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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本官死后》 天盛宫(十六)
孙望妹见他没睡,惊了一下。
可下一瞬,他便咬紧了牙关,眸光凶狠地与他角力。
“助纣为虐者,死!”
平躺着的林照不好发力,而孙望妹却显然存了必杀他之心,眼看着这刀子便要直挺挺地扎入他的胸膛。
忽然,孙望妹的手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重击一偏,林照瞄准机会,刀子挟在了他颈旁。
“为何下迷药杀我?”
两人闹出了不小的动静,而其余四人却仍旧昏睡不醒。
孙望妹咬牙:“明明你们都吃了饵饼,为何只有你没有反应?”
林照淡淡道:“不是只有你知道进药房。”
孙望妹一怔:“什么……?”
这个所谓引蛇出洞的套子,从福臻下洞探索时便开始了。
彼时,宗遥望着福臻小心翼翼的背影,开口道:“锁死殿门的人是谁,猜到了吗?”
“长隐开始怀疑我了,他有嫌疑。”
“那他是在谁的刻意引导下开始怀疑你的?”
林照一顿。
他想起来,那时候孙望妹打着家境贫寒恳求他的幌子,实际上却是在不断地向长隐强调,他出身不凡,照理不该出现在天盛宫内。
“昨晚我听见孙望妹和李亚女的对话了,他说顺嘴了,说出一句咱们中原的口头禅来。男子汉大丈夫,这可不该是一个自小生长在金县,受女尊男卑教养长大的男人,该说的话。”
“……”
“还有,福臻殿内密道口的石头,近来被搬动过。如果不是她搬的,那是谁呢?”
第一夜福臻疯病发作闯入偏室,独自将不省人事的她送回自己殿中的,正是孙望妹。
“怎么做?”
“那人锁死殿门,自然是希望你能像此前三个人那般直接死在这里,你若没死,他必然有下一步动作。待会儿等福臻回来了,你假装和福臻扭打受伤,出去试探长隐的态度。若确定不是他,那么,孙望妹既然没能成功,他今夜必要亲自下手杀你。此事需要福臻帮忙,引导孙望妹按照咱们定好的套路往下走。”
在确定不是长隐后,林照提着灯笼,将带花纹的一面朝向殿内。
床榻上装病的福臻看见信号,出声告诫大夫,若之后她殿内有人进药房取药,不许暴露,把药调包。
在天盛宫内,圣女的话就是圣旨。
所以,当孙望妹借上茅厕去药房,假借圣女名义取安神药时,已经有人盯上了他。
孙望妹并不懂药理,他拿到的是被替换的假药。
所以,这样的药即便下在了饵饼中,吃下去也不会有任何反应。
孙望妹听完,不服气道:“既然药已经被你换了,那为何他们四个昏迷不醒?!”
“圣女殿内,最不缺的,就是安神香。”
孙望妹愣住了。
他愣愣地望向屋顶上王勤和陆不明挂来挡灾的无头鸡尸。
那鸡血明明腥臭难闻,可王勤和陆不明却偏要睡在离那无头鸡尸最近的地方。
因为,那里的血腥味最重,重到足以盖过被上的草药香。他们或许并不知道圣女夜间发狂是草药的原因,只是过往的经验告诉他们,离污秽之物越近的地方,越安全。
那么,同样,将安神香片悄悄塞在这几人的枕头下,隔着腥臭的鸡血,孙望妹自然也是闻不见的。
孙望妹不解:“不可能,我们一同进的屋子,你怎么可能有机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安神香放到他们三人的枕下……”
林照淡淡道:“仙术。”
孙望妹:“……”
宗遥望着林照那老神在在的模样,有些忍俊不禁。
她好像把大才子给带坏了。
“……”孙望妹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上,“我输了,既是已然报仇无望,你便将我送去给长隐处置吧。是杀是剐,皆无所谓,我只求他能将我与妹妹的尸骨埋葬在一处……如此,我便死而无憾了。”
林照闻言蹙眉:“你妹妹?”
孙望妹苦笑一声:“是啊,我本名不叫孙望妹,而是叫孙望,是个中原人。因为父亲家中亲戚过世,所以带着妹妹来金县祭拜顺带游玩。然而都怪我一时不察,没能看住她,在我付糖葫芦钱的时候,妹妹走丢了,而且一丢就是两年多。我疯了一样地找她,可却没有丝毫线索,直到……两个月前,我收到了一封来自京城的信,写信的人告诉我,我的妹妹,就在这天盛宫中。”
宗遥闻言,脑内忽然灵光一闪,想起来梦中看见的那个拿着糖葫芦,穿着中原衣物的假丽娘:“你问他,她的妹妹是否比寻常姑娘要矮小许多,走失时,可是扎着红绳小辫,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褙子裙?”
孙望听完,连声道:“不错!这就是我妹妹走时的装扮?严公子,难道你曾经见过她?!”
“没有。”
孙望的眼神登时黯淡了下去。
“但有人曾在京城见过,她曾经想要救你妹妹,但最终没能成功。”
孙望抬起头:“那个人在哪?”
“死了。”林照冷冷道,“你妹妹恩将仇报,害死了她。”
谁知下一刻,孙望闻言暴怒:“你胡说八道!云萝才不是那样的人!她自小心地善良,连只蚂蚁都不忍心伤害,怎么可能会去伤害救她的人?!”
但此刻,林照和宗遥二人的关注点早已不在此处了。
“你说你妹妹……叫什么?”
“云萝……啊。”
宗遥脑海中的信息忽然像烟花一样飞速地自眼前闪过。
丽娘她见过,云萝她也见过。
丽娘是金县天盛宫内本该在一年前飞升的圣女,而云萝则是一个多月前才自京城牙市上由林管家买回来的随行丫头。
丽娘今年十五,身形矮小瘦弱,完全不像金县长大的女子。
云萝自称十八,身形高挑,体格健壮,和三个青壮年男子一同奔波赶路,照拂之余还能帮忙赶车,不见丝毫疲态。
“丽娘是云萝……而云萝,才是真正的丽娘!”
不知是什么原因,本该在飞升之后被割舌的丽娘,阴差阳错被云萝替代,割舌灌药之后,被卖到京城教坊司。而真正的丽娘,则不知如何竟逃出了天盛宫,离开金县,出现在了京城,甚至还应聘了林家的车队,一路跟在回金县查案的他们身边。
“难怪我总觉得‘云萝’失踪那天的现场十分古怪。当时那些刺客的目标是位于偏室的你,他们连周隐报信都没察觉到,却能想到穿过周隐和大虎两个人的房间,去抓一个无关紧要的‘云萝’?更何况,地面上没有丝毫打斗的痕迹,就算他们事先守在屋子里埋伏,出其不意,也不该连脚印都没有。更何况,刺杀之事是玉平江指使孙明礼所为,可看孙明礼的样子,是真不像知道‘云萝’失踪的事。”
或许,那夜她根本就不是失踪,而是有意为之的主动消失。
孙望见林照半天没开口,急道:“你还没告诉我,那个人是在京城哪里看见我妹妹的?”
林照嘴唇微动:“教坊司。”
孙望的神色蓦地木住。
“教坊司……”他喃喃道,“可她才十二岁……她才那么小……究竟是谁把她卖去哪里的……是谁这么丧心病狂……”
下一刻,他疯了般地揪住林照的衣领,眸光猩红。
“谁做的!是不是你们!你们这些人到底有没有人性?有没有良知?!她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而已,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林照表情冷漠:“她被天盛宫的人割了舌头,卖入教坊司内。已故前大理寺少卿宗遥发现了不对,本欲救其脱离苦海,可你妹妹却将宗大人女扮男装之事捅了出去,致使宗大人惨死廷杖之下,尸骨无存。我和大理寺寺正周大人此次来金县,正是为了完成宗大人的遗愿,替你妹妹,还有那些无辜枉死的女子雪冤讨公。”
孙望怔怔地松了手:“大理寺?你的意思是……你是,官?”
林照极为隐晦地抿了下唇,似乎是对孙望的称呼颇为不满。
但他并未表现出来,只是淡淡地抬眸向对面的孙望:“所以,你原本打算杀了我进殿之后,做什么?”
孙望沉默半晌,随后当着他们的面,撕开了被褥的缝线。
黑色粉色气味浓烈刺鼻,如泼墨般倾泻而下。
林照蹙眉,宗遥目瞪口呆:“这……这是火药?!”
“写信的人给了我一张通往地下矿洞的地图,入口就在福臻的殿内。”孙望说着,扑通一声朝着林照跪了下来,“你现在已经能进去了对不对?帮帮我,我要在典礼当日点燃火药,将他们的秘密昭告天下,为我妹妹报仇雪恨。”
天盛宫(十七)
次日,林照在长隐的亲自陪同下,自矿井下了洞。
此时,距离圣女飞升还有三日。
那个矿井不在天盛宫内,而是在玉垒山的后山之中。他们在矿井外围处圈养了十几头凶猛的野兽,平日关在笼子里,矿内没人时便会放出。
长隐告诉他们,矿洞内的弟子们会在飞升前夜全部撤出,届时关押那些凶兽的牢笼会被全部打开,凶兽入井,外人根本不可能进入矿井之中。
当晚,宗遥故技重施,用香料放倒其余三人。
灯下,林照研墨铺纸,孙望见状不解:“这是?”
“矿下地图。”
孙望闻言大为震撼:“你只跟着长隐转了一遍,就全记下来了?!”
林照抿唇不语。
而真正过目不忘的那位则是恨不得眉飞色舞,极为讨打地凑在林照耳边逗趣:“怎么样?本官厉害吧?想当年,本官可是殿试的头榜探花,我算算那会儿大才子你还在做什么来着……哦,十五岁,还在国子监里被博士打手心板子吧?你说本官当年怎么就没去国子监混两年呢,说不准,还能得你叫一句夫子?”
林照:“……”
然而,对方越沉默越不想回答,逗趣的人才越想继续挑火。
她伸出一只葱根般的手,笑眯眯地覆上林照放在纸上的手背。
正在磨墨的手一顿,绷紧的皮肉下隐隐有青筋在一根根冒起。
可仍旧沉浸在作死大业中的人毫无察觉,犹在享受在大才子面前超级加辈的快乐。
“后生仔。”她弯下腰,靠在他耳边幸灾乐祸地揶揄着,“你说,本官现在像不像在教你这个小辈写字?”
下一刻,她忽然感觉自己搭在桌旁的手臂被人猛地一拽,屋内的铃铛怦然作响。林照头一偏,身形让开了半步,随后双手往桌沿上一撑。
一旁的孙望狐疑皱眉:“门窗都关了,这铃铛怎么又响了?”
“……”
“啊!这椅子怎么被踢到桌子下面去了!”
“……”
“还有纸!你没碰那纸怎么皱了!”
林照的眼风冰冷地扫了过去:“安静。”
孙望默默闭了嘴。
好民不与官斗。
孙望看不见的眼前,宗遥整个人被压得半倾在桌上,背上紧贴着林照温热的躯体,手指犹如五根玉笋,被他隔着毛笔,捏在手中。
他低声耳语道:“还是这样写起来,更方便。”
一股奇异的酥麻触感顺着他拂在耳畔的热气,从头传到了脚底。
她心下莫名,只得强撑着道了句:“那我动笔了。”
“嗯。”
两只手交叠在同一根毛笔上,在纸上缓缓勾画起来。
原本,画地图的是她,把着笔的也是她,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林照似乎在不动声色地把玩着她的手指。
转腕时不慎蹭过的指腹,移动时不小心压进肉里的指节。她觉得自己的手好像成了块柔软的面团,被林照捏在手心里,肆意摆弄。
思及此处,她狐疑地仰头看了他一眼。
随即手背上便传来一下叮咬般的揉捏,她轻嘶了一口气,随后愕然瞪了过去:“你干什么?!”
林照的表情不能再淡漠正经了,仿佛下一刻就能原地坐化成佛。
“别分神。”
又是她小人之心度他大才子的君子之腹了?
她摇了摇头,继续画纸。
……
不多时,一张矿区地图便画好了。
“若想在典礼时引出动静,单靠你偷带进来的这点火药是不够的。所以,最好的方法,便是找到整座矿洞里作为支撑的几个点,把火药集中在那其中一个点上。”
“你是说抽掉支柱让它自己塌些?”
“对,否则动静太小了,我记地图的时候已经记下来了,就是图上画圈的位置。”
孙望托着那画好的图纸:“什么时候进?”
“飞升前夜,矿内弟子们会全部撤走,我们必须抢在他们打开兽笼之前下去。”宗遥让林照传话道,“下去之后,埋好炸药,等到飞升典礼当日,便直接引爆。”
“好。”
*
圣女飞升前夜。
晚饭过后,李亚女等人再度沾枕睡去。
孙望将药房里偷拿的香料拿烟炉点了。
“这香里我还多加了些料,这下可以保证他们三个不会醒了。”
林照颔首:“走吧。”
两人一鬼悄悄开门,溜出偏室。
他们没有注意到,在他们合上房门的刹那,靠近铃铛阵下的某张榻上,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悄然而睁。
因为有宗遥这个看不见的鬼在前方探路,所以这一路过去他们基本上都能提前避开前方来人,畅通无阻。
等到穿过后门进入后山境地时,孙望看林照的表情已经像是在看活神仙了。
“蹲下。”宗遥开口道,“他们出来了。”
前方隐隐有橘黄色的光点在黑暗中闪烁跳动着,人声谈笑自远处慢慢逼近。
孙望抬头看了眼天:“子时快到了,他们要撤走了。”
须臾间,那些弟子们已经扛着锄头、镐子,有说有笑地走过了他们的近旁。
“明日就能报仇雪恨了!”
“是啊,我已经忍不住要把那个疯婆子的眼珠子挖出来泡酒了!”
孙望伏在半人高的草丛里,目光猩红,牙齿几乎快咬出了血。
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这些该死的畜生口中折磨的对象,是否曾经也有他的妹妹。
云萝不过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她什么都不知道。
这些畜生不敢反抗用致幻药操纵圣女伤人的天盛宫,却只敢在事后凌虐那些和他们同为受害者的圣女!一边周而复始地被奴役折磨着,一边又将始作俑者奉为救世之神!如此荒诞!如此可笑!
说话间,那些弟子们已然悉数走了过去。
不久,他们便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压抑着的兽类的嘶吼声。
孙望:“他们放凶兽了!走!”
话音刚落,一头成年猛虎便自黑暗中蹿了出来,它嘶吼一声,下一刻便朝着他们的藏身之处猛扑了过来。
孙望:“不好,这些东西饿了很久,它们闻到活物的味道了!”
林照一个翻滚,扭头便是一把药粉兜头扔去。
猛虎的眼睛瞬间被药粉刺激,长啸一声,爪子捂着眼睛,失去了方向。
伴随着它凄厉的惨叫声,一双双幽绿色的小灯在黑暗中渐次亮起,这矿井附近,所有的凶兽全被吸引过来了!
孙望大骂了一声秽语,然后便连滚带爬地搂着被子往矿井处狂奔。
林照没拿重物,要稍微轻松些,此刻已经将升降台的井绳放了下去,孙望狂奔而来,抱着盛满火药的被子往里一跳,追在身后的数只猛虎差点就要咬到他的脚跟。
“吼——!”
伴随着一声野兽的长啸,承受着两人重量的吊篮被拉扯着飞速下坠,冒出数点火星。
孙望瘫坐在被子上,拼命地喘着粗气。
“我……我刚才,就是拼着一股绝对不能白死在那畜生嘴里的劲……才,才能跑这么快,否则,我早……早没了!”
林照没有答话,只是望着身侧不断冒起的火星。
就在这时,原本飞速下坠的吊篮忽然被猛地一顿,失去平衡的二人身形一歪,险些直接摔了出去。
林照本就是站着,要不是宗遥在旁扶了一把,估计已经摔下去了。
“这是怎么了?!”孙望高声道,“是上面的吊绳卡住了吗?”
他话音刚落,上方井洞处便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呵,原来二位还活着呢,那就好办了。”
孙望愕然:“长隐?!”
长隐的轻笑声在空荡的矿洞内不断回响,显得有些阴森森的:“既然认出来了,王勤师弟,还不快拉绳子,把你那二位同室的师弟给师兄请上来。”
而长隐的身旁,站着本该在偏室榻上昏睡着的王勤。
“是!”
百密一疏,他们没有想到,在这种阴森扭曲的环境下一直待着,只会催生出两种人。要么就是已经麻木如行尸走肉般的陆不明,要么,就是已经精准掌握了生存之道的人。
比如那些成为矿工的弟子,比如在目睹同室三人惨死后,仍旧保有理智的王勤。
他在那日孙望递饵饼时就生起了警惕之心,并没有真的吃下去。回到偏室之后,他也立即就觉察到自己往日沾满鸡血腥味的枕头,忽然多了一抹令他不寒而栗的草药香。
他躲在被子里,假装如往日般昏睡,实则悄悄捂住了鼻子,等待后半夜室内的变化。
于是,他等来了二人的密谈,并在前日,将他们的密谈内容,全部报告给了长隐。
“呵,好啊……两个中原人,居然敢跑到我金县的地界上来招摇撞骗……”
长隐命王勤隐而不发,在他们行动当夜盯紧这两人。
他本打算方才就让这二人死于猛虎腹中,没想到,那个姓严的小子竟私自配了驱兽的药粉,居然让他逃过了一劫。
计划落空,他才不得不自幕后,带着王勤一起,走上这戏台。
眼看着那绳索不断上升,孙望一时有些绝望了。
因为他们现在被悬挂在这黑暗半空中唯一的支撑点内,上下皆不见底,根本无处可逃。
这时,林照忽然开口:“蹲下,被子垫下面。”
孙望一愣,但仍旧下意识照做。
下一刻,林照猛地挥刀,割断了吊篮的绳子。
失去支撑的吊篮如同流星一般在矿井中飞速下坠。
须臾后,下方的黑暗中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巨响,烟尘四溅,弥漫了眼前的一切。
王勤僵硬地握着手中断掉的半截绳索:“他们……他们掉下去了。”
天盛宫(十八)
吊篮落下的一瞬间,别说王勤了,宗遥一个鬼都吓傻了。
这小子是不是疯了!是不是疯了?!
孙望那点儿火药被子管什么用,能缓冲个什么劲?!
地面上一声巨响过后,宗遥咳嗽着用手扇了扇眼前的烟尘,下意识地在黑暗中摸索着:“大才子?大才子你听得到吗?你还活着吗?”
摸着,摸着,一片空虚的手指处忽然有了实感,但她刚要欣喜,手指便触到了一片濡湿。
“你受伤了?!”
“咳、咳……”林照咳嗽了两声,“我没事。”
摔下来的时候,他的胳膊不慎撞在了吊篮的碎片上,被划破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半条手臂都被血染红了。
说完,他手扶着宗遥,慢慢地将身子从地上支了起来。
下一刻,他吹亮了火折子。
昏暗的火光中映着宗遥担忧埋怨的面孔:“你怎么敢直接砍断绳子的?万一算错了摔死了呢?”
“不会。”他淡淡道,“下来的时候算着呢,快到底了,很安全。”
宗遥一愣,随即她想起来方才林照下来时一直盯着那吊篮绳上冒出的火星子。原来,他竟是在算他们放绳下去需要多长时间?
“但也还是太冒险了!没人知道黑暗下方是什么,万一不是平地呢?万一刚好是个凸起的尖角摔下去了呢?万一,你死了怎么办?!”
林照抿唇。
废墟中又传来一声动静。
孙望颤颤巍巍地顶着一头血,从里面爬了出来:“我……我还活着?”
“火药还在吗?”
“在!”孙望咳嗽着,将那满是灰尘的被子从里面拖出来,“放心,一点儿没破!”
矿井上方。
十几头猛虎在药粉的作用下,昏昏沉沉地在矿井周围倒了一圈。
已经离开的弟子们去而复返,警惕地守在了昏迷的猛虎周围。
长隐听着地下隐隐传来的声音,面色阴沉地望着王勤手中的断绳:“居然这都没摔死他们。”
王勤一听他语气就知道他生气了,生怕被同室二人波及,忙道:“师兄莫急,虽然眼下吊篮断了我们下不去矿井里,但他们也上不来了。那下面没有吃的喝的,就是困,也能将他们困死在里面。”
“困?”长隐冷笑一声,“他们可是带了火药下去的,明日就是飞升大典了,此时带火药,你猜,他们想做什么?”
王勤僵了脸色:“莫非是想,在飞升典礼上,惹出动静……”
“做梦!”长隐口中吐出二字,随即阴冷一笑,“幸好,几年前我主持翻修矿洞的时候,在里面多留了一手。”
王勤一愣,多留了一手?
“来人,去把关那些畜生的机关打开。”长隐缓缓道,“正好此后几日都没工夫喂它们了,扔些东西,给它们打打牙祭。”
*
矿井下方,林照和孙望正举着火折子,对着画好的地图,在黑暗中艰难地找着圈出来的那几个爆破点。
忽然,一旁的宗遥皱了下眉:“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声音?
全神贯注看着地图的林照闻言一顿。
下一刻,他吹熄了火折子。
孙望不明所以:“怎……”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噤了声。
一片黑暗中,窸窸窣窣地传来几声野兽低吼的闷响。
紧接着,他们听到一声石门开启时的“隆隆”声。伴随着这阵动静,山洞里传来一阵阵沉重而又缓慢的脚步声。
“咚,咚,咚。”
“咚,咚,咚。”
在场三位,都不是傻子,一听到这声音,登时,面色一个赛一个的难看。
唯一能安全出声的宗遥难得骂了句脏话:“……他们居然还在洞里留了个后手?”
“咚!”
肉体撞击在山壁上,矿洞顶上扑簌簌地掉下来一大捧被震落的山石和尘土,浇了他们满身。
宗遥有些烦躁。
若是她没猜错的话,这些东西应该是常年被关在地下的。
无论它们原本是什么东西,有什么样的习性,在地下待了数年之后,因为视觉几被剥夺,嗅觉和听觉都会变得极其敏锐。
现在,林照和孙望都受了伤,即便他们一动不动地站着,最多再过一会儿,等到洞内的烟尘全部消散,那些被石土味掩盖的血腥气,就会在洞内四散溢开,被那黑暗中的畜生闻到。
可若是此刻就动,一招不慎,便是直接打草惊蛇,白白送命。
如何是好呢?
忽然,她灵光一闪:“对了,那个洞!”
“大才子,用火折子点燃被子里的火药,吓退那暗处的东西,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福臻殿下那个洞口爬!”
她已经想好了。
火药用了,先脱险顺着那洞口爬上去,到福臻的宫殿里躲着,然后再想办法。
孙望和林照不是她这个死鬼,而是活生生的两条人命,没必要白白冒险丢在这里。
林照闻言没有吭声,她也不知道对方听进去了没有,于是她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还犹豫什么,跑啊!”
说着,她咬咬牙,一狠心,直接在林照背上用力地推搡了一把。
寂静的矿洞内,哪怕是一点针尖掉在地上的动静,在这空旷安静的地方,都能够发出惊人的回响。
几乎是瞬间,黑暗中的那只畜生循声一跃而出,几乎是瞬间,林照点燃了火折子。
不过,他没有点燃手旁的火药被子,而是用力地将那火折子扔了出去。
“走!”
火光亮起的瞬间,那畜生久在黑暗中冷不丁望见一道刺眼的光源呼啸而来,下意识扭身一避。
“咕噜噜……”
火折子滚落在地上,意识到自己被耍弄的畜生怒得长吼一声,随后一嘴拱飞了那根可怜的火折子,朝着已经跃上岩壁,正往上方洞口掩体处奋力攀爬的二人猛地撞去!
“吼——”
落在后面的孙望胆战心惊地一缩,就差一点,他就要被那看不清模样的畜生咬掉半条小腿了。
失利的畜生见一次不行,退开了些许,助冲几步,奋力向上一跃。
孙望瞪圆了眼睛,完了完了——
可就在这时,矿洞内忽然爆发出一声轰鸣的巨响。
山石飞溅,地动山摇,已经接近洞口的林照被这突如其来的爆鸣声一震,登时耳内嗡鸣。
“林照!”
他手一软,整个身子不受控制地从崖壁上坠落了下去。
*
此时此刻,矿井上方,长隐吩咐驻守在原地的弟子们,只听到地下一声巨响,随后整个地面猛地晃动了一下,又在片刻后归于宁静。
正在殿内睡觉的圣女们被地下的动静惊醒了,纷纷惊慌地坐起来,唤服侍自己的弟子要说法。
“师兄,宫主请您过去。”
长隐闻讯匆匆奔入宫主殿内。
被地动惊醒的宫主一身寝衣,端坐莲台之上,听得他入内的动静,连眼也未睁,便开口道:“发生了何事?”
“回宫主,宫内混入了两个假扮弟子的贼人,他们偷偷携带火药闯入地下矿洞之中,想要在明日的飞升典礼上闹出动静,不过宫主放心,弟子已打开关那畜生的闸门,将他们的那点火药全部耗干净了,且没了吊篮,他们只能被困死在地下,绝不可能再出来。”
“哪来的贼人?”
“他们同室的偷听了二人对话,此前那个玉平年派来查看矿洞的人,亲自说了,他是随周隐而来的大理寺官员。弟子怀疑,这个所谓的严光,就是林言的儿子,林衍光。他此前出城回京一事,果然是假的!”
宫主闻讯,微微睁眼:“这么说,林言已经知道这里的秘密了?”
长隐忙道:“恐怕是了。”
宫主微微咬牙:“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还是那么爱坏咱家的事……”
长隐安慰道:“宫主放心,那地下矿洞足有百丈之深,没有吊篮,那林衍光便是插翅也难飞出去。待典礼一过,宫主有的是时间慢慢发落他。”
但他说完,忽又话锋一转:“不过宫主,这个林衍光虽如今已不成威胁,但玉平年既已与周隐勾结一处,明日典礼之上,便不得不防。”
“传话给玉氏土司,她的人,让她自己处理。”宫主勾起嘴角,冷笑一声,“告诉她,别在背地里弄什么小动作。当初咱家和颜阁老能够保她玉氏一族立足西南,而今自然也能像蹍死一只蚂蚁一样蹍死她。有些人,在猛虎的背上趴久了,还真当自己也变成猛虎了。”
“宫主说得是。”
“呵。”宫主似乎终于安心了,问道,“圣女们安抚了吗?”
“已派人下去传话,说是地动所致。”
“好。明日典礼,万不可有失。”
*
而另一边,矿洞之下。
林照和孙望虽因为爆炸坠落,但好在二人攀爬得并不算高,故虽伤筋动骨,但并无性命之虞。
林照摸出了备用的火折子,点燃。
火光再度亮起,他们这才发现,原来方才追逐他们的,竟是一头两人多高,浑身鬣毛的大黑野猪。
但此刻,那黑毛的大畜生,却早已在方才的爆炸中被炸得头身分家,血溅一地。
孙望有些莫名其妙地上前查看了一番,他那掉落远处,尚且完好的火药,嘟囔道:“居然不是我带来的火药……”
“不是你的。”林照将火折子抬高,就在野猪身死之处的正上方,洞壁处被整个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而在那洞窟之下,灰白色的粉末如灰雪般纷纷扬扬在半空中,有一种诡异而又安宁的美,“是有人事先在洞窟之内,埋了火药。”
天盛宫(十九)
林照说完,三人借着火光,拿了镐子,将眼前的洞窟转了一圈。
“好家伙……”孙望震惊地望着满石壁几乎嵌满了的火药,再看看自己装在被子里的那可怜一点,“这个在洞里埋火药的人,是想把整个天盛宫给一锅全端了吧?”
这么多火药,几乎埋满了整个矿洞,简直能将整座玉垒山都给夷平掉。
宗遥面色难看地望着地上被炸得血肉模糊的野猪尸体:“我们方才真的就是运气好,那火折子的火苗小,波及不大,否则……”他们早就被炸成灰了。
不过,这些火药到底是谁埋的?
首先,肯定不是长隐,否则,刚才那么大的动静他不会一点反应都没有。
玉平江也不可能,孙明礼和长隐都证实过,玉平江对这银矿垂涎不已,她绝不会用炸毁这种方式,毁掉这座天然的钱窟。
但这么多火药,硬生生地嵌在石壁里面,这可不是一两个人能够做到的事情,莫非……是这采矿的弟子中混入了内鬼?可这些内鬼又是替谁做事的呢?难道是玉平年?
不对,她又摇摇头。
如果这些火药是玉平年埋的,那就说明她的势力已经完全渗透进了天盛宫的弟子中。玉平年所为无非是土司夺权,她根本没必要冒着火药一事泄露的风险,和朝廷的人合作。
她皱起了眉头,无论怎么想,都想不到,这到底是谁做的。
算了,她暂时放下了纠结,还是先出去吧。
回过神来,一旁的林照和孙望已经靠着石壁瘫坐了下来,包扎伤口。
林照眉心微蹙地撕下了自己的袖子,暂时用其止住了手脚上被山石剐蹭出来的血。发髻散乱,衣裳上也满是尘土,血迹斑斑。
宗遥望着落魄委顿的大才子,一想到他是为了帮自己才再三受伤,心里莫名得有些愧疚。
林照不知是否感知到了她那欲说还休的眼神,垂落了眼皮:“孙望。”
“嗯?怎么了,严兄?”
“休息够了就起来。”他支撑着石壁撑直了自己的身子,“上面那条路能通到福臻殿里,我们挖出去。”
*
福臻坐立不安地殿内不住踱步。
这是她入宫四年以来,最清醒的一个夜晚。
方才脚下地动山摇,她被从梦中惊醒,高声唤人,但五个弟子,却一个都没过来。
即便再糊涂,她也明白,这是败露了。
“严光”他们的所作所为,被发现了。
若说此前不明真相,她尚且还对飞升抱有期盼,期待自己也能如先人那般早登极乐,然而此刻真相就在眼前,明日就是她的死期,她怎么可能不担心,不害怕?
在屋内再次踱步了一圈之后,她停住了脚步。
不,她绝不可以就这么坐以待毙!她要逃!
思及此处,她连忙关紧殿门,换下了身上那华贵的圣女袍子。随后翻箱倒柜,找出了四年前刚进天盛宫时,从家中带来的粗布衣裳。
从八岁到十二岁,她的个子已经长高了太多,那身旧衣挂在身上早已短小不堪,但此刻她顾不得许多了。
这身原本被她置之脑后的破衣烂衫,此刻却好似救命稻草一般珍贵。只要能够趁着夜色成功逃出去,什么狗屁圣女,什么荣华富贵,她再也不要了!
换好衣裳后,她正欲逃出殿门,想了想,又倒回来,挪开了那压在砖缝上的供桌。
做完这一切后,她顶着夜色,悄悄溜出了寝殿,身上空荡荡的,连个包袱都没敢多拿。
可就在她离开后的片刻,一个黑影自暗处悄悄走出。
陆不明一扫往日的麻木颓唐,眼神中带着些许阴狠。他目送着福臻仓皇逃离的背影,随后便潜入了殿中。
供桌被挪开后,露出了极为明显的按压搬动痕迹。那人蹲下身,试探性地伸出手指在砖缝中一探。
“咔哒。”砖缝被扣起,露出了下方黑黢黢的洞口。
他神色讶然:“原来如此……”
随即,他又冷笑了一声:“呵,福臻啊福臻,你倒是会装好人,临到逃跑,还不忘给那两人留下一条生路。”
说完,他站起身来,又将那供桌推回了原处,死死地压住了地下几人唯一的逃生之路。
“严光,孙望妹,你们就待在下面,和你们的福臻圣女,一起下地狱去吧!”
*
次日,圣女飞升当日。
晨光熹微,不到辰时,天盛宫外便排起了一条自半山蜿蜒而下的长队。
对于金县来说,圣女飞升日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节日。所有店铺歇业关门,百姓们无论男女,皆着新衣,欢喜热闹,就如同中原的新年一般。
辰时正点,山门之内,敲响了九声钟鸣。
紧接着,往日只开侧门的天盛宫,山门处那两扇重达千斤、恢宏雄伟的接引大门,便在数十名弟子的合力之下,缓缓张开。
今日的天盛宫,不设禁地,不问来客,人人皆可入内,共襄飞升盛况。
正殿外的道场上,十几位衣饰华丽的圣女,面色宁静肃穆,在莲台上盘腿而坐。而昨夜悄悄出逃的圣女福臻,也赫然在其中。
她面容呆滞,全无往日的清丽明媚,呆坐在莲台上,一动不动,嘴角还隐隐有一道不明的水渍残留。
福臻的母亲今日也来了,一进道场,远远地,她便看见了自己的女儿。想到女儿终于能够实现她梦寐以求的飞升愿望,她的面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百姓们无需考量座次,道场内一周有空位即可坐。
而土司府以及大明的官员们,则与难得离开内室的宫主一道,站在台上。
玉平江与玉平年这对堂姐妹,多日不见,自是分外看对方不顺眼。
玉平江消息灵通,率先发难:“听说,你和那个京城来的寺正,联合到一处去了?”
玉平年则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阿姐都能娶孙明礼,那京城来的寺正白净斯文,不比孙明礼强?我看上他有什么奇怪的?”
玉平江知道她是故意将话题拐偏,冷笑一声,隐晦道:“小心啊妹妹,别被人给算计了。”
“怎么会?”玉平年眯眼笑着,“我可不像阿姐你。”
另一边,周隐揣着个袖子,心不在焉地附和着云南布政司的人。
六日前,林照一进山门,便再也没了音讯,直到今晨进来,也没看见他半分踪影,故而只得悄悄吩咐大虎私下去寻。
不多时,大虎回来了。
“大人。”他低声道,“小的方才围着这宫内转了一圈,连弟子们住的后院也去探了。林公子同室一个叫李亚女的弟子说,林公子和另一位姓孙的公子,自昨夜去长隐那里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了。”
“什么?!”周隐一惊,下意识望了眼不远处谈笑风生的长隐,冷静了下来,“不,不对。林衍光是个极有胆识的聪明人,他不会那么容易就被人弄死的,一定是躲在什么我们找不到的地方了。”
正这时,台上的长隐拍了拍巴掌,宣布道:“飞升仪式,即刻开始——奏乐!”
数十名男弟子在莲台之后坐定。
下一瞬,编钟敲响,琵琶声起,箜篌弦动,巴乌与葫芦笙相和而鸣。
*
此刻,地下矿洞内。
挖了一整晚地道的孙望昏昏沉沉间听见上方乐响,猛地惊醒。
糟了,飞升典礼开始了!
他问道:“还有多远?!”
林照举灯照图:“快了,前方三丈就是。”
一听胜利在望,孙望眼中的疲惫即刻间一扫而空:“那太好了!我们快挖!”
为了不吓着孙望,宗遥只能在他和林照换班睡去的时候,帮忙挖几下。此时,眼看这通道即将挖到顶,逃出生天,她的心内却莫名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来。
以长隐的缜密,多半已经猜到严光就是林衍光了,再加上孙望叛变,王勤告密,即便福臻答应了在地上接应他们,但在这种要命的情况下,她真的不会逃命吗?
而一旦福臻逃命,殿内通道的秘密能够守住的概率,就极低了。
她默默地在心中祈祷,千万不要是这种最坏的情况。
然而,现实往往比人想象得更糟糕。
失去吊篮的矿井处,忽然掉落下来无数根燃着的火把,下一刻——
“轰——!轰——!轰——!”
第一波震动袭来,地面上的音乐声被震得瞬间停止。
几乎是下一刻,玉平年就被一群举着刀兵的弟子团团围住了。
她望着台上宫主,嗤笑:“这是何意?”
宫主平静道:“你当众想要炸毁老夫的宫殿,却问老夫何意?玉将军,说笑了吧。”
众人大惊:“炸毁?!这地底下难道有火药?!”
玉平年挑眉:“我做的?宫主可真是信口开河。”
说着,她冷笑一声,赤手空拳,对上了持剑围上来的众弟子。
“贪心不足蛇吞象。土司大人,玉平江,我早说了,想要炸了这破地方的,可从来就不止我一个。”
整座矿洞地动山摇,密道内的二人猝不及防间,被震得直接摔了出去,好在密道之内万分狭窄,故而才险险扶住了墙壁。
“不好!有人把炸药点燃了!”孙望大叫道,“快!前面就是那石砖!推开它!我们就能出去了!”
宗遥握着抓着林照的手,三人一道使力,拼命地向上顶。
然而,那上方砖石似乎又被供桌堵上了,根本掀不开。
孙望扑上去,对着那砖石拼命地拍打大叫:“福臻!福臻!是我们!快拉我们出去!”
然而,回应他喊声的不是福臻,而是一轮自密道内扑进来的热浪。
“轰——!”
这一次的爆炸是在下方的山壁间,原本的密道被瞬间炸开。
在孙望的身子被爆炸的冲击腾起的瞬间,一只手死死地卡住了他的手腕。
他吊在半空中,仰头望去,林照的情况并没有比他好多少。他的身子半悬在一块岩石边缘,手腕上,似乎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拼命卡住了。
宗遥快要坚持不住了!
她的力气根本不够拽住两个成年男人!
但,她很清楚,即便如此,她不会松手,林照也不会!
孙望低头望去,身下,整座矿洞内堆满了烧黑的木条,熊熊烈火,如地狱之焰般席卷了整个地面。洞内的热量此时已经攀升到了常人难以忍受的程度,犹如沸水将腾。
再不出去,即便不被炸死,也要被活活烤死在这里了。
“喂……”孙望忽然对着上方抓住自己的林照笑了一下,“你的身边是不是其实有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我之前听到过你和它说话,还以为你是在自言自语。还有画图纸那会儿,它也在,那个动静是它弄出来的,是吧?”
林照手臂上的伤口早已崩开,滴滴答答的血珠子,顺着指缝径直滴到了孙望的脸上。
“……”
“原来这世上真有鬼魂啊。”孙望喃喃道,“那为什么,我却看不见云萝的魂魄?是因为当初是我没看好她,所以她不想再看见我这个不称职的兄长了吗?”
“……”
“松手吧。”孙望勾了勾唇角,“它好像快撑不住了。”
林照抿唇,但攥在他手腕上的五指明显收得更紧了。
他看见,在听到孙望失去求生意志的话语后,宗遥整张脸几乎涨成了全然的青紫色,拼命地将他们二人往上拽。
孙望笑了下:“虽然不知道严兄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但能和你们一起走这一遭,不亏了。”
说着,他一根一根,慢慢地掰向林照扣住他的五指。
林照又惊又怒,但他已然没有多余的手来阻止:“孙望!住手!”
就在孙望即将坠落的一瞬间,一只虬劲有力的手猛地扣住了林照的手腕,借着宗遥的力气将那两人用力向上一提。
原本封死的砖石不知何时已然大开,三人连滚带爬,被来人拎串似的给强行拖出了密道。
“孙望,云萝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哥哥能平安,到底谁准你这么随随便便就去死了!”
孙望闻声抬头,看向眼前那个刚刚救下自己的陌生少女,皱眉:“你是……?”
林照望着眼前熟悉的,失踪多日的少女,眸光沉沉,接了话:“云萝……不,或许,该叫你,丽娘。”
天盛宫(二十)
云萝,不,丽娘嘴角一翘:“哦,你都知道啦,公子。”
林照:“为何要顶替云萝的身份,潜入车队之中?”
“顶替?”孙望惊诧地望向面前人,“你为何要贸然顶替我妹妹云萝的身份?”
然而,面对这两人的接连诘责,丽娘却只是抱住了双臂,冷哼道:“我不想和你们两个男人说话。”
随即,她抬手指向林照身侧的那团虚空。
“我要和她说话!”
今日梅开二度再度被人看破的宗遥愣了下,开始反思自己最近是不是太放肆了,现在是个人都能看穿她的存在了。
“那个周大人,是个迟钝的木头脑袋,但我可不是。”她鼻间轻哼一声,“我在车上的时候,就觉得你身边总是空出半拉位置很奇怪,后来我发现你有时说话之前,总会不自觉往边上看,还有,你让我去灶房拿空碗装菌子,也是带进房中喂她的吧?”
好心细敏锐的姑娘!
宗遥在心中惊叹,随即又暗自埋怨了一句,她怎么能露这么多破绽?
“……”林照沉默片刻,“你到底想做什么?”
丽娘忽然咬了咬唇,眼前浮现出了一丝动摇,但随即又猛地摇了摇头。
她目光坚定地望向林照:“我要你告诉我,她……是谁?”
林照望着她的表情,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面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冰冷得像是坠入了冰窟:“那么……你希望她是谁?”
丽娘被他刺得呼吸一窒,支吾了几句:“我……我……”
但林照显然并不打算放过她,直言道:“将宗大人女扮男装一事捅破的不是那个被割去舌头的云萝……是你吧,丽娘?”
丽娘瞳孔赫然一震。
随后,她对着那个虚空,扑通一下,跪坐了下来。
“原来真的是你。”她垂下了头,“对不起,当初是我以为,你和你那些同僚们一样,都是想要害我们的狗官,所以才……”
说着,她闭了眼,梗着脖子向前。
“总而言之,既然是我害你死不瞑目,那么,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大不了,我把这条命偿给你!”
宗遥定定地望着她,随后笑了一声。
“大才子,帮我到桌上拿杯茶水来。”
“……”林照睨了她一眼,走过去倒了杯茶,递给她,随后攥住了她空着的那只手。
丽娘半跪在地上,忽然看见眼前的茶杯悬飞在了半空中。
下一刻,地面的砖石上出现了水字。
“本官要你命作甚?”
丽娘一怔:“宗大人?”
“你是如何逃去京城的?如何与云萝互换身份的,即刻诉于本官。”
丽娘用力地点了下头。
她记得,那是两年半之前。
有一日,长隐忽然给她送了个瘦猴似的姑娘过来,说这姑娘是新来的圣女,叫云萝,但是宫内的圣女宫满了,所以云萝要同她一起住。
听到这话,丽娘自然是不满的。
虽说圣女殿很大,但都是圣女,凭什么人家都是一人一间,到她这儿就要和人家同住了?于是最开始,丽娘是有点讨厌她的。
不让她上床睡觉,把她的衣裳私下剪成条,还在请神的时候倒掉弟子们送来的汤药。
结果次日醒来,出事了。
她睁开眼,就看见云萝伤痕累累地倒在廊柱旁,身上全是利器和指甲划出来的一道道伤痕。她愣在了那里,不是说,请神上身只会惩罚犯错的弟子吗,云萝不是和她一样的圣女吗,怎么也会被她伤到呢?
地上的云萝见她醒来,有些畏惧地缩了缩身子,但还是小声道:“丽娘……姐姐,你昨天喝的那个是什么啊?为什么一喝下去之后,你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我怎么喊你都喊不醒你?”
“疯?喊?”丽娘有些愣怔,长隐可不是这么告诉她们的,长隐说,她们没有请神上身时的记忆,是因为在请神之时,神灵占据了她们的身体和神智,而那些汤药是为了缓解她们请神之后的精神疲劳的。
这也就是为什么她倒掉了云萝的药,她原本是想要让她请神之后第二日起不来,好嘲笑她的。可为什么同为圣女,云萝却没有被上身呢?还被她伤成了这样?
带着疑惑,她稍稍走近了一些,云萝有些害怕地瑟缩了一下。
她不耐:“堂堂大女子,为何如此小男人做派?”
“……”
“你昨日叫我时,我没回你?”
云萝眼中沁出了些泪珠,摇摇头。
“那你呢?你怎么没有被请神上身?”
她又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不知道。”
金县的女子若是不能飞升成仙,便是自小作为家中顶梁柱培养。一个个的,脑子都精明得很。
之前是被长隐的一面之词蒙蔽了,但眼下听云萝这么一说,她倒是品出了几分别的意味。
难不成,长隐在说谎?那汤药不是拿来给她们请神之后补身体的,而是喝下去之后,才能请神上身?
“所以,我是在喝下那汤药之后,才发疯的?”
云萝点了点头。
“那明日你不喝,我也不喝,我们来看看,那神明会不会降临到我们身上。”
于是次日,未时初,弟子如往常般,准时将汤药送入了殿中。
或许是因为往日的薄雾被戳破了一个洞,眼下,丽娘看那弟子赶着投胎一般仓皇离殿的背影,看得分外清醒分明。
她将那碗药倒在了殿内的花盆中。
一直到次日清晨,她都万分清醒,没有丝毫困倦之意,但,昨日被她浇药的那盆花,却枯死了。
云萝有些怯怯地看着她:“姐姐,我没有撒谎骗你,对吧?”
自那之后,她再没有欺负过云萝,但也再没有喝过一口汤药。
她曾悄悄在未时之后,自后窗爬出殿内,去往殿门紧闭的隔壁殿后。
盆皿摔打声,野兽般的嘶吼声,自封闭的殿门之内传来。那些守在门口的弟子们,或畏惧或愤恨地望着殿内疯狗一般的影子,嘴里念叨着:“等着吧,等熬到你飞升,都会还回来的。”
丽娘彻底看破了天盛宫内,这个荒唐拙劣的秘密。
所谓的飞升,只不过是一场骗局。世上不存在神,也不存在请神上身。神不会纵容她们惩罚犯错的弟子,但天盛宫的人却希望借她们的手来滋长恨意与对立。让弟子们的心中生出恨,生出报复,让圣女们迷失在高人一等的欲望中。
困境滋生压迫,不公滋生对立,在不断的彼此倾轧和报复中,共同筑起高墙,维护住这个本该如纸糊般脆弱的秘密。
终于有一日,她忍不住,握住了云萝单薄的肩膀。
“你说,你是和哥哥走散了,才被带到这里的对不对?你是中原人。云萝,这里好可怕,我们不能白白死在这里,我带着你一起逃,我们一起逃去你的家乡中原好不好?”
丽娘是个很聪明,也很识时务的姑娘。
她知道单凭自己的力量不可能戳破这个已经在金县扎根了三十余年,上下沆瀣一气,共同维护的秘密。
但她可以悄悄逃走,保住自己的性命。
她们挖松了殿内供桌之下的一块隐秘的石砖,借着请神入殿后无人敢进殿门的机会,用发簪,茶刀,瓷勺,乃至一切锐器,夜以继日地向下挖掘着。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就在飞升典礼的前夕,她们挖通了一条通往地下矿脉的密道,并从那些弟子的交谈中得知,飞升前夜,矿洞之内的所有弟子皆会撤出。到那时,就是她们神不知鬼不觉,自后山逃离的大好时机!
宗遥听完,疑惑地在地面上书道:“既然如此,那为何又只有你一个人逃出去了呢?”
丽娘却忽然反问道:“宗大人,你知道,为何长隐当初不将走失的云萝送走,而是带回来吗?”
“为何?”
丽娘抬眸,望向眼前自京城而来的林照和孙望。
“因为……他们这些自京城而来的男人,喜欢的,永远都是柔弱无力的中原女人啊。”
宗遥一怔:“你是说,他们留下云萝是为了……?”
“对。”丽娘嗤笑了一声,“那夜我们本该逃走的,但是长隐忽然出现,提前带走了本不在飞升名单中的云萝。”
她那时就藏身在供桌之下的密道中,打算下去确认一下那些弟子撤走的具体时间。在确定矿洞内无人之后,便折返去找云萝。
随后,她便听到了上方传来的长隐的声音。
“云萝圣女,宫主有请。”
云萝的声音自正前方传来,似乎是用身子挡在了供桌前面:“可现在是晚上呀,他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长隐隐晦地吭笑了两声。
“是好事。”
密道之内的丽娘看不见长隐的笑容,但,来自中原的云萝,却对这笑容有一种本能的恐惧。
那是一种刻在中原女子骨血中,对于男人某种隐晦笑容的本能恐惧。
“不……不……”云萝一边摇头,一边不住地向后退着,“我不去……我不想去……”
倒退时,她的脚后跟不慎踢在了那块翻起的石砖上,将一小粒石子带入了洞中。
不好!要被发现了!
几乎是本能,丽娘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转身逃走,她飞快地向着自己来时的通道飞快地蠕动着。
快!要快!否则一旦长隐下来,她就完了!
这时,密道之上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她被吓得一个激灵,动作僵在了原地。
上方利刃“当啷”一声落在了地上,鲜血混杂着小半截舌头,落在了沾满泥沙的地面上。
长隐接过一旁弟子递来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那股平静的,公事公办的语气,令丽娘无端地想起了自己刚入天盛宫时,他对她们宣布宫内的规则时一样。
“云萝,你可是中原女子啊。”他叹息道,“在我们中原,你见过女子不向男子付出任何代价,就平白获得供养的吗?”
说着,他望着满嘴鲜血,痛得昏死在地上的女子怜悯道:“当初若不是宫主需要你这般的小雏鸟,炼他的双修功法,我又何必费尽心思,将你留在这里呢?”
平淡到没有一丝愧疚,不带任何情感波澜的声音,回响在空旷的密道之中。
丽娘瞪大了眼睛,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难怪,云萝会和她住在一起。难怪,明明宫殿都不够用了,却还是不经抽签,便私自多出了一位圣女。
原来,云萝的名字,从来就不在圣女的名单中。
她只是一只误入此间,却被猎人贪婪的目光锁定的倒霉雏鸟罢了。
上方传来一阵吱吱呀呀地拖拽声,似乎是已经昏死过去的云萝被拖走了。
而长隐似乎急着回去通报宫主,并没有对那松动的砖石抱有多少眼神。
不多时,殿内再度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丽娘确定上面没有动静了,连忙手脚并用地往道口爬。
方才混乱之间,长隐没有注意到她不在殿中的事实,但这难保他之后不会回过神来。若是几个时辰后前来梳妆的弟子发现她不在,又发现了那敞开的洞口,怕是很快便要追上来,将她捉回去。
为了给自己多争取一些时间,她必须将那洞口堵上之后再逃!
然而,当她摸到了那块砖石,预备打开时,却忽然发现,那洞口不知何时,已经被重物堵死了。
浓稠腥臭的鲜血顺着砖缝,一点一点地滴在矿壁上。
滴滴答答的,有如扎在她心口处,密密麻麻的拷问。
在云萝被割去舌头倒下的瞬间,她忍着最后的清醒意识,为她的丽娘姐姐,推动了那张供桌,堵死了洞眼。
从现在起,丽娘,彻底安全了。
天盛宫(二十一)
孙望猛地扑了上来,一把揪住了丽娘的衣领,大声吼道:“当初寄信给我的人就是你对不对?你当时明明听见了,为什么不去救她?为什么要眼睁睁地看着她被长隐割下舌头?”
丽娘没有挣扎,也没有否认,她只是哑着嗓子:“是我,因为我……想活,对不起。”
孙望闻言,暴怒更甚:“你想活?我妹妹难道就不想吗?!你这个见死不救的毒妇!你有什么脸顶着她的身份活着!为什么当初死的不是你!为什么?!”
“我没有顶替她的身份!我当时就后悔了!从后山逃出去之后,我不敢回家,因为所有人都相信他们飞升的鬼话。我到那个时候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每月出钱去供养圣女的全家。因为只有这样,大家才会宁可自欺欺人,也要自己合理化他们的鬼话,即便有人像我一样发现了真相,逃回家,也只会被家人再送回去!”
“我知道天盛宫的人在四处找我,不敢出去,所以只好像野兽一般地躲在深山中。结果那日,我在一辆出金县的马车上,看到了云萝。”
也不知是否真是神明见怜,那辆马车在路过丽娘的藏身之处时,恰巧被风掀起了车帘。她在帘内看到了云萝,但这时,云萝已经不是云萝了。
她被长隐顶着失踪的圣女“丽娘”的名字处理掉,对上了那批飞升的名单。
是的,飞升的圣女只有一个结局。
那就是在受尽弟子们的报复之后,被割去舌头,灌下汤药,成为教坊司或别的什么人牙子手中,供各色人等肆意取乐的奴隶。
她一路追着那马车的行踪,风餐露宿,到了京城。
她看见云萝被卖进了被大明朝廷严厉管控的教坊司内,也看到了和她们处境天差地别的大明女子。
在这里,她不再是一家之主,顶梁之柱。路上随处可见的是各类男人的奇怪打量,街面上看不到第二个如她这般露宿街头的女子。
进入京城的第一晚,她便被一群不怀好意的乞丐盯上了。
这里的男人对待女人,比她们对待男人的方式,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好在,她不是真正的中原女子。
不输男子的力气和体格,让她用拳头在那场乞丐混战中获得了胜利。领头的那个十分欣赏她,便认了她做义妹。
他们帮助她四下打探营救云萝的办法,终于寻到了一个她被外召出侍的机会。
夜深,这些乞丐们等在了应召乐妓马车回坊的路上,忽然冲出扰乱马匹,想要趁乱将人带走。
但丽娘将那些受惊的女子翻了个遍,也没看见云萝。
宗遥了然,在地上写道:“因为那晚,她已经被人送到了本官的府邸,对吧?”
“是。”
在丽娘看来,云萝不仅没能逃离火坑,还从一个虎口跳进了另一个狼窝里。但大理寺少卿府,再怎么样,也比教坊司的守备要弱很多。于是,他们再次定下夜间潜入的计划。
万籁俱寂,暮色四合。
丽娘潜伏在云萝的寝房门外,正要掀窗进去相认,却忽地听到黑暗中一声门响。
她伸指,在窗上戳了个洞,凑近往里看。
一位身量高挑纤细,身着青蓝色寝衣的披发女子,正举着烛台,弯腰凑近榻上瑟瑟发抖的云萝。
她眉眼含笑的,自称为,本官。
“我那时不知道你是真心想要帮助丽娘,还是仅仅想要借女子身份打消她的顾虑,获取她隐藏的秘密。毕竟,我见过的所有大明官员,没有一个不对那地下的银矿脉眼馋的,无一例外。”丽娘一双杏眸望向那地面上水渍所在的方向,“我不敢去相信,不敢去赌,你会是那个意外。对不起,宗大人,你是一个好人,是我害死了你,我很愧疚,也很抱歉。所以,当我得知那位和你交好的下属要去金县完成你的遗愿时,便想方设法应聘进了林家的车队里,跟着你们,回到了这里。”
七年前,丽娘进入天盛宫的时候,还只是一个八岁的女童。
待她再次出现在金县的众人跟前时,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十五岁少女。曾经在宫外的家人和玩伴们,大多都认为她早已飞升,且对她记忆模糊。
她跟在林照一行人身后,成功地瞒过了所有人,又在发现他们被金县众人搪塞糊弄时,留下铃铛,果断失踪,将线索引到了天盛宫。
“和本官想得一样。”宗遥蘸水写道,“所以,为了空出名额让林照成功进入天盛宫,福臻殿内的那三位弟子,也是你设计杀的?”
毕竟,从引导他们发现线索的这个角度想,活着的人中知道福臻殿内供桌下密道的,只有挖掘密道的丽娘本人。只有让福臻殿内的弟子名额空出来,林照才能进去。
只是她不明白的是,为什么空出来的名额不是一个人,而是三个人?
“当然不是!我没有杀人!”丽娘矢口否认,“宗大人你还记不记得,福臻殿内的那个密道口极小,只能容纳两年前的我和云萝的身形。所以,即便我将你们引入了殿中,你们发现了密道,也根本就下不去!我想引你们发现矿井,只要引你们去后山的矿洞就可以了,根本就无须进入福臻的寝殿!那三人的死,真的与我无关,只是意外罢了!”
意外?
不,这绝不是意外。
因为直到此时,还有一件事情,他们尚未弄清楚。
那就是,地下矿洞里的火药,究竟是谁埋下去的。
她不问丽娘,是因为她十分清楚,这么大体量的火药,以丽娘个人单薄的力量,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
能够在长隐和无数弟子的眼皮子底下,埋下足以炸掉整个矿洞的炸药,此人必定对天盛宫极为怨恨,并且对地下矿洞的构造,了如指掌。最关键的是,他还得能够随时出入矿洞之中。
能够缜密地做完这所有事情的人,究竟是谁?
或者换句话说,这些事情,是一个人可以做到的吗?
宗遥的心中似乎隐隐已经有了答案。
孙望颓唐地松开了扯住丽娘衣领的手,闭了闭眼:“人死不能复生,既然你有心替云萝雪冤。好,我便留你一命。如今地下矿洞接连爆炸,外面想必已经一团混乱。我要你以圣女的名义,告诉那些不明真相的金县百姓,他们赖以为信仰的,究竟算个什么东西!”
丽娘从地上站了起来:“……好,我答应你。”
说着,三人一鬼便匆匆地走到门边,预备离开福臻寝殿,前往今日观礼的道台。
然而才走到半道,他们便赫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一位身着圣女服侍的少女被一刀割喉,浑身是血地倒在了廊道上。
丽娘望着那女子,瞳孔微颤:“我认得她,她是三年前被选为圣女的莫昕,今年才十岁,还没到飞升年龄……是谁,是谁杀了她?”
无独有偶。
莫昕不是唯一的尸体。
当他们越往前走,便发现,往日里神圣到无宣召不得入内的圣女宫,此刻殿门大敞,有如集市。
那些尚不足豆蔻的少女们有的被砍去了手脚,有的被残忍地挖去了眼球,如同失去了灵魂的泥偶,一个个残缺不齐地横尸在殿中或廊道上,面朝着天空,面色茫然而惊恐。
那些被诱导的,压抑的对立与愤怒,终于在这一刻伴随着地下震撼的晃动,迎来了一场毁灭级的大爆发。
前方,陆不明猛地拔出了刺在地上圣女心口处的长刀。
浑身是血的他转过身来,朝着迎面站住,警惕地望向他的众人,怪诞一笑。
“诸位师弟,圣女大人,我奉大人之命在这里等你们好久了。现在,随我来吧。”
与此同时,道坛处。
宫主眯眼,望着忽然调转刀尖,对准他和长隐的众弟子们:“你们这是做什么?要造反吗?”
“造反?此地要么归土司辖制,要么归大明朝堂管辖,何时轮得到你一个被驱逐出宫的太监,在这里狗仗人势,作威作福了?”人群中施施然走出来一人,蓝衣官服,头戴官帽,停在了持刀弟子的身后,“刘公公,打着宫里的旗号,在这儿招摇撞骗,你可把咱们所有人都骗得好苦啊!”
“什么!”云南布政司使大惊,“他不是司礼监的人吗?!”
来人讽刺一笑:“三十年前是吧,得罪了大监被赶出宫,结果却搭上了颜阁老的船,运气,还真好啊。”
被道破身份的宫主望着来人,面色登时黑如锅底:“孙明礼?!”
一向唯唯诺诺的孙明礼傲然挺直了腰板:“本官在此。”
宫主冷笑:“呵,看来,方才的地动山摇,是你弄出来的吧。”
孙明礼微微一笑:“还没完呢,这满山的火药,我埋了整整三年,方才被点燃的,才不过十之一二。”
众人听得下面居然还有大量的火药,顿时一阵骚乱,但持刀的弟子已将看台死死围住,山门处更是早已被牢牢守死,没人敢拿命犯险。
“孙明礼,你疯了!”云南布政司使大怒,“煽动弟子们,在地下掩埋这么多火药,你是打算让今日在场的所有人,都同你一起陪葬吗?!”
孙明礼静静地望着那跟在天盛宫背后,吃得油头粉面、肥头大耳的布政司使:“有何不可?郑司使,当初下官那么难以启齿,但还是跪在您官邸外,头都快磕出血了,求您帮我向朝廷上书的时候,您还记得吗?”
郑司使呼吸一窒,蓦地想起五年前的那一晚。
天盛宫(二十二)
那晚,郑司使正与新纳进府中的小妾同帐而眠,半梦半醒间正不知天地为何物,忽然听得外间府役来报,说新上任的金县县令深夜来访,正等在门房。
郑司使被人搅扰兴致,不耐烦地摆摆手:“怎么又是他?你去回了他,就说本官是云南布政司使,不是礼部教坊司的负责人。他自己看顾不好自己被人撅了屁股,是他自己活该!上任之前就提醒过他,金县是女子当家,没事不要随便去招惹那些女人,既然这么想和人家硬碰硬,就得做好被地头蛇压了的准备。上书?他不嫌丢人,本官还嫌丢人呢!”
门房领命,折身回去回了孙明礼。
然没多久,紧闭的房门再一次被敲响。
“大人,孙县令不听小人的,怎么也不肯走,此刻正跪在府衙外正大门前,说您要是不出去见他,就一直跪到明天早上,要来往的都看看呢!”
郑司使此刻携美人,箭正在弦,冷不丁被这门一敲,登时弦关失守,一片狼藉。
他恼怒地抄了床旁架子上的铜盆,“当啷”一声掷在地上,随后披衣起身,冒着大雨撑伞出了府门。
府外,孙明礼一身官服,跪在雨地中,面色惨白如纸。
还不及对方开口,郑司使的怒斥便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成日哭哭啼啼,要死要活的,你以为自己是什么黄花大闺女吗?本官还不知道你们这些县官心里在想什么?不过是当时半推半就,事后想到了可以此为要挟升迁,调离这陲穷乡僻壤,才大声嚷嚷着受不了。孙明礼,本官实话告诉你,你不是金县第一任县令,也不会是最后一任,像你的前任们一样,咬牙熬几年熬过去了,万事大吉,但你若是再隔三岔五地跑到本官这里来威胁号丧……”
他顿了顿,冷笑。
“本官不介意,再请玉氏土司好好地招待你一番。”
……
长隐对着眼前突然背叛的弟子们,沉声问道:“孙明礼究竟给了你们什么好处,你们要背叛供养你们的家人,对你们恩重如山的宫主,站在他那边?”
“恩重如山?”半身是血的陆不明挟着林照等几人,出现在了道场侧旁,“你说的就是给那些圣女们灌下疯药,放任她们对我们肆意打骂甚至残杀吗?还是说哄骗我们昼夜不停地为你们挖煤采矿,又在之后找借口被你们借圣女之手处理掉?我们如今所做的,不过是讨回我们本该得到的一切罢了!”
周隐看到跟在陆不明身后的林照,先是松了口气,随后又在看到“云萝”的一瞬间,怒目转向那宫主:“宫主阁下,那日本官上门要人,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说云萝姑娘不在你这里吗?”
宫主瞥了眼台下的丽娘:“她是自己跑进来的,不是天盛宫抓来的,圣女名单上,可从来就没有这位姑娘的名字。”
他竟是已然完全不记得,几年前被他以炼双修宫法而强抓来的少女的名字了。
而长隐则是觉得眼前的女子有些眼熟,他心中默念了数遍云萝的名字,忽然猛地抬头:“我想起来了!你是两年前那个逃走的圣女,丽娘!你竟然顶替了那个云萝的名字!”
“真难为你还记得我们。”丽娘嗤笑,“也是,毕竟人是你亲手抓回来的,也是你亲手割了舌头,卖去教坊司的。”
“诸——”丽娘刚想开口,却忽然感觉肩上一重。
下一刻,她察觉到,似乎有人正在她肩上一笔一画地书着字。
“放心,保持冷静,我们最后会安全的。”
安全?
她疑惑地望向林照身旁的虚空,可惜,她看不见宗遥的表情。
于是她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肩上又书道:“还有后手。”
有后手?
玉平年对着自己满脸意外的姐姐嗤笑一声:“瞧瞧,我说的不错吧?朝廷来人,今年的飞升典礼,必然不会太平。”
玉平江瞪了她一眼,没有回话。
长隐望向前方的陆不明:“我认得你,你也是福臻宫里的弟子。真没想到,你居然也投了孙明礼。”
陆不明却只是笑笑:“不然呢?你以为,之前那三个弟子都是怎么死的?师兄啊,你不会真的蠢到,以为那只是福臻又一次发疯时造成的意外吧?”
“……”
“是我做的。那天晚上他们睡着之后,我便摘掉了他们挂着保命的鸡头和铃铛,然后在他们身上抹了些东西,果然,第二天早上起来,他们就全归西了。哦对了,还有你,王勤师弟。”说着,他转向站在长隐身后,一脸愕然的王勤,“要不是孙大人说,只需要三个进入殿内的名额,估计,你也早就见阎王去了。”
果然。
宗遥在得知丽娘没有杀人之时,便隐隐猜到了,那三位弟子的死,其实还有另一种可能。
那就是,杀人者不一定是知道宫内的密道,而是事先得了消息,要空出名额,给外来之人进入天盛宫的机会。
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福臻殿内原本的弟子。
王勤向长隐告密,说明他直到此刻还站在天盛宫的那边,又怎么刻意杀人放外来者?
所以,排除到这时,答案其实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陆不明。
对陆不明的背叛行为一无所知的王勤,面色铁青地望着自己共处多年的师兄弟。他完全没想到,这位平日里看着麻木不仁,像是完全被折磨疯了的同门,竟然藏得如此之深。
陆不明伸指,擦了些面上沾染的血,含入口中。
“原来,圣女的血和我们这些男人一样,也是腥臭的,遇上刀斧也只能等死,所谓男人和女人,原来,根本就没什么不一样啊。”说着,他又笑了笑,抬头望向上面,“所以我很好奇,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宫主,师兄,血的味道会不会不一样呢?”
道台上,所有人都被眼前的场景震撼得不敢出声。
孙明礼回转过身,望着看台上蜷缩在一处的男男女女们,忽然一笑。
“本官毕竟是金县的父母官,在座诸位,皆是我金县子民,本官是不会伤害诸位的。今日来此,只是想要将真相和盘托出罢了。”
“所谓圣女飞升,根本就不存在,这一切,只不过是土司府与云南布政司,勾结天盛宫宫主,一起欺上瞒下,撒下的一个弥天大谎罢了。”
说着,他走到了端坐莲台的圣女们跟前。
百姓们忽然意识到不对,方才情势几变,可莲台上的这些圣女们却一个个恍若失了魂魄般,呆坐在原地,一点反应都没有。
孙明礼伸手,在圣女们盘腿所坐的莲台上用手轻轻一按。
原本为平地的莲台下方,忽然出现了一个圆弧形的大坑。
在众人愕然的目光中,莲台上的圣女们身形快速滑落,随即大坑合上,像是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那般。
“不知诸位可还记得,往年圣女飞升之时,都是鸣钟奏乐,香雾缭绕,随后这莲台之上便忽然起火,下一刻,圣女们便消失了。”他道,“她们不是消失了,而是被送到地下去了。”
“起火的是磷粉。”宗遥在丽娘出声之前,便在她肩上写道,“一种在我们中原街头,十分常见的,江湖小把戏。”
“而在这天盛宫的地下,所埋藏着的,是数以百万计的银矿石,这些银矿石本该为朝廷所有,为诸位百姓所有!但玉氏、云南布政司,以及天盛宫,却彼此勾结,私吞矿产,还将诸位百姓的子女通通连累入这魔坑之中!”
“如此阴私之事,皆因玉氏土司罔顾天罡人伦,以女子之身凌驾于父君之上。我们中原有句古话,‘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历朝历代,女子掌权,都是施霍乱于国,天下得而共诛之!金县为大明领土,本就该奉大明律法!私法私刑,本就是包藏祸心!今日本官便要替我大明诛清祸国余孽,还此地一个河清海晏!”
他话音落下,那些持剑的弟子们便冲着看台上的男子们大声疾呼:“金县之外,千里国土,皆是男儿为尊,女子卑弱!我们也是大明的子民,为何不尊大明纲常旧俗,非要匍匐于女子脚下?”
“男人,天生就该踩在女人的头上!天经地义!!!”
“你们要是不敢,咱们就干脆把剩下的火药一起点了,横竖都是死,宁死我也不要再受这种屈辱了!”
道场上一片哗然,尤其是那些缩在自家女人们身后的男子们。
他们忽然想起了数日之前的夜晚,来自大明云南布政司卫所的驻防军。
那些魁梧健壮如女子般的男人们,高坐在骏马之上,看上去是如此的威武英气。
他们为何不能这样?
他们本该也是这样的!
一位女子忽然感觉自己身后的丈夫鼻息音变粗了,她心下涌起了些不好的预感,正欲回头张望,下一刻,便被身后人猛地用力一推。
“啊!”那女子猝不及防间跌落看台,跌落在下方重重剑锋之下。
身裂数段,死不瞑目。
而她的丈夫则红着眼睛向众人高呼了一声:“你们看!女人也没什么可怕的!随便一推就杀死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些平日在家服低做小,忍辱负重的男人们,此刻像是杀红了眼的斗鸡一般,和身旁的妻子,主人,缠斗在一起。
场面乱成一团。
有人跌落高台,也有人在缠斗间被扭断了脖子。
男男女女,一个个像是滚刀肉一般被不断放倒在地。
而宗遥等待的那个变数,此刻却还未显露出端倪,她望着台上仍旧没有丝毫动静的某个人,心中又惊又疑,难不成,她预判错误了?
那个本该被安插进来,至今还未显山露水的桩子,其实根本就不存在?
疯了!那可真是要疯了!
她一时间甚至有些怨恨自己只是个没有实体的亡魂!
就在这危急时刻,她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心上,不知何时,竟沾染上了一些红色的东西。
她愣了愣,随即恍然大悟。
“大才子!”她咬牙道,“帮帮我!”
天盛宫(完)
一片混乱中,孙明礼提了刀,慢慢地踱步到了玉氏众人跟前。
玉平年此刻已经陷入了缠斗之中。
此前,长隐与宫主都以为今日起事之人将会是玉平年,故而在她进入山门前,便事先收去了其身上所有锐器。
结果弄巧成拙,玉平年如今手无寸铁,被数名持剑的弟子围攻,左右掣肘,施展不开。
玉氏土司冷冷地看着孙明礼:“你终究是要为了当年之事报复我吗?”
孙明礼微微一笑:“不是您,是诸位,所有人,本官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在这非人的境遇里忍受了数年折磨,今日,终于可以将过往所受的一切委屈与不甘,统统都还回去了!
他是五年前被吏部补官到这儿来的。
一开始,他还觉得自己幸运。
毕竟他只是个举人,没考中进士出身,能补缺正七品县令,就算是西南边陲之地,也算是一脚入流,仕途起步了。
结果,不到半日,他就追悔莫及,恨不得扇死当初沾沾自喜以为占便宜了的自己。
他可算是知道,他一没人脉,二没打点,为什么这个好差事能轮到他了!
人生地不熟的孙明礼,初至此地,就被当地的土司们来了个下马威。
堂堂朝廷任命七品县令,在自家官邸寝房里,半夜被人家衣裳扒了个精光,绑手塞嘴,扔到了玉氏土司家内院里。
然后,他便被土司家快七十的老土司给强行临幸了。
直到后来,他才知道,这已经成了金县这边杀新来官员锐气的传统手段。
既是女尊男卑已成传统,她们又怎么可能放任外来者,毁掉自己的既得利益。
所以,她们选择了从最开始就让这些外来者,闭嘴。
被光溜溜赤条条扔回屋里的孙明礼呆坐在床上,只觉得自己堂堂男子汉,这辈子都没想过能受这种屈辱。
而自郑司使的宅邸回来后,那种屈辱,彻底达到了顶点。
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理解了那些惨遭贼人欺凌的女子,为何宁愿投井也不愿报官。
谁会同情他?
收信的同僚多半只会耻笑他,连几个女人都对付不过。
不然你为何当时不挣扎呢?为何当时不喊叫呢?
叫都没叫,也没当场撞死,凭什么说你是受辱了呢?
想了半天,越想越想不通,干脆一根腰带,往房梁上一挂,就想自裁于此。
结果这时,他被玉平江的母亲发现,强行扯了下来。
但她并不是来救他的,而是来趁火打劫的。
“不就是失了身子,有什么好三贞九烈的,哪个男人不是这么过来的?你在这里安安分分待个几年,好好听土司大人的话,再给我们玉氏生几个大胖丫头,届时高升走了,女儿也不用你养,不比你在这寻死强?”
“我家女儿年轻力壮,人长得也英俊,是土司麾下的得令干将,唯一遗憾的,就是至今没个女儿传承香火。你若是愿意,我便让我家女儿娶了你,也省得你失了清白,走出去没脸见人。”
他这辈子最荒谬的话,都在一夕之内听到了。
但诡异的是,那一刻,他居然平静了下来。
“好,我答应你。”
玉丈母勾起了嘴角:“哼,算你识相。”
……
识相?
孙明礼望着土司身旁瑟瑟发抖的玉丈母,轻笑:“丈母,如今,又是谁该识相了呢?”
玉丈母咬牙道:“孙明礼,你不敢,未经明廷允许,你不能私自裁决我们……”
“玉氏一族举兵反叛,云南布政司使郑青,竭力平叛,不幸死于乱军之中。”
说完,他将手中剑高举而起,正要落下,这时,一把匕首径直穿过了他的官帽,将之死死地钉在了道场的空地中。
披头散发的孙明礼愕然转身,却见那首辅之子一袭弟子袍服,缓缓走到了道坛中央站定。
孙明礼拧眉,正要开口,却忽然发现,围绕着那首辅之子身侧五步左右的空地上,忽然浮现出了三个血色大字:
“都住手!”
看台上,原本正在混战中的百姓们无意间瞥见了那场中的血字,惊呼出声:“神迹!是神迹!天女显灵了!天女真的显灵了!”
“什么?天女真的存在?!”
“那我们方才对那些女人下手,会不会遭到天女的惩罚啊?”
原本还气势汹汹嚷嚷着要杀光所有女子为自己讨个公平的男人们忽然就吓软了腿,他们“扑腾”一下跪倒在了地上,对着那团血字拼命地磕头,嘴里不断念叨着请求天女宽恕的话。
孙明礼见形势隐隐有倒转的意味,连忙高声道:“假的!这些都是假的!都是这个林照耍的鬼把戏,你们可千万不要被他骗了!”
说着,他猛地走到了道台中央,伸脚想要抹去地上的字迹。
可就在他即将把这尚未干涸的血字抹尽时,离他鞋侧不到三寸的位置,又有四个血字出现了。
“擦不掉的。”
孙明礼惊骇得一屁股直接坐在了地上。
这行血字……竟是在回答他的话。
“所有人,放下刀剑。迷途知返,回头是岸。”
这次,就连他自己都看清了,林照就站在他不远处的地方,连手指头都没动一下。
“不……不……这不可能!”他惊恐道,“这怎么可能呢?林衍光!这一定是你的鬼把戏对不对?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说!你快说啊!快把你的鬼把戏交待出来啊!”
林照冷冰冰地望了他一眼,然后折身走出了道坛。
原本还想吓唬一下孙明礼的宗遥,被那股无形的巨力强行拽离了空地。
就在不久前,宗遥忽然发现,她在矿洞之下搀扶受伤的林照时,那些血沾到了她的手上。地下矿洞光线阴暗,血沾在手上她也并未发现,但此刻,即便她并未与林照有直接的身体接触,那些沾在手上的血也并没有消失。
一瞬间,一个大胆的念头闪过了她的脑海。
会不会……这个所谓身体接触即可触碰实体的规则,其中也包括血?林照的血,也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思及此处,她试探着伸手,蹲下来,接触地面。
手指所触及的,不再是一片虚无,她感觉到了粗糙的沙砾在指尖微微摩挲着。
原来如此。
“大才子。”她咬牙道,“帮帮我!”
孙明礼跌坐在地上,怔怔地望着地面上未干的血字。
持剑的弟子们见孙明礼这般,有些面面相觑地垂下了手,他们也看见了,那些血字,确实是凭空出现的。压力骤然减轻的玉平年连忙脱身,拦在了玉氏土司面前。
“什么情况?”她挑眉,疑惑地望向身旁几人,“这又是你们谁弄的把戏?”
结果,她话音刚落,身旁便扑簌簌地响起一阵刀剑掉落声。
看台上的宫主,乃至所有天盛宫的弟子们,忽然全身瘫软地跪在了地上。
他们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还有四肢,忽然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知觉,脑中一阵昏沉,摇摇欲坠。
百姓们望着那些方才还凶神恶煞如杀神般的弟子,一下子就像被抽去了所有气力般倒在地上,错愕道:“这是……天女降下惩罚了吗?”
下一刻,看台上毫发无伤的玉氏众人,便对着那血字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天女恕罪!”玉氏土司磕头道,“是我等鬼迷心窍,为了贪图矿产,纵容贼寇在此地兴修宫殿,捏造神迹,这才造成今日惨剧,请天女降罚!”
她话音落下,身侧玉平江等玉氏族人,皆跟在她之后,出声道:“请天女降罚!”
玉平年见族人如此,无奈闭眼。
她轻叹了一口气,跟着低下了头。
待到玉平年调来卫所的兵马,将作乱的孙明礼以及那些天盛宫众人都押住时,那些昏睡在地上的弟子们还尚未清醒过来。
周隐皮笑肉不笑地望着眼前的郑青:“抱歉,下官不姓林也不姓颜,所以此次在金县发生的所有事情,下官都会一一回禀圣上。郑司使,等着圣旨回来吧。”
郑青神色僵硬,自知这圣旨一下,自己必然乌纱难保,于是决定再向周隐争取一番。
“周寺正。”他正色道,“你来金县多日也看到了,这金县地处西南边陲,四面环山,土地贫瘠,水陆皆是不通。种庄稼长不出来,做生意也没人会路过这里,百姓贫苦不堪,无所生计,若非有这银矿,怕是早就饿到活不下去,举兵反了。圣上一贯重视西南安定,如今你硬要将这银矿上报朝廷,届时银矿被收走,百姓们再无所得,恐怕,这日子过得还不如现在。当初本官答应与这被贬黜的刘太监合作,也就是看在金县百姓可怜,想让他们过得好一些,这才……”
“你快住口吧!”周隐冷笑一声,“下官忽然觉得,我们宗少卿活着的时候,有一句话说的真是不错。所谓大奸似忠,凡事别听那人嘴上说什么,而是要看他做什么。”
他道:“大人说自己心疼此地的百姓,那本官且问你,此地的银矿终有开采殆尽之时,若有朝一日这地底下再挖不出半点东西了,届时又该如何?是兴兵镇压,还是任由他们活活饿死在这山林间?三十年!整整三十余年!前后少说五任地方官员,竟人人都像是傀儡一般被几个假神棍操控玩弄,编造这种谎话,让这全县之人不事生产,追捧这虚妄的飞升之道,走投无路就在眼前!这就是你的善心?这就是你作为一地父母官对百姓的怜悯?!”
郑青被他的疾言厉色,骂得哑口无言,只得讷讷。
一旁,丽娘好奇地问宗遥道:“这就是你说的后手吗?你是怎么做到让这些人忽然就昏倒在地上的?莫不是鬼神之力?”
宗遥抿唇一笑,伸指在她肩上写道:“是后手,但不是本官做的。”
丽娘一愣:“那是谁?”
宗遥没有回答,只是浅笑着望向看台上一副置身事外模样的玉平年。
方才万般危急之时,她忽然发现,看台之上,除开玉氏众人外,就连长隐和那个假太监都是一副惊慌的模样,可唯独玉平年与周隐神色泰然自若,几乎看不到半点忧色。
玉平年她不了解,但周隐她可太了解了。
周审言为人正直,脾气暴躁,那种情况下这个火药桶还能这般安静如鸡,肯定是早就和人家约好了后手,等着收网呢。
待到玉平年卫所的兵马未经宣召,便自行赶到时,更是验证了她的这一猜测。
这两人合作的基础,恐怕就是玉平年早早安插在天盛宫内的暗桩。
既然孙明礼都能够暗中策反那么多弟子,那么在本地土生土长的玉平年为何不能?
当初福臻自密道中求证折返时,就曾经提到过,她差一点就要被密道中挖矿的弟子们发现了,好在当时一个被称为“元师兄”的人,可能是地下矿洞的监管人,叫住了他们,这才令她逃过了一劫。
宗遥猜想,这位所谓的“元师兄”,应当就是玉平年安插在天盛宫中的暗桩之一。
孙明礼策反弟子的事,多半也在这位玉将军的眼皮子底下,毕竟,她此前的表现,虽未明说,但足以看出,她对孙明礼的报复计划是知情的。
今日飞升大典,玉平年猜到孙明礼将要动手,便提前命暗桩们在晨起的食水中,下入了大剂量的麻沸散。
她唯一没算准的,就是这麻沸散的发作时间,以至于宗遥不得不再次装神弄鬼,制住即将失控的局面。
不过好在,结局终归不算太糟。
她回过头去,福臻的母亲此刻正跪坐在莲台旁,握住自己被卫兵们抬上铺板的女儿的手,泪光盈盈道:“只要你能好起来,娘再也不相信什么圣女飞升,再也不逼你去做什么劳什子圣女了!”
被灌了汤药的福臻仍旧是一副呆呆傻傻的模样,但宗遥清楚地看见,她的眼角,流下了一滴眼泪。
天盛宫一案,至此,彻底落下帷幕。
赶来的卫所官兵,在后山卷养猛兽的牢笼中,找到了成堆的白骨,那是被杀害的弟子以及圣女们,留下的残骸。
云萝的尸骨,也在其中。
据长隐被捕后交待,飞升的圣女中,相貌资质上乘的,会被割去舌头卖入各地教坊司或妓院,次等的,在被弟子们折磨发泄之后,还活着的,装船出海为劳工,死了的,则被做成骨铃。
没错,就是那些挂在房中,以红绳相串的骨铃。
那些弟子们坚信,以红绳串死者骨铃,就能够镇压其魂魄,令其死后也不得喊冤,不得报复,不得往生。
周隐连夜写好了奏折,快马加鞭送回京城,请求圣上处理。
夜间,宗遥坐在偏院的石阶上,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回头对来人笑道:“刚才本官还听审言说要拉着你喝酒,怎么还不到半息,你就丢下他,出来躲清静了?”
林照却不说话,只是眼神晦暗地望着她。
“哦,忘了。”宗遥笑了一声,“你应该是发现,本官现在好像不用再被强行拉扯进你身边五步的范围内了。”
大概是在走出天盛宫山门之时,她便发现,自己似乎不再受那股无形的巨力拉扯了。
当时林照走在前面,故而没有发现,身后的宗遥停住了脚步,一步一步地数着两人之间的步伐间距。
一,二,三,四,五,六,七……
宗遥没再继续数下去。
答案已然显而易见。
“没错。”她抬起头,望着眼前林照一笑,“案子结束,执念已消,本官就要走啦。”
“……”
“恭喜啊,大才子,你成功了。”她轻声道,“从今以后,你就再也不用被本官连累,去做你不想做的事情了。”
恋词(一)
她要走了。
“……”林照定定地站在那里,没有答话。
似乎是意识到了气氛有些凝重,她故作轻松地笑了下:“干嘛露出这种表情,你这么大费周折地跟来这里,不就是希望本官赶紧消失,别再打扰你清静了吗?现在不是正好。”
他垂下眼眸:“我从未这么想过。”
宗遥一愣:“那看来,本官是真的以小人之心度大才子之腹了。”
顿了顿,她笑道:“总之,无论如何,这一路多谢你了,要是没有你一而再,再而三地以身犯险,天盛宫的案子不可能这么快就告破,会有更多的无辜者受害。林衍光,我能看出来,你是个不错的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一旁沉默许久的人忽然开口:“只是这样?”
宗遥不解:“嗯?”
“……没什么。”
一时间,气氛再度陷入了僵局。
半晌后,林照忽然开口道:“确定是今晚吗?”
“应该是吧……”她顿了下,“毕竟,不能离你五步距离的限制已经解除了,那应该就说明,我快要走了吧?”
他再度沉默,许久,才低声道:“……知道了。”
“别在那站着了,要不坐下来,咱们最后聊几句?反正,过了今日,以后也没机会再听了。”或许是觉得眼前的气氛实在是凝重古怪至极,她玩笑般地拍了拍身侧空出的石阶,向他提出邀请。
林照拒绝了她:“不必了。”
……好吧,果然。
毕竟,他连周隐请喝酒都懒得搭理,又怎么会屈尊降贵地听她扯闲天。
她尴尬地扯了扯嘴角:“那,晚安?”
“……嗯。”
说着,他转身欲离开,步伐稍显急促。
“大才子。”忽然,她在身后唤了句。
林照急促的脚步顿了一下。
“谢谢你。”
夜风中传来一声稍显失真的:“不必。”
“如果有来生,本官必结草衔环,舍身相报。”
说话间,她凝视着他如松竹般屹立在门前的背影。
身后如泼墨般的天幕中,一颗澄明的流星,悄然划过天际。
“……好,我记住了。”
房门在眼前骤然合上,透过门缝,她看见月光下,林照向来淡漠的眼尾,有一刹隐隐泛红。
……但她到底没有机会相问了。
林照离开后,她背靠在石台上,闭眼凝神,独自享受着人生中最后的一段时光。
她听见前院的周隐醉酒之后正在痛斥颜惟中,以及林照他爹,听见暂被扣押于此的丽娘正在大声地抱怨那个倒霉的醉鬼,还听见大虎匆匆自院外奔进去,然后被两位祖宗夹在中间,撞了满头包。
她听得笑了笑。
难怪……世人都怕死,原是舍不得这喧嚣热闹,活色生香的人间啊。
从前总觉得一生还长,纵有不可为之事,也相信水滴石穿,万难可除,可如今才明白,意外和明天,谁也不知道哪一个会先到来。
只是可惜,那个遗憾,终究是要成为,她这一生,永远的遗憾了……
意识缓缓地,如沉入水中一般,但并不是往常那种冰寒刺骨,而是温温热热地,仿佛被泡进了一汪温泉中。
她觉得,自己或许是大限将至了。
意识模糊间,身前的屋门被人悄然拉开了一道缝隙,她沉在意识的深渊里,恍若未觉。
那抹青色的人影见她没了意识,便一步一顿地,缓缓来到了她身侧,伫立在阶旁,静静地望着她阖目沉睡的面容,许久。
忽然,她身子一歪,身侧那个影子眉心一皱,矮身接住了她,衣摆毫不吝惜地在染灰的石阶上扫过。
她倒入那个熟悉的流淌着暖意的怀抱之中,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句:“大才子?”
来人眼神暗了暗,伸指轻抚上她的眉心。
他知道她那副戏谑调笑,满不在乎的模样都是装出来的。
因为当她无意识之时,她的眉心永远是紧蹙的,他能看到的唯有痛苦,看不出半分愉悦。
究竟是怎样的痛苦,才让她如同陷在噩梦中一般,永远无法解脱?
在眉心处轻揉片刻后,他的手指下滑到了鼻尖,之后是……
他的视线停在指尖的嫣红处,许久,移开了。
随后,他倾身将沉睡的她抱了起来,慢慢回到了里屋。
*
次日,清晨。
宗遥是被一阵剧烈的颠簸晃荡惊醒的。
她发现自己还有意识,第一反应是,难不成是自己生前作恶太多,所以被阎王爷直接扔到什么苦役地狱去了?
但很快,她便意识到了不对。
睁开眼睛一看,宗遥:“……”
熟悉的山路,晃荡的马车,以及身侧闭目养神的某位高岭之花。
她嘴角一抽:“啧,没死啊。”
听得动静的林照缓缓睁了眼:“醒了?”
宗遥大惊:“我不是应该走了吗?”
说着,她一把掀开了马车的车帘,就要试试自己还会被五步距离的限制扯回来。
林照眉心一跳,伸手正欲将人拽回,谁知下一刻,那位便自己僵在了那里。
“不对,不对……”她手指愣愣地扯着帘子,感受着上面柔滑的布料质感,随后回过头,望着指尖距离自己寸步之遥的林照,“我现在没碰你,为什么,也能碰到实体的东西?”
回神了。
“不知道。”
宗遥转回了身子。
彻底回过味来的她,终于开始意识到,如今自己的身体所感知到的不同。
她不再是飘在马车的座位上了,哪怕没有握着林照的手,她也能感觉到自下身传来的微微震颤。蜀锦做成的靠垫,内里填着厚实柔软的棉花,她抬高身子,兴奋地颠了颠,连带着车子也被她颠得晃了晃。
帘外车辙上,传来大虎的声音:“公子,山路颠簸,您坐稳了。”
宗遥连忙坐稳,但心内的惊涛骇浪却并未消退,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这是怎么回事?”她喃喃道,“案子了结了,本官不但没死,反而还更像活人了?”
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她命不该绝,老天爷还打算放她在人世多晃荡几日,而另一种可能则是……
正如她自己所说,天盛宫一案她虽然十分记挂,但这却并不是她往生的遗憾。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莫非她的遗憾,还是那件事情吗?
但,那不是她当初为了升任大理寺少卿时,自己主动放弃了那唯一一次的机会吗?
是她自己,在蒙冤死去多年的家人和眼前正在受难的百姓之间,选择了后者。
此后,便是烈火煎熬,永世不得解脱。
不过,即便是老天想要留她下来,完成心愿,但为何此前的诸般限制,会忽然就解除了呢?
思索间,她丝毫没注意到,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林照眸光一动。
他淡淡道:“你昨夜没死,今晨我醒来,见你还睡在门边,便将你带回来了。”
她全然没怀疑对方的话,只是顺声对他笑道:“谢谢。”
林照垂着眸子,不动声色道:“如今你已可自己接触实物,也再没有五步距离的束缚。换言之,你已不再需要我。”
“嗯。”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那……可要离开?”
“不要。”
宗遥不假思索的回应,令对面正小心试探的人一愣,内心之语不自觉脱口而出:“为何?”
她俯下身来,撑头笑望着他略显错愕的神色:“因为你都把本官捡回来了,那肯定是不希望本官走啊。既然你都不希望,我干嘛要走?”
“……”
“而且,”她神秘兮兮地一笑,“昨晚我看见了哦,大才子,你关门的时候眼睛红了。”
“……”
“面上装得不动声色,心里其实特别舍不得本官走吧?”说着,她主动抓住了他的手腕,正色道,“我都懂。”
林照手指一颤,几分惶然,几分被窥破心事的不知所措,他正要张口说话,就听得耳畔传来一句幽幽且得意的:“知道你和你弟弟林鸿关系不好,平日里呢,也没什么说笑解闷的同龄人,一定特别孤单寂寞冷,特别无趣吧?而你呢,嘴上说厌烦本官,其实心里早就把本官当成了无话不谈的知心好友……”
她这边说着,没注意到眼前之人的面色已由起先的惶然,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
忽然,她感觉到手心一热。
那只被她握住腕子的手不知何时,倒转了声势,反将她的手心纳入了掌中。
带着侵略感的指腹如藤蔓般一寸寸地向上爬着,在皮肤处激起一阵战栗。
她觉出不对,头皮一麻,正欲抽回手去,但却被那正正卡在腕骨指节收力一捏,没能成功。
她轻嘶一声,抬眼便撞入了一片晦深之中。
“我不缺知心好友。”
说着,腕骨上的手猝不及防一拉。
原本两人分坐两端的马车因此骤然失去平衡,颠簸了一下。惯性使然,她几乎是整个人扑进了对面的人怀中。
“也不孤单寂寞,缺人闲谈。”
冰凉的绸纱料子在面颊两侧不断摩挲,伴随着耳畔平静沉稳的心跳声。
“唯,尚未定亲,也未娶妻。”
他低下头,唇畔的热意拂过她耳根:“如何,大人可要代劳?”
她目瞪口呆。
大……大才子疯了!
恋词(二)
她猛地推开林照坐直:“你是玩笑还是认真的?!”
林照见她目露惊恐,抿唇:“……玩笑。”
宗遥松了口气,瘫靠在坐垫上,摆了摆手:“吓本官一跳,下回还是别开了,这玩笑也不怎么好笑。”
“你不是经常如此么?”他淡淡回敬。
宗遥猛地回想起自己对他时不时超级加辈的揶揄戏弄,讪笑:“也是,往后这玩笑本官也少开。”
“无妨,大人并未说错。”林照睨向她,语气平淡,“我确实年纪尚轻,血气方刚,养个貌美女鬼在身侧,把持不住也正常。”
“……”宗遥听出来了,她真的听出来了。
大才子这是平日里被她玩笑多了,记恨上了,连还在京城时随口调笑的老皇历,都能倒背如流了。
本着抬头不见低头见,往后保不齐还得天长地久待在一起的原则,该低的头,还是得低。
于是她痛心疾首地道:“太过分了!这太过分了!大才子对本官恩重如山,我怎么成日像对待小辈一样的羞辱他呢?不应该,这实在是太不应该了!本官决定了,往后必定痛定思痛,要是再管不住自己的嘴,任凭大才子处置!”
如此指天灭地,假模假式,雷声大雨点小的发誓,将京中纨绔骗财骗色后就提裤子跑路的模样,模仿了个十成十。
冰清玉洁的大才子也不知道看出来了没有。
他只是微抬了眼皮:“任凭我处置?”
宗遥狠狠点头:“自然!”
“好。”冷月似的眸子对上了她的眼睛,他一字一顿,“莫要后悔。”
宗遥背上莫名一凉。
但她转念一想,他能怎么的?她死都死了,难不成能给她处置活啊?
林照留下语焉不详的一句后,便不再说话,再度合上了眼皮。
此时马车已将出金县,两岸群山不断后退,地势逐渐走向开阔平坦,就要上官道了。
大虎忽然猛地一扯缰绳,车厢剧震,幸亏宗遥扯住了帘布,不然她又得摔身旁人怀里去。
林照不悦睁眼。
“公子。”帘布被人自外掀开,“周大人来了。”
宗遥一愣,周隐居然追上来了?
说话间,周隐已经下了马,怒气冲冲地几步到了马车跟前,对着林照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你怎么回事?属兔子的?本官一个不留神没看住,你就跑出几十里外了?”
“我好像没义务向大人报告行踪。”
“哼!”周隐冷哼一声,随后忽然站直了身子,得意地笑睨着林照,“从前是这样,往后可就说不准了。”
林照心内忽然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周隐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了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傲然站立道:“林照接旨。”
林照闭了闭眼,起身下了马车,屈膝跪下。
“草民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西南一案,下官瞒上,土司乱法,幸得卿与周卿不辞辛苦,千里奔袭,未雨绸缪,杜微慎防,致使金县一案,终未酿成西南巨变之大祸,朕心甚慰。卿与乃父,皆我大明忠良之臣。而今君子在野,不闻于朝,实朕之损失,朝廷之损失。今特授正七品大理寺评事,随同寺正,评议复审,参决疑狱,钦此。”
周隐念完,笑眯眯地踱到了林照面前:“林公子,哦不,林评事,接旨吧。”
那副得意洋洋、趾高气扬的模样,和宗遥满口后生仔时一模一样,很难不让人怀疑,这是他们大理寺的传统。
林照淡淡反问:“周寺正昨日才上的书,今日盖棺论定的圣旨便已下达,大人就未觉何处不妥?”
他这么一说,周隐面色一凝。他光顾着高兴往后能官大一级压死这个小纨绔了,怎么把这么关键的事情给忘了?
对啊!这金县的事昨日才落下帷幕,怎么今日一大早这圣旨就过来了?
不过周隐到底不傻,前后仔细一联想,蓦地抬头,一口气差点没抽上来:“你走之前你你爹他他他……”
“不知。”
听到否认的周隐刚想着把那口走茬了的气吐出去,又听得一句:“但继母派了人跟着。”
“……那这和你爹知道了有什么区别?!
林照平静道:“月余山路,未遭一名劫匪,难不成是为避大人正气锋芒?”
那自然是在遭遇之前就已经被夏锦雇的探子给赶走了啊。
周隐面色铁青:“就算他林阁老是内阁首辅,监视朝臣一事也属实逾矩!”
“这个倒不是。”宗遥在旁默默对林照道,“应该是你们俩自出京城起,就被锦衣卫盯上了,人家报的。圣旨里说,下官瞒上,土司乱法,很明显,无论是蒙冤受辱的孙明礼,还是相互勾结的玉氏土司和云南布政司,圣上一个都不打算放过,直接一并定罪。谁让这些人,明知银矿却不报,还私下拉帮结派,彼此暗斗,差点酿出大乱来呢?”
“不过,你们俩如今却算是立了个大功。”宗遥扯了扯嘴角,“金县银矿产银量极丰,从孙明礼交出的证据来看,每年产银量可达一百多万两,几乎占到了朝廷全年实银税收的十分之三,如今矿区上交,也算是给朝廷缓了好大一口气了。”
“但圣上放过了颜家。”
所谓下官瞒上,便是将隐瞒之事背后的真正主使颜惟中轻拿轻放了。毕竟,颜惟中本就是因三十年前为天盛宫做青词一事才得以提拔飞升,圣上可不会忘了这一点。
“可他不是把你从一介白身升为正七品评事了吗?”宗遥轻舒了一口气,“这其中,你爹或许出了三分力,但这七分,应当是圣上仔细思量之后的决定。”
制衡。
一位是由青词得势,近年来羽翼渐成的能臣,一位是自多年前大礼议之争时便站在他身侧,忠心耿耿十余年的老臣。
颜林之争,不会有结果。起码自目前来看,圣上不会让他们有结果。
林照的面上闪过一丝极为明显的厌恶,但他还是伸手,接过了周隐手中的圣旨。
“臣领旨谢恩。”
说着,他便拿着圣旨,提要提步往马车上去。
周隐连忙叫住了他:“等等!谁让你走了?”
“回京,去吏部领告身,然后去大理寺报到上任。”他坐上了马车,淡淡地望着周隐,“周寺正还有什么事吗?”
周隐一步跨上了马车,坐于他左边。
本该因重量倒向一边的马车纹丝未动,周隐一愣:“你对面放什么东西了,怎么那么重?”
右边的重东西宗遥:“……”
“玉平年连个马车都没给你备?”
“谁说本官要回京了?”说着,周隐伸指敲了敲车窗,“大虎,把本官的马拴上车,咱们回金县。”
林照冷着脸,正欲开口讥讽。
“你先打住。”周隐摆手,“你的告身、官凭,过两日会直接快马加鞭送到咱们下一站要去的地方。你啊,别想回京了,待本官回去收拾一下东西,咱们就该一起上路了。”
“去哪儿?”
“台州知府曹安秉无故暴亡任上,真凶至今未得缉拿。圣上有旨,着你我二人赴任浙江,督查此案,不得有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