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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本官死后

    天盛宫(十五)


    就在福臻冷汗直冒的当口,外间忽然传来了一个威严的中年男人的声音:“怎么忽然停下了,四日后就是飞升大典了,今年到目前为止才采出来这么点儿,你们要宫主如何向颜阁老交差?”


    “方才听见上头有响动,还有一个石子掉在了我头上,所以……”


    “这满洞的矿壁都被你们刨成狗啃的了,掉石子很稀奇吗?”


    “不稀奇,不稀奇!”那两人见男人动怒,忙讨好道,“咱们这就回去继续干,元师兄您可千万别告诉长隐师兄啊……”


    见那两人终于被支走了,福臻这才松了口气。


    她顺着那洞穴,重新爬回到了宫室内。


    林照坐在桌旁,并没有扶她一把的意思。


    “你没骗我。”福臻心有余悸地坐在地上,“飞升是假的,矿脉是真的。”


    说完,她有些茫然地倒在地上,不只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一旁的林照:“为什么,会是假的呢?”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那母亲一直以来坚持的算什么?她们自以为的那些不凡又算什么?


    这时林照蓦地开了口:“为何该是真的?”


    福臻抬头看向他。


    “所谓修道,是为修心,还是为修来世?若为修心,就该过好每一日,而不是幻想虚无缥缈的捷径。若为修来世,此生尚且过不好,更遑论来世?”


    福臻愣愣地望着眼前的人,许久,忽然问道:“严光哥哥,我该怎么做?”


    林照向身侧瞥了眼,宗遥面带愧疚地对他一笑:“对不住了,大才子。”


    林照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现在,对我动手。”


    福臻:?


    *


    酉时初,到了夜间圣女用晚饭的时候,王勤捧着食盒,腿有些哆嗦地朝殿阶过来了。


    他伸手敲了敲门:“大人,用晚饭了。”


    “……”内里没有任何声响。


    他一时间更害怕了,心中不断念叨着可千万别让他落得如此前三人一般的下场。


    但他还是壮着胆子,又敲了敲。


    “嘭!”


    伴随着一声巨响,一个身影重重地撞在他面前的门板上,暗红色的血液隔着门缝,喷了他一脸。


    他怔怔地伸手摸了把,不可置信地低头一看,随即——


    “啊——!!!”


    凄厉的惨叫声登时引来了正在附近带弟子们巡视的长隐。


    “怎么了?”


    “师……师兄!”王勤惨声道,“里面……里面又出事了啊……”


    长隐望着门上喷溅的血液和巨大的人形阴影,沉声道:“把门打开。”


    弟子们用钥匙打开了反锁的殿门,门被拉开的刹那,浑身是血的林照便失去重心,猛地栽倒在台阶上。


    他缓缓睁开眼睛,沾着鲜血的睫毛掀开一角,望向围成一圈的弟子们。


    王勤探头看了看,随即惊讶道:“你居然还活着?!”


    林照手扶着门框,慢慢地支撑着自己站了起来。面色冷得出奇,又浑身是血,看着宛若一个不出世的煞星,周围的弟子紧盯着他的动作,却没一个人敢上前扶上一把。


    长隐见他还能站起来,眉头一皱,下意识跨入了殿中。


    殿内,福臻不省人事地倒在地上,留了数年的长指甲被齐根削断,白裙上沾满了鲜血和泥土。


    这时,林照隐隐含怒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她根本就疯了……只差一点,就要杀了我!”


    他一边说一边捂着胸口,说话间,胸口处的血花随着呼吸的频次逐渐越散越大。


    当然了,这是鸡血。


    虽然看大才子此刻强忍嫌弃的表情,宗遥相信,他应该宁可给自己来一刀。


    长隐眯了眯眼,他转过身去:“同室的师兄没告诉过你吗,圣女请神上身之时,不得滞留殿内,否则无论发生什么,后果都由你自己承担。”


    他话音刚落,王勤就忙不迭地表示:“说了,说了,昨儿晚上他们一回去我就说了。”


    “我知道。”林照盯着他的眼睛,“但殿门锁上了。”


    长隐不动声色地抿唇:“去查,今日午后到底是谁,不慎将福臻圣女的殿门给锁了,再叫药房的人过来,给福臻圣女治伤。”


    “是。”


    “至于你。”长隐看向林照,“随我过来。”


    他将林照带到了一个僻静处,随后不及对方开口,便开门见山道:“我知道你是谁的人。”


    林照难得一怔,但很快耳畔便传来宗遥冷静沉稳的声音:“不用紧张,周隐是本官带出来的。大理寺下到地方核查,有时案件牵扯复杂,本官会命巡查官员提前捏造好身份,这应当是周隐替你捏好的身份。长隐说什么,应就是了。”


    于是林照抬眸看向他,不说话。


    当时孙望妹一句林照家境不凡,长隐登时便警觉了。一番观察,他也觉得林照举手投足间尽是贵气,怎么看,怎么不像平民。


    而在金县境内,只有玉氏一族,才可称之为贵。


    如此,长隐马不停蹄地着人前去调查这个“严光”的身份,果然,很快便有了结果。


    他本想再诈一下对方证实情报,却没想到对面这小子看着像是个绣花枕头,胆子却极大。眼神里不仅没有多少怯懦,甚至连半丝慌乱都看不见。


    是个难对付的。


    既如此,再多试探毫无益处,不如直接摊牌。


    “是玉将军派你来的吧?”


    玉将军,在整个金县内,只有那位此刻出外平乱,作为下一任土司有力继承人选的玉平年,才有资格被称为玉将军。


    宗遥一怔,周隐居然找上了玉平年?不是说,玉平年还在外平叛未归吗?他怎么找到的?


    *


    事实上,宗遥疑惑也不奇怪。


    因为,并非周隐有那么大面子能够把不在城内的玉平年挟住,而是她本人派亲兵,直接进城绑走了周隐。


    绳索松开手腕的刹那,周隐一把扯下了套头的黑布。


    一身戎装,气宇轩昂的女子分着腿,大马金戈地坐在虎皮凳子上,望着白面书生周隐嘲弄:“不是说大明的男人个个都和我们女人似的英武吗?怎么本将军瞧着,和咱们这儿的小男人也没啥区别啊?”


    周围一阵女人的哄笑声。


    周隐望着眼前人,猜测她的身份:“……玉平年?”


    “可以啊,周大人,一眼就认出了本将军。”


    “呵。”周隐冷笑了一声,“你长得和我见过的玉家丈母有几分相似,再加上你有能耐将本官直接绑出来,不难猜。”


    玉平年半弯下身子,一笑:“看来,你们那个孙县令把该说的都告诉你了。既如此,本将军也不同你浪费时间了。你的空马车,在本将军面前,连哄三岁小孩的戏码都不如,林言的儿子悄悄溜去哪儿了?天盛宫里?”


    周隐听她三言两语便将他们的整个计划猜了个七七八八,心下忽然觉得这位状似武夫的女将军,似乎反而比工于心计的玉平江,要犀利敏锐得多。


    他顿了顿,试探道:“你想做什么?若是想要杀人灭口,绑本官出来似乎没用吧?”


    谁料,听到他说“杀人灭口”四个字,玉平年竟是哈哈大笑了起来。


    “杀人灭口?”她止了大笑,戏谑地望向周隐,“怎么?你当本将军也贪图那地下的银矿?”


    “……”


    见周隐不置可否,她虎步一迈,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本将军今年三十五,几乎就是和这个狗屁天盛宫一起长大的。当年,土司大人答应你们的颜阁老,让它在咱们这里扎根,是希望保住玉氏还有这片土地,让银矿为我们带来富足和发展。可三十多年过去了,这些东西不仅没能为我们带来更好的生活,反而让越来越多的子民成为这场荒唐闹剧里的傀儡。天盛宫靠着扯淡的圣女飞升故事,还有银矿的秘密,彻底成了压在所有人头上的土皇帝。”


    “大明一个主子,如今又来一个主子的主子。”玉平年一掀唇皮,礼貌道,“做他屁的美梦!摔碗骂爹,狐假虎威,他真当我们玉氏是好欺负的!”


    “周大人,我知道你们这次是为了替你那个死掉的女上司查明真相而来。既然都是看那个狗屁天盛宫不顺眼,不如,咱们合作吧?我在天盛宫内插了暗桩,能替那个胆大包天的林公子遮掩身份,而你们,则负责将此事挑大给你们的皇帝,助我铲除天盛宫,夺取土司之位,如何?”


    她站起身来,目光幽幽,望向帐外。


    “玉平江不会是一个好的继任,若再低三十年的头,这里所有人,迟早有一天都会成为天盛宫的禁脔。而本将军,不希望看到这样的结局。”


    周隐嗤笑一声:“玉将军倒是大义。”


    玉平年背着手转过来,挑眉揶揄:“怎么,你们大明的大理寺正,以大义为耻?”


    “怎会?”周隐垂眸,“本官入仕为官,求的就是公平与大义。人不为大义而死,为何而死?”


    说着,他抬起头:“成交。”


    *


    回到当下。


    “其实你们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混进来。”长隐淡淡道,“宫主那边虽与玉平江有过交流,但下一任土司也绝非非她不可,若是玉将军的条件能够令我们满意,换一个合作者,也不是不行。”


    宗遥在旁听着暗忖,果然,这金县内发生的所有事情,围绕的核心,无非就是银矿归属以及继任土司之位。


    她道:“告诉他,谈条件可以,但要先验货。”


    “下矿?”长隐勾起嘴角,“可以,若严兄不介意,今晚我回去请示宫主,明日便可安排。”


    见林照承认身份,长隐对他的称呼也变为了对待合作者的“严兄”。


    林照微微颔首。


    说完,长隐命人带他去换下那身血衣,之后,两人回了殿门外。


    此刻亥时已过,天已全黑,到了圣女们安寝之时,除林照外的四人已经一人挑着一盏白灯笼,齐齐站在殿门外,恭候殿内熄灯。


    长隐向众人点了点头,随后便离开了。


    不知等了多久,期间孙望妹甚至还内急跑了趟茅厕,到林照的衣摆已经被露水稍稍沾湿,殿内终于熄灯了。


    “今日熄灯太晚了。”王勤扭了扭脖子,抱怨了一句,“这会儿再去饭堂,估计已经没什么东西吃的了。”


    果然,如王勤所料,待几人到了饭堂内,桌上剩下的,仅有一些残羹冷炙了。


    众人瞥了眼那满桌的狼藉,菜只剩汤了,饵饼也没了,登时没有半分胃口,正欲起身离开,一旁的孙望妹却忽然神秘兮兮地叫住了众人,从怀中摸出个纸包来。


    纸包一开,居然是七八个卷着鸡肉的大饵饼。


    李亚女惊呼:“你哪来的?!”


    孙望妹笑笑:“我下午没事,偷偷早来了一会儿,就藏了几块,我之前已经吃过了,你们拿着垫垫吧,别空着肚子睡觉。”


    这会儿掏出饵饼分给众人的孙望妹简直就是圣人中的圣人。


    连一向对他们这些新人阴阳怪气的王勤,都忍不住哼笑了一声:“好小子!”


    终于填饱肚子之后,众人回到偏室,上榻安寝。


    夜半,子时。


    屋内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黑暗中,一个人影悄悄地靠近了林照的床榻。榻上之人闭目睡得极沉,没有丝毫察觉。


    他勾起嘴角,随后慢慢地举起了手臂,掌中银刃的光芒,被吞没在满室的阴影之中。


    举起,刺下——


    “啪。”


    预想中的刀尖入肉的触感并没有传来,他惊惶地定睛看去。


    本该在蒙汗药作用下昏睡的林照,一双瞳孔如雪般明亮清冷,他仿佛意料之中般望着眼前的人:“孙望妹,果然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