林府……是你的卧房,要是室内传出女子的声音……你……你要如何解……唔!”
他忽然伸手抽掉了她系在脑后的布巾,身下骤然动作,令她猝不及防间,哼出一个极短促的字音。
她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随即恼怒地拿眼瞪着他。
“那就不解释。”他眸光晦涩,“……阿遥,你答应过,回京后要与我成亲的。”
怎么突然又绕到这个话题了?
她觉得自己可能是死后脑子退化了,不然她为什么时常会跟不上林衍光的思维?
原本,她只是在桌边兴致勃勃地品尝着林府大厨的手艺,然而还没尝完半刻,他便突然捏住了她的手,说她消耗太多魂力,又有消散的迹象了。
摸手就摸手吧,话题不知为何又拐到了周隐家的厨子身上。
他问她怎么知道周隐府上厨子做饭不好吃?她实话实说,怕露馅,很长时间她府里的人都是白日里收拾完就走,夜间府里不留人的。有时候下值太晚,干脆就去周隐家蹭饭。
他又问为何去那儿不怕暴露?
她脱口而出她又不在那里脱衣服睡觉,有什么怕暴露的?
然后,原本还只是捏着她指骨的手便探进了袖管里,等到回神的时候,她已经坐上了他的腿,手掌撑在那副她亲自鉴赏过不下数十次的优美人鱼线上。
他起身将她抱起。
直到此时,她被美色和肉体勾得昏昏沉沉的脑子,才终于想起来一件极重要的事。
刚才那几下已经足够她生出实体了,她要是不小心发出了声音,让外面的人听到可怎么办?
于是她扯着他虚挂在腰间的腰带,挣扎道:“不行。”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托在她腰上的手臂反而坚决了起来。被搁置榻上的瞬间,她伸手拽下了眼前的腰带,绑在口中,眸中沾染上一层泛红的雾气。
他望着,眼皮一颤,随后如烈火般灼热的躯体便毫不犹豫地压了上来。
“你就……这么想和我成亲呀?”终于能够正常说话的她,怔怔地吐出这么一句。
沾满齿印的蝴蝶骨上方,他的喉结极轻地耸动了一下。
随后俯下身来,拥住她。
“……没有。”
随后,又闭了眼,低声道:“睡吧,阿遥。”
*
次日寅时末,鸡鸣第二声。
原本寂静的小院外,忽然传来一声极为粗暴响亮的破门声,像是有人强闯之下,一脚踹开了院门。
夜间觉浅的林照几乎是瞬间就被惊醒,他当即拉起被角,遮盖住枕畔酣睡,实体还未消散的宗遥。
下一刻,屋内被人猛地破开。
沈江年一身寒霜,提剑便架在了他脖子上:“你昨日都对姑娘说了什么,为何她独自离开林府后,至今未归?”
血嫁衣(四)
天明之后,顺天府辖下宛平县境内河道中,捞出了一具被河水泡到肿胀的女尸。女尸面部完全损毁,身上穿着范妙真失踪前的衣服。
有人看见,昨日午后范妙真独自出了城门,往城外去了。
如此一来,原本就对林家态度心怀不满的沈江年一状告至顺天府,直书林家背弃婚盟,并行羞辱,致使官家女子投水自尽而亡。
原本,此案没有婚书证明婚约成立,也无法确切证明范妙真投水自尽就是因为林家羞辱。但就因为此事涉及林家,所以反而给了不少人可乘之机。
范璋被贬南京多年,京城上下不见一人出来替他说情转圜,如今范妙真一死,朝野上下忽然就全是怀念范璋过往功绩、贡献的昔日老友。
颜氏党羽揪住此案,在朝中煽风点火,都察院内的颜家爪牙接连上书弹劾林言教子无方,背信弃义,妄害人命。顺天府尹不想卷入党争之中,祸水东引,以此案控告嫌犯涉及正七品在职官员,将此案移交大理寺,复核平允。
为示公允不徇私,此案由新近调任入京的大理寺少卿张绮亲自主审。
刑房之内,林照脱衣去帽,一身素服,被绑缚于刑凳之上。
虽说此案案情简单,还没到需要动用大刑的地步,但张绮的规矩就是如此。但凡进了刑堂,管你是谁,体面礼遇一概没有,他没将林照直接吊在刑架上,就已经算是很给林阁老面子了。
室内闭门,灯火昏暗,仅有些许惨淡的日光顺着糊满油纸的窗棂,渗入室内。
张绮命人在这污糟的室内支了张长椅,就这么面色平静地坐在他对面,喝起热茶来。
“本官给你两个选择。”他将茶碗随手递给了身侧的狱卒,“第一,你在这份口供之上画押签字,然后自请辞官,离开大理寺。范家死了女儿确实心痛,但你若是能迎范氏牌位入府,奉为正妻,想来范家看在诚意面上,此事便能了结。”
“……”
林照神色淡漠,没有答话。
见他这般不配合,张绮哼笑了一声,幽幽道:“看来,林评事选的是二……冥顽不灵,抵死不认。”
他五官生得十分阴柔,貌若好女,瘦削苍白的面下,红袍官服清泠泠地在骨架上挂着。
“虽说范家已迁至南京,然范尚书毕竟两朝老臣,此案转交时圣上已知,本官就是想看在同僚面上放你一马,怕是也难,只能按规矩办事了。”他抬了抬手指,勾唇笑道,“剥去外衣长裤,拉到院中凳上,先苔一百再说。”
“是。”
原本,苔刑算是五刑之中最轻的一种,只以竹片或木板抽打人的臀部,比起动辄就将人活活杖死的杖刑,伤只在皮肉,并不威胁性命。
但此刑狠就狠在一个辱字,施苔刑时,需要将嫌犯身上所着外衣长裤悉数扒下,露出内里皮肉,当众受刑。
此刑不重,但于士大夫而言极尽侮辱,故而很多犯官宁愿被杖死,也不愿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扒光受刑。
于他们而言,这是比死更为屈辱的事情。
而张绮甚至还要将人拉到大理寺人来人往的院中,若是遇上个性子刚烈些的,怕是当即就要直接撞死在刑架之上,以全颜面了。
“如何?林评事若再不画押,本官可就要行刑了。”
林照的面色苍白了些许,但还是盯着眼前的张绮一字一顿道:“范氏女自尽之事,与我无关。”
张绮“啧”了一声。
“好硬的骨头。”他站起身来,缓缓行至刑凳之前,唇角微微勾起,衬着满室的刑具火盆,不像个少卿,倒像是只披着人皮的鬼。他弯腰俯身,对着面前的人哼笑道,“可惜啊……本官最喜欢砸碎的,就是硬骨头。”
张绮说完,正欲起身之时,忽然鼻尖一皱。
一股熟悉的紫藤香自眼前之人身上传来,那一瞬间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径直上手将林照身上立领的素衣开口一扯。
尚未消去的齿痕,如星点般落在颈项的皮肉之上,分外刺目、扎眼。
那股幽幽的暗香,似乎正是自那齿痕之上传来。
浓郁,密集,殷红的,都快要将这衣下的身子泡透了。
张绮手指猛地攥紧,眼中阴郁如浓墨般翻涌沸腾,忽然,他冷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笑声中,夹杂着几分阴沉,几分被欺骗之后的顿悟,“我说呢,难怪林公子对范家婚事抗拒背信,原来是府中早已金屋藏娇了啊。”
说着,他缓缓松开了那发皱的领口,冷声道:“一百苔刑还是太轻了,换杖吧。”
“这……”
行刑官们有些面面相觑地对视了一眼。
此案虽说涉及人命,但林家并未直接杀人,最多也就是个背信,再加上过失罪,再怎么说,也不至于要判上一百刑杖。
当初宗遥受杖六十,便横死廷前,这一百杖下去,即便是尽力收着打,也得落个残疾。
这可是林阁老的亲生儿子!真把人打出个好歹来,那场面可就收不住了!
可谁料,张绮却像是看出了这些行刑官们的想法,勾唇道:“谁要是敷衍了事,欠下的那些,谁就自己去抵。”
“……是!”
这下不用多想了,林阁老报复那也是以后,更祸不及他们这些奉命办事的小喽啰。但今日真要是故意敷衍了事,惹怒了张少卿,被拖去抵刑杖,明早的日头都不必见了。
于是再不敢怠慢,当即便将刑凳上的人解下,拖至院中按住。
下一刻,呼呼的风声猛地灌起,板板到肉,不过几下起伏,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便在院内四散开来。
*
“不好了,孟青!”周隐猛地推开停尸房的门,见宗遥回过头来,压低声音道,“那姓张的不知发什么疯,要杖杀了林衍光!”
“什么?!”她手下一偏,手中擦拭尸体的布巾险些滑落在地,“你确定……张庭月判的是杖刑而不是苔刑?!”
“千真万确,一百杖刑,我来的时候,人已经拖出刑堂了。”周隐焦躁道,“真让他全数打完,这林衍光就是不死,人也残废了。”
此案顺天府移交大理寺,是不愿牵涉党争,而圣上没有让作为颜惟中的门生,板上钉钉的颜党胡寺卿,亲自主审,而是选了才调入京中的张庭月,就是为了放林照一马。
只要林照认下这桩小过,让圣上达到敲打他父亲的目的,他就能性命无虞。
但林照是个什么脾气她不知道?他死也不会如张庭月的意,老实画押。
这般情况下,张庭月为了逼他就范,必然要上刑。
以她对张庭月的了解,苔刑只伤皮肉,但侮辱性最强,用在此案上最为合适。
但怎么会是杖刑呢?
二人无冤无仇,他没道理要杀林照啊!
但眼下先不想这么多了,救人要紧。
她强自打起精神,继续起这验尸的最后一步。
方才验看这具女尸之时,她发现这具尸体虽符合溺死状,且被水泡至肿胀不堪,但其腰腹处却隐约有绳索痕迹。
顺天府移交案件时,仵作给出的解释是,死者生前求死意志极为强烈,故而腰间自系巨石以便沉塘。
但这显然是主官示意之下的牵强附会。
且不提尸体打捞上岸时是漂浮在水面上的,并无所谓巨石,就算真有巨石,那么现如今尸体身上的尸斑也该是集中沉淀在腰背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均匀分布在背脊四肢上。
这种尸斑表征只能说明一件事,尸体腰腹处的绳索痕迹乃是生前形成,而非死后绑缚。
如此一来,所谓的投水自尽说法,就很值得商榷了。
于是,为了查验尸身上是否还有其余生前伤,她依照旧法,捣碎葱白涂抹在尸身可疑之处上,再以草纸蘸醋敷上。等待约一个时辰后,除去葱白、醋纸,以清水擦净尸身,则伤痕显现。
清水擦净之后,女尸的腰腹、脖颈、四肢,均浮现出了新旧不一、深浅不一的绳索痕迹,以及大块的陈旧血淤瘢痕。
她蓦得扔了布巾。
“这具尸体身上伤痕多为陈旧伤,且受伤时间至少在溺死前数日,如此说来,死者不是范妙真!快去叫停行刑!!!”
*
刑堂内,张绮坐在椅上,默默听着外间落下的棍风声,半晌,出声问道:“多少杖了?”
“回大人,二十杖了。”
张绮唇角微勾:“去,让他们收着些力道,别真给打死了。”
“是。”刑官们微松了口气,只当是张绮终于想起来别真打死了人,得罪林阁老。不疑有他,连忙出去了。
然而,说完这话的张绮,一双眼睛却是径直望向眼前的门板,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终于,刑堂大门猛地自外推开,一道清朗的嗓音高声道:“少卿大人杖下留人!下官方才验尸,宛平县所捞女尸,并非范家女!”
“怎么是你?”张绮望着眼前周隐皱眉。
周隐被问的一愣:“不是下官还能是谁?”
张绮嗤笑一声,摆了摆手,站起身:“没有谁。既然周寺正对此案尚有异议,那么,本官便暂且叫停行刑吧。”
*
“林照!”望着趴在凳上,被打得皮开肉绽的林照,宗遥又气又心疼,“到底怎么回事?他怎么会无端对你用杖刑?!”
林照硬生生受了二十余杖,虽说行刑之人有刻意避开腰柱,但下身仍旧是被打得一片血肉模糊,万分骇人。
说话间,张绮已然缓步踱出了刑堂。
他负着手,居高临下地站在林照身前。
“真抱歉啊,林评事。”他悠然道,“周大人方才将验尸结果报知本官,似乎是顺天府那边出了纰漏,错将他人尸体认作了范氏女的。所以,范氏女目前应当仍旧是失踪状态,林评事这二十余杖,算是冤枉受了。”
说着,他摆了摆手。
“还愣着做什么?林评事伤成这样,还不快快将人送回府中就医。”
边上的刑官们愣了愣,随后便手忙脚乱地去找空置的铺板,准备抬人。
张绮已然宣布完结果,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得身后一句:“慢。”
他顿住脚步,转头笑问:“林评事还有何事?”
林照慢慢起身,在边上众刑官惊恐的目光中,撑着那带血的刑凳,脚落在地上,站直了身。
他才刚受完二十余杖,本该直接就地昏死过去,却仍旧强撑着站起,望着不远处的张绮。
“大明律,
凡官司故出入人罪,全出全入者,以全罪论。若断罪失于入者,各减三等;失于出者,各减五等。
大人既已承认是顺天府核查不明,我今日无过被大人所杖,大人当……以失入人罪论处,罪减三等。”
张绮挑眉:“你要本官为你偿刑?”
“白纸黑字写在《刑律·断狱》中的条文,张大人身为刑官,莫不是要知法犯法?”他抬手拭去了唇畔方才行刑时,因隐忍而咬出的血迹,淡淡道,“方才错杖我二十,而今,大人又该自己还我多少?”
血嫁衣(五)
周遭一片死寂,连周隐都惊得张大了嘴。
这这这……这林衍光也太勇了吧?!
虽说是白纸黑字写在大明律上的话,但多数情况下打你就打你了,难不成你一个堂下被判罚的小民,还要反打官老爷不成?
但今日被打的这位主好像真能反打官老爷。
一位是内阁首辅家的公子,一位自调职入京以来,就成功让整个大理寺上下只要路过少卿理事厅,就头皮发麻。
于是所有人都低下了头,希望这两尊打架的大神,别殃及他们这些小喽啰。
一旁的宗遥轻扯了下身旁这位祖宗的衣角,无奈道:“行了,别和他犟了。你都伤成这样了,赶紧回府去,我给你上药。”
林照一动不动,盯着张绮。
“林……照是吧?”张绮抬指敲了敲额角,皮笑肉不笑地转过身来,“这里是大理寺,不是你林家内宅,劳烦你往后见了本官,自称为‘下官’而不是‘我’。”
林照无视:“大人今日还还是不还?”
张绮冷笑了一声:“来人!”
“张……张少卿?”
“没听见林评事的话吗?”张绮摘了官帽,去了官袍玉带,随手往那院中石砖地上一扔,“一共十五杖,凳子上的血擦干净,行刑吧。”
真……真打啊?
张绮径直往那刑凳上一躺,边上站着的几位行刑官面面相觑,彼此之间目光推拒拉扯,面色惨淡的,像是已经死透了。
刑凳上的人半天等不到动静,不耐烦道:“都很闲?打啊!!!”
边上的行刑官被吼得一个激灵:“是是是……”
他手上不敢使力,第一杖就这么软绵绵地拍在了张绮身上。
张绮又喝道:“没吃饱饭是不是?没看见林评事还在边上看着吗?用力!打!”
“是是是……”
行刑官卯足了劲,可惜手是抖的,猛地一棍抽偏在了他的左腿上。
张绮猛地闭眼,压住了口中的闷哼声。
宗遥见状,蹙眉在周隐肩头书自:“审言,他左腿有旧伤,让他们打的时候注意些。”
她管不住林照的脾气,但真要是为了斗气,以下犯上把主官给打残了,林言都救不了他。
周隐惊讶,低声反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他左腿有伤?”
边上的林照似乎察觉到了二人交流的动静,视线偏移过来。
“别问了,快去!”
周隐一想也是,张庭月就是个疯子。林照要真斗气把他弄残了,这疯子不得和他玉石俱焚、同归于尽啊?于是,连忙冲上去,伸手扶住了那因惧怕而落得歪东倒西的木杖。
张绮的左腿连挨了数下,有好几次都砸到那昔日的断骨之处,旧疾复发,剧痛到几欲昏厥,就在这时,杖风停了。
他愣了下,随即冷冷地抬起那张毫无血色的面,望着面前讪笑的周隐。
“棍子落歪了,下官给您扶一下。”说着,周隐压低了声音,小声警告那个施刑的同僚,“怎么搞的?你打哪儿不好一直照着左腿抽?”
那被推出来行刑的倒霉刑官都要哭了,心说要不你来打这位阎王爷?我手都是抖的,谁知道落的是哪儿?
周隐将那刑官手中的木杖方向往上偏了偏,随后与张绮探究的眼神赫然相撞。
他头皮一紧:“还剩一半了,大人以身作则,真乃我全寺楷模。”
说完,他便脚底抹油,逃也似的回了原位,喘口气,拍了拍胸脯后,这才对着边上的空气低声道:“说真的,我这辈子从没这么怵过一个人,就是当年殿试面圣的时候,也没这么害怕。这人的眼神,简直比你还像恶鬼。”
劫后余生的他终于松了口气,故而并未注意到,在那不远处的刑凳上,恶鬼的目光已经悄无声息地跟了过来,阴冷湿滑,若有所思。
十五杖终于打完,行刑官们长舒了一口气,随后七手八脚地来扶张绮起身。
他遥遥望着周隐搀扶在林照身上的手臂,出声问道:“周寺正和林评事,从前是旧识?”
“没听说过,”被问到的人愣了一下,“不过他们二人多半是此番一道巡外时相熟的吧?”
“去开卷宗库。”张绮淡淡道,“本官要看他们这次巡外的卷宗。”
*
不知是不是逞强疼狠了,回去的一路上,林照都很沉默。
到了府门外,大理寺早有人赶回来报了消息。林谈带着一众身强力壮的仆人们,早候在门口,一见马车过来,便指挥着将人往院里抬,说大夫已经在内里候着了。
向来清净的小院,此刻活像是盆沸开的水。夏锦和林谈指挥着男女仆役们倒血换药,来来去去的人几乎将整个床榻围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厚墙。
宗遥在旁望着,难得有些插不进脚的落寞。
不过,她想着,他现在已经脱险,身边也全是人照顾,她留在这儿也没什么用,倒不如赶紧回去继续帮忙找范妙真的踪迹。毕竟,虽然证实了宛平县河道内捞上来的那具女尸不是范妙真,但范妙真本人,此刻却仍未找到。
失踪的时间越长,她还活着的希望就越渺茫。
宗遥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在桐城县客栈中相遇的姑娘,年轻美丽,性格爽朗又讲义气,若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实在是太可惜了。
屋内榻上,林照隔着人墙,定定地望着宗遥转身离开的背影。
他被张庭月公报私仇,杖了整整二十三下,又强撑着站了许久,半身的血流下来又阴干黏在身上,打烂的皮肉筋骨粘连着剪碎的布料,撕扯下来一块一块的血皮。
“大公子在看什么?”
视线被拦住,待到再错开时,宗遥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院中。
他别开了脸,面向里间昏暗的布帐:“……没什么。”
*
在发现女尸身份并非范妙真后,大理寺复核驳回了顺天府的定案,要求顺天府协同辖内宛平、大兴二县,共同排查境内失踪案件,以确认女尸身份。
这么联合一查才发现,自去年冬至今,顺天府及辖内二县内,记录在案的失踪女子案件居然不止一起,只是失踪之后,往往就如大海捞针,县衙内的捕快们大多也不会费力去找,大多没有下文,便不了了之。
而如今,大理寺将这些零散的报案收拢归整到一处,这才发现,那些被报失踪的,居然全部都是即将出嫁的官家女子。
婚期将近,即将出阁,然后便离奇失踪。
联想到如今尚未找到的范妙真,也是官家女子,此番赴京也是来应林家的婚事。大理寺意识到这些失踪案件背后,极有可能是同一人犯案,并且尸体恐怕不止这么一具。
果不其然,在顺天府强制二县紧密搜索后,五名失踪官家女子的尸体全部找到,因时间久远,尸体面部及全身已经全部腐化,成了骷髅。
“周寺正,敢问这六具尸首,失踪前可都是待字闺中的未嫁娘子?”仵作出了验尸房的门,摘下口上遮掩的布巾问道。
“不错。”周隐点了点头,“顺天府报失踪女子的家人们,本官已经命人去通知他们前来认尸了。”
仵作沉吟片刻,开口道:“回大人,小人方才验看了这六具尸首,其中五具虽已完全腐化成骷髅,然其下身骨盆产门处骨节缝开,实乃妇人骨相。但小人不敢断言,遂请来坐婆一人,验看那具未腐尸体,指入阴门,未见黯血。故而可以断定,此六人尸首,皆为妇人相。”
“若此六人尸首皆为顺天府所报失踪未嫁娘子,那么,娘子们被掳后,或皆遭贼人奸污后再杀,凶嫌应为壮年男子。”
*
大理寺正堂外,沈江年抱着剑,沉默地站在一众哭啼不止,面色灰败的妇人们身旁。
失踪的几名女子,皆出身官宦人家,一直养在深闺之中,失踪时日短则数月,长则一年,大理寺忽然通知家人前来验尸,家中父兄长辈对于验尸结果心中大致已有推测,顾及颜面,今日前来验尸的只有家中女眷。
“我家念儿失踪之前,一直安安分分在家中待嫁,莫说惹上什么歹人,就是家门也不曾出过几回,怎就会遭如此横祸?”
“谁说不是呢?”接话的妇人用手帕揩了把泪,“我家小莲儿遭难之前,还一直欢欢喜喜地等着臻梦阁做好新嫁衣,准备出嫁呢……”
“唉,我家念儿也是请的臻梦阁呢。”黄衣妇人叹息道,“他们家生意在京城算是极好了。”
二人说完,边上几人抬头道。
“咦?我家也是。”
“好巧啊,我们家也是……”
沈江年原本空洞无神的眸子忽然亮起了一丝星火,他想起来,就在此前,顺天府询问当日目击范妙真出城门的路人时,曾提到,范妙真在离开城门前,进过的最后一家店铺,就是臻梦阁!
他猛地自墙边站起身,出声道:“敢问诸位夫人,可是所有失踪的姑娘,都与那臻梦阁有所关联?!”
血嫁衣(六)
“这能说明什么?”臻梦阁的萧掌柜摇着一把双面织锦的团扇,不甚在意地望着眼前的周隐,“这京中谁不知道,我们臻梦阁是京城最好的布庄,就连永淳长公主殿下当年在世时,也是我们店的常客。京中官家闺秀们出阁要做嫁衣,自然要选最好的,都到我们家来做,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吗?”
“那为何范家姑娘失踪前最后进的也是你们店?”
萧掌柜把扇一摊:“那你该去问她自己,我如何晓得?”
“你……!”这位萧掌柜一而再,再而三的轻慢不敬,有些惹恼了周隐,他正要发作,却被边上的宗遥扯住了衣裳,“冷静,臻梦阁是今上母族蒋家的产业。”
周隐胸内翻滚而上的那一口郁结之气,径直咽了回去。
萧掌柜见他明明有怒气却隐忍不发,吃瘪难堪,被这突然涌进来的一众男人打搅生意的火气,总算是消了些。
她摇着扇子:“就今日一日,诸位若是怀疑我们,整座臻梦阁还请随意搜查,只要别弄脏弄坏了我的东西,否则,照价赔偿。”
周隐见她松了口,刚要开口答谢,却听得外间大门忽然巨响了一声,似乎是被人猛地撞开了。
刚消了火气的萧掌柜猛地跃起身来大骂:“哪个不长眼的乱踹老娘的门?!”
“周寺正真是和顺天府一样好效率,等你这般礼貌地查问完,那范家姑娘只怕孟婆汤都喝完了。”一道红袍身影施施然走了进来,“整楼查封,所有人全部带回大理寺!”
周隐回头一见来人,愕然道:“张……张少卿?!”
眼见着这伙人二话不说就开始封箱抓人,萧掌柜急了,连忙阻拦:“你们做什么?知道这店铺主人是谁吗?!”
“呵。”张绮唇角一掀,一纸手书横到了萧掌柜面前,“本官刚在蒋指挥使府上喝完茶。”
“……”望着主人亲笔首肯搜查的手书,萧掌柜登时消了气焰,默默地垂下头,让开到了一边,一名差役立刻押住了她。
整座楼内,登时鸡飞狗跳,推搡与惊呼声响成一片。
张绮将包括萧掌柜在内的全部绣娘、婢女,悉数捉走,随后便将她们像驱赶牲畜一般,全部驱赶到了大理寺刑堂院外。
“此前找到的六具女尸,经家属辨认,确为顺天府所报六名失踪未嫁女。可这六名女子的尸体发现时,却已经全部横遭奸污了。”张绮端坐廊下,低头吹了吹茶碗中漂浮的叶尖,“本官想问问各位,是在座诸位中谁做的,自己站出来,本官也能省些功夫,就不一个个用刑了。”
萧掌柜闻言不服,争辩道:“大人凭什么说,凶嫌就在我们之间?我们这儿都是女人,难不成下半身有东西作案不成?!”
张绮嗤笑了一声:“你们不是主犯,但也是从犯。去衣换人这种糟烂把戏,也好意思在本官面前现眼?”
萧掌柜一愣:“什么意思?”
“仵作证实,此前误认为是范家女,自河道中打捞上来的尸体,实为本月初三应当出嫁的陈家女。陈家女溺死时身着范家女失踪时身上衣物,死前沉水,死后无搬尸痕迹,说明这衣裳应当是溺水前就被凶手套上去的。”
“而陈家女的死亡时辰大致推测为午后至申时之间,路人最后一次看到范家女出城的时间,则为申时初,那么,算算脚程,她赶到河道附近应该就要到申时末了。怎么,是那个凶嫌一直守在河道旁,恰好等着范家女过来就掳走她,刻意换掉她的衣裳,再将陈家女沉入水中吗?”
这当然不合逻辑。
凶手更换二人衣物,并刻意毁去陈家女面容,显然是为了在尸体被发现时混淆视听,让人们以为死去的是范妙真,从而忽略范妙真还活着的可能。
所以,更换衣物一事恰恰证明了范妙真被掳走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
而范妙真当日被林家拒婚之后,悲愤之下独自离开府邸,目击到的路人亦能证明,她是哭着进入臻梦阁的。
范妙真在臻梦阁内待了足足半个多时辰才离开,并且出来时就直奔城外河道而去,几乎是一抵达河道附近,就立即与陈家女更换了衣物,之后,陈家女便被活着沉趟。
那么,现下就有两种可能。
其一,范妙真与凶嫌乃是合谋,二人在范妙真停留在臻梦阁内的半个多时辰里定好了计划,并实施。
其二,范妙真在臻梦阁内遭到了凶手的劫掠,被剥去衣物,由凶手穿上伪装其身份离开,前往河道,杀害了陈家女。
显然,张绮认为的是第二种可能。
毕竟,范妙真此前一直都在南直隶生活,是这个月才抵达京城的,而第一桩失踪案发生的时间,都能够追溯到去年冬日了。
如果是第二种可能,那么当日伪装成范妙真,从臻梦阁内离开的,就应当是一个身形与她相近的女子。
青天白日,人来人往的店铺内,凶手在所有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将范妙真衣物换走,并将人带离,若是客人所为的话,在没有店内人员帮助的前提下,难度过高,且极易被人发现。
所以,无论此人是主谋,从犯,还是帮凶,都必定与臻梦阁有关。
在没有任何明确线索锁定凶手的情况下,张绮便直接抬出了他的老本行,大刑伺候。
他拍了拍手掌,命人自刑堂内搬出一个落满灰尘的刑具。此物乃木刻而成,形状似驴,表面布满金属倒刺,驴背正中心,还立着一根径两寸,长约一尺的木条。骑在木驴上的瞬间,下方阴门就会被瞬间贯穿,是一种极其惨烈的酷刑。
“此物名叫木驴,自上一任少卿封存此刑具,已经数年没有动用过了。”张绮勾起嘴角,当着众人的面,手掌在那泛着银光的倒刺上轻轻拂过,“之后,本官会请诸位姑娘,一个一个地坐到这上方来问话……咱们什么时候交待了,什么时候就结束。”
这个疯子!!!
院内的姑娘们望着那将要当众刺穿下身的酷刑器具,吓得径直瘫软在了地上,哭嚎不止,有些甚至直接昏了过去。
张绮听着那满院绝望的哭嚎声,毫无怜悯地勾了勾嘴角。
“那么第一个……”他的手指游走在一众女子之间,有如阎王点卯,最终,那活阎王似乎找到了自己的目标,顿住了手,“就你吧。”
被点到的粉衣姑娘瞬间崩溃,挣扎着向院外逃了几步,却被两名行刑官们猛地扑倒在地上。
她拼命地挣扎惨嚎,哭得撕心裂肺:“大人饶命!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张绮不耐烦地动了下手指:“拖过来。”
姑娘被揪着头发衣领,像快抹布似的往台阶上拖,双腿抽搐般拼命地乱蹬。
“您放过我吧,放过我吧,求求您了……”
下身蔽体的裙裤在拖拽间被扯裂,白生生的腿根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剐蹭着地面上粗粝的砂石。
院内一片死寂,眼看着那姑娘就要被拖上木驴,她忽然疯了一般的狠咬了行刑官一口。
行刑官吃痛一松,那姑娘便尖叫一声:“你杀了我吧!!!”
然后一头撞向那驴背上的金属尖刺!
“嘭!”预料之中的头破血流,当场毙命并没有发生。
那姑娘愣怔怔地瘫软在地上,回想着方才崩溃之下撞上的一摊软肉般的东西。
对,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挡在了她的头和尖刺之间,触感柔软中带着几分微妙的骨节感,要说像什么的话……那似乎是,一只手?
宗遥倒抽了一口冷气,咬着牙,将自己被刺穿的手掌,自那尖刺中拔了出来。
不远处,张绮双目微眯。
如果他方才没有眼花的话,那粉衣女子将头撞向倒刺之时,似乎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挡了一下?
就在这时,他听到周隐开口了。
他咬着牙,血红着眼,死死地瞪着张绮开口道:“张少卿断案就断案,何必非要欺凌折磨一群无辜女子?”
张绮挑眉:“无辜?涉嫌伙同他人,掳掠奸淫良家女子,杀人之后,再行弃尸。你觉得本官对她们残忍,那敢问周寺正,那六名被杀的女子,又算什么?”
周隐一时语塞,却见张绮目光如刀,极其深邃锐利地刺向了他。
随后,张绮开了口,似乎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在透过他,对那个隐隐存在于此的故人道:“对凶嫌仁慈,就是对真正受害之人残忍……妇人之仁,何其可笑!”
“一味的泯灭人性,严刑拷打,得到的不可能是真相,只不过是一桩又一桩的冤假错案。”伴随着宗遥的手指在肩上不断地书字,周隐缓缓道,“张少卿要的无非就是一个可以向上峰交待的结果,把这些女子都交给我,最迟明晚下值之前,下官会给大人一个满意的答复。”
血嫁衣(七)
张绮虽面色不愉,但却仍旧十分爽快地应下了两日之约,走之前,还颇有深意地看了周隐一眼:“本官等着……周大人的答案。”
院内众人逃过一劫,但心仍旧是悬着的。
萧掌柜自知已被主子舍弃,早没了上午的悠然自得,她此刻红着一双眼,扯着周隐的官服袖子,恍若扯着最后的救命稻草:“周大人!你一定能找出真凶的对不对?真要是上了那木驴子,我们可就必死无疑了啊!”
周隐其实心里并没有底。
如今没有丝毫线索,在不用重刑的情况下,要让帮凶交待出那个负责施暴的主谋非常困难。
——毕竟失踪的女人们都被侵犯了,他觉得主谋是男子应该是确定的。
于是他对萧掌柜半哄劝半威胁道:“你们若是想要活命,就必须全力配和本官,否则,到了明日下值时,本官也无能为力了。”
萧掌柜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他言语之间的不确定,眼中期冀的光芒,黯淡了些。
“……知道了,我们会配合大人的。”
*
之后,周隐将那些前来验尸的死者家属们留下依次问话。
“婚期何日?找的哪个绣娘?人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失踪的?”
“我家姑娘是今年开春的婚期,嫁衣找的是臻梦阁的王娘子,去年腊月初一,去臻梦阁取做好的嫁衣时不见的。我家姑娘真的是一个极其守妇道的好姑娘,莫说外人了,就是在家中看到自家兄长都要避讳几分,到底是哪个黑心肝烂肚肠的瞄上了我家姑娘?!”
“我家原本是今年夏天的婚期,就比刘家晚两个月,找的是在臻梦阁干了十几年的李娘子。人是在元宵节灯市上走丢的,我们找了好久也没找见人,果然是没了……”
“我家婚期也是夏天,但人是婚礼当天没的!对,当时府里的丫头见天色不早了,见屋内一直没动静,就进屋去唤她起来梳妆,结果昨夜还好好睡下的人,早上就不见了!贾家非说被骗,诬赖我女儿逃婚,还骂她是个不守妇道的荡妇,我苦命的女儿啊,明明就是被贼人掳走了,呜呜呜……”
“我们和金家都是秋日的婚期,都是找的邱娘子,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快到婚期那会人我就觉得那丫头每日郁郁寡欢的,还时不时地要我去打听女婿的品性,我还当她是快出阁了心里慌张,如今想来,保不齐那就是那个姓邱的趁着去给她做衣裳,乱说了什么话!”
“我们家本该是这个月初三出阁的,她自己问了闺中密友,找的姓桑的娘子。那个桑娘子手艺还不错,衣裳做的她也满意,后来就常请来府上做客,还一起出去游玩过一次,谁曾想……”
“除开都是未嫁娘,都是在臻梦阁做的嫁衣以外,这六家找的绣娘不同,失踪时间、地点也都不相同,完全找不到这个凶手下手的方式和逻辑。”周隐将文书官记录的审讯案焦躁地往桌上一拍,苦笑道,“感觉再这么问下去,别说给张绮交差了,这臻梦阁我都觉得是巧合,抓错人了。”
桌页上的纸片被凭空翻动了两下,随后,案上的毛笔自己动了起来,开始在纸上书字。
此刻已近黄昏,日头将落,还未掌灯。室内封闭,光线昏暗,甚是阴森。
周隐望着那幽暗桌面上飞舞的毛笔,隔着衣裳挠了挠胳膊上长出的鸡皮疙瘩:“林衍光真是神人,每日看着这种惊悚场面都能心悦上,别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吧?”
那毛笔顿了一下,随后没好气地往他脸上用力一戳!
周隐嬉笑着避了一下,随后便见那笔搁了下来,他低头,只看上面写道:“臻梦阁应该有问题,虽说找的绣娘不一样,但所有人确实都是在和臻梦阁定下嫁衣之后失踪遇害的。并且,张绮的分析没错,那臻梦阁里至少该有一个从犯或者帮凶。我觉得,那些女子在登记制衣后,应该就已经上了凶手的筛选目标。只是,凶手选择她们六个人的标准是什么呢?”
周隐沉吟了一会儿:“因为失踪的都是官家女子,所以比起在外失踪的,我觉得婚礼当日从自家失踪的那个应该是个突破口。孟青你想啊,在京的这些同僚,除开林家这种富贵鼎盛,自持地契田产的,其余都和咱们一样,住在司礼监掌契,工部营缮处建的府邸里。左右四邻,全是大小官员,巡夜的每日恨不得打那儿转百八十遍,真要是晚上从府里搬个大活人出去,就是你自家的门房睡死过去了,别人家的和巡夜的也都该看见了。”
宗遥眉心一动:“你是说,赵家女是在家中走失的,可以去问赵府附近住的官宅门房?”
*
“您是说今年三月初八?这已经过去大半年了,小的实在是想不起来……不过,应该是没有的。您也说了那贼人运的是个大活人,巡夜的每半个时辰就要巡视一次,就算把人敲晕了,无论是直接抱走,还是拿车运,都挺显眼的。”
“这巷道有多长?”
门房想了想:“正常从头走到尾的话,大概是二刻左右?脚程赶的话,大概一刻半吧。”
宗遥沉吟道:“赵家宅邸在巷尾尽头最后一家,再往里是死胡同,墙高足有一丈半,不搭架子根本翻不过去。凶手若自外来,进出就只能走另一边的进口。巡夜人半个时辰巡视一次,就算他进入时巡夜人刚好结束上一轮巡视,并且恰好完美避开了沿街所有门房的注意,他从巷头跑到赵家一刻半,将人从府中带出需要一刻,剩下的时间他带着人跑,必然会和折返的巡夜人撞上。所以,凶手趁夜将人运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周隐百思不得其解:“不是前夜夜间运走的,难不成是婚礼当日?”
正在这时,随行的差吏跑了过来,向周隐行礼道:“寺正,张少卿要小的来知会您一声,说是顺天府再次仔细搜查了陈家女落水的河道沿岸,结果在上游处发现了两道足迹,一道经确认是死者陈氏女的,还有一道,足印小巧,鞋底花纹清晰,应当属于绑走范家女的女犯。”
这可算是目前最清晰的一条线索了!
周隐激动道:“太好了!有了足印和鞋底花纹,不必用刑就可以找出那名女从犯了!”
然而,事实却并非如他料想的那般美好。
周隐拧眉:“你是说,就在不久前,阁里新做了一批一模一样的绣鞋,阁中的绣娘、婢女每人都有份?所以根本无法确定那双出现在宛平县河道旁的是谁的?”
“是的。”主簿回道,“目前能做的,只有一一比对拓印,将脚过大或过小的给排除掉,方才下官们已经命人去比对过了,目前在押女犯中,与拓印上脚印相近者,仍有近半数。”
“半数?”周隐揉了揉眉心,“能查到她们的父兄亲族在京的情况吗?”
那个淫贼没有出现在河道旁,就只能顺着女犯的线索去查了,能够让女犯全心全意帮着一起绑架害人,那个幕后淫贼定与女犯关系匪浅。
“此事需要顺天府经历司的配合,不过时至深夜,没有主官手书,年经历多半不会允许咱们查看户籍。”
“行了。”周隐打了个呵欠,“本官与年经历关系尚可,我随你们同去借问。”
说着,他暗暗朝着一旁打了个手势,示意宗遥与他同去。
*
另一边,大理寺狱中。
“到底是谁!”经历了一整日的折磨,已经有不少人撑不住了,“故意穿着咱们姐妹一模一样的鞋去作案,不就是想要栽赃!”
“我……我爹娘还有阿弟,听说我在这阁内挣了几个钱,都来京中投奔我了,他们会不会觉得是我?!”
“我也是!家里人都来京城了!”
“我叔父家就在宛平县,堂兄前两年还因为调戏村中寡妇被县令捉去打了板子!”
“那个少卿大人说了,明日若还是找不出来犯人,就要一个一个拉着我们去坐那木驴……那东西若是自阴门扎进去,根本就不可能有任何的活路……我,我不想死……”
“我也不想死啊!我还没嫁人呢!我辛辛苦苦这么几年,好不容易才给自己攒出来的嫁妆,我不想死!!!”
因张绮抓来的人数实在过多,寺内狱中没有那么多空牢,只得将这些女子暂时押解一处。不过几人说完,牢内便哀嚎声一片,如丧考妣。
这时,忽然有一道微哑的声音道:“哭破天也没用,他们不会心软的。”
哭声一顿,哭嚎的姑娘们看向那个说话的人。
女子名叫阿衡,是去年进阁的婢女,虽说针线活做的一般,但生得瘦长高挑,人也老实能干,平日里阁里的绣娘们外出接活时,都乐意带上她在旁边伺候。
“阿衡,你的脚比那画上大许多吧?你自然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我并非是这个意思。”阿衡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后压低了声音,“我的意思是说,既然有半数人是确定无罪的,那么无罪的半数人,是否能助有罪的那半数人逃出去?这些狗官找不到证据,就对咱们这些弱女子随意动私刑,严刑逼供,我们何不逃出去,到都察院去告他一个草菅人命?”
说着,她摊开了掌心,藏匿了一整日的火折子,出现在众人眼中。
*
京城,街道。
“孟青?”眼看着马车开动了,周隐才敢开口和自己身旁的人说话,“你说咱们能赶在明日下值之前找出犯人吗?”
“……”
肩上一片寂静,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他愣了愣,又开口道:“孟青?”
“……”
还是无人应声。
周隐似乎察觉到有些不对了,他伸手在马车内漫无目的地四下摸索着。
“孟青?”
“孟青你在不在车上?”
“宗孟青,回话!”
可惜四下空空荡荡,期待之中的温热触感并没有出现。
仓皇间,他忽然想起,晌午在刑堂外间,那个粉衣女子怀着必死的意志,一头撞向木驴背时,有东西替她挡了一下。
是宗孟青!当时一定是宗孟青替她挡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来林照似乎曾经说过,宗遥此前无法离开林照,是因为魂力受损之后,必须与林照亲近才能恢复如初。
这几日林照养伤,他们又忙着查案,宗遥和他一直呆在一起……她有多少日没回过林府了?
而他,因为看不见她,是根本无法察觉到她是否有恙的。
糟了!
周隐面色大变,随即猛地伸掌,拍着马车厢大吼道:“改道!改道!快去林府!马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