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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本官死后

    撞天婚(一)


    浙江行省,台州公廨。


    “感谢诸位长官,今日来府为老爷守灵。”管家提着一盏白灯笼,伴着夜色,将门口四个身形魁梧、面色勇锐的军士迎进了府门,“近日以来城中流言盛行,想必诸位长官也听说了吧?”


    “哈!”为首的军士长杜先笑了一声,随后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听说了,听说了,不过是些流言蜚语罢了,若非马司使不信,今日也不会派我们上门啊!”


    这四位军士,乃是浙江布政司驻台州府卫所所派,奉司使之命,专为破近日台州城内流言而来。


    就在不久前,因不满曹知府强配天婚,七位新嫁娘身着红衣,夜间悄悄吊死在了公廨外门牌旁的廊柱之上。次日清晨,门房开门,抬眼便看见七具艳红的尸体如红芦苇一般在晨风中悠悠飘荡,绳索之上的面容青白肿胀,吐出的舌头足有半尺长。


    门房看得惨叫一声,尿都吓出来了,连滚带爬地回去喊人。


    所谓配天婚,又叫撞天婚,是知府曹安秉上任台州知府后,为体恤当地因倭祸而失去家人、丈夫的女子,而制定的一项惠民利民的政策。由官府亲自做纸签,将女子姓名书于签上,再由军中尚未婚配的军士捏签,捏着哪个,女子便跟了那个中签的军士。


    曹知府自认是好意,给了那些无依无靠的女子们一个好去处,可谁知却有不少人并不领情。不是嫌弃军士样貌,就是心有所属不愿另配,或是担忧新婚丈夫死于前线,又遭流落,反对声不少。


    政令本不该这样一刀切,但官府哪有闲暇一个个了解,故而全部公平一致,对反对声置若罔闻。


    得知这些女子为了违抗自己的政令,竟做出集体吊死知府门口这般狠辣决绝的示威之事,曹知府十分恼怒。常言道,父母之命,媒妁之约,他堂堂一州父母官为了这些小民之事操劳忧心,她们居然丝毫不领情!


    于是,他下令命府中人摘下尸首,丢弃城外乱葬岗中,并张贴告示:“往后但有反对撞天婚者,以谋逆罪论处。”


    本以为如此威慑之下,再不敢有人当面反对此事。可谁料那七具尸首摘下还不足七日,曹知府便自缢于寝房房梁之上,死状极其惨烈。


    城内顿时流言四起,人们都说,那日乃是那七名嫁衣女的头七回魂之日,想必是她们死后怨冤作祟,这才索走了知府的命。


    但这种说法显然不可能为官府所采纳。


    一方知府,五品官员,青天白日吊死公廨之中。得知此事的浙江承宣布政使马道闻认定是有人蓄意谋害朝廷命官,即刻命台州仵作前往验尸。


    然而奇怪的是,仵作验看之后,却得出了曹知府乃是自杀的结论,只因其脖颈之上只有一道勒痕,且无挣扎反抗之外伤,且尸斑无拖拽痕迹。


    马司使不信,认为仵作系被人买通,以勾结之罪将其下狱,并由杭州府特调仵作前往再验。


    然,杭州府仵作验尸结果,与此前入狱的台州仵作,并无区别。


    堂堂一方知府,居然毫无征兆地在自己任上自杀了?


    无奈之下,马司使只得上报朝廷,一面请求协调刑狱官员前来,配合刑部浙江清吏司共同处理此案,另一面,则命卫所下派军士,前往台州守灵灭谣。


    换句话说,今日这四名军士,是来捉鬼的。


    当然,直到此刻,他们还打着呵欠,面上一派轻松,丝毫不认为自己今晚会遇到什么红衣女鬼。


    管家将四人领到了曹知府停尸的灵堂门外。


    门板微开,内里黑洞洞的,借着月光,勉强能看清正堂中央停着一口硕大的黑棺。棺材正前方的桌面上,一盏莲花供灯摇曳着暗青的光芒。


    管家“吱呀”一声,拉开了门,四人鱼贯而入,一时间没注意脚下,将那放在棺材旁装满的香灰盆子,给踢出了一声巨响。


    骤然的金石之音,将人平白吓了一跳!


    杜先皱眉:“怎么不点灯啊?”


    管家歉声道:“抱歉,这是廨舍内的规矩,老爷生前要求的,每晚过了子时之后,各院之内都会熄灯。”


    他这么说,四人这才想起,这一路行来除了他们五人手中拎着的白灯笼,四下都是一片漆黑,几乎是到了后面的人走快几步,撞前头人身上都不知道的程度。


    杜先挑眉:“怎么?堂堂府台,还心疼几个膏烛灯油钱不成?”


    “并非如此。”管家压低了声音,“而是,这夜里若是点了灯,就容易看见不干净的东西。”


    夜深人静,穿堂风卷起了白日里未烧干净的白纸白花,发出幽幽的呜鸣声,令人不由得有些脊背发毛。


    杜先无端被激出了一身鸡皮疙瘩,随即大怒道:“马司使的话都当耳旁风了是不是?!这世上哪来的鬼?即便是有,咱们四个今日,也要亲手捉了,扭下它的脑袋,带回杭州,放到马司使的案上去!来啊,找蜡烛,把这屋子给我点上!”


    军士长发了话,随同的三个军士便立刻行动起来,在屋内翻箱倒柜,却只摸出来半截烧了一半的红烛。


    “这灵堂里,怎么连截完整的蜡烛都没有?你快去取蜡烛来!”


    说着,三人打亮火折子,将那半截红烛点亮了。


    屋内终于稍稍亮堂了些,就是那半截红烛,落在这满室的惨白中,有些刺目的扎眼。


    但四人显然并不在意这些,只是催促着管家快去取蜡烛。


    管家似乎拗不过几人,只好道:“好吧,老奴这就去为各位长官取蜡烛来。不过在此之前,有几点还需长官们牢记。”


    四人不耐道:“说。”


    “第一,正厅后的后堂里备了夜壶,若是夜里起夜,烦请在屋中解决,夜间无故不要出这间堂屋。第二,若真有急事,请不要打扰府内主子们休息,可打灯前往后院灶房旁侧第三间屋子寻老奴。第三,进后院之前,记得先喊老奴名字,千万不要直接闯入。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管家面色凝重道,“无论任何人来,千万不要打开后堂的门。以上四点,切记,切记!”


    要说前三条他们还能勉强理解,但强调不能开后堂的门是什么意思?


    但管家显然不再给他们多问的机会,他说完这些,便提着灯走出了门,顺带,替他们将正堂的大门,牢牢关上了。


    室内红光晦暗,白墙像是泼了血般说不出的诡异。四人毫无察觉,在正堂坐着等了会儿,便百无聊赖地打起了呵欠,打算轮流去偏室内休息。


    年轻的小军士卢望,对着军士长杜先讨好道:“您去休息吧,这里有咱们三个就够了。”


    卢望说完,其余两人也跟着点头附和。


    快马加鞭自杭州来台州,路上奔波数日,一直都没休息好,此刻杜先早就困得眼皮打架,于是便点了点头:“好,那我就先睡去了。”


    说着,他便打着呵欠,进了偏室的门。


    进了偏室,杜先才发现,室内仅一张木架窄床,其宽度,两个成年男子并躺上去,其中一人就得顶到墙上去。


    他咋舌:“那这岂不是就够一个人睡?”


    正说着,他忽然闻到了一阵沁人的酒香味。


    杜先一向好酒,鼻子极灵,在杭州任上时,闻到哪家柜坊三十年的女儿红出窖就走不动道。


    这屋子里,肯定藏了酒。


    于是,他开始在屋内摸索起来,半晌,终于在床板的下方翻出来一个拳头大小的酒坛子。


    方才那浓郁的酒香,显然就是从这小坛子里飘出来的。


    这时,外间守夜的卢望三人似乎是听得了动静,探头出声问道:“杜哥,还没睡呢?”


    他闻声,连忙将酒坛子藏回去,应声走过来:“啊,就睡了。”


    说着,他对着外间三人招呼了一声:“这里头就一张床,一个时辰之后叫我,换小卢和小张。小王你最后去,一觉睡到天亮。”


    三人都对这分配没意见。


    “谢谢杜哥。”


    杜先点点头,关上了门,随后便嬉笑着从床板下掏出了那小坛私藏的酒。


    就这么一个拳头大小的酒坛子,还不够他一个人塞牙缝的,哪里够四个人分?还是等到回了杭州,再请他们三个喝一顿吧,就当是赔罪了。


    这么想着,他一把拔开缸塞,深吸了一口气。


    色如琥珀,甜香浓郁,这定然是灵江风月!


    从前听说,台州有名酒,唤灵江风月,早在百年前的宋时,便名扬天下。只是灵江风月对酿造时的水和粮食都要求极高,要用台州当地的蓼,再配上灵江中的一段水,缺一不可,两相配合,才能成这如蜂蜜琥珀一般的鎏金酒液。也就是说,出了台州,别处便再也喝不到如此甘美浓香的灵江风月了。


    桌板上没有多余的杯子,杜先一个武人也没那么多讲究,对着缸嘴仰头就灌。


    这酒入口绵柔,但后劲却挺大,哪怕是他,几口下去都有些上头。他几口喝空了那一小缸子酒,随后便将酒缸塞回了底下,迷迷糊糊地睡了下去。


    不知睡了多久,他被下腹的一阵尿意惊醒,急惶惶地打算去解决内急,顺带换小卢和小张进来休息。


    可当他推开屋门时,却发现外间的正堂内空无一人,莲花灯幽幽地亮着,照着桌上已然凝固了的一大滩红蜡。盆子里原本装满的纸灰没了,空荡荡的铜盆反射着黯淡的金属光。


    他嗤骂了一声:“这三个混小子,那管家都提醒了别往外跑,大半夜的,还要出去乱晃,也不怕真撞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杜先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到底还是不怕的。军士们手上多半都见过血,自认为凶煞之气极重,不惧鬼神。


    他依着管家的话,转到后堂去。


    借着后堂门窗上透进来的微末月光,他看见供桌上摆了一尊掉了漆的送子观音像,随后便弯下腰,够到了供桌下的夜壶,晃了晃,里面是空的。


    杜先脱下裤子,淋漓的水声在幽暗僻静的室内响起,他长舒了一口气,正打算转身。


    这时,后堂的门板外,忽然响起了“哒哒哒”三下,礼貌的敲门声。


    那三个混球可不会这么礼貌!


    于是他一边系着裤带,一边问道:“谁啊?管家吗?”


    “……”身后没有回话。


    他有些狐疑地转身拉开门,下一秒,便脑子嗡得一声响,惊叫一声,浑身汗毛倒竖,连退数步,径直撞到了身后的供桌上。


    老旧的观音像被这一撞,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坐下男童的脑袋不知何时裂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被他这一撞,便掉了下来,咕噜噜地滚到了门板边。


    门外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蒙着盖头,穿着厚重大袍的女人影子,看身影,像极了管家口中那吊死在公廨廊外的红衣嫁娘。


    那不知何时出现的红衣新娘如同鬼魅一般,静静地站在那里,隔着门板望着吓得瘫靠在桌边,不敢动弹的杜先。


    他握住腰间的剑,颤巍巍地问道:“你……你是人是鬼?”


    门锁忽然响了一声。


    杜先看到,一只枯黄嶙峋的手赫然顺着半拉的门缝挤了进来,拔开了内里的木栓。


    “吱呀——”


    管家临走前叮嘱的话,恰在耳边响起——“无论任何人来,千万不要打开后堂的门!”


    杜先心内徒然升起一股强烈的预感,就是他今日若是让这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家伙拉开了这道门栓,命便休矣!


    “嘭!”他猛地扑了过去,以身去抵住了那即将打开的木门。


    门外顿时传来了一阵激烈的砸门巨响,砰砰的撞门声,震得屋内梁上的灰尘不住地向下掉落,似乎是外头那个东西正在拼尽一切和他角力,想要闯进来。


    这么大的动静,照理说大半个院子的人都该醒来了,可如今别说曹家人了,就是小卢他们三个也下落不明,毫无动静。他心头登时恐惧愈甚,也不知是哪来的毅力,任凭那撞击不断地摔砸着他的五脏六腑,就是纹丝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撞击声渐渐停了。


    他又抵了一会儿,估摸着那东西多半进不来已经放弃了,便大着胆子转过身,打算重新将门栓彻底焊牢。


    然而就在他转身松懈的刹那,一只浑浊带血的眼睛,赫然出现在了门板外的缝隙中,与他森然对视。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夜空。


    撞天婚(二)


    “台州府位于辖下临海县内,洪武年间,太祖皇帝将其由台州路改台州府,隶浙江行省,原辖四县,成化年间又划乐清东部山门、玉环二县入境,故今辖内六县。地处江南,原本也算富庶,然近年倭匪侵扰不断,境内临海各乡、镇时遭滋扰。倭寇拔船上岸,抢掠财物、掳走牲口妇女,地方驻军虽也有反抗,但收效甚微。马司使数向朝廷求助,然军费周转实在不利。不过眼下好了,金县交了银矿,想来朝廷不日就会对东南一带有所动作。”


    马车一入临海县,周隐就开始喋喋不休地介绍起台州府内近况。


    然,这纯属是俏媚眼做给瞎子看。


    随行几位,宗遥有心无力,真回答了还要给他吓出好歹来,大虎在外赶车听不见,林照又在闭目养神,而马车上那位唯一活着的,女子,正半掀着车帘,兴致勃勃地望着街旁油锅里上下起伏,望着金黄酥脆的油炸团子。


    “大虎哥!大虎哥!”丽娘伸手猛拍车窗,“停一下!我想吃那个油炸团子!”


    “哦,好!”说着,大虎猛地一拽缰绳,马车一个趔趄,正在闭目养神的林照猝不及防,后脑勺重重地在靠背上一磕!


    他面色不愉地睁了眼,抬眼便望见毫无察觉跳下车辕的丽娘,以及发现她忘带荷包而摇头追了上去的宗遥。


    林照:“……”


    一旁的周隐乐呵呵地望着兴奋跳下车买炸团子的丽娘,感慨道:“看来咱们当日走时带上丽娘是对的,与其再继续回去面对那摊烂摊子,倒不如走了好。说到底,她也不过就是个十来岁的姑娘罢了。”


    当日他们接到圣旨,预备离开金县之时,丽娘独自一人,拦在了他们的马车前。


    周隐皱眉:“这是作甚?”


    丽娘抱手道:“我要和你们一起走!”


    周隐摇头:“朝廷已赦你无罪,父母尚在,回家去吧。”


    丽娘垂了头:“我八岁前便被送入了天盛宫中,如今十五岁,一半的年岁都在为了一个不存在的意义而活着,而天盛宫倒后,我父母明知我尚在人世,被押于公廨之中,却没有来寻我,应该是不太欢迎我回去的。毕竟如果不是我跟着你们一起戳破了天盛宫的秘密,那些圣女之家也不会失去供养来源,他们好吃懒做了这么多年,往后便要自己谋生了,自然是怨恨我这个破坏者的。”


    更何况,云萝被送回金县后,就是丽娘的母亲打着将人赶走的旗号,实则是将云萝重新送回了天盛宫中。宫主褒奖了她,将云萝的那份供养也破例交给了丽娘家。


    她无法接受自己的母亲是害死自己救命恩人的真凶,故而一念之下,弃家而去。


    她仰头对周隐道:“我本来就是跟着你们从京城过来的,我有力气,也识字,在京城之内也有朋友,不怕被人欺负,我要离开这里,去京城开始新的人生。”


    周隐听完,悄悄侧目向林照。


    林照瞥向一旁满脸写着“要不还是带上她吧但是怎么开口好呢”的宗遥,深吸了一口气,选择沉默。


    而周隐则听得热血沸腾,一拍大腿:“好一个摒弃过往,开始新的人生,没想到你这小丫头还挺有志气!本官允了!从今往后,在京城之内要是有任何人敢欺负你,就报本官的名字!本官为你做主!”


    ……


    眼下,林照望着一脸和蔼可亲慈兄模样的周隐,后脑勺一阵隐隐作痛,他冷冷道:“你们大理寺可是都有捡孩子的癖好?”


    周隐一脸莫名:“丽娘都十五了,按大明律已是能谈婚论嫁的年龄了,如何算得孩子?还有,哪来的都?”


    林照冷笑一声,正欲掀唇吐出什么字,就见那车帘子又掀开了。


    丽娘两只手一手一个大油纸包,大剌剌地钻进了车厢内。整座车厢内,登时,便被那冲鼻子的香油味浸满,林照蹙眉掩鼻,正要发作,丽娘左手边那个冒着热气的纸包便被丢到了他怀中。


    “那个谁……咳咳,说林公子你不爱吃油的,但可能会喜欢这个,给你的。”碍于周隐在,丽娘只得言简意赅地打了个哑谜。


    被蒙在鼓里的周隐此刻还在追问:“什么那个谁?”


    丽娘笑眯眯地将那刚出油锅,滚烫的蛋清羊尾往他嘴里一塞:“大人,这可是台州特色,里面夹了红豆沙的,又香又甜……”


    上下牙一碰,内馅绵软的红豆沙如融化的岩浆一般,烫得他眼冒金星,拼命地用手扇风找凉水。


    丽娘咧着嘴角,一边毫无心理负担地赔着罪,一边领着周隐下车去找她方才瞧见的那家冰浆。


    “这是何物?”林照打开纸包,垂眼望着内里包裹着的几块浮着糖桂花碎,色如白玉的精致方块点心。


    宗遥一笑:“本官看大油大荤的东西你都不喜欢,所以就买了这个。扁豆仁、红小豆、冬瓜、蜜枣、胡桃等一起合蒸的点心,里面还洒了糖桂花,看着和林管家给你备在屋子里的白果糕有几分相似,不过这个是台州特色,你尝尝看?”


    林照两指捏起一块玉粉的点心,米香清淡,他问道:“你自己试过了吗?”


    宗遥一愣:“还没,我若是当街试了,岂不得吓死那卖糕的掌柜?”


    “张嘴。”


    下一刻,那块被捏起的扁豆仁糕,便被送到了她嘴边。


    她下意识张口咬了一小块。


    糕点细腻绵软,带着果脯碎末的微沙,入口清甜,唇齿留香,她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好吃!”


    林照唇角微扬,淡淡道:“是么?那我试试。”


    说着,他便就着那个方才被宗遥咬过的小缺口,又咬了一口:“……味道确实甘甜沁人。”


    宗遥看着,愣愣地眨了下眼,不确定道:“那个,本官刚才咬过?”


    但林照面不改色:“所以?”


    “……没什么。”


    可能是在金县的死公鸡房里待久了,他洁癖已经好了吧?


    ……是吧?


    她不确定地想着。


    须臾后,下车去找冰浆的二人回来了。


    周隐的舌头被烫起了一个硕大的水泡,连喝了几碗冰浆也没多少好转,甚至还把舌头给冰麻了,此刻说话都有些不太利索。


    一想到待会儿到公廨去见新任的台州知府可能要出洋相,他就有些气不打一出来。


    丽娘似乎意识到了这一点,眼珠子飞快一转,便学着那些在京城见过的中原女子的法子,暗自抬手,照着自己大腿根上用力一拧。


    周隐正转头打算敲打丽娘一句,往后不得如此犯上胡闹,就见那小姑娘垂着头,耷拉着眉眼,睫毛一颤,泪珠儿像小金豆似的往下掉。


    满腹怨气,登时便熄了火。


    他咳嗽一声,尴尬地转过头,舌头不大利落地对着林照道:“林……嘶,评事,待会儿到了州府,可能要你多多……”


    “嗯。”林照闭上了眼,一副眼不见心为净的模样。


    不多时,马车到达台州知府衙门正门外。


    正门处立着两尊威严的石狮子,中间两扇朱红色的大门紧紧锁着,周旁也没站一个差役,完全看不出任何迎接京城来使的模样。


    几人正疑惑,忽然听得不远处传来一声气喘吁吁的:“可是大理寺的周寺正和林评事到了?”


    周隐用求助的目光望了林照一眼。


    林照掀开车帘,应了声:“是。”


    来人应声道:“见过二位上官,下官临海县典吏钱叶,新到任的高府台如今下榻临海县衙办公,正和我们苗县尊一起,在县衙内等着二位呢。”


    周隐到底没忍住,大着舌头问道:“嘶,高……府台,为何不……不……在府衙内办公?”


    钱典吏的面上登时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他有些勉强地笑了下:“这些话,下官不方便说,您还是等到了县衙,问我们府台和县尊大人吧。”


    *


    “您……您是说,嘶!又死了一个?”周隐惶急间,一时不慎咬到了舌上的燎泡,疼得他眼前一黑,差点没直接栽过去。


    宗遥看着,无奈在旁怼了下林照胳膊:“好了,既然答应了他,就别再作弄他了。”


    林照瞥了眼椅上疼得半死不活的周隐,终于屈尊降贵地微点了下头。


    宗遥笑道:“那,还是老路数,烦请林评事代本官传话了。”


    宗遥:“二位大人可否告知,再遭殒命的是何人?”


    知县苗知远语气沉重道:“此人乃是马司使以守灵为名派来的武官,名叫杜先。”


    宗遥:“马司使与前任曹府台可是故交好友?为何要大老远派人自杭州来此守灵?”


    “这……”苗知县磕巴了一下,望了眼一旁的知府高瑛。


    高知府微点了下头。


    于是,苗知县压低了声音:“因为,大伙儿都说,这府衙之内,有红衣女鬼作祟!”


    “哪来的女鬼?”宗遥嘴角抽了抽,回头却发现林照若有所思地盯着她身上的衣服看,一时间有些后背发毛,“你做什么?本官可没穿红衣服。”


    林照一言不发地收回了视线,继续传话:“哪来的女鬼?”


    苗知县便将此前曹知府和那吊死门廊的七名新嫁娘一事都说了,一边说,一边唏嘘道:“曹府台也是心太急了,本可好生安抚,却偏偏矫枉过正,导致那七名女子死后怨念不消,肉身成煞,专挑朝廷命官索命……”


    宗遥哂笑:“这不会就是高府台至今不肯府衙就任的原因吧?”


    苗知县一脸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倒是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高知府面色十分泰然地回答道:“本官乃是朝廷命官,自然不能放纵恶鬼宵小。只是此前已有两位朝廷命官出事,若是本官再不将自身安危看重些,届时若再出事,本官死了事小,令台州百姓们恐慌才是大事。”


    宗遥:“……”怕死就直说,扯那么多干什么。


    “他是如何死的?”


    “杜先四人奉马司使命,自杭州赶来守灵,到台州府衙时已经是夜间,接他们进去的,是前任曹府台的管家曹明。据曹明所说,当夜他将四人送进灵堂后,发现堂内昏暗,膏烛用完了,便去为四人寻找膏烛。待他回来送蜡烛时,却没看见杜先,只剩下其他三人。那三人说,杜先与他们约好,先去旁室内休息,管家便离开了。之后,那三人便在正堂的桌子上睡了过去,忽然听得杜先凄厉惨叫,赶到后堂时,就发现他双目无神地倒在地上,口中一个劲的念叨着:‘有鬼!有鬼!我开门了,鬼要来找我了!’说完,杜先便径直冲撞出了府门,连夜跑了。数日后,杭州那边便传来消息,说杜先在家中自缢了,死前还留下一行血字,书着——”


    “她来找我了。”


    撞天婚(三)


    宗遥沉默片刻:“那么,仵作可有验尸?”


    说起这个,苗知县的表情便愈发难看:“就是验了才更吓人!台州辖下六县的仵作,还有杭州的仵作,全都过来给曹府台还有杜先验过尸了,结论都是一样的:索沟伤痕于脖颈前位,正喉间,交至左耳后,有且仅有此一道,呈深紫色。眼合、唇开,脚尖向下,舌抵齿露,周身无外伤,指缝无抓咬之痕,定是自缢无疑。”


    宗遥闻言皱眉,光听验尸描述,确实像是板上钉钉的自缢。


    她一时咋舌,莫非,还真是同她一样的冤死之鬼做的?


    可即便如此,她们要索命,带走强迫她们的曹知府也就是了,为何又要将无辜守灵的杜先也给杀了?


    还有,杜先死前究竟看见了什么?为何会写下“她来找我了”这种听上去万分瘆人的话?


    她正沉思间,周隐便已拍案而起:“一派胡言!嘶——!”


    他似乎又咬到那泡了,立即倒抽一口凉气。


    苗知县这才注意到他左半张脸似乎有些微妙的不自然,关怀道:“啊呀,周寺正这是怎么了?怎么舌尖如此大一个燎泡?”


    周隐此刻也顾不上丢脸,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开口道:“张口有鬼,闭口有鬼,世间奇淫巧计千千万,总不能辨别不出来就说是有鬼。若真照你们所说,人死能化煞,报复生前,那世上还有什么冤假错案?哪有什么不得昭雪?嘶——失国被杀的皇族怎么不去化为厉鬼报复后代?我们大理寺是不是合该每日在堂前摆满神像,日日请方士做法,否则判杀了那么多犯人,保不齐哪个就要化为厉鬼带走我们了啊?”


    “这……”苗知县被他连发弩似的话语堵得瞠目结舌,悄悄又望了眼近旁的高知府,得到对方的眼神后,笑问道,“那,周寺正的意思是?”


    周隐傲然道:“不是说杜先的尸体已被运回杭州了吗?正好,本官便与林评事兵分两路,本官前往杭州去查杜先的案子,林评事既然告身才被送到此处,便留于此地,替本官探查曹知府一案。”


    他话音刚落,苗知县与高知府对视了一眼,没意见。


    苗知县拱手笑道:“那就有劳二位大人了。”


    *


    “啊——大人张嘴——”


    他们在正堂会面的时候,丽娘抽空去了趟街上的医馆,给周隐拿了瓶清凉消肿的薄荷膏来,此刻正捻着个棒子,小心翼翼地往他嘴里糊。


    薄荷的镇痛效果相当不错,总算是让周隐缓过来了一口劲。


    他道:“丽娘啊,如今我和林评事要兵分两路,一个留在此地,一个去往杭州,你要同谁一起?”


    丽娘不解:“你们为什么要分开?”


    周隐沉声道:“因为,本官不相信这世上有鬼。”


    “……”丽娘欲言又止。


    “据曹明的供词,当日进入曹府灵堂中的四人,只有杜先一人身死,那么有两种可能,其一,杜先当日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其二,杜先的死本身就与曹安秉的死脱不开关系。”


    “这两种可能,对应的便是两条线索,一在知府衙门内,曹家到底瞒着什么不可见人的东西。二便是杜先的人际关系,他最终无声无息地吊死在杭州家中,到底是怎么回事?能够如此轻易地潜入家中,不留痕迹地吊杀他,是否是其相识之人?还有,他与曹安秉之间是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联系?想要搞清楚这些,本官与林评事就必须兵分两路……所以,丽娘你打算与谁一起?”


    “这个……”丽娘沉吟着,下意识看向林照身旁的空位。


    一直沉默的林照骤然出声:“她随你去。”


    “……”丽娘的表情登时变得无比微妙,她唇角挂着几分揶揄,默默地盯着林照。


    周隐有些迟疑:“大虎要赶车,虽说本官让丽娘自己选,但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是否不太安全?”


    “不会。”林照淡淡道,“倒是大人,可别碰上第二个玉平年了。”


    周隐涨红了脸:“你……”


    “还是带上丽娘,好歹她身手不错。”


    周隐还想再争几句为自己正名,却见一旁的丽娘神色幽幽:“人家就是嫌我们在旁碍眼。”


    周隐会错了意,大怒:“什么叫碍眼?就算他断案之时比本官更像宗大人,那也不能说本官就是纯拖他后腿碍眼的啊!!!”


    话音一出,四下一片寂静。


    宗遥缓慢地眨了下眼,半晌吐出一句:“……啊?”


    周隐自暴自弃道:“我知道你比本官有天赋,天盛宫一案说是本官上书定论,实则全靠你亲身探路才得结果。你虽然话少,但往往一针见血,直中要害,许多从事多年的刑官都不见得有你这般的天赋。此案关键就在台州府衙,若定要兵分两路,也是留你在此,比本官留在此地强。身为大理寺官员,本官自当以最终案件告破为要,不得因一己之私妒恨英才……”


    宗遥望着垂头丧气的周隐,轻轻勾起了唇角:“这下你知道本官为何欣赏审言了吧?”


    “……”


    “大理寺不缺聪明的刑官,但像审言这般公正几乎无私的,这么多年,也就这么一个而已。”


    林照轻哼一声:“愚蠢。”


    好在,那边周寺正没听见。


    他颇为酸怨地抬起头,望着林照道:“宗大人生前本官也未曾听说过她与林评事有何亲厚私交,怎么偏就林评事断案问话之时,举手投足,恍若少卿在世,反倒本官与之共事多年,偏未习得其半分慧心机敏……”


    丽娘咧着嘴角,颇为深意地道:“共事多年,怎么比得上日夜相——哎呦!”


    肩上忽然挨了不轻不重的一捏,片刻后有人在她肩头书字:“再惟恐天下不乱,本官就要生气了?”


    丽娘瞬间变了脸色。


    她笑吟吟地挂住了周隐的胳膊:“大人放心,我和大人一起去杭州,一定会保护好大人,绝对不会再让任何人将大人给绑走的!”


    周隐:?


    *


    送走了周隐三人,林照便向苗、高二人提出,今夜,他便打算搬去府衙之内居住。


    既然他这么不怕死,苗、高二人也不再阻拦,便打发此前带他们过来的钱典吏,安排马车,将林照带入府衙之内安顿。


    “林评事。”高知府笑笑,“前路不远,老夫就不送你了。此后府衙之内,若有什么需要,随时着人向老夫来提。”


    林照颔首:“多谢府台。”


    高知府捻着胡须,笑呵呵地目送林照的马车离去。


    林照走后,苗知县凑上来,小声问道:“高府台,您说,这府衙之内,究竟有没有女鬼啊?”


    高知府闻言,冷笑一声:“有也罢,没有也罢,反正是他们自己揽下的案子,若是断案不利,便推到那个姓林的小子身上,届时,自然有的是人会拿他的身份去做文章,不会有人注意到咱们。若是他们断成了,台州自此安定,于你我也算一份政绩。”


    苗知县连忙拍马道:“府台大人高明。”


    另一边,钱典吏坐在马车内,对林照讲述着如今府衙内的基本情况。


    “曹府台暴亡之后,膝下共留下两子一女,并一名妾室。长子曹磊乃是早亡的先夫人所生,前些年中了举人,原本放官外任,却因母死丁忧,又回到了府中。其余一子一女则为妾室孟氏所出,幼子年不过四岁,其女年长,原本外嫁给了台州卫的裨将,但如今丈夫战死守寡,便又回了娘家居住。曹府台死得突然,故而我们苗县尊在和新任府台商议之后,准许曹家子女和遗孀们继续暂住府衙之中,等一切事情了结,再让他们扶灵回山东老家安葬。”


    宗遥闻言,心道,这位苗知县还挺有人情味。


    说话间,马车已然再度回到了府衙门前。


    只是与此前不同的是,那两扇嵌着虎头铜环的朱门,此刻已然大开。


    正门前,一位身量矮小的白须老者与一位长身玉立的中年文士并排站在门口,见马车停下,便齐齐拱手作揖。


    “草民曹明——”


    “在下曹磊——”


    “见过林评事。”


    钱典吏似乎是与这二人都很熟悉,他笑着回了个揖,这才掀开帘子,布好脚凳,请林照下车。


    “这两位便是曹府的管家以及曹府台家的大公子曹举人,如今曹府台亡故,这府衙上下里里外外的事务,都是这二位撑起来的!”说着,他又转身目示那二人,“高府台说了,林评事如今在这就如他亲临,二位可要小心伺候,莫丢了两任府台大人的脸面!”


    那老者躬身道:“是。”


    林照毕竟是外男,怕惊扰到府内的女眷,他的行李被放置在西廊下的客房中,距离曹府众人平日里居住的后院,还隔了一道院门。


    安顿好之后,曹明便说吩咐了茶水点心,请林照去正堂坐下叙话。


    林照转瞥了眼身旁的宗遥,却见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眼睛不住地盯着不远处的后院院门瞧。


    终于,她忍不住了,对林照开口道:“那个,你先在这,本官去一下曹安秉自缢时的……”


    “直接去曹知府的缢杀现场吧。”他转脸向那二人,“我不爱喝茶。”


    原本招呼的二人一顿。


    曹磊斟酌道:“先父是在卧房自缢的,而他卧房在后院之内,家中女眷众多,只怕……”


    “你父暴亡,你不关心真相,却只关心家中女眷清誉?”


    冷不丁一口天锅扣下,曹磊变色:“草民不敢!大人这边有请!”


    后院,曹安秉卧房。


    因着多位仵作都未查出结果,曹家担心尸体若再不下葬,会腐烂得不成模样,便在得到高知府的首肯之后,葬尸入棺。


    日头高挂,恰是正午时分,然这卧房之内却因院墙高耸,又未点灯,而显得有几分晦暗阴凉。


    屋门打开,抬眼却见一位头戴白花,一身孝服的女子,正背对着门洞。她的身前空荡荡的,只放着一个装满纸灰的铜盆。她一言不发地烧着纸,哪怕听到了脚步声,也未曾有半分转过身来的意思。


    曹磊的面色在看到那女子之时有一瞬愣怔,他定了定神,缓声道:“姨娘,父亲已经下葬多日,您为何要躲在这空屋内烧纸钱啊?”


    看来,眼前这位一身孝服的女子,便是曹安秉的妾室孟氏了。


    孟氏闻言,却并未转过身,只是复又点燃了一张白纸,静静地望着它在盆内灼烧成灰烬。


    “妾身心有疑惑,故而今日才来此停灵之处,本想找老爷问个明白,但大公子今日既然来了,问您也是一样的。”说着,她红着眼睛转过身来。


    只一眼,宗遥便忍不住在心内惊叹了一句,好美的女子!


    她半跪在地上,就像一枝花苞微垂的带雨梨花,纤弱盈盈,被松松地包拢在那一袭宽大的孝袍中,露出小半截白皙的脖颈。眼角些许殷红,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如水般极致的哀婉、多情,让人不自觉想要怜惜。眼波几经流转,最后,定格在一抹决绝之中。


    她愤愤地从袖中甩出一张盖印文书。


    “妾身只想问大公子,这纸典妾文书,可是老爷生前所留?”


    撞天婚(四)


    似乎是没想到孟氏会如此不顾脸面,当着外男的面突然发难,曹磊和曹明登时齐齐一愣。


    随后,曹磊迅速弯腰,拾起那封文书,捏在手中,面色相当难看。


    虽说大明一朝,官宦之家蓄养姬妾已成惯例,且妾如奴婢,可通买卖,但像这种妾室在主家多年,且已为主家孕育一子一女,甚至女儿都已成年出嫁,却还遭发卖典当的,确实极为不妥,落到同僚眼中,都得被参一本“凉薄无情”。


    宗遥在旁看着孟氏眼中的决绝,以及曹磊那明显吞了苍蝇般的表情,登时回过味来。


    钱典吏说,曹磊几年前中了举人,有授学官,只不过恰逢为母丁忧,只得去职。而今其父身死,只怕他又得几年不得入仕。若想未来再等到机会,就必须在人前落得个好名声。今日,孟氏烧纸告骂老爷是假,当着京城外调官员的面,逼曹磊赡养终老才是真。


    果然,下一刻,曹磊便自己扯碎了那张文书。


    他将那碎片信手一样,隔着纷纷扬扬的纸屑,低头望着孟氏,从唇齿间挤出了一句:“姨娘放心,今日我曹子青在此发誓,此事就此作罢,万不会叫姨娘无所终养。”


    孟氏抬头盯着他,眸中水光闪动,她一字一顿道:“好,还请大公子莫要再背今日之诺。”


    曹磊闻言面色一僵,随即他收住了表情,淡淡地吩咐曹明道:“曹叔,带姨娘回后院歇息去吧。”


    “是。”曹明应声,蹲下身来就要强行扶起孟氏。


    然而孟氏却将手一避,冷声道:“妾身自己能走。”


    说完,她便径直从地上起了身,挺直的脊背如同一株春柳。


    曹磊别开了视线,她冷笑一声,几步越过曹明,便扬长而去。


    待二人离去之后,曹磊便有些心不在焉了。


    林照忽然开口:“曹举人若是家务繁忙,可先行离去,我可自便。”


    曹磊一愣,随即意识到对方看穿了自己,他汗涔涔地打了个揖:“先父刚走,家中实在一团糟乱,还请大人恕在下不能再多陪,告罪了。”


    说完,他便也匆匆离去了。


    宗遥望着曹磊匆匆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


    曹磊匆匆离开了曹安秉的卧房,穿过后院花园,正巧与前后脚由管家送回来的孟氏打了个照面。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但孟氏已经神色冷淡地合上了房门。


    曹磊无奈,只得转头去了回廊尽头的屋子。


    一进门,一位身着月白色褙子,头戴白玉簪花的女子正背对着他,坐在桌旁。听到他进门时的动静,她不紧不慢地啜饮了一口清茶,淡淡问道:“官人回来了?”


    下一刻,曹磊猛地合上了房门,几步行到了那女子跟前,用力一把擒住了她的腕子:“姨娘手中那封典妾文书,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女子被捏得痛呼了一声,猛地甩开他:“那是公公留下的,关我何事?!”


    “关你何事?”曹磊嗤笑一声,“姜嫣!你当我是三岁孩童?那么拙劣的模仿字迹,但凡与我父亲相熟些,见过他墨宝的人,一眼就能看破。好在今日来的只有那位大理寺的评事,这才让我蒙混了过去。否则,你是想让我背上父死之后,便苛待庶母的恶名吗?”


    “庶母?哈哈哈……”姜氏连笑了数声,随后,她收了笑,不顾曹磊早如锅底灰般黑沉的脸色,指尖绷起,往他胸口处一点,“曹子青,说话的时候摸着点你的良心吧,你真的只当孟虞娴是你父亲的姨娘,你的庶母?”


    曹磊赫然瞪圆了眼睛,他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姜氏勾起唇角,凑近了他,“曹子青,我嫁进你们曹家七年,便硬生生被你冷落了七年,欢儿出生之后你便几乎没再碰过我,我只当是我自己的问题,费尽心思,对你百般讨好,可我得到了什么?”


    姜氏顿了顿,眼中沁起一汪对过往万分悲悯失望的眼泪:“我看到,我的丈夫,和他的庶母,光天化日之下,在宗祠之内,在他亲生母亲的灵位前面,和他的庶母行苟且之事!”


    曹磊听得羞愤,面色红涨几欲滴血:“够了!别说了!”


    “曹磊!你既敢做,难道还怕我说吗?!”


    “那都是误会!”曹磊生怕她继续扯着嗓门吼下去,被外间的仆役听到,传到那位朝廷来人的耳朵里去。他深吸一口气,扶住她的肩膀,压下火气,“我并非是故意为之,只是那日因丁忧罢职之事心情烦闷,多喝了几杯,意识昏沉,没看清来人,这才酿下大错,若娘子觉得我有错,我甘愿领罚。但家丑不可外扬,想想咱们的欢儿,还请娘子手下留情,莫要断了咱们一家人往后的生路。”


    姜氏怔怔地望着眼前低声下气、强忍不耐的男人,忽然觉得自己今日这一通闹真是无聊极了,连带着意气用事伪造文书发卖孟氏,也是没劲透了。


    她恨毒了这个踩碎她所有脸面、自尊的男人,恨不得与他玉石俱焚,回过头来,却发现自己竟不能奈何他分毫。


    他说得没错,她若不想被彻底丢光脸面被休弃,就只得继续忍着他,继续为了他的脸面,打掉牙齿往肚子里咽。因为她的未来,欢儿的未来,都取决于眼前这个男人。他中了举人,若想再度顺利起用,就必须维持住好的名声。


    若是被人知道他乱了人伦,与自己的庶母苟且,丢脸是小事,候补官位更是遥遥无期。那她和欢儿,哪里又还有什么未来呢?


    但,若就此算了,她也咽不下这口气。


    于是她冷冷抬眸,望向曹磊:“从今往后,你不准与孟氏有任何接触,若再被我发现你赶去找那个女人,我管你名声要不要,也要剥了你们二人的皮!”


    曹磊见她有松动之意,后怕地出了一口气,随后抬起三指,指天发誓:“我发誓,我与孟氏只有那次醉后的一时荒唐,自那之后再无瓜葛!莫说是现在,哪怕是回了山东老家,我也绝对奉其与幼弟隔院而居,绝不会再去找她!若违此事,必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她当然没把这番赌咒发誓当真。


    男人都是贱的,一日两日管得住自己,等过了几个月风头过去了,必定是春风一吹,再度心痒难耐。


    但好在,她还有杀手锏。


    姜氏笑了笑,勾勾手指,示意曹磊凑过来。


    曹磊狐疑地低下头,便听见妻子靠在他耳边笑吟吟地道:“官人发的誓,妾身半个字都不相信,不过是为了稳住妾身这两日,莫要到那位大理寺来的大人面前去诨说罢了。”


    他眉心一皱,正要出口训斥她别太得寸进尺了,就听得她忽然道:“公公走的那夜,我看见了。”


    曹磊面色骤变:“……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你拎着酒壶进了他的屋子。”姜氏笑吟吟地望着他大惊失色,几乎维持不住表情的模样,“妾身真的很好奇,大晚上的,你们父子究竟都聊了些什么,才会让他当夜就横死屋中呢?”


    *


    另一边,曹安秉卧房内。


    “这处的绳索擦痕不对。”宗遥飘在横梁上,随手找林照借了张方帕,比划着给他看,“曹安秉的身量比我高,按理说,自缢的话,他踩在这个凳上绑绳上去时,手指与绳套是能平行的。但你看,现在这处横梁的顶上,有一个很明显的绳结摩擦痕。本官刚才试了,只有像我这般身量不够的人,踮着脚将绳套挂上时,因为身量不够,所以套绳结的时候,重心下沉,就会在顶端刮蹭出这样的痕迹。你的身量似乎和仵作案卷上的曹安秉尸体身长差不多,正好,你踩着那椅子,上来试试。”


    说着,她飘下来,让位给了林照。


    被比作尸体参照物的林照:“……”


    他接过了宗遥递给他的方帕,就着那把曹安秉自缢时垫着的脚蹬,踩了上去。


    正如宗遥所说,他抬手能与横梁平行,非常轻松地就套上了绳结,并不会出现这道刮痕。


    “若本官料想不错,就连上吊的绳索,都不是曹安秉亲手套上去的,即便他脖间只有一道索沟痕,又如何能证明他就是自缢的?”她沉吟道,“眼合、唇开,脚尖向下,舌抵齿露,除颈间一道紫色索沟外,周身无外伤,指缝无抓咬之痕,乍看过去,的确十分符合自缢死的特征,但只有一种情况下,难以辨明他杀。那就是,生勒未死间,实时吊起,诈作自缢。”


    “假如,凶手是先在酒水之中下了蒙汗药,让死者饮下,然后趁死者昏迷之时,将其悬于梁上。因死者被吊杀前已处在昏迷之中,故而不会有挣扎打斗痕迹,且吊死时,也只会有一道索沟。况且,蒙汗药不比毒药,若以验毒杀之法,用糟醋熏蒸其谷道,或以蒸糯米塞口再取出,都极难辨出。这大概,就是六县仵作并杭州外调仵作,再三验尸,结论都一致的原因吧。因为,从一开始,疑点就在这梁上,而不在尸体之上。”


    林照忽然问道:“大理寺的职官应当不需要亲自验尸吧?”


    “不错,大理寺内有专门验尸的吏役。仵作是贱役,后代不能参加科考,即便是大理寺内的刑狱官,大多也只会在验尸房外,等候仵作验尸之后的验尸报告。只有本官会亲自跟进去,偶尔门关了,还会亲自上手。”宗遥顿了顿,“这在大理寺内都是个秘密,因为他们觉得,搬弄尸体,有损大理寺少卿的形象。”


    林照若有所思。


    宗遥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勾。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为何,本官一个女子,对这些骇人的尸体不但不排斥,还敢亲自上手翻检?”她坦然道,“因为,我的母亲就是一名仵作,若非她过世,想必,我现在多半也会在家乡,当一名以殓葬为生的女仵作。不过若是这样的话,咱们多半不会相识。金尊玉贵的首辅之子和乡野女仵作,走在路上碰见了,你见我不掩着鼻子,都算是抬举我了吧?”


    说话间,她一直眯着眼睛笑着,就好像方才那番话,于她而言,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罢了。


    “你母亲,是如何过世的?”


    她的背影顿了一下,随后就如在金县结案后的马车上,他问她真正的遗憾到底是什么一样,极为生硬地便转了话题。


    “现在本官可以确定,曹安秉不是自缢,而是被人所吊杀。仵作推测,曹安秉死亡时间是当夜子时至次日卯时之间。深夜时分,外人强闯入府,不可能没有丝毫痕迹留下,基本可以断定,凶手就是府衙之内的人,且身高与本官接近。”


    “所以……会是谁呢?”


    撞天婚(五)


    “真可笑,放着满院的男人不去过问,却偏偏抓着我们女眷不放。”姜氏冷笑一声,望着支了张椅子高坐在曹安秉书房门外的林照,“难不成,您觉得,公公是我们杀的?”


    曹磊见她顶撞林照,忙低声呵斥道:“这位是京城来的大理寺评事,武英殿大学士户部尚书内阁林首辅之子,不得无礼!”


    说着,他又忙向林照赔罪道:“贱内泼辣,还请大人见谅。”


    姜氏早知内情,如今见曹磊在旁一副煞有介事的装傻模样,心下更是不屑,连带着瞧着上首坐着的那个,也像在看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里的蠢货。


    一位面色苍白,面容与孟氏有几分相像的年轻妇人缓缓开口:“敢问这位大人,您说我们这些女眷有嫌疑,敢问证据是什么?我与姨娘、嫂子倒是没什么,可小姑还是个待字闺中的黄花姑娘,您今日这般召见,恐怕会有损她的名声。”


    林照总算是淡淡开了金口:“梁上多道磨损绳痕,凶手身量应为女子。”


    听到这个答案,姜氏没忍住,低头嗤笑了一声。


    她亲眼看着曹磊当晚拎着酒壶进了他父亲的屋子,虽说他死也不肯承认自己在酒水中下药,但却也再三恳求她不要将此事透露半个字,故而她认定,害死自己公公的,多半就是他这个好儿子。


    因为,她曾在一次曹磊醉酒之后,无意中听到了一件令她至今都觉得心惊肉跳的事。


    曹磊当时醉倒在榻上,口中喃喃自语。


    他说,他怀疑自己的母亲福氏,不是什么暴毙而亡,而是父亲曹安秉害死的。


    所以,曹磊会为了给自己的母亲报仇,而吊杀自己的亲生父亲吗?


    这时,堂上那位年轻的刑官再度开了口:“那就从最左的姜氏开始,依次问话吧。”


    她回神,一旁的曹磊神色略有些紧张地望了她一眼。


    她嘴角微勾。


    果然啊,屈膝讨好根本换不来男人的关注,只有让他畏惧害怕,他才能乖乖听话。


    好吧,毕竟是为了欢儿,就且为他应付过去吧。


    于是她懒懒道:“妾身姜氏,家父乃黄岩县令,七年前应父母媒妁之命,嫁入曹家为媳。公公出事当夜,妾身在屋内安睡。”


    “何人可以证明?”


    姜氏闻声抬头,唇角挂笑地睨了身旁曹磊一眼:“妾身也想有人证明,只可惜,妾身向来一个人歇息惯了,身侧要是真躺了什么人,怕是还睡不安生。”


    曹磊面上的羞恼几乎快要遮掩不住。


    姜氏说完,下一个开口的,便是孟氏。


    “妾身姓孟,原是农户之女,后因家中贫寒,无钱葬父,得兄长准许,卖入曹府,与先夫人福氏为婢,后得老爷抬举,纳为妾室,育有一子一女。老爷出事当夜,云儿哭闹不睡,妾身在其床头陪伴,直至天明,此事妾身屋内婢女们皆可证明。”


    再下一个,便是此前开口的那位面色苍白的年轻妇人了。


    “妾身曹氏,死去的曹大人正是先父。三年前,父亲将我许给了左军都督府浙江都司水军所的裨将宁远。可惜天公不作美,半年前,倭寇犯边,我夫随军平叛,不料阵亡战场。丧礼之后,父亲怜我守寡艰难,便允准我带小姑回府小住一段时日。父亲出事当夜,我念及亡夫,心中烦闷,便去了小姑屋中,与之同榻共寝,方便叙话。”


    说完,她又忍不住多补了一句:“妾身与小姑,整晚都在一处,我们二人皆可为对方作证,还有我母亲与阿弟,当日他们住在我们隔壁,只隔了一道墙。当夜阿弟一直哭闹,母亲的哄拍声一路传到了我们隔壁来,我也可以为其作证。当夜我们三人,谁都没有开门出去。”


    曹梦一句话,在场四名女子,三名的关系都被撇清。


    原本还打算放曹磊和孟氏一马,息事宁人的姜氏这下显然不干了。


    她柳眉倒竖,吭得冷笑了一声:“好啊!好啊!我给你们母女二人脸面,你们倒是沆瀣一气,打算推我去做这个凶手了?”


    曹梦咬唇:“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哦,是吗?”姜氏唇角扬起,七年远嫁,早已将这个原本聪颖灵慧的官家淑女,磋磨成了一个随时能够玉石俱焚的疯子,她那如鱼目般黯淡无光的眼睛,像是突然跳起来一簇幽绿色的鬼火,死死地盯住了曹梦身侧一直没有开过口的宁家姑娘,“我倒是觉得,这宁家小姑很有嫌疑。外头都说,公公是被那不服撞天婚政令的红衣女鬼给带走了,可殊不知,这红衣女鬼,咱们眼皮子底下,可就站着一位啊!”


    曹梦厉声叱骂:“你说谁是红衣女鬼?!”


    姜氏皱着鼻子,有些好笑地望着跳脚的曹梦:“多新鲜呐,这位宁姑娘自己都没说什么,你这个嫂子,倒是比她还激动。”


    林照似乎还没被这么多女子围着叽叽喳喳地争吵,他有些不耐地闭了闭眼:“宁氏,自己说。”


    宁氏自曹梦的身后走出,矮身向着林照行了个礼。


    “小女宁氏,家兄乃是左军都督府浙江都司水军所的裨将宁远。家父早亡,幸好兄长争气,小女和母亲这才算是过上了好日子。怎料半年前,兄长不幸阵亡前线,母亲与我皆是悲痛不已。嫂嫂看我实在难过,便将我带来台州府散心。曹知府身故当晚,我与嫂嫂确实是同榻而眠,整夜未出。至于姜夫人口中红衣女鬼,小女不知她为何要如此污蔑小女!”


    “污蔑?”姜氏偏了偏头,“宁姑娘,前日顾婆子坐下的童子上门找你来了吧?难道,她不是来给你送你的天婚签条的吗?”


    宁氏脊背一僵。


    “什么签条?”


    曹磊忙答道:“回大人,按照家父政令,宁远身故,宁家再无男丁,其妹孤苦,当由官府出面,纳入天婚人选,着城郊送子娘娘庙内的顾神婆当众并签抓阄,抓到哪个,便同哪位择行婚配。”


    “要说这顾神婆的签啊,那是相当灵验。”姜氏笑道,“台州三卫七所的这些小子们,但凡心仪上了哪家姑娘,不日总能称心如愿。宁姑娘,你抽中的,就是那位韩军士吧?他可是心仪你许久了,你们二人郎才女貌,着实是十分般配啊!”


    听到“韩军士”三字,宁氏终于忍不住了,她眼中含泪,厉声道:“谁与那下三滥的泼皮相配!什么姻缘天定,人人公平?公平的就只有那些不要脸的臭男人!他们看上了哪个,哪个就只能认命!那姓韩的披着一身军皮,实则吃喝嫖赌,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可就是这么一个落在泥地里都嫌脏的臭东西,一根签条就要强逼着我嫁他为妻,凭什么?!”


    “哦。”姜氏微笑,“所以,你是承认,你是因为被强配给姓韩的,义愤之下,杀了我公公了?”


    宁氏意识到自己被诈,猛地闭嘴:“我没有!”


    姜氏款款回身向林照,矮身一礼:“请大人明鉴。”


    宗遥讶然挑眉。


    这姜氏看着脾气火爆,又四下挑衅,遭人妒恨,但实则却是个粗中有细的。


    三言两语,就挑唆的宁氏心神不稳,自爆嫌疑,将那原本铁板一块的三人不在场证明,给撕开了一条巨大的豁口。


    七女吊死府衙门口,原就为反对撞天婚一事,如今宁氏一言,更是暴露了其与那七女一样,皆是对天婚一事怨词颇多。她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对曹知府有明显杀人动机的。


    那么,其他人呢?


    孟氏作为妾室,为曹府生儿育女,若那份典妾书属实,她怨恨曹知府杀人也算合理。但她今日午时观曹磊和孟氏二人神色来看,这份典妾书恐怕要存疑。


    而姜氏和曹梦……


    她摇了摇头。


    这二人目前还看不出对曹知府有什么杀机。


    于是,她示意林照今日就到这里。


    众人散去后,管家曹明领着林照,来到了已经收拾好的西廊下客房内。


    林照正要关门,却听那管家忽然慢吞吞地开口道:“大人既要宿在府衙之内,有几点老奴还是要叮嘱您一下的。”


    “……”


    “第一,客房之内备了夜壶,若是夜里起夜……”


    林照眉头猛地拧紧,径直侧开身子,给曹明让开了一条路。


    曹明一愣:“您这是……?”


    “我不喜欢和夜壶共处一室,请你拿走。”


    曹明愕然一瞬,随即苦口婆心地劝慰道:“大人,老奴是好心劝您,这府内不干净,夜间无故不要随意出门,否则可能会看到……”


    “我不怕女鬼,请你拿走。”


    曹明:“……”


    片刻后,曹明拎着夜壶,被林照冰冷的目光送到了门边。


    他还想再挣扎一下:“若是听到有人敲门的话,记得千万别……”


    “嘭!”


    客房的门在眼前骤然合上!


    曹明:“……”你是有多重的洁癖啊?!


    *


    当夜子时,林照睡着之后。


    宗遥决定出去看看。


    有一件事很奇怪,今日审讯时,她看府内几位女眷,甚至包括还未被遣散的婢女们,身形都称不上壮硕。


    那么这就涉及到了一个无法解释的点,若凶手真在她们之中,她是怎么把身形与体重都远高于自己的曹安秉举起来,挂到那么高的房梁上去,还只在房梁上方留下这么一点绳索的擦痕的?在托举的过程中,曹安秉的脖子上是很容易留下不止一道索沟痕的。


    另外就是,曹明方才一直强调夜间不能出门,说府内有不干净的东西。


    这个不干净的东西,究竟是确有其事,还只是他们编造出来的谎话?如果是谎话的话,那么编造的里有又是什么呢?


    她回身看了眼床上呼吸平缓的林照。


    她没有向林照提起自己夜间要出去的这件事,是因为她本能地觉得作为活人的林照出去之后恐怕凶多吉少。


    但她就无所谓了。


    没听说过女鬼会怕自己的。


    这么想着,她飘出了门。


    门外一片寂静,偌大一个府衙内,居然只有那一点月光幽幽地照着脚下之路。


    这还是解除与林照的五步禁忌之后,她第一次真正以一个灵体的身份自由活动。莫名的,她居然觉得有些兴奋。


    距离西廊最近的,就是管家曹明的小院。这座小院与府衙内的库房直接连通,堆积着不少杂物,也是整座府衙内,夜间唯一亮灯的地方。


    曹明不在那里,但他的桌上放着一方算盘,以及一张罗列着曹安秉葬礼上花销的账单,似乎在离开之前,他正在用算盘拨算着曹安秉葬礼上的花销。


    她简单地瞄了眼,看来,曹府如今的光景不太乐观,账目上已经不剩什么钱了。


    接着,她离开了曹明那里,去了后院。


    后院内一片漆黑,似乎所有人都已经睡下。


    宗遥摇了摇头,今晚多半探查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了,只得离开后院,重新飘回西廊的客房处。


    然而就在即将回到客房时,她脚步忽然一顿。


    原本空荡荡的客房门外,不知何时静悄悄地站了一个影子。


    来人一身暗红嫁衣,头上盖着如血般艳红的喜帕,身量与她十分相近,正抬起一只枯槁干瘦的手,探向门扉。


    “哒。”


    “哒。”


    “哒。”


    撞天婚(六)


    次日,浙江行省,杭州府。


    周隐:“方夫人,还请将杜先自台州回来再到缢亡,中间那几日的情形,再与本官复述一遍。”


    “是。”


    时近夏日,杭州一带气候温暖湿润,眼前的中年妇人却一身立领的素服褙子,连颈项都包裹得严严实实,不透出一丝风。


    “回大人,妾身记得,官人自台州回来那日,风尘仆仆的,像是受了什么极大的惊吓,一进家门,无论妾身问什么,他都不答,只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用所有的东西将门堵上,说什么他看到了红衣女鬼,那女鬼若是知道他在哪,一定会来索他的命。”


    她红着眼圈,轻轻拭了把泪。


    “妾身当日看他实在惊吓,不敢多打扰他,只好将每日的饭食放在窗台,想着没准儿过几日,他冷静下来,就又能好了。可谁知道,他居然就这么……做了傻事……都是我的错,若是我那晚多注意他些就好了,否则,他也不至于这么孤零零地吊死在房梁上……”


    说着,那方氏素袖掩着口鼻,嘤嘤地哭了起来。


    一旁同她一样候审的三个军士,见她哭泣,纷纷出言安慰。


    “嫂夫人莫要伤心,这也不是你的错。”


    “是啊,莫要伤了身体。”


    “要我说,这事委实忒邪门了点!你看杜哥死前留的字,‘她来了!’说不准,真是那女鬼找上他了!”


    周隐皱了皱眉:“肃静!”


    众人连忙噤声。


    问完了方氏,他又转向那军士三人。


    “台州府守灵当晚,你们三个和杜先同处一室,为何他看见了女鬼,你们却没有?”


    “回大人,当时咱们白日赶了一天的路,到台州府衙已是半夜,又困又乏,灵堂内还只准备了一张可以休憩的小床。于是我们就让杜哥先去休息,届时再与他换班。可是下官三人实在太困,就没熬住,直接伏在桌上睡死过去了,再醒来,就是听到杜哥在后堂尖叫有鬼,我们心里也发毛,就跟着一起跑了,什么也没看清。”


    周隐眸光闪了闪,狐疑道:“这在灵堂里,脑袋旁又是油灯又是蜡烛的,这么晃眼,你们三人怎么能睡得这么死?”


    三人对视一眼,似乎是怕周隐因此怀疑他们,忙道:“回大人的话,下官们瞌睡时,应当是吹了蜡烛的。”


    “哦——吹了蜡烛啊。”周隐嘴角露出一抹笑来,“那本官就好奇了,那曹府管家说,府内夜间,外头不点灯。台州府衙院墙高深,夜间若是不点灯,那真是伸手不见五指般的黑,既是吹了蜡烛,那你们的杜哥又是怎么摸着黑穿过那摆满了棺材、供桌、纸钱盆的灵堂,到后堂去的呢?”


    说着,他话锋一转,用力一拍桌子:“本官面前,还敢敷衍隐瞒,我看你们是想大刑伺候了!”


    三人一惊,随即赫然反应过来,周隐方才那点灯一问,原是诈供!


    眼看那京城来的刑官望向他们的狐疑之色越来越重,连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住地磕着头:“大人明鉴!下官们真的没有撒谎,实在是那日受到惊吓过甚,这点没点灯的我们实在是记不清了!也许当时点了灯,但我们三个就是睡死过去了!但下官们真的不知杜哥是如何死的,还请大人饶命啊!”


    杜先家门外,丽娘听着里面鬼哭狼嚎的求饶声,揉了揉耳朵,走出了院子。


    这个周大人简直就是个案疯子!


    一到杭州,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就马不停蹄地赶到杜先家中来查验现场,现场查验没看出端倪,又召来那三人问话,原地升堂。


    周隐在里面查案,这会功夫,连着赶了一天一夜车的大虎已经靠在车辕上打起了鼾,独留她一个人无聊透顶,只能自己跟着自己踢石头子玩。


    早知道查案这么无聊,她当日就应该死乞白赖地赖在宗遥姐身边,好歹还能膈应一下林公子,给自己找点乐子。


    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姑娘?”


    丽娘询声看去,只见一个满头白发,脊背佝偻的老婆子,正在冲她招手。


    她小跑着过去:“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老婆子指着他们停在院门口的马车问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啊?是不是官府的人,因着杜官人的事情,来找方娘子问话的?”


    丽娘点了点头。


    老婆子面上的菊花褶子登时就笑开了。


    “我老婆子听人家说,官府办案,要是能提供些什么有用的消息,是能给钱的,是吗?”


    丽娘眨了眨眼:“您有什么消息?”


    老婆子咳嗽了一声,缓缓道:“咱老婆子年纪大了,夜里觉少,杜官人死的那夜,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老婆子压低了声音:“三更天的时候,隔壁杜家的院门开了,里头走出来一个穿着红衣红鞋,盖着盖头的年轻娘子。哎呦——!当时可给我吓坏了,我还以为自己看见了鬼呢!”


    丽娘一惊:“你见到那个红衣女鬼了?!”


    “不是!不是!”老婆子摆手,“人家都说,鬼是没有脚,也没有影子的!那天晚上,月光明晃晃的照着那个红衣娘子,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呢!我看着她走出了杜家院门,一路往山上去了。想必,那害死杜官人的凶手,肯定就是她了!”


    *


    前夜,台州府衙。


    宗遥在看清那站在客房门前的红衣女鬼时有一瞬愣怔,但随即便意识到不对。


    月光斜照下,那红衣女的影子被拉得纤长无比,径直漫上了门扉。


    鬼既没有形体,哪来的影子?


    那红衣女敲了三下门,见内里无人回应,袖间伸出了一根细长弯折的银针。


    不好,她怕是要撬锁进去,林照还在里面呢!


    于是她迅速飘了过去,试探性地一把按住了那红衣女的肩膀!


    是实体的!这玩意儿根本就不是鬼!


    她一咬牙,就着这肩头的力量,猛地抬手向那盖头!


    但那红衣女闪身一避,半截红袖被宗遥一把扯了下来。


    她面上盖着的红盖头将她的视线完全遮挡,全然没发现自己是被一团看不见的空气给挟持了。她多半以为自己暴露,在挣脱了宗遥想要拽她盖头的手臂之后,便驾轻就熟地几步翻上了院墙。


    宗遥的身体忽然一阵眩晕,但她还是甩了甩头,咬牙追了上去。但仅仅因为落后了这一步,她便眼睁睁地看着那红衣女,在穷闾阨巷中一个扭身,彻底消失在了黑暗中。


    煮熟的鸭子到嘴却飞了,她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待到她再折回西廊下的客房时,屋内的灯已经被点亮了。


    原本紧闭的屋门大敞着,屋内青年男子端坐桌前,白色寝衣被月光笼上一层淡淡的银辉,恍若月下仙人。


    “一个人偷偷溜出去捉鬼好玩么?”


    她头皮一麻。


    完了,这是知情不报,秋后算账来了。


    宗遥梗着脖子走进了屋子,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活了,大理寺又没钱用要去内阁找林大首辅打秋风了。


    这位比老祖宗更麻烦的小祖宗抬眸,冷淡的神色恍惚间给她品出了几分幽怨:“为何出去不与我说?”


    她瞬间坐直了身子。


    “我……我这不是怕你担心非要跟着我一起出去吗?”她微笑,“再说了,咱们现在也没有什么五步距离限制,我这能不带你冒险,就尽量别带嘛。”


    他冷笑:“大人倒是为我着想。”


    她尴尬地打着哈哈:“那当然,毕竟咱们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


    随后又献宝似的,将那扯下来的半截喜服袖子扔到了桌上。


    “你看,还是有收获的,这半截袖子就是铁证啊!没有鬼!绝对是人!”


    林照闭了闭眼。


    他有时候真的很想知道宗遥的脑子里究竟每日都在想些什么。


    那种谨慎敏锐,抽丝剥茧般的观察力,为何落到旁的地方,就浑像是瞎了一般?


    “手伸过来。”


    她一愣。


    但林照却不由分说,将她的手指包拢进了自己的掌心中。她这才感觉到一股寒意被慢慢地从身体中驱散,熟悉的暖流在体内涌动,整个人变得清明了不少。


    “你进屋的时候,身子都快变成透明的了,自己没发现吗?”


    她低下头,眼见着自己的四肢在烛光的摇曳下,有些隐隐绰绰,这才恍然,方才追那红衣女时突然的眩晕时怎么回事。


    “是因为我还是不能独自离开你太久吗?”


    “……或许。”


    她抱头叹气:“这老天爷到底是想做什么?就非得让我缠着你不放是吗?”


    只有他能看见她,只有与他的肢体接触,才能将她从那种冰寒彻骨,将要消散的状态下抽离出来?所以,为什么就一定是林照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地望着眼前的人。


    林照见状抿唇:“你不情愿?”


    “不是啊,我只是觉得奇怪。”她认真分析,“照理说你我从前也并无交集,为什么就偏偏是你呢?”


    “或许有呢?”


    “嗯?”


    那句答话声太轻了,她一时不查,并未听清,反问了一声。


    但林照已经重新宽了外袍,躺了下去,随后伸出只手来,睨着她。


    “过来。”


    她莫名其妙地走过去:“怎么?”


    温热的指骨再一次紧紧扣住了她的腕子,像是一把温柔的锁铐。


    她意识到林照是怕自己夜里趁他睡着又跑出去,登时有些哭笑不得:“不至于吧,大才子?你就是拿个锁链给我拷着也比这样强吧?”


    床上的人并不看她,只是从鼻尖轻哼出一句。


    “……我确实想。”


    次日清晨,后院内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


    水盆当啷一声翻倒在地上,面色煞白的小丫头跌坐在地上,惊恐地望着吊在上方的尸体。


    她穿着一身满是泥土脏污的大红色喜服,右臂上的袖子缺了一角,露出半截青灰的手臂。


    “来人——快来人啊——!姜……姜夫人她……自缢了!”


    撞天婚(七)


    听到侍女的尖叫之后,府内众人闻声赶来。


    曹磊面色灰败地望着吊挂在上方的姜氏,跌坐在地上:“这……这……怎么会这样……”


    一旁的曹明则长叹不迭:“老奴昨夜就听得外面有动静,定是姜夫人没忍住,不慎开了门,叫那女鬼,给害了!”


    林照将昨夜宗遥拽下的半截袖子扔到地下:“你说这个?”


    曹磊一惊:“这是?”


    “昨夜那女鬼去了客房,我与她搏斗中拽下半截袖子。”他一如既往地将宗遥所为安到自己头上,“若真是见了女鬼就死,我为何还活着?更何况,昨夜与我搏斗的那位,是个活人。”


    曹磊愕然:“活……人?!”


    宗遥此刻正飘在姜氏的尸体旁查看。


    尸体表征还是和此前一样,眼合、唇开,脚尖向下,舌抵齿露,除颈间一道紫色索沟外,周身无外伤,且指缝无抓咬之痕。符合生前缢死状。


    她身上所着,少了半截袖子的喜服,正是昨夜与她搏斗的女鬼所着。


    而她身量与自己相近,以自己昨日的推测来看,确实也符合凶手特征。并且,她脚下踏凳的高度也足以支持她够到绳套的位置,除此之外,这一次,横梁上,再没有多余的绳结擦痕了。


    就在这时,曹明忽然眼尖地发现,姜氏的梳妆台上,居然放着一封写好的信。


    那是一封自绝书,收信人,是曹磊的名字。


    而曹磊一看那信,面色就变了。


    原因无他,只因姜氏在信中疯狂咒骂曹磊常年冷落妻子,玩弄庶母的德行。


    她说自己曾向公公曹安秉检举过孟氏与曹磊的私情,结果公公为了脸面和儿子的未来完全不相信她,还将她禁足反省。于是,已经昏了头的她夜半时分再度敲了公公的门,假意哭泣忏悔,并诱使其喝下了掺有蒙汗药的茶水。之后,她假借红衣鬼传闻,将其残忍吊死。


    公公被吊死后,她又假借公公的名义,伪造典妾书,想要将孟氏发卖离府,结果又不成,故而彻底绝望,昨夜假意袭击京城来使,原想拖着曹家一并玉石俱焚,却最终未能如愿。


    最终,背上一条人命却最终一无所得的姜氏只得麻绳一根,就此了断。


    ……


    “这姜氏真乃古今罕见、丧心病狂之毒妇人也!”得知杀死曹安秉的真凶已然留书认罪,不是女鬼作祟,身在临海县县衙内的高知府和苗知县火速赶来了现场,高知府对着那挂在绳上的姜氏就是一顿痛心疾首的怒斥,“媳妇居然吊杀了自己的公公!姜望元是如何教女的!我看他这黄岩县令也不必再做了!本府今日就要写奏疏,禀告圣上,为死去的曹兄讨回公道!”


    高知府此言,自然不是因为他真对死去的曹安秉有什么同僚之谊,而是抓住了凶手,届时城内的谣言便能不攻自破。那些拿什么女鬼论调威胁攻击撞天婚的,多半也能哑火消停。


    高知府很清楚,金县矿区一旦上交,那么因财政问题而被掣肘多年的沿海倭患,必将重新抬上议程。而作为沿海一带,倭患最为严重的台州六县,必会大量增兵。


    嘉靖一朝,抗倭一战,势在必行。


    曹安秉是真有先见之明啊,那些届时被调来镇守的兵卒们,总要令其娶妻安家,才能安抚其心。以撞天婚一策,收纳失家女子,并行安抚军士,现在看来虽为不近人情的苛政,然从长远角度,未尝不是一道稳定东南军民之心的柱石。


    一见那与自己父亲如出一辙的表情,林照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敢问高府台,既然凶手是姜夫人,那么杜先又是如何死的?莫非,姜夫人能日行千里,随其遁行杭州?”


    高知府却只是笑笑:“本府听闻那杜先好酒,说不准就是他自己酒后犯浑被人害了。具体情形,与你同行的周寺正已然奔赴杭州,本府相信,届时他自有答案交代。”


    ……这是明着打算就这么坐实结案了。


    姜氏为凶,乍看合理,实则细究逻辑,简直狗屁不通。


    宗遥幽幽道:“不谈昨日姜氏口齿伶俐,为自己拼命洗脱嫌疑时的样子根本就不像一个疯妇,就算她真疯了,头一个吊死的,也该是她丈夫曹磊,而不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公公曹安秉。”


    这厢,曹磊已然压低了嗓音,追着高知府小声告歉,甚至都没想起来,他那倒霉的夫人还像条腊肉似的风干在梁上。


    “府台大人明鉴,姜氏信中在下与庶母一事,纯属污蔑造谣。她自生产之后就落下了癔症,平日里一向郁郁寡欢,疑神疑鬼,这些府内人都能为在下证实,您可千万莫要信了那疯妇之言……”


    高知府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颇为谅解的模样:“本府对令尊敬仰已久,不必多言,本府心中有数。好生扶灵还乡,他日未来可期。”


    曹磊眼中一亮:“多谢府台大人!”


    林照赫然转身,出了正堂。


    宗遥知他心中所想,微叹口气,跟了上去。


    “你知道我为何如此厌恶朝堂吗?”他知道宗遥会跟上来,忽然开口道。


    宗遥走上前几步,放柔了声音:“嗯……你可以和我说,我听着。反正秘密进了我的耳朵,我也没地方再倒出去,对吧?”


    他闭了闭眼:“我的生母,是被林言的政敌毒杀的,并且,他知道。”


    “……”


    “当年我只有十三岁,母亲忽然暴亡,我心中狐疑,便取了她喝药之后剩下的药渣,亲自对照医书,一味一味地尝辨试药,终于,有了结果。”


    宗遥一怔:“难怪在金县时,你会对那些药理如此精通……”


    “我将它交给了林言,请求他,为母亲报仇。但他没有。他将我找到的证据,以及那些翻看的医术,一把火,付之一炬。”


    “他告诉我,当为大局计。”


    “宗大人。”他抬眸望向她,“为了所谓看不见的大局而牺牲眼前亲近之人,是对的吗?”


    宗遥嘴唇一颤:“……不。”


    林照的眸中难得显出几分暖意,他勾起唇角:“嗯。”


    *


    此案虽细究之下还有疑点,但毕竟尸检无异常,证据不足,当下疑点无法推翻姜氏作案论调,且有嫌犯“亲笔”所书的认罪书在,依大明律,符合定罪流程。


    宗遥和林照就是想阻止,也立不住脚。


    除非有新的证据能够证明,姜氏乃是被人构陷栽赃,并杀害。


    其实从动机上来看,杀害姜氏的嫌疑人是有的。头号嫌疑人自然就是曹磊和姜氏信中提到的孟氏二人。


    曹磊是早已厌烦发妻,孟氏则是怨恨其伪造文书,发卖自己。


    但假如是这两人构陷的姜氏,那就无法解释曹安秉的死了。


    因为,从这几日她观察这两人的性情以及处境来看,他们应当是整个曹府中,最不希望曹安秉死的人。


    曹磊对功名前程极为看重,他就算和曹安秉有再大的矛盾,也不可能为了一时意气令自己再度丁忧罢官。要知道,历朝历代,丁忧去职都是绝无可能更改的死例。丁忧期间,官员不仅会被去职,还没有俸禄,并且,在这三年丁忧之间,其原职早已被人补缺,只能平调空缺职位。


    若不幸没有空缺,就得和那些刚中举的举人们一道等空。运气差点的,等上十年的都有。


    曹磊一个举人,好不容易才在父亲的助力下得到一个学官之职,他是疯了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又把它扔了。


    而孟氏的理由就更简单了。


    在证实典妾文书并非曹安秉亲笔的情况下,她一个妾室,生死荣辱全部系于曹安秉一人之身,她为何要令曹家落败,毁掉自己的荣华富贵?


    并且,抛开这些,以曹磊的身形,是足以够上横梁的,若他是凶手,梁上不会出现那样的绳结痕迹。


    虽然此案疑点重重,但宗遥是鬼,不是神仙,在没有确切证据的情况下,她也不能空口白牙就污人清白。


    高知府公然对外宣布姜氏的凶手身份,并呈书上报浙江布政司马闻道,请示曹安秉案是否可以就此结案。


    但马司使的回书却说,杜先一案,周寺正那边有了新的进展,待结案之后,再一并上报。


    宗遥总算是松了口气,周隐虽然脾气暴躁,但到底还是靠谱的。


    高知府虽觉得马司使一个封疆大吏,处事未免过于谨小慎微,但毕竟是自己顶头上司,不敢多言。于是,他便一面等待着马司使那边的结果,一面下书,因谣言而停滞的撞天婚一策,继续推行。


    曹府之内,借住在此的曹梦小姑宁昕早在曹安秉死前,便已被抽中,与那军士韩奇,配了天婚。


    眼下天婚一策继续推行,高知府预备,将今年所有被抽中天婚的男女,选到同一日结为夫妻,由他和临海父母官苗知县一并主持,以冲此前红衣鬼之灾厄。


    这日,顾神婆带着韩家送来的一箱箱彩礼,亲自上门纳征。


    隔着紧闭的门板,她“哒哒哒”轻敲了三下,和声道:“娘子大喜,今日纳征,官人大方,还请娘子亲自出门验看。”


    “……”内里没有任何回应。


    顾神婆面色一变,又敲了敲:“宁娘子?”


    “……”里面还是没有回应。


    顾神婆登时变了面色,对着身旁的侍女们高呼道:“不好,娘子恐怕不妙,快随我将门撞开!”


    几人齐齐使力,一道将那锁死的房门,猛地撞开在地!


    “宁娘子!”


    屋内,宁昕身着红嫁衣,泪流满面地捧着白绫,一脚踢翻了脚下的踏凳!


    顾神婆见状大惊:“还愣着做什么?快将人救下来!”


    面对侍女们手忙脚乱的解救,宁昕哭哭啼啼,不肯依从,却最终双拳难敌十几手,被强行绞断白绫,颈带红痕,跌落在地上不住地咳嗽。


    她一边哽咽,一边泪水止不住地流着。


    “你们何苦救我!倒不如,让我随着兰蕊她们,一道去往西天极乐世界罢了!”


    撞天婚(八)


    “宁姑娘,舍妹看你丧兄孤苦,好心将你带你回临海散心,你却哭闹不止,还要吊死在府衙之内,再惹流言,”曹磊蹙眉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宁昕不语,只一味地伏在曹梦怀中啼哭。


    林照忽然问道:“你口中兰蕊是何人?”


    宁昕哭泣不答,曹梦只好低声替她应道:“就是此前那吊死在府衙门口的七女之一。昕儿与兰蕊,乃是手帕交,一年前,倭寇上岸,兰蕊家中遭了变故,她躲在地窖里,这才躲过一劫。后来,她应妾身父亲的撞天婚去抽签,却倒霉抽中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癞子。那癞子早年生过一场大病,头发眉毛都快掉光了,光溜溜的头皮上常年生疮结疤,瞧着就吓人。兰蕊虽不算国色天香,倒也长得清丽可人,哪里肯嫁这般人物。得知妾身是府台之女,便登了宁家的门求助。”


    “可无论妾身怎么求父亲,他就是不肯,说若是万一给她开了这个头,那往后但有人不满意,就都可随意更换。还说,男子该看的是德行才华,妇人才要看容貌,说那癞子人虽然丑些,却是个在战场上立过功的老兵,一把年纪了,就想娶妻留个后,如今既然是兰蕊中了签,便是天意如此,不可违背,让她死了这条心。”


    “妾身将那道理同兰蕊讲了,可十几岁的姑娘哪里听得懂什么好道理,抵死不愿,还说倒不如随着全家一并吊死算了!”


    林照皱眉:“所以,她便与那六女一道吊死在府衙前了?”


    曹梦嗫嚅:“这……接下来的事情,妾身就不知道了。”


    “我知道。”宁昕终于抽噎着肯回话了,“兰蕊曾经问过我,若是将来我也遭了难,可以寻着她们一起,穿着红嫁衣吊死在府衙,就能去往西天的极乐世界。极乐世界里没有病痛苦楚,男男女女都是神仙之姿,亲厚友爱,是咱们女儿家梦寐以求的好地方。”


    “为何着红嫁衣吊死在府衙门前,就能去往西天极乐世界?”


    宁昕认真道:“因为去往西天极乐世界是有门槛的,得寻得一块功德深厚的风水宝地,穿着最尊贵的衣裳,这样死后才能看见窥见极乐世界的大门。在咱们台州,贵人最多,福泽最厚的地方,莫过于府衙。而对于咱们女子来说,最尊贵的衣裳,莫过于成亲时的凤冠霞帔。都说贵人死了和咱们平民老百姓死了不一样,咱们死了只能入地狱,贵人们死了才能飞升成仙。我相信,只要穿着嫁衣在这里吊死,就一定能沾染到贵人的灵气,成仙得道的!”


    宗遥默默地望着宁昕的表情,她的表情十分正经认真,看不出半点玩笑的意思。


    原来那七个吊死在府衙的姑娘并不是想要以死向朝廷示威,而是在现世已然毫无出路的情况下,用自己的方式为自己谋求一个好出路。


    “本官倒是能理解她们。”宗遥淡淡开口,“毕竟,我当年也逃过婚。母亲死了,我去桐城投奔亲戚,结果却被人卖上了花轿,许给那七十多岁的老乡绅做小妾,跑的时候还把那老爷送来的金银细软给卷走了一些,要按大明律来说,本官这算盗窃吧?”


    她吭哧笑了两声,随后垂下眼眸。


    “可大明律却不会管,你循规蹈矩,依照律法,从不违背,究竟能不能活下去。”


    林照默然。


    “就像她们一样,如果真能去往一个亲厚友爱,没有苦楚的极乐世界,谁又愿意在现世之中受苦呢?”


    “但,若是有心人利用她们,捏造这么一个所谓的去往极乐世界的法子,那就是罪该万死,不亚于天盛宫众人!”宗遥冷了脸,“风水宝地,福泽深厚,身着嫁衣,条条款款,煞有介事。可看他们今日表现,台州一带怕是原本并无这般传说。故而她们如此行事,若说没人在旁造谣唆使,怕是哄鬼都不信。”


    可问题是,唆使之人,究竟是谁呢?


    七人约定一处,必定事前有所商议,毕竟是要命的事,唆使之人,应当事前与这七人都有接触,而会被拉去配天婚的女子,都是家破人亡之人,她们的交际关系不会太复杂。


    于是她让林照问道:“那七名吊死女子的户籍存本,如今可还在府衙之内?”


    曹磊面色有些为难:“这……文书倒是都在后院库房之内,但毕竟是朝廷文书,家父过世,我等草民无权启封,新任的高府台又一直下榻临海县衙之内,若是要翻阅文书,恐怕此事还是需要请示高府台,获得首肯。”


    高知府会首肯就怪了,以那老狐狸八百个心眼子,百分百能猜到他们是想继续追查曹安秉一案,如今他已对外宣布真凶,若再翻案,岂不是初到任上,便自扇面皮,这往后威信何在?必然推三阻四,不肯取出。


    但这时,林照却眸光一动,对上了那一直候在堂下,一言不发的人。


    “并非一定要启封文书。”说着,他对着那躲在人群中低着头的顾神婆道,“你奉朝廷之命,为天婚女配签,籍贯生平,出生年月,应当都有记录吧?”


    顾神婆忽被点到,背上一凛,不敢抬头:“大人容老身找找,或许……”


    他冷了声:“朝廷吩咐你做官媒,却连当年的记录都留不下吗?!”


    顾神婆猛地跪下:“不敢!”


    吃林照这么一吓,不多时,那老神婆便忙不迭地将簿子送来了。


    宗遥勾下了头,凑过去看林照手中文书,颊旁滑落的发丝,没留神,蹭在了他的耳根处,麻麻痒痒的,顷刻便泛起了红意。


    她见他指尖捻着书页许久不动,疑惑道:“怎么了?”


    他没答话,只是就着手指翻页,不动声色将册子又往回收了些。


    堂下,顾神婆垂手候在一旁,偷眼觑着上首坐着的那位冷面大人,却见他那簿子翻着翻着,嘴角忽然翘起了一个极微小的弧度,登时被吓了个激灵。


    宗遥看过了那七名吊死女子的籍贯生平之后,发现,她们七人居然有四人都来自不同的下辖县,仅有一个叫张枣萍的,是临海县人。


    这册子上写着,张枣萍是个寡妇,生在军户之家,原本嫁的也是个军户。她那丈夫死在战场上后,便守了寡,家里只留下她和一个七岁的儿子。但家中贫寒,守寡恐活不下去,县内乡老见他们家孤苦可怜,便也报上了册,指望着能给自己将来找个依靠。


    “不对啊……”宗遥喃喃,“这张枣萍是指望再找个男人,替她养活自己和儿子,照理说,这朝廷给她配了天婚,是遂了她的意,她没必要上吊啊?”


    ……


    “您说张寡妇?”村口的大娘见了林照这青衣玉冠的冷面俊俏郎君,心中止不住的欢喜,连声道,“我知道!我知道!她和她家那小子原先就住在咱们村东头的那间草房里,后来她走了之后,苗县尊看那小娃娃可怜,就让咱们的王里长收养了他。喏,村北那个三进出的大院子,就是里长家……对了,官人家中可有妻室?我叔伯家中有一女,长得那叫一个美若天仙,美过貂蝉,赛过西施,要不,你们见见,我给你们说和说和?”


    林照黑着脸道了谢后,匆匆离去。


    一旁的宗遥见他匆匆几步差点陷在泥地里,好不狼狈,忍不住哼笑了一声。


    “那大娘说她那侄女比貂蝉和西施加起来都要美,啧啧啧,那得是多大的美人儿?你就不好奇,不想瞧瞧看?”


    他淡淡道:“又无心求娶,看什么?”


    宗遥闻言遗憾地点点头:“也是,门第不对,你爹必然不会同意,看了也白看。”


    说着,她又好奇道:“不过说起来,算算年纪,你今年虚岁也该二十五了吧?寻常官宦子弟,照你这般的年纪,莫说娶发妻,孩子估计都能打酱油了,林首辅居然也没多过问?”


    “过问过。”他垂眸,“但我反问他,‘娶进来,等着大局到了,再药死吗?’他恼羞成怒,给了我一巴掌,之后就不再管了。”


    宗遥嘴角抽搐:“你还真是个逆子……”


    接着,她又笑眯眯地安慰林照道:“不过,你和你爹到底不同,只要你对那进门的妻子一心一意,温柔体贴,保护好她,就算党争之下,你们林家真是龙潭虎穴,想必那女子也是不会后悔嫁给你的吧?所以,不必妄自菲薄,最起码,单论相貌才情家世,林公子你绝对是万里挑一,无数女子的梦中情郎。”


    林照忽然道:“那你呢?”


    “嗯?”


    他的声音听上去隐约有些干涩发紧:“你若当初没有女扮男装入仕,会欣赏怎样的男子?”


    “我吗?”宗遥沉吟,“嗯……正直善良,为人有趣些,相貌嘛,看着舒服就行。”


    ……与他完全相反。


    说着,她疑惑扭头:“你忽然问这个做什么?”


    “……”他没答话,宗遥正待追问,他却停了脚步,立在一间写着“王”字的粉墙黛瓦的院门前,“到了。”


    撞天婚(九)


    张枣萍的儿子乳名狗儿,取贱名好养活的名义。


    狗儿一身簇新的衣裳,面色黝黑泛着红润,已然和他们远远瞥见的那座旧草房,不可同日而语。


    “狗儿过来,给京城来的林大人磕头。”王里长招呼道。


    狗儿眼中带着几分怯意,十分乖顺地就要跪下去,被林照止住了,随后,他转向王里长,“不必,我今日来,是有话问你。”


    王里长试探地望着他:“敢问大人,可是与张寡妇有关?”


    林照睨向他:“无亲无故,你为何要收养张枣萍的儿子?”


    王里长摇头叹息:“不是小老儿主动,是那张寡妇求到了面前来。我记得,那日她忽然带着狗儿上门,说天婚的签出结果了,她要去台州府衙领签,一日就回,求小老儿照顾狗儿一日。”


    “是她们吊死的那日吗?”


    “是。”王里长无奈地叹了口气,眼中带着几分自责,“也是我当时糊涂了,她又不是头一次去台州府了,不过是去拿个签条而已,哪里需要一日一夜?更别说将狗儿托人照看。唉,现在想想,她当日托付我时,神色灰败,目无神采,多半就已经想好了……可是为何啊?若是想要守寡,不想改嫁,直接与我说就是了,为何要做出这般过激的举动呢?”


    说话间,狗儿一声不吭地低着头,像是没听见一般。


    “你会将这个孩子养大吗?”


    “那是自然!”王里长压低了声音,“小老儿家中虽不算多富裕,但多张嘴吃饭还是养得起的。狗儿现在已经被我送去上乡塾了,乡塾里的先生说,他是个聪明孩子,书念得很不错,将来没准儿能有大出息呢!”


    林照看见,在众人视线之外,宗遥走到了狗儿写字的书案旁,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什么。


    ……


    “你在他桌上写了什么?”出了王里长家,林照出声问道。


    宗遥却笑而不答,只是反问道:“你能猜到张枣萍的心思吗?”


    林照淡淡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这时,二人的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气喘吁吁的小跑声,宗遥微微一笑:“来了。”


    是狗儿。


    他的手上抓着一张落字的纸,追到了林照跟前,一张脸涨得通红,几分羞赧,几分难堪地举着那张纸给他看:“这个是您写的吗?”


    林照瞥了眼上方龙飞凤舞的大字,上面赫然写着他刚刚才说过的话。


    “……是。”


    狗儿瞪大了眼睛:“您是怎么做到的?我记得您根本就没去到书案前啊?!”


    林照一回生,二回熟:“仙术。”


    狗儿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所以,”林照微微弓身,“为何追出来?”


    狗儿低下了头。


    林照又道:“如果你肯告诉我实情,我可以不将你的秘密告诉王里长。”


    狗儿猛地抬头:“真的吗?”


    林照睨着他:“君子一言——”


    狗儿当即接道:“——驷马难追!这个乡塾里的先生讲过,说是君子必须要信守承诺,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责任。”


    林照淡声:“我对我说过的话负责。”


    “其实我知道我娘为什么走。”他那方才一直强忍着的泪水,此刻终于轰然绝堤,像是涓涓细流般自眼中流淌不断,糊了满鼻子满嘴,“她是为了我走的。”


    “说下去。”


    “我爹走后,家里一直只有娘一个人,实在是养不活我们两个人,就只能央了里长,配婚签,给我找一个新爹。”狗儿讲述时,口齿清晰,语速连贯,正如那乡塾先生说的,他未来必然是一个有大出息的孩子,“谁知,没过多久,家里就来了人,来找我娘。”


    林照意识到此事或为关键:“什么人?找你娘何事?”


    “我不认识她,是个女人,来的时候头上戴着斗笠,我没看见她的脸,不过听口音,应当是临海本地人。她跟我娘说,只要我娘答应替她做一件事,她就能让我们家从军户籍脱出去。”


    所谓军户,便是朝廷明文规定,世代都从军籍的人家。军户男丁不但必须承担兵役,且留守在家中的孤寡老弱,还要应付与普通民户同样的赋税徭役。军户男丁中仅允许一人作为生员参与科考,其余男丁必须从军,而普通民户则对此没有限制。


    普通人若是坐罪,往往被充为军户,一旦被充为军户,便几乎是永世不得改籍,除非只有两种情况:皇帝特赦,或者后代中有人官至兵部尚书,方有可能摆脱军籍。


    林照开口道:“我父之前,家中也曾是军户。”


    狗儿瞪大了眼睛,望着林照身上不菲的穿着:“你……你们成功脱籍了?”


    林照:“我父年轻时,为家中生员,勤勉刻苦,终官至尚书,得以脱籍。


    宗遥愣了愣,随后倒是想起来这茬了。


    她从前听同僚八卦时说过,林家是三代改命上位的翘楚,林照的祖父中举,在先帝时虽做到了临安知县,全家却还是军户未脱。林首辅年轻时可是全族希望,最终倒也争气,一路官至内阁首辅,权势滔天,至此带着全族都脱籍换命了。


    “她许你家脱籍,那她要你娘做的,可是如今这事?”


    “我当时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狗儿拼命地摇着头,“我只知道那之后娘就经常好几日,好几日地出远门,问她什么,她也不回答。再后来,家里就经常来客人了,那些姐姐们说她们是娘的朋友,还给我带过礼物。”


    “她们是随你娘一并吊死的几人吗?”


    狗儿艰难地点了点头:“……是。”


    错不了,那位登门拜访的女人,给张枣萍提的要求,就是要身在临海县的她作为联络人,一个个去找那不在本县的其余六人,以掩人耳目。


    她们商定之后,便定下一同吊死在府衙门前的日期,按照宁昕的说法,其余六人是真心相信了张枣萍传达的“去往西天极乐世界”的说辞,但张枣萍本人应该是知道这是谎言的,她只是受那访客之托,蛊惑那几人。


    但现在有个问题,那六人是如何被选中的?又为何会那般笃定地相信张枣萍一个外县陌生女子的话呢?


    难道说……


    她心念一动,心中忽然有了几分猜测。


    “林照,我好像有些头绪了。”


    *


    另一边,杭州府。


    “卢望,本从父姓方,村子受倭寇侵扰被毁后,父死母改嫁,随继父改姓为卢。”周隐一边说,一边将托人费心搜寻打探来的户籍簿子扔在桌上,“可还要本寺正继续往下说,你和那杜先之妻方氏,究竟是何关系?”


    卢望眼神闪烁:“这……这……”


    “还有——丽娘!”周隐唤了一声。


    丽娘抱着一个沾染了坟土的包袱跨入堂内,随后得意地将其扔到了堂下众人面前。


    包袱散落开来,露出来一件年代久远,早已颜色暗沉的喜服来。


    方氏一见那喜服,面上的愕然几乎就快要挂不住。


    丽娘抱着手臂,朗声道:“我听了隔壁婆婆的话,亲自拿铁锹上了坟山上去挖的。这喜服埋的地方也真够刁钻的,居然埋进了别人家的坟垄里,你也不怕搅扰了英灵,别人家先人大半夜的来找你?”


    “等等。”周隐忽然听出来几分不对,皱眉问道,“在别人家坟垄里你怎么找到的?”


    丽娘还未觉出不妙,理所当然道:“一个个地挖啊,不然还能怎的?”


    周隐赫然瞪大了眼睛:“一个个挖?!你是刨了多少座坟头?!”


    丽娘观他表情,终于意识到不对,赶紧眼珠一转,转了话题。


    “啊!大人!我跟你说,我在这喜服上,可找到了证据呢!”


    方氏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面色瞬间煞白。


    只见丽娘当堂展开了那鸳鸯戏水的红色里衣,堂上众官咳嗽声连连,下意识别开眼去,非礼勿视。丽娘指着那里衣上绣着的“方”字,笑吟吟地问方氏道:“方娘子,这是你的吗?好端端的,你的嫁衣,怎么会跑到别人家的坟堆里去呢?”


    周隐眼皮一动,再度顺势,不动声色道:“方氏……你家隔壁那老婆婆当晚可是亲眼看见你穿着这身衣服,从自家院内出来,你如何解释?”


    方氏登时失了魂魄:“她……她居然看见我了?”


    周隐见她承认,终于沉声道:“红盖蒙面,如何能看清人脸?是你自己做贼心虚,彻底乱了分寸了。”


    方氏一愣,继而长叹了一声:“原来如此,大人是在诈供。”


    周隐道:“即便本官不使诈供这一出,你这一关也是过不去的。我这……侍女,奉本官之命,费尽千辛万苦挖出来了你的嫁衣,你要如何解释,才能自圆其说?”


    方氏低下头,自嘲一笑:“也是,用这嫁衣本也是想着有始有终,没想到,却反倒成了我作案的铁证。”


    她抬起头,目光清明,一派坦然地望着台上的周隐:“妾身承认,先夫杜先,非亡于红衣女鬼之手,正是妾身所杀。”


    “所以,你这是承认与人通奸何谋,杀死亲夫了?”


    “通奸?”方氏笑了笑,随后抬手,伸向了那在炎炎夏日,亦扣得极紧的立领上。


    一粒,两粒,三粒。


    柔软的布料下藏着的不是雪肤瓷肌,而是一道道火钳并着不知什么刑器做下的疤痕,她又面色冷淡地将自己的长袖也挽起了一些,新伤旧痕,宛若吸附在白芦花上的水蛭,密密麻麻,望之不忍。


    丽娘的面上早已是被愤怒填满,望着这些伤口,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天盛宫内的那帮畜生,猛啐了一口:“呸!该杀!”


    周隐也蹙起了眉:“这些都是杜先做的?那你为何不报官?”


    大明律中,若夫殴妻致其伤残,杖一百,若殴死,则处绞,勿论。


    所以,若是方氏有心上告,杜先应当是能得到一定的惩罚的。


    “报官?”方氏目向堂上所坐的,杭州府衙内的各位书吏,“杜先是马司使的心腹爱将,大人不妨问问在场诸位,就算哪一日妾身真被打死了,他们会不会帮着我那先夫一起,扣杀我一个通奸的罪名……就像大人,方才脱口而出的那样?”


    撞天婚(十)


    周隐一愣。


    方氏说的,其实未尝没有道理。


    虽说律法上对于夫殴妻死是处以绞刑,但也不是没有丝毫空子可钻。只要那丈夫坚称妻子与人通奸,他是为杀奸才杀死妻子,并得到衙门的认可,就可以从轻论,只判杖责。


    杜先是马司使的心腹爱将,与杭州衙门内的众人也彼此相熟,真若被判了杖责,顶多也就做做样子。


    也就是说,他确实极有可能在殴死方氏后,不受任何律法惩处。


    方氏眼中泪如雨珠:“这几年他酗酒愈发严重,妾身身上的伤也越来越多,有一次在厨房内生活,他醉酒闯进来,将我一头推撞在生了火的灶台旁,若非妾身命大,只怕当日就要被活活烧死。既然横竖都是一死,何不拖了此贼一道下去?”


    一旁与杜先交好的书吏忍不住出声道:“可他毕竟是你丈夫,一日夫妻百日恩,就算挨了几下,又怎能如此残忍就将其杀死呢?”


    方氏没有答他的话,只是对着周隐将头一磕:“妾身一人做事一人当,请大人依律,判妾身凌迟!”


    周隐望着方式,眼中隐约有几分动容。


    但他到底还是一拍惊堂木,叹息道:“莫要再包庇隐瞒,单你一人,是决计做不下这一桩案子的。”


    方氏巧借女鬼名目杀夫不假,但她与她丈夫身形与力气差异实在巨大,假如人是方氏一人杀了吊上去的,横梁之上必有多余的擦痕磨损,杜先脖颈上,也不该只有一道索沟。


    这是很明显的生吊死的死状,若是她能够将快二百斤的壮汉军士轻易拉起,那平日里,又何至于被打得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说着,他视线转向卢望等三人:“你们若还算是个男子,就莫再侥幸隐瞒,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替你们四个顶罪。”


    卢望满心满脸都是愧疚,到了这个余地,再隐瞒下去也没有必要,于是,他对着周隐磕了个头。


    “这都是小人的主意,方氏是小的远亲,幼年时关系甚好,是小的不忍心看她受苦才愿意帮忙,他们两个都是被我拉进来的。”


    “这怎么算是你拉进来的?”卢望身旁一人横眉道,“这姓杜的仗着自己是马司使的心腹,平日里两面三刀,坑害兄弟的事情还少了?哪个不小心得罪了他,他就心生嫉恨,故意将人送进前锋营里,等人死了,侵吞人家的抚恤银不说,还伙同临海那姓顾的神婆,将人家的妻女遗孀算计倒卖!”


    “顾神婆又是何人?”


    一旁的书吏忙道:“回大人,此女乃是台州府的官媒,奉府衙之命,专为配天婚的男女制签、配签的。”


    那人咬牙切齿道:“我那小侄女,被他们造假签条配给了一个受了伤退下来的瘸子!这丧尽天良的东西,今日老子弄死他,也算是替天行道了!大人,休要多说,要杀要剐,我们几人一起,求大人恩准!”


    其余二人也跟着一并磕头:“求大人恩准!”


    周隐无奈地揉了揉额角,这么多年他只见过抵赖求生的,还见过这么多上杆子找死的。


    不过这杜先却也着实可恶,不顾丝毫同袍之谊,假借朝廷政策,为祸一方,确实该杀!便是他得了实情,也少不得要奏报上去,予这厮一个凌迟之刑!


    但眼下是在公堂上,作为刑官,不可凭自的一己私欲就妨碍司法公正,于是他平复了一下心情,再度开口道:“本官就知道你们几人是相互勾结。还在台州时,本官听那曹府管家说明,就觉得当日夜间情形古怪。你们几人都在堂内没有离开,却没有一人注意到杜先去了后堂,之后他惊惧逃走回家,也没有一人追上去问明原委,或叫来管家询问情况,就这么跟着一道回杭州了?同处一室,却只他一人吊死,你们三个若是清白无嫌疑,那就真是见鬼了!”


    卢望赧然:“果然瞒不住大人。其实,当日我们自请随杜先一道去台州,本就已经做好了利用红衣鬼谣言杀人的打算。我事先将下了迷药的酒水藏到了那灵堂的侧室内,随后便哄杜先一人先进屋休息。此人酗酒如命,见了好酒必定私吞。他喝下酒水昏睡之后,便由阿力兄弟穿上事先准备好的嫁衣,故意去后院招摇晃走一圈,好让人家真以为女鬼出现了。而我们其余两人,则守在灵堂内,随时等着阿力回来,就用绳索将杜先吊死在灵堂上。”


    “等等!”周隐忽然打断,“你们是说,你们原定的计划是将其直接吊死在曹府台的灵堂之内?”


    “不错,毕竟红衣鬼的流言,是从曹府台那儿传出来的,自然是死在府衙更为可信。”


    “那最终为何又让他回到了杭州,死在了自己家中?”


    卢望三人面色骤变:“因为……那晚,我们好像,真的看见府衙内的女鬼了!”


    “什么?!”


    原来,那晚卢望拿来的酒中虽下了蒙汗药,但却因担心下重了被杜先这个酗酒如命的拼出来察觉,所以没敢下太多。


    他们在梁上布好了活绳结,准备一人埋伏推他上绳圈,另一人则就地起拉,伪做出一副杜先被女鬼所害,自缢而亡的假象。结果绳结刚布好,阿力去换嫁衣还未回来,偏室内便已然传来了重物翻倒下床摔地的重响,以及男人含糊不清的哼唧声。


    他意识到不妙!


    怕是药下得不够,这杜先提前醒过来了。


    两人立即吹熄了桌上的蜡烛,藏了起来。


    之后,杜先摇摇晃晃地自侧室出来,见屋内漆黑一片,桌旁空无一人,便口齿不清地唤着三人的名字。


    当然,肯定是无人应答。


    他似乎有些尿急,便没再多管,匆匆地奔去了后堂解决。


    二人自阴影处转出,对视一眼,各自按原计划寻得位置站定,放下绳套。他们决定不等阿力了,杜先尿完回来,就直接推他入套,吊上去勒死!


    结果,就在这时,后院忽然响起了三声轻轻的门响,随后便是杜先一声惊惧的大叫,伴随着碰翻桌椅的巨响。


    卢望是套绳的那个,站得离后堂门近些,探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后堂门外,一个蒙着盖头的影子立在那里,将杜先吓得惨叫不已。


    卢望还以为是阿力扮完回来直接去后堂了,看着杜先那副被吓得屁滚尿流的模样,乐不可支。


    他当时心里还想,阿力扮得还挺像的,就连身形似乎都变矮了不少,莫不是蹲着了?


    结果就在这时,正堂门开了。


    换好了嫁衣的阿力手里拎着盖头,疑惑地望着墙边探头探脑的二人:“你们在做什么?”


    二人望着阿力,皆是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惧。


    亲娘的,若那后堂门外的不是阿力,那是什么东西?!


    正在这时,安静了许久的后堂再次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卢望看见,一双枯黄干瘦的手顺着门缝探了进来,扒向了门栓。此刻,哪怕是门旁的三人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恐惧,失声尖叫了起来!


    杜先被这一声惊叫猛地惊醒,也顾不上再堵门,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就往外头冲,结果刚过那后堂门,又与穿着红嫁衣的阿力迎面相撞。


    “啊——!!!”


    他以为那女鬼已然穿墙越壁,拦在了自己跟前,又是一声疯了般的惨叫,转头往回奔。


    后堂门外的影子已经完全消失了,杜先拉开门栓,猛冲到后院马厩里,上马就逃。


    “我们三人当时也被那女鬼吓得够呛,杜先逃了我们也赶紧跟上。人是杀不了了,只能任凭他回了杭州。等到回来之后,应该是连日疲劳,再加上受惊过度,他人就吓疯了,成日将自己关在屋内,谁来都不肯出来。马司使那边派人问了我们好几次,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真有女鬼,还请了您和林评事前来调查,我们担心杜先哪日清醒过来了,想起今日这事,遭他报复,于是就……”


    “……伙同方氏,将蒙汗药下在了他的饭食中,然后撬门进去,伪造血字,将人吊死在梁上。之后,方氏便自着嫁衣,演了出戏,却没想到聪明反被聪明误,被隔壁邻居看到后,非但没坐实女鬼流言,反倒被其起了疑心。”


    周隐接了他的话,随后将一根被破坏的木栓扔到了地上。


    “这是本官问了你们村的木匠之后他交出来的,说你丈夫死后第二日,你便以独身妇人夜半不安全为名,托他重新换了锁,这旧锁上,有刀斧劈砍出来的痕迹,你当日只推说是为发现尸体时才砍的,但这木栓上实有浆糊干后的痕迹,其实当日发现尸体时的劈砍,只是做戏吧?”


    方氏心服口服,磕头认罪:“大人慧眼如炬,心细如发,妾身没什么好说的了。”


    周隐点点头,拍案道:“那么,杜先一案暂且论定,但你们当日见到的所谓红衣女鬼,仍是疑点重重,还有那与杜先勾结,身在临海的顾神婆,本官猜想,她与此案也脱不了关系。此案最终结果,待本官书信台州府,问过林评事那边,彻底真相大白后,再做了结。退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