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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本官死后》 桐城魇(十三)
嘉靖十三年七月十四,丑时初。
崔捕快举着灯,强忍着恶心检查着地上的尸体,宋举人远远地站在门外众人背后,捂着嘴,似乎不太想进来。
“刚死没多久,应该是睡梦中被人抹脖子之后又被割了舌头。”说着,他怀疑的目光落在与何秀才同住的客人身上,“你睡得这么死,有人闯进来,杀了睡在你身旁的人你都不知道?”
那客人一听就知道崔捕快是在怀疑自己,他惊恐道:“活人闯进来,小人或许能知道,但若这闯进来的不是活人呢?”
说着,客人颤颤巍巍地抬起手,将众人的目光引向了两人同睡的那张床铺的铺边。
宗遥稍稍往前探了下头,一只方圆不过三寸大小的血手印,食指的位置却古怪的有一小节空当,落在床沿印花的被单上,暗红到近乎发黑的颜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犹为瘆人。
这是一只……七八岁孩童的掌印。
“这……这是……”说话的人声音有些发抖,“老郭家刚死的那个……叶子的手?”
店内的年轻伙计讷讷道:“我……我见过小叶子的手……那女娃娃从前没病的时候,经常帮着柳娘子一道在灶房里切菜备菜,她左手的食指被刀坏了,长好后留下了一小条肉疙瘩,看着……看着和这个血印子,真的很像……”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这是刚铡了的那只偷生鬼的手?她……她没死透,又……又回来了?”
“说起来……”最先开口的那个僵了一下,“出了这么大的人命案子,咱们都聚过来这么久了,你们看见老郭了吗?”
“他今天白日里满山跑着找媳妇,会不会是累坏了,还没醒呢?”
那一声惨烈的尖叫,把大雨天窝巢里的黑老鸹都给喊醒了,郭茂才除非是被下了昏睡药,否则早就被众人惊醒了。
这么久了,还没过来,多半是出事了。
宗遥敛眉,毫不犹豫地朝着楼梯走。她若是没记错的话,郭家夫妇的卧房,应该是在二楼最里那间。
出事之后客人们都离开了,二楼一片昏暗,刚靠近郭茂才的房门,一股极为浓郁的血腥味便照面而来。
身后传来你匆匆的脚步声,似乎是崔捕快等人赶回来了,他不耐烦地挤开了站在前方的宗遥,呵斥了声:“别杵在这里,妨碍官府办案。”
说着,便一把撞开了上锁的房门。
室内的窗纸整个被风雨打得如残破的浮萍,在雨丝中呜呜地荡着。郭茂才满脸是血地倒在床上,口中的舌头和方才的何秀才一样,不翼而飞。
他的屋内同样也有着一个差不多的血手印,区别是,他的这方,就印在他的右边脸上,只有半截,是朝内的五根手指头,食指处有个缺口。
一道闪电猛地划过窗棂,有人颤声道:“真……真的是那偷生鬼回来了?”
“胡说八道!这世上哪来的什么鬼!”
话虽如此,但崔捕快望向尸首的面色,却是铁青一片。
他们这些巡捕日常出行都会佩刀,自然也用过刀。验尸他不懂,但刀口他看得明白,两具尸体口中丢失的舌头,都是被一刀割掉的。凶手下手极其狠辣凶残,几乎是没有丝毫犹豫手软,可见对这二人心中极恨。
在这客栈之中,对何秀才和郭掌柜都恨极,而且身手还要万般利落,不仅下手稳准狠,还能神不知鬼不觉,随意出入客房门于无形。
要知道,无论是郭掌柜还是何茂才,他们房间的屋门,都是从里上着锁的。
而店内的其余客人,显然已经完全沉浸在偷生鬼归来的恐惧之中了。
“那张道士不是说,他家的符绝对灵验,一定能将那恶鬼在坛子里封足七天吗?”
“是啊!乡里好些人都买过他的符,贴完之后都说好,从没听说过有跑出来作祟的啊?”
“会不会是因为下雨的缘故?我听人说,雨天阴气比平时要重,那符咒就容易失效,压不住那些鬼祟的东西。”
“啊?那可如何是好啊?”
忽然,楼梯内响起了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个高瘦的中年男人,抱起了存在柜台后方的尸块坛子,就猛地冲进了雨里。
楼上客人惊呼:“老邱!你干什么去!”
这个老邱是郭茂才夫妇的邻居,就住在郭茂才夫妇山下屋子的隔壁。家里也有个六岁的孩子,自小就和小叶子是玩伴。只是听说近来染了风寒,正在家中休养,所以才没和邱家夫妇一道上山来参加祭祀。
“当然是把那害人的东西给赶紧扔了啊!”回话的是老邱的妻子顾氏,顾氏惨白着一张脸,“张天师的符咒压不住了,若是还把那东西放在店里,说不准,咱们都得死。”
边上客人闻言忙道:“咱们?我可不和你咱们,我和人家叶小娘子可没仇。”
顾氏黑红着一张脸:“王保,你这是什么意思?!”
“半月前我路过县衙,正看见你家男人拉着崔捕快说话,凑得近,碰巧听见了两嘴。你家樊哥儿受了风,一直咳嗽,就觉得是隔壁叶小娘子克的,柳娘子不肯将女儿处理了,你们家倒是手长,找上了人家崔捕快,想着让县衙出面替你们威慑人家柳娘子。诸位,我跟你们说,害死柳娘子的事情他们家本来就有份,所以才着急忙慌地将那坛子扔了。可叶小娘子既然已经动怒,咱们就合该好好地将其供奉起来,让其消怒。可姓邱的居然直接将坛子给扔了?这不是明摆着在激怒叶小娘子,好拖着咱们所有人一道下水陪葬吗?!”
“你放屁!”顾氏眼见王保叫破了自家私下的勾当,厉声驳斥道,“我家男人只是向崔捕快抱怨了几句,又没上手杀她!真要说杀,头一个往外说她是偷生鬼的,难道不是死的那姓何的吗?姓何的盘缠花光了,没钱回原籍乡试,就想找郭茂才借两笔,结果柳娘子要拿钱给女儿治病,不肯借。之后没几天,小叶子是偷生鬼的事情就传遍了。”
顾娘子深吸了一口气,涨红着脸大喊道:“这事有我家没我家,摊上了偷生鬼的名声她都是个死!我也是为了我家樊哥儿!樊哥儿自小身体壮实的不得了,莫说头疼脑热,就是冬日里掉冰湖里,都不见打一声喷嚏的,偏和她凑一起时就染上了风寒,这不是她克的是什么?我为自家孩子考量,难道还有错了?”
王保被她硬气地接连堵了几句,不再吭声,只是双掌合十,连念叨了数声:“罪过,罪过,叶小娘子,咱们无冤无仇的,你可别来找我啊,我给你多烧些元宝纸钱,祝你下辈子再投好胎。”
说完,他又举起手掌,对着虚空的方向摇了摇。
不多时,老邱冒着雨回来了。
他大声地对楼上的妻子道:“放心,我把那坛子扔到水里去了,顺着那瀑布,不出半个时辰,它就会被冲得无影无踪。老人说了,这些偷生鬼都是怕水的,只要被水冲走,它们就再不敢回来了!”
一连折腾了大半夜,眼下天光乍现鱼肚白,满室闭塞恐怖的黑暗,被那几缕光亮驱散了不少。
宋举人撑着伞去外面走了一圈,回来后说涨水还没退,联系不上山下,只能暂时先把出事的两间屋子给锁了,继续等待山下的救援。
众人原本一夜未睡,此刻本该困乏不已,然而一想到还得继续在这闹鬼的客栈里呆着,恐惧的心思便骤然压过一切,根本没人敢独自回屋。
宗遥打了个呵欠,起了身,望向端坐在桌旁的少年,与他商量道:“小公子,你若是现下不困的话,能不能暂时先把床还我一会儿?我这几天睡地板睡得腰背都疼了。”
少年淡淡瞥了她一眼:“这地方都闹鬼了,你倒是心大。”
“噗。”宗遥扑哧一笑,“他们那是做贼心虚,哪来的鬼。”
“那你如何解释出现在床头还有郭掌柜面上的掌印?”
“问题就出在那掌印上。”
宗遥笑了笑,伸出一只手,示意着贴上了少年瓷白莹润的面皮,掌上澡胰的甜香气拂来,他耳根一热,猛地警惕后仰,怒道:“你无礼!”
她无辜地将手收了回去,不明白他为何反应这么大。
小时候她和邻居家的孩子扯头发打到鼻子见血满身土,也没哪个反应有他这么大啊?
唉,有钱人家的小凤凰,就是难搞。
“是你问掌印,我才给你解释的啊!”她愤愤道,“他们说,小叶娘子的左手食指上长了个瘤子,但是,留在郭掌柜面上的半个血手印,却是指尖朝里,落在右脸上的。你不妨上手试试,这么弄,顺手吗?”
少年顿了下,随后试探着抬起左手,虚空比划了一下。
是不太顺手。
“就算是鬼,也不会没事给自己找麻烦吧?”
少年侧目:“子非鬼,安知鬼之乐?”
“……”宗遥磨了磨牙,就硬抬杠是吧,“而且,那掌印太清晰了,那么多血,该糊成一团看不清才是,那空出的半截食指,就像是生怕人家认不出掌印的主人似的。”
“这世上哪来的鬼?若真有厉鬼报仇……”她顿了顿,低沉了声音,“就不会有那么多含冤而死的人了。”
不知是否是错觉,少年隐约觉得,眼前这个一向亢奋无礼的女子,神色间居然有几分难过。
他抬起袖子,咳嗽了一声:“咳,我不困,白日里,这床便让给你吧。”
“真的?”宗遥刚高兴了不到半刻,随即便意识到,房钱,床钱,乃至这小子住店的钱,好像都是她出的。
……他是怎么有脸说出让这个字的?
“我将来要是死了变成恶鬼,就成日杵在你床头,让你不得安寝!”
说着,她阴惴惴地伸出手,不顾这厮惊诧怒目的神色,拧着他脸颊上的软肉,无礼地狠狠掐了一把。
别说,这小孩儿手感还挺好。
桐城魇(十四)
嘉靖十三年七月十五,子时初。
少年似乎做了个噩梦,一身冷汗地自枕上猛地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着。
半晌,才平复了下来。
恢复理智的瞬间,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丝不对劲。
如今这屋内应该还有一人,但为何,他却没有听到那女子的呼吸声?
他下意识转头望去,却见不远处的桌角旁,此刻居然只留下一摊狼藉的被褥。而那本该躺在被褥里的人,却赫然失去了踪迹。
*
宗遥从怀中摸出了一把匕首。
这把匕首是她离开家乡时,在路边的铁匠铺里买的。刚出的一批新货,正要打包送去镇上售卖,被她抢先截了胡,以十文成本价成交,买来防身。
匕首周身上下没有任何花纹雕饰,寒酸得就是一把光秃秃的刀柄带片刀刃,唯一的优点就是,它还是新的,刀片尚算锋利。
她拎着那匕首蜷缩在楼梯扶手下方的阴影中,不时地观察着四周。
这间客栈是一个正四方环形的结构,她所在的背面是楼梯,刚好是个没有窗户也没有做客房的死角,而其余三面,则均排布有不少客房。
换句话说,站在位置,是基本上能够将其余各间客房的情况,收于眼底的。
多亏了那小公子还算讲点良心,让她白日里在床上睡了个好觉,所以,她这会儿才能有充足的精神,在这里守株待兔。
所谓厉鬼作祟的鬼话她是半个字都不会信的。否则,就凭她这几日听到的,这个小县城一直以来就把生了重病、活不长的孩子当偷生鬼铡死的传统来看,这地方合该满大街都是作祟的厉鬼才对,哪能等到今日才报复?
昨夜,郭掌柜和何秀才都是在房门反锁的情况下,在自己的客房内,被人无声无息地割了舌头。何秀才的屋子就在他们正上方,割舍之后大量血迹漫出,从滴到她面上,到同室的客人发出尖叫,再到她赶出现场,前后不超过半盏茶的时间。室内没有任何光线,且窗户和门锁都是完好的,她百思不得其解,这凶手,究竟是从哪里逃走的?
这时,她忽然听到正下方传来吱呀一声门响。她现在在三楼,一楼是大堂,没有客房,也就是说,门是从二楼开的。
难道,凶手是住在二楼的客人之一?
脚步声上了楼梯,正缓缓朝着她所在的位置而来。
宗遥自诩体格在女子里算是好的,但也没多少和凶徒直接徒手搏斗的经验。她紧了紧手中的匕首,死死屏住了呼吸。
硬碰硬肯定打不过,但出其不意扎道伤口,再大声喊人还是值得一试的。
哪怕凶手逃了,落在地上的血迹也能留下他逃跑的行踪。
近了,脚步声又近了些……
这凶手的脚步声不急不缓的,听上去没有丝毫的紧张,好似他干得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杀人勾当,可见其穷凶极恶。
她咬了咬牙齿,最后一次给自己撞了下胆,随后,便在那道上楼的身影转过她所在位置的瞬间,猛地起身出刀。
可那凶徒似乎比她判断的身量要矮上许多,下刀的位置偏了,只险险划破了对方手臂上的衣袖。
糟糕!没扎中!还有可能激怒对方!
她毫不犹豫转身就要逃,谁料那凶徒的反应比她预设得要快得多,一把就拧住了她的肩膀,借着半空的台阶就要将她往楼梯下方推。
不好!
她毫不犹豫地抬起膝盖朝对方下身踢去,那人躲了一下,随后身体似乎失去了平衡,被她压在身上的重量带着猛地撞在了楼梯的扶手上,一阵湿润粘腻的触感自手心传来。
太好了!这凶徒受伤了!
她毫不犹豫地举起匕首,正欲刺下,却听得身下那人闷哼了一声:“是你?”
“……”她僵住了,这个声音,怎么听上去有些耳熟?
她连忙揉了揉眼睛,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定睛一看。
少年因为失血苍白着一张脸,一双眼睛因为遭受了无妄之灾而显得愈发冰冷森寒。
……这已经不是挂霜了,这是眼里要下刀子了。
她连忙讪笑起身:“这大半夜的,你怎么出来了?”
“……”少年似乎不想理她,没有答话。但,如果她刚才眼睛没花的话,他好像对她翻了个白眼。
“扶我起来。”
“好嘞!”她正要上手搀扶,这时,三楼的某间房门内,再度传出了一声门响。
她定睛望去,只见某扇房间门口,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弯下了腰去,在门边放了什么东西。她下意识手一松,刚被拉起一半的少年因为失去平衡,猛地摔回了地上。
“唔。”少年的口中溢出了一丝闷哼。
动静声惊动了门边的人,他动作惊惶地往这边看了一眼,随后立刻转身退回屋内,关上了屋门。
她意识到这是直接撞上凶手行凶了,连忙大叫道:“出现了!出现了!快来人!那杀人的出现了!!!”
听到喊声,四楼崔捕快的房门猛地打开,显然是今夜也没睡,一直守在房门口等动静,他厉声问道:“凶手在哪?”
“就在这边!”
随着崔捕快咚咚跑下楼梯,她也赶到了门边。
门是朝内锁着的,她推了把没开,脚下不注意踢到了一个圆鼓鼓,硬邦邦的东西。
她蹲下身来一看。
地上湿漉漉的泡着一滩水渍,那滚圆的东西摸上去,似乎是个罐子。
须臾间,崔捕快已然赶到了门前,他再度有些粗鲁地挤开了门边的宗遥,抬刀就开始用力劈锁。自从昨日出事之后,原本的木锁就被全部换成了质地坚硬的铜芯锁,崔捕快连斩了数十下,才将其勉强斩断。
他一脚踹开了半掩的房门。
月光亮堂堂的,照在床上邱家夫妇被斩开的脖颈上,活似正在工作的水车般,一阵一阵,噗噗地朝外冒着血。
今日死的,是他们两个。
*
劈锁的响声惊醒了睡梦中的客人,所有人都明白,今夜又出事了。
昨日才与顾氏争辩过的王保举着灯,面色僵硬地指着门边放着的那枚罐子:“你们不觉得……它有些眼熟吗?”
他这么一说,有人眼尖便认了出来,惊叫一声:“这不是那个装小叶子尸体的罐子吗?昨日老邱不是已经把它扔到瀑布里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王保恐惧道:“我就说了这东西邪性,不能乱扔!这邱家夫妇偏不信!惹怒了厉鬼,他们这肯定是被索命了!”
“不是什么厉鬼。”宗遥开口道,“我刚才在走廊上看见那个凶手了,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他听到动静之后就重新进了屋子,这罐子也是他放下来的。”
“进屋?”崔捕快沉着脸侧开半边身子,只见那屋内窗棂完好无损,没有任何人逃出过的痕迹。随后,崔捕快又拉开了屋内的衣柜,最后一刀挑起了血淋淋垂落着的被单,“屋内没有藏人,窗户也没有损坏,一个大活人闯进来,难不成是直接消失了吗?”
他顿了顿。
“要么,你们看见的不是人,要么……”他凌厉的目光落在了宗遥身上,“姑娘,你们这是贼喊捉贼。”
崔捕快虽然没有出房门,却一直守在自己的房门旁,悄悄注意着下方的动静。
从头到尾,他听到的只有宗遥和少年二人在楼梯间争执的动静,随后,宗遥就忽然大叫一声,随后他闻声闯出来,破门而入,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宗遥强撑着镇定:“大人,我和这位小公子不可能是凶手,且不说我们没有钥匙无法自外开门,即便进去了,割喉时的血迹也一定会溅我们满身满脸,但你看,我们身上有任何血迹吗?”
她话音刚落,王保就急道:“对呀!他们看到的,肯定就是那被招来的偷生鬼!除了它,还有哪个活人有从瀑布里捞尸坛的本事?!这重新捞回来的尸块坛子水淋淋的,上面贴着的符咒也全都不翼而飞。昨日扔它的就是邱家夫妇,今日惨死的,也正是邱家夫妇,这事怎么看都像是厉鬼的报复。”
“那你们说这东西究竟是怎么招来的啊?”眼见这厉鬼复仇的指向越来越明显,胆子小的直接“哇”得一声嚎了出来,“早知道,我就不该上山凑这热闹!这天杀的郭茂才,自己惹了恶鬼死了就算了,还害得咱们也跟着不得安生!我听说那东西要是被激怒了,就会开始胡乱杀人,到时候,咱们一个人都走不出这破地方!”
眼见着众人慌乱不已,勉强维持的理智就要崩盘了,一向德高望重的宋举人终于走了出来。
他自乡中督学的位置上致仕之后,数年来除了修书论学,就是钻研桐城县内的志怪风俗。毕竟,偷生鬼太多了,需要主祭的也太多了,还有谁比德高望重的举人老爷,更适合做这个主祭的位置呢?
他捻着长须,替众人分析道:“诸位可还记得?咱们将那孽障的尸体封存贴符,是七月十一夜里的事。那一夜无事发生。之后第二天一早,这位小公子一行便运送棺木,弄塌了咱们上下山的浮桥,还害死了除他之外队里的其他人。他住进来之后当晚,柳娘子就不见了,之后更是命案不止。老夫在县志里看到,这偷生鬼不是什么条件下都能作祟,而是需要极阴之气的支持,女子本就为阴,死后更是阴气旺盛,试想,还有比女人的棺木更为阴毒之物吗?我看,那厉鬼,就是借着这具搬进来的棺材的势,才能这般肆意作祟!”
少年意识到这人是要祸水东引,警惕地望着众人,冷声道:“我看你们谁敢动它?!”
鬼祟很可怕,但这少年看着文弱瘦小,一看就十分好欺负。
他们并非是真的就笃定是棺材招来的鬼,只是眼下并无他法,而解决少年则是能缓解他们此刻恐惧,最简单,最不需要成本的方法。
解决不了偷生鬼,还解决不了你一个毛孩子么!
“收留你进来就不错了,你还想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识相点,赶紧让开,把那破棺材给我扔出去!扔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少年身上本就受了伤,硬碰硬大概只要一息就得完蛋,但他还是苍白着一张脸,被众人堵在了房门前,死也不肯让开一步。
就在众人预备掳了袖子,强行解决掉他时,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随后一个清亮的女音高声道:“现在这坛子可就在我手里,你们要是真把那棺木扔了,我就把这坛子砸了,把里面的骨肉血渣子给你们糊一地,保证那厉鬼小孩恨你们入骨,当晚就给你们全部活吃了!”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宗遥不知何时趁众人不注意,拿走了放在门口的坛子,此刻,正高举着坛子,靠在不远处的扶廊边,只等着众人动手,她就松手,任凭那一坛尸块烂肉摔下去,炸了正堂满地。
“住手!”众人惊恐道,“那东西翻了你也得一起死!”
宗遥唇角露出一丝笑来:“这大雨山洪夜,你把我们赶出去露宿荒野,和找死有什么区别?既然都得死,那不妨大方点,诸位陪着我们一起吧。”
说着,她就像是顶着某种极为可怖的火药桶般,硬生生地顶着众人忌惮的目光,分开了一条路,站到了门边的少年身侧。
随后,她背着身,一脚踢开了一道门缝,冲着众人嚣张一笑:“啊,抱歉,这坛子我就先替各位保管几天,诸位要是没事的话,可千万别动闯进来的心思,否则,我可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说着,她一把扯住了少年的衣袖,将他拽进了屋内。紧接着,关门,上锁,一气呵成。
眼见着安全了,她终于泄了劲,背靠在门板上,后怕地喘着粗气。
胸腔里的心脏腾腾地跳着,都快从嗓子眼里蹿出来了。
“好险……刚才真的好险……”她口中喃喃道,“此番出门没看黄历啊,这一天天的,就没一日能消停的。”
“此事其实与你无关,他们针对的,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而已。你如果不管我,是不会被他们赶出去的。”少年站在她身前,一双黑眸定定地望着她,像是要从她面上望出个洞来,“所以,你为什么要帮我?”
桐城魇(十五)
宗遥被他问得一愣:“不帮你的话,你不就得在山里得风寒死掉,或者被野兽吃了吗?”
少年拧眉:“可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宗遥一脸糊涂,她觉得少年的想法真的太奇怪了,疑惑:“我能救你为什么不救?”
或许是她的表情过于真诚费解,少年沉默了一瞬,随后别过了头:“……随便你。”
折腾了大半夜,好在眼下算是安全了。他走到了床边,正欲合衣躺下,却听见宗遥开口道:“等一下。”
他顿住,有些疑惑地回过头去,却见她走到了衣柜前,从里面找出了自己的包袱,一通翻检后,从内里掏出了个小药瓶,扔给他。
“这是什么?”
“止血药膏,很好用的。”
少年皱眉嗅了嗅,似乎不是很喜欢这药膏的气味,有些嫌弃。
宗遥看出来了这一点,无奈道:“这种时候有的用就不错了,别挑挑拣拣了。”
少年冷哼一声:“若不是因为你,我也不会受伤。”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她说完,又疑惑道,“不过,你大半夜的,去楼上做什么?”
“那你上去做什么?”
“抓凶手啊。”
“……”
“你呢?”
少年沉默地宽下了外袍,拔开了瓶塞。方才那下摔得似乎有些重,背上的血直接浸出了里衣,得把上半身的衣服脱干净才能上药,但想到此刻对面还躺着那女子,一时间僵住。
宗遥似乎看出来了这一点,捂着眼睛转过身去:“好啦,放心,我可没兴趣占一个小孩子的便宜。”
少年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这女子没骗他,药膏虽然很难闻,但确实十分好用。在他上药的过程中,她还在喋喋不休地问着他出门做什么,令他烦不胜烦。
忽然,她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你不会是半夜醒来见我不在屋子里,出门找我去了吧?”
话音刚落,身后便猝不及防传来一连串剧烈的咳嗽声:“咳咳咳……”
她担忧地扭过头去:“你伤风了?”
少年简直怀疑她是在故意装傻,一边咳嗽,一边扯衣冷眼瞪着她,出声道:“出……”
“出不去,门锁了。”
“……睡觉。”
少年背身躺了下去。
*
他们在这屋内,呆了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开门。期间外面时不时传来一些人手走动,窗页开合的古怪动静,直到第二天清晨,一声尖叫再度划破了客栈的宁静。
嘉靖十三年七月十六,卯时末。
门开了,开门的是前日将矛头指向少年棺材的宋举人。
见来人是他,少年的面色明显生出来一丝警惕:“做什么?”
然而,宋举人的状态却看上去比之前要糟糕许多,初见时那副自诩德高望重的傲气浑然不见,整个人变得双目无神,就连身上的衣服都宽了几指,看样子,是被吓得不轻。
他低声道:“昨夜,崔捕快死了。”
如果说,其他人的死因死法,还有几分商榷的余地,但崔捕快的尸首之恐怖残忍程度,客栈内每个见到他尸身之人的第一眼,都能瞬间顿悟。
他也是死在自己的屋中,被人用剁骨刀劈成了无数块。
山上虫蚁多,血腥味更是极易招来蚊蝇,宋举人一拉开门,嗡鸣声便伴着腐肉血腥味一股脑冲来,浓郁的腥臭味令在场众人干呕不止,就连宗遥都有些受不住。
“昨夜众人回房前,宋举人从灶房里拿了许多麦粉,洒在大门口和窗台上,想看看凶手到底是否是从这两地进入客栈的,还从伙计那里拿走了所有房间的钥匙,系在自己腰上,并要求所有人锁好房门。但最后……死的却是他。”
崔捕快被剁成无数块,显然,对应的便是由他亲自行刑,被剁成无数块的小叶子的尸首。
思及此处,宗遥不由得开始回想。
第一夜被杀的是郭茂才和何秀才,死因拔舌。在邱家夫妇的口供中,小叶子是偷生鬼的事情,是和何秀才借钱不成,又利用了郭茂才舍不得花钱给女儿治病的心理,传谣导致。这是否可以表示,凶手认为,这两人造下的,是口业?
第二夜,邱家夫妇被杀,死因割喉。王保的证词中,邱家夫妇涉嫌为了卧病在床的儿子收买官府中人,强迫谣言坐实,直接导致了小叶子被杀命运。所以两人被凶手割喉,无法出声,只能白白等待血尽而亡,以一种最痛苦的方式死去。
第三夜,崔捕快被剁杀,除了她和少年所在的房间,大门处和其余房间窗台处都撒有麦粉,但凶手就像会飞檐走壁一般,在没有留下任何足迹的情况下剁杀了警惕的崔捕快。
显而易见,这几场杀人案,都是凶手针对小叶子一案的报仇。
凶手数次利用轻松逃脱,显然对客栈地形极为熟稔。她记得,那夜她见到的凶手身量高大,看形体像是个健硕的男子,但,余下的客人中,符合这般形体且与小叶子有关联的,却一个都没有。
这时,大堂内忽然亮起了油灯。
宋举人清瘦的身影在烛光的照耀下,被拉成了一个宽厚的形影。
“崔捕快此前已经把所有能尝试的办法都尝试过一遍了,情况如今显而易见,只能是鬼神作祟。因此,诸位再各自回房,也只是无端增加受难者而已。眼下,雨已经停了,等过了今夜涨潮的水退下去,我们就能尝试趟水下山,所以,只要熬过今夜,我们就能安全了。”
“因此我提议,我们今夜所有人都围聚在大堂内,不再各自回房了。”
宋举人的提议显然获得了不少的支持。
毕竟逃出生天的希望就在眼前,无论对面是人是鬼,一群人聚在一起总比一两个落单要安全得多,这种简单的道理,谁都想明白。
可是……
宗遥望向面前明显忐忑不安的宋举人。
如果凶手的目的是为了给小叶子报仇,那么此刻,整间客栈里对小叶子的死因起了直接作用的人,其实只剩下了一个。
那就是,被郭茂才请来祭祀的宋举人。
而他本人显然也是已经想到了这一点,才会想要藏在人群中,躲过这最后一晚。
到了夜间,众人果然都听从了宋举人的话,留在客栈内没有回房。
客栈内仅剩的那位年轻伙计,将灶房内所有剩余的菜蔬肉品,全部下了锅,说是明天就能出去了,今晚大家难得聚在一起,不如吃饱了壮壮胆,今夜也好快点熬过去。
客人们纷纷向伙计道谢,虽说连日紧张导致胃口不佳,但见盛情难却,还是忍不住多动了几下筷子。
宗遥本着没做亏心事,死人也死不到自己头上的精神,打算努力把自己送出去的簪子和镯子吃回本,连添了两碗腊肉锅巴饭。
而坐在她身侧的少年却几乎全程都没动过筷子,她点了点他的肩膀:“不饿?”
少年望着她再度扒拉干净的碗底,眼角抽了抽:“你没吃过饱饭?”
宗遥呵呵一笑,亮出自己空荡荡的手腕子给他看:“本来吃饱是没问题的,但不巧今晚应该是最后一顿了。”
“……”少年沉吟了片刻,“出去之后,你随我去京城,取钱。”
“不必了。”宗遥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暂时抽不开身。”
少年的面色又垮了下去,他冷淡地收回了视线。
“是你自己不要的,怪不得我。”
宗遥笑了笑,没应声。
她就是看这小少年像个火铳桶子似的一点就炸,逗起来好玩,并没打算真向他讨债。
京城啊……
她轻轻眯起了眼。
去,肯定是要去的,但,至少不是现在,也不能以现在这个身份……
也不知是不是吃得太多,有些犯困,她记得自己原本还在炉火旁听着众人交谈,但听着听着,就逐渐抵挡不住困意,昏睡了过去。
再睁眼,便是被那少年推醒的。
此刻天尚未大亮,室内弥漫着一股熟悉的血腥味。
她猛地坐起,转眼便看见一具无头的尸身横卧在大堂正中央,而其余客人犹自保持着她入睡前的姿态和位置,仍旧昏睡不醒。
少年沉声道:“昨夜,我见到凶手了。”
桐城魇(十六)
宗遥一惊:“你看清他的脸了?!”
“没有。”少年摇了摇头,“只是背影而已。”
据少年回忆,他坐得离宋举人倒下的位置很近,所以夜间闻到血腥味时,很快就被惊醒了。
“正堂内当时熄了灯,但我还是看清了离开之人的背影。”他顿了顿,“是一个瘦小的身形。”
“瘦小?”宗遥一愣,“不对啊,我记得那日在走廊上看到的那个人明明是高大的身形……”
少年拧眉:“难道不止一个凶手?”
这时,身旁忽然传来了一点悉悉簌簌的动静,像是有人醒了。
她连忙伸手将少年往自己身侧一拉,少年被拽得猝不及防,跌倒在她肩侧,少女发上刨花水的甜香气味登时照面而来。
“安静。”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他听到宗遥的声音在离他耳畔极近的位置响起,近乎耳语的声音随着热气喷洒在他的面颊旁,“凶手就在剩下的人中间,从现在起,我们谁都不能相信。”
说着,她便假寐着闭上了眼睛。
少年难得没有挣扎,反而听话地闭上了眼。
略显瘦削的身体僵硬地贴着她的手臂,一动不动。
“嗯……天亮了?”听声音,醒来的似乎是王保,他打了个呵欠,伸着懒腰朝四下望了望,“都还没醒呢?看来昨夜没……”
原本还算睡意迷离的话登时打了个秃噜。
哪怕没睁眼,宗遥也知道,这是终于发现地上的尸体了。
果然,下一刻——
一声熟悉且刺耳的尖叫声传来。
王保的尖叫声震醒了原本还睡着的众人。
直到这时,宗遥和少年二人才假装被王保的喊声惊醒,随着剩下的人一道睁开眼睛。
宗遥望着四下揉着眼睛,迷茫惊恐的幸存者,真正的凶手,应当就隐匿在这些人之中。
可是……凶手是谁呢?
“这尸体的头不见了……是谁?这大堂里少了谁?”
众人四下望了望,忽然意识到一个人不见了。
“宋老爷呢?你们有没有人看见宋老爷?”
“这……这是祭袍!宋老爷祭祀那天穿的那身祭袍!那鬼……那鬼又给他换上了!”
“什么?!”
众人正慌乱间,王保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高声道:“开门!开门!昨夜不是停雨了吗?看看潮水退了没有!下山!快下山!”
“对对对!”众人这才回过神来,一群急哄哄地涌出大门,争先恐后地跑到了浮桥边,下方的潮水退了些,裸露出些许泥沙堆积而成的河床。众人找来吊绳绑在腰上,顺着吊绳一点一点,慢慢地爬到了下方的岸边。
湍急的白浪冲刷着嶙峋的山石,飞溅起一朵朵巨大的水花。
水势,是退了些,但较之往日的平缓,却仍旧相差甚远。
王保似乎是怕急了,大着胆子便一脚踩了进去。
可谁料,看似浅滩的溪岸旁,却是不见底的深潭。王保一脚下去,便扑通一声被水没去半个头,若不是边上的人出手及时拽住了他,好赖就要直接做了这潭底的水鬼了!
“呼——!”
他气喘吁吁地爬回岸上,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
“过不了,过不了。”他拼命地摆着手,“这水还是太深了,还得再等会儿。你们要是想过的话,就自己试试。”
众人望着眼前那湍急的水流,面色一时有些难看。
“要不……还是再等会儿?”
“正午日头出来了,水……水会再退些吧?”
“或者去山上砍树搭个浮桥什么的?”
“客栈里好像有斧头,咱们去找找?”
少年正欲跟着他们一道去砍树,却被宗遥一把拉住,她故意大声道:“你是说你要先上山去安葬你母亲吗?好,那我同你一起去!”
眼见着其余客人逐渐走远,他有些不解地望着宗遥。
“你为什么要骗他们?”
宗遥笑道:“当然是为了借机脱身,赶紧去官府报案啊。”
少年皱眉:“但你方才也看到了,那个王保方才一脚踩进水里,险些就要被水流冲走了。”
宗遥挑眉一笑:“你还真相信他那拙劣的表演啊?”
少年一怔。
说着,他还不及反应,宗遥便一脚踩进了那湍急的水流中。
少年惊慌道:“喂!”
然而下一刻,他便看见那紫衣的少女笑吟吟地在那溪水中站定,水深只到了她的肩膀。
她扒着岸旁的石头笑道:“这岸边的泥沙积了这么厚,溪里的水却是清的。这说明,暴雨之后的山洪早就已经退干净了,王保比我还要高些,退潮之后的水不可能有那么深,他一看就是装的。”
少年不解:“他为何要假装溺水?”
宗遥扒着岸沿将身子撑起了一点,吸水之后的衣料重重地黏在她的身上,扬起的发丝在阳光下落下星星点点的碎金。
“因为他不傻啊。”宗遥伸手拧了把被泡湿的头发,抬手将它们挽起了一个髻子,又伸手将最外层吸水厚重的紫色长裙解下,扔到了岸边。
长裙落在脚边的刹那,少年下意识地别开了视线。
“你以为他们是真的都相信什么偷生鬼作祟的说法吗?”宗遥难得嗤笑了一声,“何秀才是为了借到乡试的盘缠,郭掌柜是担心女儿看病花光自己的积蓄。邱家夫妻是病急乱投医,至于崔捕快和宋举人,一个为了财,一个为了自己的声望。他们之中,有哪个是真的敬畏鬼神的?不都是为了自己的私心吗?”
“这间客栈里的所有人,在桐城县内土生土长,他们比我们更清楚,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偷生鬼。只要所有人口径一致地将过错推到鬼怪身上,便可将此案彻底了结,日后也不必担心同在一县的凶手报复他们,何乐而不为呢?”说着,她仰头望着少年笑道,“小公子,我们不妨打个赌,不出三刻,那些说自己要去砍树,找斧头的,就都会一个个悄悄溜回来过河。”
少年垂下头,面色有些复杂地望着她:“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会对这等接连死伤的凶暴之案,毫无惧怕?”
“我要是说,我还没你这么大的时候,就已经见过很多死人的尸体了,你信吗?”
但还不及少年有所反应,她又迅速地接道:“我开玩笑的。”
少年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片刻后,他弯下腰来,脱去了脚上的鞋靴。
“报案是吗?我和你一起去。”
“等等!”宗遥忽然出声喊住了他。
少年面色疑惑地抬头看向她。
宗遥讪笑着从怀中摸出了一把匕首,对着少年道:“你要不还是握着这个,让我拉着你吧?你身量可能有点儿不够,我怕你待会儿被水给冲跑了。”
少年:“……”
*
“别生气嘛,我不是说你矮,你才十三岁,只要勤加锻炼,将来还有得长呢……”
少年置若罔闻,拎着那把该死的匕首,面色臭得吓人,一声不吭地从水里走了出来。
忽然,他脚下一顿,似乎不小心在河滩边踩到了什么东西。
少年弯下腰,从泥沙堆中,挖出了一小片藕色的衣料,衣料上萦绕着的香味,闻着有些许熟悉。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身子一麻。
“怎么了?”宗遥此刻已经走到了他身后。
那股与他手中衣料如出一辙的甜香气,经溪水浸泡后,似乎又浓郁了几分。
“你……”他咳嗽一声,“你用的,什么香膏?”
宗遥这才闻了闻自己的手腕:“客栈里店家给的啊。”
被水泡透的中衣,勾勒出玲珑的少女曲线,少年的面色愈发僵硬,他背过身去,将手中那片衣料递给她:“那就是了,这片衣料,大概是柳氏的。”
宗遥捏着那片衣料,面色有些凝重地回望了一下远处的对岸。
现下水不深,他们几乎是趟着直线过来的,所在的位置,和与客栈相对的浮桥位置,距离并不远。
柳氏是少年来的当晚失踪的,那一夜溪水暴涨到最深,汹涌的浪头直接撞碎了岸上的浮桥,少年带来的马车和家丁全部被冲走遇难。
假如,柳氏是当夜失足落水的,那么,无论水流如何走向,她身上的衣料都不可能被冲到客栈正对着的河岸另一边。
除非,柳氏是和他们一样,也曾在这个位置上岸过,并且不慎留下了这片衣料。
“女子香膏的气味被水一洗,香气留存不了多久,还能闻到这般浓度的香气,说明,这衣料的主人,离开此地的时间并不长。”
换句话说,这位暴雨第一夜便自客栈内离奇失踪的柳氏,很有可能,还尚存人世。
桐城魇(十七)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了桐城县衙,敲响鸣冤鼓,将通城县衙典吏赵诚引到了山上。
待众人赶回山间时,客栈内的人已经离开了大半。
就像宗遥之前猜测的那样,那些人打着砍树、搭桥的幌子,实则悄悄渡溪下山,逃之夭夭。
赵典吏在勘查完现场,听完宗遥所说的案情之后,下令封锁县城大门,严加盘查,短期内任何人不得离开,同时命令众人搜山,寻找可能躲藏其中的柳氏。
最终,他们在一处极其隐匿的山洞中,找到了一身血衣,藏匿其间的柳氏。
柳氏被捕后,未经官府任何审讯,便对所犯一切罪行供认不讳,认罪画押。赵典吏认为,柳氏身为一介弱女子,身材纤瘦,其力并不足以在雨夜山中躲藏数日,还神不知鬼不觉地连杀数人,认定其有奸夫从旁相助。
但,无论赵典吏如何用刑,柳氏都坚决咬死就是她一人所为,无人相助,而在接连查访审讯了其余客人后,也并未发现其与柳氏有任何苟且可能。
最终,柳氏因为连杀六人,且包含其亲夫在内,手端极其残忍,影响极其恶劣,被官府判处凌迟之刑。
此案移交官府后,宗遥与少年分道扬镳,临行之时,她将那把防身的匕首扔给了少年。
“安葬完你娘之后,拿这把匕首护着自己去官驿里,找里面的驿卒去给你爹写信。京城太远了,一路上都是山匪,别为了一时意气,和长辈闹脾气,就把自己的小命都给搭进去了,不值当。”
少年抬眸,认真地望向她:“你叫什么名字?”
宗遥一愣,随后弯弯眼睛,逗他:“怎么,问清楚了名字,等着将来报恩以身相许啊?”
少年的面皮猛地涨红,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她。
她终于收了玩笑的面色,站直了身子,朝着少年摆了摆手:“萍水相逢,名姓就不必问了,知道多了还是麻烦。小公子,后会无期了。”
……
当年走的时候倒是挺潇洒的,就是没想到那会儿一时嘴欠的玩笑,隔了十来年,还能报应回自己头上。
她生无可恋地闭上了眼,心里猛甩自己大耳刮子。
早知道林照是这么个较真的性子,她说话一定规规矩矩的。
林照瞥了眼身旁那满脸懊悔,愁眉苦脸的女鬼,就知道她心里一定没憋什么好话。
他淡淡地收回视线,望向眼前面色愕然的陈掌柜:“当年坚持柳氏还有帮凶的赵典吏并没有猜错,在你那晚将药下进饭菜里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客栈内还有当年的另一名凶手。”
“那时我年纪尚小,对药性的分辨与感知,远不及如今,所以并未意识到,宋举人提议所有人围聚正堂那夜,饭菜中被人动了手脚。我半夜会惊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那日我晚饭本就用得少,中药不深,后半夜药性解了,所以正巧撞上了你的行凶现场。”
“而我与同行的宗大人之所以会在两晚看到两个身形截然不同的凶手,是因为,最后一夜在正堂中我见到的根本就不是凶手,而是得知你连杀数人之后,惊慌失措赶来现场劝你收手的柳氏。”
“一个弱女子确实无法做到接连砍下数名成年男性的头颅,但,如你这般一直在厨房内剁肉砍骨的,想必,切下一颗人头,是十分容易的吧?”林照顿了顿,缓缓说出最后的答案,“当年那个藏匿在客栈内所有客人的遮掩下,即便官府到来,也镇定自若地在客栈内迎接的那位……客栈伙计?”
贾游的面上露出了些许错愕,望向那蓄着长须,发丝间已经有些许花白的中年男人:“掌柜的,你不是告诉我说,你是为了你的妻子才在这山间开设客栈的吗……”
陈掌柜沉默不语。
“柜台后方密道入口处放着的,根本不是什么你妻子的骨灰,是柳氏的骨灰才对。”林照盯着他,“作为店内伙计,你倾慕你的主子柳氏?”
陈掌柜仍是沉默。
林照也不再多言,只是淡定地朝着周隐点了点头。
周隐咧嘴一笑,伸手从袖中拿出一只鸽哨,横在嘴边,用力一吹。
远处登时响起一阵整齐的人手跑动的脚步声,一只皮毛油光水滑的大肚灰鸽顺着大开的窗棂振翅飞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数名身着公服的桐城县衙捕快。
大虎望着安然无恙的林照等人,连悬数日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公子,周大人,丽娘,你们三个没事就好。”
毛公子望着眼前忽然闯入屋内的差役,愕然道:“你们并未离开过客栈,是何时报的官府?”
周隐笑眯眯地吹了声哨子,那大肚灰鸽便扑棱着翅膀,落到了他的肩上:“那当然是多亏了我们的灰将军啊。前日雨一停,灰将军便听得鸽哨声来寻我们了,就是它,把消息带给了山下的大虎,让他去通知县衙,这里发生了命案,要他们雨停之后,尽快上山。”
官府来者,为首一人未穿官服,须发乌白,笑着看向林照:“小公子,可还认得老夫?”
林照蹙眉端详了他片刻:“您是……赵典吏?”
赵诚哈哈笑了两声,拱手回道:“一别多年,老夫七年前就调走了,去年在祁门县令任上致仕,如今已是一介白身了。今日前来,不过是贵家家仆来县衙报案时,老夫正好在县衙内与现任县令叙旧,听得此案,便情不自禁想起了当年那桩案子,跟来看看了。”
当年,赵诚虽如实上报,心中却一直觉得柳氏并非剁杀真凶。即便后来官居祁门县令,此案却仍旧是萦绕在他心头一片挥之不去的乌云。
他总觉得,当年这起案子,他判错了。
“如今林评事和周寺正抓到真凶,也算是了却老夫一桩心事,我们这就将人押回县衙之内,等待县令发落。”
说着,几名捕快押解了束手就擒的陈掌柜,离开了客栈,临走之前,还不忘落下一句:“此案还需归卷,日后或有传唤作证,还请各位配和。”
众人忙道:“那是自然。”
客栈内幸存的众人彼此对视一眼,纷纷长舒了一口气。
丽娘身子一软,瘫在椅子上,仰头望天:“现在,咱们应该算是彻底安全了吧?”
周隐伸手在灰将军的脑袋上呼撸了一把:“那当然,犯人都被捉走了,还能有什么事啊?”
*
三日后,众人供词录入完毕,陈掌柜认罪画押,等待秋后问斩。
冯唤南自地下室内被带出,得知父母已然双双被杀,以及冯彦原本想要将她活祭换取母亲腹中孩子的健康长寿时,沉默了许久,才道出,其实这一路上,母亲孔氏都在拼命地驱赶她离开。
她以为母亲只是单纯厌恶她,却没想到,或许是十月怀胎生养一场,孔氏再怎么狠心,也从未想过要剥夺她的生命。
赵诚了却了多年心事,想在家中宴请几人一番,却被周隐以“已在此地耽搁太久,必须即刻回京复命”为由,推辞不肯受。赵诚只好作罢。
待几人马车离开之后,赵诚正欲回房休息,忽然府门外匆匆奔来一个身着官服的捕快。
赵诚认出是那日带队上山的差役之一,停下了脚步。
“赵老!”捕快喘了口粗气,呼吸不畅地道,“我们查了……不对……”
赵诚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心下一凛:“什么不对?”
那捕快似乎跑得极急,好不容易顺了气,快言道:“身份!被抓的那两人的身份不对!”
赵诚拧眉,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本来已经认罪画押了,但县令为求谨慎,还是让我们再多确认一遍嫌犯的身份。结果您猜怎么着?那姓陈的掌柜,还有那姓贾的账房,根本都不是本县人,而是临县一家百戏班内的两名戏子!”
“戏子?”
“百戏班经营不善倒了,他们被人出高价买了命,雇主要他们按照事先交待好的一封信上说的,前往那山间客栈中,假扮掌柜和账房,等到雇主信上的目标到店之后,便开始执行杀人计划。这些,都是这二人的家人,熬不住刑讯,交代出来的。”
赵诚紧了紧手指,问:“那雇主的目标,是何人?”
捕快焦心道:“正是那不久前才刚刚离开的,大理寺评事林大人!”
桐城魇(完)
“没想到你和我们宗少卿居然这么早就认识了。”周隐感慨了一句,随即又疑惑地反问道,“不过,同在京城这么久,我怎么从来没听她提起过你?”
林照:“……”
宗遥有些心不在焉地望着身侧不断被风掀起的车帘,不知为何,自昨日下山起,她就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这个案子结束得如此顺畅,总觉得他们遗漏了些什么,但她怎么也想不出来自己究竟遗漏了什么。
马车已经出了桐城县好一会儿了,一行人百无聊赖地望着周围一成不变的景色,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周隐朝外喊了声:“大虎,咱们距离下一个城镇还有多久?”
大虎回道:“回大人,还有两个时辰!”
周隐揉了揉眉心:“等到回了京之后,我定要好好告假几日,这几个月来大半时间都是在马车上度过的,腰背又酸又痛。”
说着,他还不忘揶揄一句正襟危坐、闭目养神的林照:“你可真行,这每日雷打不动保持四五个时辰一个姿势,又不是上朝,有都察院的御史们盯着,小心腰坏了。”
丽娘嗤笑:“说不定有人盯着呢?”
正这时,马车忽然猛地一个趔趄,大虎惊恐的声音自外传来:“公子,这道不对,下面有东西!”
林照赫然睁眼。
大虎话音刚落,道旁的树丛边猛地闪出数道人影,挽弓搭箭,箭头直指被围在正中间的马车,一个熟悉的声音自外间幽幽传来:“不愧是林阁老家的家仆,居然直接就识破了我埋在地下的子母雷。”
“你不是那天客栈里那个的那个人吗?!”
听到大虎的话,周隐猛地皱眉掀开车帘,看向站在一行刺客身前的男子:“……毛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毛公子微微一笑:“自然是来取诸位的性命。”
周隐大怒:“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取我们的性命?!”
“不是你们,”毛公子抬手一指,“是他!”
他的手指直直地指向犹在闭目养神的林照。
“当年我已经找好了鬼神作祟的借口,若不是你和那女大人多管闲事,明知我家主人不可能犯案,却仍旧作证是她杀人,她也不会白受凌迟之刑!”
宗遥心内骤然一紧。
她终于想起来自己遗漏的究竟是什么了!
是年龄!
林照说,当年那个伙计将自己隐藏在客人之后,所以才会在清点嫌犯时被遗漏掉。
可一个店内伙计,年轻力壮,又对店内环境极为熟悉,却为何会在清点嫌犯时,被他们所有人都遗忘掉?
宗遥抬头,望向毛公子那张与林照一般无二的年轻面孔。
那是因为,彼时的嫌犯看上去,不过只是一个半大孩子罢了。面对着一整个客栈有犯案嫌疑的成年男女,无论如何,官府都很难把怀疑的目光,投到一个半大孩子的身上。
而时隔多年,当年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她连林照当年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更别说一个没盯着看过几眼的客栈伙计。
周隐拧眉:“你是当年那个客栈伙计,那陈掌柜又是什么人?”
“他们?”毛公子一笑,“不过是我花钱在百戏班子里找来的两个戏子罢了。”
周隐终于明白了:“难怪我们全程都没有怀疑过你……因为你确实没有嫌疑,你全程都没有动手杀过人!你早早就找好了两个傀儡,自己一直躲在暗中窥视!”
“毕竟你们是大理寺的人,我总得长个心眼,二位大人连月来屡破大案,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仔细想来,毛公子其实并非全无破绽。
第一夜冯唤南失踪,命案尚未发生之时,他就有意无意,主动提起了十年前的柳氏一案,只是后来,这点嫌疑被对案子更为了解的贾游给吸引走了。
命案发生后,他又数次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上,或提示,或引导过他们发现线索,只是这些细节,都被他毫无作案动机和可能的“清白”身份,给掩盖过去了。
正这时,一直闭目养神的林照忽然睁开了眼,他目光森冷,逼视向马车外的毛公子:“你的目标是我,特意雇来那二人设圈套做戏,必然要提前准备……说!你是何时开始计划的?”
毛公子却只是笑着反问了一句:“林评事如此机敏,你说呢?”
林照的眸子里淬上了一层厚冰:“宗大人出事,你也有参与,对吧?”
宗遥错愕抬头。
丽娘径直惊呼出声:“什么?!”
毛公子嘴角噙着丝笑,视线转向丽娘:“小姑娘,你该不会以为,告御状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吧?若没有人好心打点,帮你推一把,一个正四品的大理寺少卿,能够这么轻易就被杖杀了?”
毛公子说着面色一沉,讥嘲道:“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你们两个居然会握手言和,凑到一处去。林小公子,那位女大人当初对你不仅有救命之恩,还百般维护,你就是这般慷她人之慨,将害死她的凶手留在自己身边,不怕她地下有知,死不瞑目吗?”
丽娘厉声道:“你住口!宗遥姐才不是你这种懦弱无能又冤杀好人的疯子呢!”
毛公子面色扭曲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的难道不对吗?”丽娘冷笑一声,“你既然是凶手,又对你的主人的枉死如此不甘,那她当年被凌迟处死的时候你怎么不去自首?”
“你以为我不想吗!”毛公子怒吼道,“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
嘉靖十三年,七月十七,子时初。
处理完宋举人头颅的他望着浑身是血,迎面朝他走来的柳氏,呆愣在原地:“主……人,你怎么出来了?”
柳氏苍白着一张脸,低声问道:“你杀了几个人?”
他嗫嚅了一下,讷讷道:“只有害死小叶子的那几个人……不过您放心,这事我已经处理好了,他们现在完全已经认定了是鬼神作祟,没有人怀疑我,也更加不会有人怀疑……啪!”
一记狠辣的耳光将他的头猛地扇向了一边。
柳氏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冷笑:“你杀了我的丈夫,还要将我女儿污蔑为作祟的厉鬼,让她死后也不得安宁。你做下这般好事,还指望我感谢你不成?!”
他错愕地望着柳氏。
“你听好了。”柳氏一字一顿道,“今日之事,皆是我柳金莲为女报仇所为,与你没有任何干系!你若敢去官府面前,将此事捅破,任凭他人妄加揣测你与我女儿的关系,污了她死后的名声,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
“我的主人和小叶子何其无辜!因为一则可笑的传说,就要白白搭上两条人命,在我看来,这些迷信偷生鬼之说的人才是真正该死,真正不配在这世上活着!”毛公子大笑起来,“林小公子,你不觉得我的计划其实原本很完美吗?不但处理掉了你,还将那些该死的阿猫阿狗全都一起骗到了店里来,一起来还原这场十年前的案件。”
宗遥一愣,他是如何将这些人全部都骗到客栈的?等等……她明白了。
“十年前,偷生鬼的风俗还未被官府取缔之时,有一个靠着倒卖符咒,招摇撞骗的张道士,称自己极为精通命理、风水之说,不仅能够甄别错投的偷生鬼,还能凭借一碗符水,调转孕妇腹中胎儿性别……我告诉他们,我就是张道士,若要寻我,便在七月十二之前,前往龙眠山上来。”
周隐沉吟:“冯家夫妇是想要男胎,那姓常的假秀才和那个刀疤脸呢?”
“那姓常的和那个张道士一丘之貉,他听说我愿意将桐城铡鬼之法倾囊相授,便马不停蹄地赶来了此地。至于那个刀疤脸,这位周大人猜他是个江洋大盗,其实不尽然,他是个菜贩子。”毛公子微笑,“贩菜人的菜贩子。”
宗遥一震,菜人?!
丽娘小声问周隐道:“大人,你脸色怎么突然这么难看,什么是菜人啊?”
周隐似乎是觉得不忍说出口,但还是咬牙道:“所谓菜人,就是将人与那家禽猪狗一般,剁成肉块贩卖。”
“男人的肉太腥臊不好吃,女子肌肤光滑,被切块时,因恐惧所出的汗,也比男子要少一些,所以口感更好。而少女幼童的肌骨,则更为细嫩,售价更高。”毛公子缓缓道,“咱们这个桐城县,号称是铡杀偷生鬼,可被认定为鬼铡死的,却大多都是七八岁的女童。你们说,这里难道不是搜罗菜人的天堂吗?”
丽娘听得胃中一阵酸水翻涌,恶心无比,忍不住啐道:“疯子!疯子!你们中原人真是群丧心病狂的疯子!”
“好了,废话也说够了。”毛公子微笑着抬起了手,“还有旁的,就到阎王面前说去吧,放箭——!”
下一刻,漫天箭雨,朝着孤立无援的马车,倾泻而来。
恋词(一)
宗遥第一反应是用身体去堵车窗,她觉得自己作为鬼,应该能替他们挡一下。
但显然有人比她更快。
箭矢射来的刹那,她被猛地扯开,随即便被一个宽大的身影完全包笼在身下。
“噗噗噗!”不下于三道箭矢入肉的闷响,下一刻,面上一阵腥咸的濡湿。
是……血。
“林照?!”
她听到一声压抑着的闷哼,远比少年时代宽厚坚实的身体,就像一扇密不透风的屏障一样,用血肉之躯,将外间的危险,全部隔绝在外。
周隐说,林衍光是个极聪明的人。
但她现在只觉得此人就是天字头一号的大傻瓜!
“你这刑官怎么做的?利弊不知道如何衡量吗?!我是鬼我不会死,就算魂飞魄散那也是我应得的!你替我挡什么挡?他要杀的是你!你快躲起来啊!!!”
她疯了一般的推搡着他,但她到此刻才发现,原来十年过去了,两人的力气悬殊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当年被她打趣连激流都能冲走他的孩子,已经长大成为了一座岿然不动的高山。
混杂着些许草药清苦的苏合香,紧紧地环住了她,任她如何挣扎推搡,就是一动不动。
她哑然:“……林衍光,我已经死了,不会再死一次了。”
他沉默了一瞬,低声道。
“你怕疼。”
宗遥怔了一下,忽然想起自己在天盛宫被福臻的利爪贯穿,倒在他怀中,痛苦到意识模糊的时候,曾经梦回了自己被杖杀的瞬间。或许那时,她无意间呢喃出了几句怕疼的话语。
她以为自己只是随便哼哼了几声,但有人却记住了,并且悄悄地记在了心里。
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在耳畔骤然响彻。
她猜,这多半是林照的心跳声,否则,一个死人的心脏,又怎么会跳动呢?
马车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疾驰的马蹄声,有人高声叫道:“通城县捕快奉命办案——!树上持械贼匪速速收手投降!否则,就地处决,格杀勿论!”
林照紧绷着的身体,在听到马蹄声的瞬间,骤然一松。
昏迷过去的刹那,他听到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你这样,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
“老天保佑,真是太险了!”最后一根箭头被拔出的瞬间,大夫抹了把额间的汗,长舒了一口气,“林评事一共中了八根箭矢,离心脉最近的一根只有不到三寸距离,差一点,就那么一点点,人就救不回来了!好在他身体强健,运气也还算不错,是个有福之人啊……”
周隐担忧地问:“所以,他现在是已经脱离危险了吗?”
“周寺正放心,林评事心志坚定,求生意志强烈,不多时就会醒来。待他醒来后再灌几副药下去,不日就能下地好转。”
周隐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多谢万大夫,您真不愧是当世圣手,晚辈送送您。丽娘,你在此地照顾衍光,本官送送万大夫……”
二人出去后,丽娘小生对着房间的空气唤道:“宗遥姐,你在吗?”
肩上传来了两下指尖的轻叩。
丽娘狡黠地笑了笑:“那你在这里等林公子醒,昨天帮着万大夫拔了一整夜的箭头,我去睡一会儿哦。”
说着,她还十分刻意且做作地,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
宗遥无奈,抬手在她肩头写道:“去休息吧。”
“好嘞!”丽娘喜笑颜开地退出去关了门,走之前,还不忘对着她挤挤眼睛。
屋内一时间寂静了下来。
昨日马车上,林照昏迷之后,通城县衙的人就拍马赶到了官道上。除开零星几个逃走的,剩余的凶徒,包括那位毛公子在内,全部被桐城县衙抓捕归案。
毛公子似乎早料到了他今日必然会被捕,所以被捉时相当平静,尤其是当他看到林照背中数箭,面上毫无血色地被几名捕快抬出马车时,面上的表情更是变得极为快意。
“咚!”
他面上忽然重重地向后仰了一下,一颗牙齿混杂着鲜血,被打得脱落在地。
他捂着嘴,冷笑地看着周隐嫌恶地甩了把手上沾到的血迹。
“呵,周大人今日就是打死我,我也无怨无悔。”他大笑道,“十年了!整整十年了!我花了这么长的时间才确认了他和那位女大人的身份,这么多年了,我终于可以为我的主人报仇了!”
“报仇?”周隐冷笑一声,“说你蠢,你费尽心思策划这一切,乍一想还挺聪明的。说你聪明,却是脑子一根筋,除了摆在明面上的话,是半点弦外之音都听不出,说你是棒槌,简直都玷污了棒槌!”
毛公子嗤笑:“随你如何嘲讽,反正,我今日来此地就是做好了束手就擒的准备。无论是判我斩首还是凌迟,我都无怨无悔。”
“还无怨无悔?人家柳氏好不容易才安心,如今被你这么自作聪明地胡乱一搅合,怕是死也不能安息了!”
毛公子沉下脸:“胡言乱语。”
“你以为当初明明是你杀的人,柳氏为何要替你抵罪?是因为她舍不得你死?可笑!人家舍不得的只有自己的女儿!十年前你十五岁,柳氏的女儿小叶子死时只有八岁,桐城一带本就民风闭塞,传出去你让这些迂腐保守的乡民怎么想?他们是会觉得你惩奸除恶,还是会觉得小叶子小小年纪就不守妇道,勾搭家中仆从?柳氏以母之名,为女复仇杀人,虽法理不容,但情理之中,令人同情。所以,在十年前的连环杀人案发生之后,柳氏虽被凌迟处死,但却也使得官府下定决心,明文禁止了铡杀偷生鬼的恶习。如今,你这么一搅合,让那些有心牟利之人知道了当年那案是你所为,不知又会有多少流言蜚语泼向那死去的母女二人,不知又要有多少人,明里暗里撺掇官府,重新恢复这个陋习。”
“你以为你在报仇?其实,你根本就是为了满足自己心底的那一点点私欲罢了!当年是你自作主张杀人,柳氏替你顶罪之后,你又迈不过心里那道坎,于是故技重施,打着正义的旗号再度滥杀无辜,从而让你自己安心。”
毛公子厉声道:“难道我杀的不是该杀之人?!”
“呵。”周隐冷笑一声,“你杀孔氏的时候,可知道她在雨夜中再三驱逐呵斥女儿,只是为了让她逃离被生父剁杀的结局?”
毛公子错愕:“什么……”
“公门之人都尚且有偏颇之时,你又有什么资格觉得自己全知全能,轻易便能裁决他人的性命?”
“……”
桐城县衙的人押走了毛公子。
在审讯之后,毛公子供出,他是个孤儿,三岁时,被出门挑水的柳氏捡回了家中。
柳家经营客栈,在当地条件还算不错,只是可惜家中没有儿子,家业后继无人。柳父同意收养毛公子,原是有养大将来招赘之意,但柳氏却看上了同县的郭秀才。
柳氏出嫁后,只有七岁的毛公子继续留在客栈内做伙计。之后不到一年,女儿小叶子出生,柳公过世,客栈的主人变成了柳氏的丈夫郭茂才。
郭茂才没有经营的本事,店内大小事务都是柳氏一手操办,但郭并不觉得自己没本事,他只觉得是这间店拖累了他读书,若不是要浪费时间打理店铺,他或许早就连中三元。
在毛公子看来,郭茂才就是个只会说几句酸儒漂亮话的混蛋。
他一面看不上柳家是商户之家,一面又眼巴巴地盯着客栈每日的营收,好多次都想着把店卖了,圆他的上京赶考梦。
毛公子承认,他心里一直觉得,柳氏那么好的女子,本该是他的妻子,却被郭茂才花言巧语连人带铺,悉数占去。
当年,他原本只想借机杀死郭茂才,再带走柳氏。但,只杀一人目标实在太明显,于是,他便想出了替小叶子报仇的说辞,犯下了那桩骇人听闻的连环凶案。
所以,虽说那些为偷生鬼之说摇旗呐喊者该死,但打着正义旗号裁决者,骨子里存着的,也不过是自己的私心。
任何人,都没有越过律法,生杀予夺的权力。
……
宗遥在榻边坐下,拿起放在一旁的扇子,对着那半露出被单,裹着纱布的伤口,轻轻地送着风。
大夫说,他背上箭伤重,往后每日至少要换三次药,早中晚各一次。
丽娘顶着周隐古怪怀疑的目光,将换药的伙计悉数包揽了下来,然后再全塞给了她。
“我觉得林公子要是每天睁开眼看到的就是你在给他换药,一定会心情愉悦,好得更快!所以宗遥姐,照顾林公子的事情,就全部都拜托你啦!”
可她活着的时候都从来没照顾过人呢,更别说是一个年轻俊秀的小公子了。
是啊,年轻俊秀。
她到此刻,才不得不承认,她当初惊慌失措,龟缩在林照的浴桶前,是有几分色迷心窍的成分在的。
林照生了张只要那女子眼睛没坏,就会不由自主心生爱慕的脸。
朱颜白皙,鼻若银钩,唇色如枫,皎月一般的瞳仁,眉眼间总流转着银辉色的光华。
她忽然听到一声呓语:“阿遥……”
她以为是那昏睡的人醒过来了,定了定心神,将面凑了过去,问道:“你是醒了吗?想要什么?水还是吃的?我去给你拿?”
说着,她正要起身离开。
一只手牵住了她的衣袖,她回过头去,见林照半睁着眼,不知是醒是梦,眼中像是虚裹着一层飘渺的雾气,定定地望着她。
“我……已经可以保护你了……可你为什么,还是要走?可不可以……不要走?”
她身子一僵。
清醒时刻的林衍光,会生气,会酸怨,会讥嘲,却绝无可能像这般,完全抛却豪门公子的自尊,说出这般恳求的话。
果然,下一刻,她看见那双眼皮再度重重地合上,手指也像是脱力一般,垂落下去。
她下意识攥住了那只垂落的手,紧紧的。
这个与她分别近十载的少年,就像刺破黑暗的月光般,以一种极为偏执、强硬,令她无所适从,又忍不住心生眷恋的姿态,将自己强行地塞进了她死后的一片空茫中。
纵使百般推拒,也难抵目眩神迷。
鬼使神差般,她低下头,吻上了那片失色的红枫。
恋词(二)
林照在意识混沌中,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他,还是是弱冠年岁。
集贤门外,岁末寒天,他候在陈祭酒散学的必经之道上,等着婉言谢绝的恩师的推举。
积雪压塌了院墙内探出的梅枝,花叶簌簌着,不慎掉落下几颗雪粒,落在他的睫羽上,眼前的世界登时一片茫茫雾霭。
“有个首辅爹就是好,不似我等,乡试中举还有会试,会试……”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带着讥嘲的调侃声,他伸指抹去了化在眼尾的雪水,下意识朝那边瞥了眼。
那边是翰林院的方向,这两人一身红袍官服,应当是刚从翰林院中外放新授的五品官,恰好在此地撞见了他。不用听,他都知道对方接下来会说些什么,无非就是他仰仗家荫,德不配位什么的。
他正无动于衷地打算收回目光,却忽然定住了视线。
虽说已有近五年未见,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隔着漫天大雪与他视线相撞的人。
朱袍玉带换了紫裙玉簪,他有些讶异地微挑了下眉。
没想到,她当初说想要入仕的话,居然是真心的?
而那头的人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他正打算张口,谁知下一刻,对方便瞳孔巨震,露出了一副大难临头的表情。
随后,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他看见记忆中那个对他笑得眉眼灵动肆意的人,卑微讨好地朝他拱了拱手,然后一把把住同僚的臂膀,朝他走了过来。
只这一瞬,他便意识到了。
她不记得他了。
一时间,他心内不知是被遗忘的不悦偏多,还是对她如今也变得和京中那些追名逐利的庸碌之人相同的失望偏多,他冷冷地转过了身,将她尴尬的身影抛在了原地,转身就走。
走了一段距离后,他停住了脚步,回头望了眼。
她没有追上来,也没有看他。
她正低着头,一脸无奈地拍打着她身侧那位同僚的肩膀,似乎是在宽慰对方。
他望得抿了抿唇,冷笑一声,走了。
连此番过来是为了等候陈祭酒的事,也全然忘却。
不久后,他便得知,她被授了大理寺左丞,掌分判寺事,正刑之轻重。
*
大理寺官署外,正对着大门茶肆二楼。
“今日诗社以花为题,若说这花,自然是京郊西山一带独有翠色,争奇斗艳,美不胜收,无论是煮茶品茗,还是作诗论对,都别有一番雅趣,林公子怎么偏偏选到大理寺的对面了?”说话之人抬袖掩了掩口鼻,“这刑狱公堂,每日不是血肉乱飞,就是凄声喊冤,别说花了,就是个狗尾巴草,路过此地都得绕道扎根。”
“西山都去了多少次了,除了林公子偶尔能得几句妙的,你们就是去白浪费好茶好景的,什么东西能入得各位尊眼?我看林公子今日这法子不错,歇歇眼睛,到这公堂外给诸位静一静心,说不准,这好文章便自口中倾吐而出了?”
被指点的那位面上附和笑着,转过脸去却鄙夷地冷了面色。
什么静心忍性,不过是溜须拍马,卯足了精神,想给这首辅家的公子当狗使罢了。
可笑,他父亲好歹也是一部侍郎,凭什么偏要给林言的儿子当狗?
愤懑间,他眼尖瞥见大理寺正门内匆匆走出一个身着红袍官服的清瘦身影,灵光一闪,佯做失手将林照手旁砚台打翻下楼,正巧泼了那行至楼下的年轻官员一身。
那官员匆匆而出,似乎有急事要办,却猝不及防被他兜头浇墨,当街满身漆黑污糟,坏了仪容,无奈地抬头望向他们。
他定睛一看,笑道:“原来是探花郎啊!宗大人告罪!我等与林公子乃是诗社集结于此,不慎打翻砚台,污了大人官袍,还请大人恕罪!”
他张口便是“林公子”,图的就是想泼林照一个仗势欺人的污水。
若宗遥当街发难与林照冲突,林照一介布衣辱没官员,少说也要被按一个“不敬”之罪。若宗遥畏惧林言权势,缩头离开,大庭广众之下,林首辅只手遮天,百官惧怕的流言,怕是又要传到陛下的耳朵里去。
此事无论怎么处理,林照这大错,怕是都逃不过了。
谁料,宗遥闻言竟弯腰拾起那方摔裂的砚台,仰头向他们问道:“既是诗社集结,敢问今日字题为何?”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到一旁沉默许久的林照出声应道:“是个‘花’字。”
“花?”楼下之人笑了声,“是个不错的字题。”
说着,那人伸手自道旁随意采下一朵野花,高举在手,对着中众人示意:“几位公子不慎,害本官当街出丑,便罚你们以本官手中这花,即兴对诗一句。若对得好,此事便既往不咎了。”
打落砚台的那位拧了拧眉,他没想到,宗遥居然既没发难,也没掉头溜走,而是这么变着法地给林照递了个台阶。
不过,就算是林照,也没办法对着那平平无奇的野花,即兴对出什么来吧?
众人望着宗遥手中那朵平平无奇到挑不出半分优点的街边野花,绞尽脑汁,挠破头皮,就是吐不出半个字来。
这时,林照忽然望着楼下的探花郎,淡淡开口道:“几多才子争攀折,曲园深处冠群芳。”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便回过了味。
楼下的宗遥更是轻笑一声,回道:“林公子咏的,是哪个花?”
“自然是,探花郎手中的花。”
每年新科殿试,选一甲头三名中最为年轻俊秀者,命其在新科恩荣宴上,采花簪帽,是为探花郎。
宗遥既是探花出身,那她诗题中手中之花,自然既可以是今日之花,也可以是众人趋之若鹜的金榜题名,游园探花。
一语双关。
宗遥伸手将那朵野花簪在官帽一角:“既如此,林公子这美言,本官便收下了。”
杏眸秋水,潋滟生波,望着他宽慰一笑。
放轻松,无碍了。
她还是和当年一样,看不得旁人遭受无妄之灾。
一眼就看穿了那人欲图借她拖自己下水的用心,巧妙化解,不多置一词。
他心头一动,回过神来,她却已然弯腰进了一旁等候已久的官轿。
身旁的学子们呆愣地望着那抹纤瘦修长的背影。
“乖乖,难怪是钦点的探花郎,方才这位宗大人低头簪花的时候,我怎么觉得,他长得比女子还要漂亮?”
“贤兄这是望得心旌摇曳,打算就此断上袖了?”说话之人揶揄了一句,“可惜,颜阁老家的侄女看上了这位宗大人,贤兄怕是没机会了。”
他皱眉开口:“颜惟中的侄女看上她了?”
“对啊,可惜这位宗大人似乎对此无意,还因此得罪了颜阁老,否则,也不会在翰林院里等了这么多年,才得一个小小寺丞之职了。”
“……”林照蹙眉。
她女扮男装,自然是对帮下捉婿一时敬谢不敏。
可她就这么瞒着,打算瞒到什么时候?难不成,打算瞒一辈子?
*
又数年,宗遥因破获了数桩大案,逐渐在大理寺中声名鹊起,荣升大理寺少卿。
现任金寺卿年事已高,一些需要对外的琐事通通甩给了底下年轻的少卿。
这一日,林照外归,恰好见林谈引着一个熟悉的红影匆匆地往会客堂内走。
时至年关,各部明年的开支都到了票拟的时候,大理寺也不例外。但他料想今日宗遥多半得遭难,因为前日父亲才为兵部和工部超额数百万两白银的事,发了好大一通火。
果不其然,直到月上中梢,他才听见正堂的门响了一声。
一个面挂冷汗,脚步虚浮着的影子,自正堂内游魂一般的飘了出来。
她看上去,面色苍白虚弱得有些古怪,是父亲太过严厉,吓着她了?
“宗少卿,今日府内客房没收拾,便不留您过夜了。”
宗遥强笑地点了点头:“没事,我自己叫辆马车回府便是。”
“大人恕罪,请。”
接着,林府的大门“嘭”得一声,合上了。
他抬头望着逐渐笼上月梢的乌云,心下不安愈发浓重。
大门外,宗遥虚脱一般地靠在了林府门口的大石狮子上。
她今日来葵水,下值之后本打算赶紧回府休息,却不料被金寺卿一句话便打发到了此地。
方才在那正堂内罚站的一个多时辰,天知道她有多崩溃。
一边要揣度林阁老那看不出半点情绪的表情,一边还要时刻忐忑下身的布条被血泡透,露出马脚来。
终于被放出来的一瞬间,她只觉得人都是飘着的,脚下踩着的似乎不是地砖,而是蓬松的棉花。
正在这时,天上忽然一阵电闪雷鸣。
下一刻,倾盆的大雨便兜头浇了下来。
她站在林府廊下,望着漫天的瓢泼大雨,目瞪口呆。
下雨了?
那她没带伞要怎么走到车铺去给自己叫车?
雨落寒风起,湿凉的寒风带着雨丝钻入她的裤腿之中,带起小腹一阵绞痛。
……更难受了。
她眼前一阵阵发黑,正打算支着身子站起来,冲向雨幕中。
忽然,两束暖黄色的光亮刺破了黑暗的雨幕。
她疑惑地望着一辆挂着“林”字灯笼的马车停在大门前。
车夫伸手掀开了轿帘,对她道:“主人猜到大人没带雨具,命老奴送大人回府。”
她只当是林言良心发现,忙不迭地道谢上了马车。
一进去,这才发现马车内里的厢坐上都铺着厚厚的一层座垫和靠垫,正中间放着一个烧得旺旺的暖手炉,还有一碗搁了红糖,煮好的姜汤。
……什么林阁老,这简直就是她面冷心热的亲爹!
喝过了姜汤,捧着手炉的她终于缓过了一口气。
她笑着,扬声对车夫道:“请您回去替我谢谢林阁老,若有机会,他日本官定登门道谢。”
谁知,车夫顿了顿:“呃,主人说了,大人不必道谢。”
……
“送到了吗?”
“回大公子,小的按照您的吩咐,亲眼看着宗少卿进府才离开的。”
“嗯,知道了,父亲那里不要多嘴。”
“是。”车夫见林照并未多言,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了句,“这位宗少卿似乎是第一次来府中,您为何对他如此上心?”
林照的眼中难得出现了几分茫然。
是啊,为何?
她早已忘记了昔日那点恩情,也没有向他挟恩图报的意思,所以他到底在做什么?
他现在……到底想要做什么?
可惜,还没等他想明白这一切,变故,却发生了。
红妆少卿,天子震怒,身死杖消。
这场变故从告发到尘埃落定,前后居然还不足三个时辰。
几乎是在他得知消息的那一瞬间,那点他还未理清的情愫,那点还未曾言说的莫名,便彻底消散在了世间。
荒诞,可笑,不留一丝尘埃。
京中盛传,自嘉靖二十一年壬寅宫变之后,陛下对这等女子欺瞒之事便愈发疑神疑鬼。
他既能冷眼看着自己的皇后被活活烧死在大火中,凌迟了侍奉自己多年的曹端妃和王宁嫔,自然也不会在乎多杖杀一个女扮男装的小小少卿。
林照麻木地将自己泡在热水之中。
自母亲离去后多年,他又一次感觉到了无所适从。
心内像是不知何时被钝刀刮去了一块,带着些麻木而又茫然的痛楚。
有那一瞬间他甚至想过就这么将头沉进桶中,追到下面,抓住那个对他胡言乱语之后却连名字都不肯告诉他的人问问,她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否则,为什么……在得知她离开之后,他会如此……在意,如此……浑噩茫然?
“这是什么鬼地方?!”忽然,浴桶边传来了一个熟悉的愕然嗓音,下一刻,那突然出现在桶边的白影,望着他倒吸一口凉气,“什么情况?!本官有这么好色吗?!”
他看见那个骤然出现的熟悉人影,第一反应是,他疯了。
当意识到这一切不是幻象后,一股无名的愤怒便自胸口涌了上来。
气她就这么离去,留给他一个无解的答案,更气她不管不顾,顶撞圣上,白白丢了性命。
然而气愤过后,心里那点浑噩的空荡,却突然像是被一块柔软的棉花紧紧地包裹住,心口一阵失而复得的怦然。
他赫然起身,一把将那出现的白影,拥入了怀中。
正预备为他换药的宗遥忽然就被一只手拽倒在了榻上,她懵了一下,抬眸对上了那双和往日截然不同的,炽热深邃的眼瞳。
“林……照?”
下一刻,浸染着苏合香和淡淡血腥味的唇,便重重地朝她压了过来。
恋词(三)
在她跌入浴桶中的刹那,林照便意识到,自己这是在做梦。
因为就在那一瞬间,他想起了当日真实的记忆。愤怒与无措压过了所有的失而复得,林谈站在他身侧事无巨细地讲述着她的惨死过程,而她则满不在乎地将眼珠子在他身上乱转,一边打量,还要一边评头论足,令人又好气又好笑。
梦中的宗遥一脸愕然地跌坐在他怀中,溅起的水珠落在她扑簌的睫毛上,一动,便坠落下来,浸红了唇珠。
“林……照?”
唇齿一张一合,像是微微翕动着的月季花瓣。
这只是个梦而已。
他不再忍耐,低头吻了上去。沾染着水珠的唇瓣柔软得几乎不像话,吮咬厮磨间,有些微微发颤。
似乎是被蹂躏得有些狠了,他听到她口中呜咽了一声,下一刻便因为呼吸不畅,喘息着抵上了他的额头。
“阿遥。”他有些好笑地伸指捏了捏她的下巴,哑声道,“张嘴。”
宗遥瞪大了眼睛。
就在片刻前,她还琢磨着时辰是不是该给林照背上的伤口换药了,然后抬眼便见这厮睁了眼,还未来得及说话,便一阵天旋地转,待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衣衫不整地被这个病号拖到了榻上。
她试探着叫了他几句,但他似乎是被什么梦给魇着了,不但不听,还对着她又亲又咬的,几乎令她喘不过气来。
好不容易终于松开了些,她还正打算喘两口气,结果下一刻,那平日里写诗作画的两根长指便捏住了她的下巴。
“阿遥,张嘴。”
她瞪大了眼睛,第一反应是……他叫的什么?!
因为震惊而松动的唇齿被他轻松地撬开了一条缝隙,他低笑了一声,像是品尝某种蜜糖一般将舌尖卷了进去。苏合香的气息伴随着一阵阵奇异的热流,盈向四肢百骸。
她知道自己与林照贴得越近,那种涌入身体,仿佛能驱散死后灵魂冰冷的热意就会越多,但它们从未像此刻这般,有如滔天洪波,一阵一阵地冲撞着她的心神。
一双手牢牢地固住了她的腰肢,当日在浴桶边见过的那条优美雄劲的人鱼线,与她只隔着一层春衫的前胸紧紧贴合。温暖的灵波,顺着每一寸相贴的肌肤不断地朝着体内涌去,像是一团浓烈的火,几乎要将她的心神全部烧灭成灰。
她有些难耐地伸手,想要将这团熊熊燃烧的烈火推开些,却在下一刻被人扣住了手腕。
她挣扎了一下,不动。
身上的人缓缓低下了头,随后便像是安抚一般,辗转过她的耳后,眉心,鼻尖,唇齿,最后是脖颈,前胸。
他听到一声抑制不住的轻吟声,环在他颈上的手臂一松,若不是他恰好将人托抵住了腰窝,怕是就要泄了力气,滑落进桶中。
眼中染上一抹晦暗的深色。
他低声唤道:“阿遥……”
“……”
“阿遥。”
“……”
“阿遥,阿遥,阿遥。”
每念一声,她的身体上便会被吮出一道泛红的齿印,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让自己相信,她还在他身边,还会笑着轻声唤他的名字。
梦境之外,一声叠过一声的“阿遥”,伴随着吮咬一路向下,身上忽轻忽重的触感,耻得宗遥整个脚尖几乎绷直成了一条线。
压在被单上的手掌猛地弹跳了两下,像是两条脱水的鱼。
真是要疯了。
人家都是借酒装疯,哪有人是借梦装疯的啊?
而且,动手就算了,为什么还要一直叫她的名字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要疯了!!!
就在这时,客房大门忽然被打开了,周隐的声音大剌剌地自门边传了过来:“听到你说话了,林衍光,你可算醒……娘的!林衍光你在做什么?!”
下一刻,“嘭!”
大门被边上反应迅速的丽娘猛地关上!
周隐震惊地靠在门板边,不确定地看向身侧的丽娘:“我刚刚是不是眼花了,为什么我看到林衍光的床上,好像有一个……女人?!”
丽娘冷静地拔高了声音:“不,你看错了,林公子还病着呢,他床上哪来的女人?”
“不可能!”周隐被她这么一否认,倔脾气一时间上来了,“我刚才真的看见了!”
说着,他转过身去,再次一把拉开了房门。
屋内一切正常,林照独自一人平静地伏在榻上,周遭空无一人。
丽娘心内松了口气,抱胸道:“你看,我就说你是看错了吧?”
“啊?”周隐狐疑地挠了挠头,“怎么可能?难道,真的是我眼花了?”
“咱们才从那个诡异客栈出来,又遭上刺杀,然后林公子又受伤。周大人你大概是这段时间心情起伏太大,忧心过度,出现幻觉了吧?”
周隐想了想:“也是,这客栈里除了你我就只有桐城县衙的捕快,哪来的女人。”
丽娘微笑:“是啊,看林公子的样子,一时半会儿应该也醒不过来,不如,周大人你去睡一觉?没准你睡一觉,就好了。”
“也是。”周隐被她这么一说,显然也有些困了,他打了个呵欠,“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些困了,那我去睡会儿,你在这里守着他?”
“没问题!”
不多时,房门轻响了一声。
丽娘听着门外周隐的脚步声走远了,这才出声道:“周大人走了,宗遥姐,你出来吧。”
话音刚落,床边的衣柜轻响了一声,一个发髻松散,衣衫凌乱,唇瓣红肿的紫衣女子,便猛地从里面滚了出来。
这还是丽娘第一次看见死后的宗遥。
记忆里那位青衣提灯的清冷女大人,和眼前这位身着蝉翼纱,芙蓉面盘,杏眸含水,楚楚动人的紫衣美人,在眼前缓缓重合。
宗遥见她愣愣地望着自己,试探地问了句:“你真能看到本官?”
听到她开口,丽娘猛地回神,点了点头。
“这是怎么回事?”两弯细长的柳叶眉微微蹙起,明显被吮得艳红的唇珠随着话音动了动,丽娘咳嗽了一声,结果视线又不小心落到了她那红痕斑驳的脖颈处,瞬间咳嗽得更大声了。
“你怎么了?”那双含水的杏眸凑近了一些,带着几分关心问道。
丽娘赶紧捂住自己的眼睛:“姐姐你放过我吧,我现在不是很想看你。”
宗遥愣了下,随即下意识看向床边盛水的铜盆。
然后,她也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丽娘结结巴巴道:“就……林公子还受着伤呢,你……你小心他伤口崩了……”
宗遥深吸了一口气,喊冤道:“我说是他做荤梦,自己把我强行拽上榻的你信吗?”
“……”
丽娘信了。
她觉得林照真做得出来。
“我记得,最开始是不能离开他五步,天盛宫之后我的活动范围就变得不受限制了,并且能够触碰到除了他以外的人,直到现在,你们已经能够看见我了?”宗遥问道,“丽娘,现在你眼中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嗯……要说和活人完全一样也不尽然。”丽娘仔细地打量着她,“感觉你的身影还是要比真正的活人稍微模糊一点儿,而且,从我进来到现在,是有越来越模糊的感觉的。”
“也就是说,你们看到的实体并不稳定,反而是一种随时会消失的状态?”
丽娘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和她之前独自离开林照太久之后就会感到虚弱时一样,丽娘眼中她的身形随着时间推移,也会越来越淡。
这是老天给她解除了新的禁忌吗?还是说……
她忽然面上一红,随即捂住了自己的唇。
这两次的区别不就在于,她之前和林照只是稍有些亲密的肢体接触罢了,而这一次是……
她猛地想起两人唇舌交缠时,那顺着唇齿不断涌进她体内的热潮。她的体内像是燃起了一团火,随后,身体的实感越来越重。
这这这……这是要她之后若是想要维持身形,就只能像方才那样勾着林照的脖子去……
她哀嚎一声,捂住了自己发烫的脸。
丽娘望着骤然崩溃的宗遥,眼珠子一转,似乎想到了什么。
她憋着笑,试探着开口道:“宗遥姐,你维持身形的方式,不会和你们两个人方才在屋内做的事情有……”
“求你了,住口吧。”
丽娘捂住了嘴,眉眼间盈着笑意。
“行,我不多嘴,我走。你们想做什么就继续,我是绝对绝对,不会进来打扰你们的哦……”
宗遥:“……”
丽娘说笑着,走向门边,朝她摆了摆手之后,拉开了屋门。
原本调笑的表情,骤然僵住。
门外,周隐一身青衫,面无表情地立在那里。
他抬眸,望向木在原地的二人,嘴角微微勾起,讥嘲道:“我说呢……原来,这就是你们三个人的秘密。”
恋词(四)
完蛋了。
一人一鬼的脑海中不约而同地响起这么几个字。
丽娘目瞪口呆地望着门外脸黑得像个死人一样的周隐:“周……周大人……你不是走了吗?”
周隐却并不看她,也不答她,一双发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那个正不动声色扯紧自己衣领的人:“才离开大理寺多久,这么简单的假遁障眼法都忘了吗,宗孟青?”
“……”
“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三个人戏耍我一个,很好玩是吗?!”
宗遥好半天总算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小心翼翼道:“这不是……知道你不信这个,怕吓着你吗?”
“你觉得我会怕这个?宗孟青,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会不知道我真正害怕的是什么?”他定定地望着好友那稀薄到恍若雾气的影子,“林衍光来找我的时候,我当时气的不是以为他别有用心,而是连他一个陌生人都知道你死得冤屈,我却像个傻子一样在大理寺里,什么都做不了,连替你收尸都做不到。”
其实林照当初误会了一件事,周隐不是没想过要替宗遥收尸。宗遥被杖杀之后,周隐便忍着气,谦卑恭敬地备下重礼,向那行刑的提督太监麦长安递了拜帖,想以义兄的名义替她将尸骨收敛,好生安葬。
然而,麦长安收了东西,却假模假式地婉拒了他。
“咱家也不是故意为难,只是圣人那边下了死命令,愚弄天家,别有用心,不准留宗大人全尸,这尸首已经拖去虎豹园几天了。要不,咱家找两个孩子去里面替您翻翻,看还有没有剩的?”
“这应该不是陛下的主意,我升少卿之前,判斩了麦长安的两个干儿子。那会儿,你还没来大理寺。”
见她还敢语气淡定地接自己的话,周隐横了她一眼。
她赶紧滑跪:“……对不起。”
“……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抖了一下,颤巍巍地尬笑:“就……去金县那会儿。”
周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所以……找我去金县不是林衍光的主意,是你的主意?”
“哈哈。”她干笑了两声。
“呵!呵呵!”他吭得冷笑了两声,望着那个将自己缩得越来越卑微的影子,越看越气不大一处来,尖酸道,“真是难为大人高看卑职一眼,还能想起这世上有卑职这么一号人物。卑职今日也是真多事了,拆穿了大人的把戏,马上都要回京城一拍两散了,就该装傻充愣继续装作不知道啊,怎么能这么不识抬举呢?”
宗遥小声嘟囔道:“我都已经变成鬼了,你就别这么刻薄我了……”
“你还知道你死了!都知道被人设计了不知道跑吗?你你你,你一个女的,衣服一换,脸一涂黑,谁能找到你?谁能认出你?隐姓埋名天高皇帝远,过不了几年这事就彻底过去了,难不成他们还能为了这点破事追究你到天涯海角不成?!”
宗遥讷讷道:“这不我当时要是跑了,你们就倒霉了嘛……”
若非她咬死了,大理寺内与她朝夕相处的同僚们对她的身份全都一无所知,恐怕之后被追究的,可就不止当年科考时查验户籍以及参与主试的那些官员了。
周隐血红着眼睛,低头哽咽道:“你管我们去死!谁要你救了……”
“本来就是我的错,你们受无妄之灾多不好。”她轻呼出一口气,望着周隐那一副半死不活,快哭出来了的表情,终于忍不住朝他翻了个白眼,“呼——我说周审言你差不多得了,扭扭捏捏个没完,好话歹话都给你说尽了,要不我跪下来给你磕一个?真当本官死了你就能直接蹦我头上撒野了是吧?”
周隐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一把将人猛地箍过来抱住,大骂道:“宗孟青!你怎么变女的了嘴还这么欠?!”
她被吼得撇了撇嘴,正打算回敬周隐一番时,身后榻上,忽然响起一个压抑着的冷漠嗓音:“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她身子蓦得一僵,回过头去,榻上原本深陷梦魇的林照,不知何时已然悄悄醒转,微凉的视线黏在她放在周隐背上的手上,不动了。
天灵盖一阵发麻,她莫名有些心虚,将手收了回去,抵在唇边,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周隐闻声松了手。
他的火气,原本都在自己那个不讲义气的好友身上,谁料此刻那病秧子忽然不开眼地张了嘴巴,方才那无意中撞破的旖旎模样,瞬间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
他登时意识到了一件更为严重的事情。
嘴唇抖了一下,他视线阴惴惴地扫过二人:“你们二位……又是什么情况?”
林照冷笑了一声,正欲开口,但有人却抢在了他之前。
“我死后一睁眼就到了林公子身边,因为……因为各种原因,我只能待在他身边,那会儿,只有他能听到我看到我,所以,所以……”
“所以,她离我越近,和我的接触越亲密,能够获得的实体存在感就越明显。”林照的视线在她下意识遮掩领口的手上顿了下,随后便淡漠地移开,“换句话说,她待在我身边,只是为了维持身形而已。我说的对吧,宗大人?”
“……”
“怎么会有这么古怪的事情?”周隐拧眉,随后有些埋怨地看向一旁僵硬的宗遥,“有这事你该早点告诉我的,大不了咱们找个道士……死马当做活马医地问问,总比你们俩一直……这样强吧?再怎么说也是孤男寡女,男未婚女未嫁的,这也太不合礼法了。这林衍光将来总是得成亲的,总不能他成亲之后,你们还这样吧?”
“是啊,宗大人,周大人说的有道理,此事确实过于不合礼法了。所以,找道士的事情就交给周大人了,毕竟……”林照的嘴角淡淡地勾起一个弧度,“宗大人和周大人,才是相识多年,彼此推心置腹的挚交好友,不是吗?”
他面上虽然还是一派淡然。
但不知为何,宗遥还是从这番平静的话语里,听出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也是。”周隐点了点头,全然没察觉到边上三人表情已是各有各的怪异,“找道士的事情还是得尽快,回京之后,这林衍光就该回府了,到时候,你可就得天天对着你最害怕的林阁老了。”
“我什么时候最怕林阁老了?”
“哟,哟,还抵赖呢!”周隐面上浮现了几丝揶揄的笑容,恍惚间像是又回到了宗遥生前,两人没事就互相抱怨调侃的时候,“是谁说自己只要脚一踏进内阁还有林府地盘的一丈之内,就会觉得自己命又短了几年?”
宗遥显然劲也上来了:“哇,你还好意思说?但凡你手底下那几个司务花钱的时候能省着点用,本官至于每次见到林阁老都像个孙子似的吗?”
“够了!”
正在斗嘴的两人被榻上突然拔高的声线惊得一静。
林照深吸了一口气,淡淡道:“二位大人,我背上箭伤不轻,若是二位忙着叙旧,可否出去再叙,让我能稍微清静一会儿?”
“出去就出去,你突然发什么邪火啊……”周隐嘟囔了一句,但看在对方是个病秧子的份上,倒也没多计较,“那你先休息,等过两个时辰,我们再来给你换药。”
林照背过身去,闭上了眼睛:“出去。”
屋门似乎响了一下。
背过身去的林照清晰地听到了走出去的三声脚步声,周隐似乎还在拉着宗遥兴奋地说着话:“我还奇怪呢,林衍光断案的思路怎么和你当初那么像?原来是你躲在后面啊……”
说话声渐渐远去。
林照慢慢地闭上了眼,那块好不容易才塞进心口的棉花似乎正被人缓慢地抽着丝,一动,就是拉扯着血肉的疼。
梦境就是梦境而已。
现实就是,任凭他如何强求,不动心,就是不动心。
只要三两句话,她的目光就会看向和她更为投契的周审言。
她喜欢的正直、善良、有趣,他一个字也沾不上。
如果不是因为十年前那把无意送出的匕首,她甚至都不会再度出现在他身边。
宗遥一直以来疑惑的,他们二人为何会被绑在一起,林照却在她出现的当夜便躺在床上想明白了。
是那把匕首。
她被杀之后,锦衣卫便奉命将她府中的一切全部封箱带走,金银细软没几样,没找到什么证据的锦衣卫便将那堆东西一把火焚了个干净,只剩下那把已经被她淡忘了的匕首。
是她留在这世上唯一的东西,也是他强留住她的唯一方式。
他顿了顿,挣扎着伸手,从枕下抽出了那把匕首,最后摸了摸,随后将它放在了床头。
*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屋门似乎开了。
熟悉的脚步声带着一点淡淡的药膏气息靠近了床边,他不必睁眼,也知道进来的人是谁。
那人望见床头放着那把匕首,顿了顿,伸手将它拿了起来。
“我早就猜到是因为这把匕首,我们才会如此,是我骗了你。”他背对着她轻声道,“你把它拿走吧。拿着它,回京之后,你就不用再每日跟着我,想去哪儿,便能去哪儿,想和谁在一起,就能和谁在一起了。”
“你觉得我想和谁在一起?”
“……”
背后人的话音,隐约间似乎带了些怒气。
“你做个荤梦拽着我一通混账,自己倒是爽了?开心了?我莫名其妙顶着你留下的一脖子吻痕,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被自己从前的下属看了个精光。你要我怎样?当着周隐的面去告诉他,对,没错,我就是心甘情愿地滚上你林衍光的床的,是不是要这么说你才能满意?”
她捞起那把匕首,重重地将手中的托盘往床头一摔。
“林公子要我走是吗?可以,我这就成全你。”
她愤愤地转身欲走,然而还没行出半步,后腰上便被猛地桎梏住。
灼热的呼吸蔓过腰上紫色薄衫的系带,留下一圈湿热。
“对不起。”身后的人将面埋在她腰后,哑声道,“……阿遥,别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