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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本官死后

    天盛宫(五)


    “铃……铃……”


    她又听见了铃铛声响。


    睁开眼,灰雾再次升腾而起,将她整个人包裹在凛冬般的严寒当中。


    雾气之中,慢慢显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丽娘,是你吗?”她轻声问道。


    下一瞬,雾气散去。


    那个方才还敛眉垂目,给她喂笋片的温润公子,此刻竟身中数刀,极其惨烈地倒在血泊之中。


    她瞪圆了双目,厉声道:“林照——!”


    宗遥猛地惊醒,入目是县衙熟悉的屋顶。


    屋内一片漆黑。


    她想起来,林照熄灯后不久,她便百无聊赖地靠在榻上睡过去了,结果居然梦到了林照惨死的情形。


    这是什么……


    是“丽娘”给她的……警示吗?


    可这警示又是什么意思?


    林照,为何会像梦中那般惨死?


    是因为……她吗?


    忽然,她听到窗外传来了些许细碎的动静。


    刻意压低的沙沙作响,井然有序,少说,也有二三十人。


    她当即翻身而起,走到林照床边:“醒醒!”


    林照赫然惊醒!


    下一刻,“嘭!”


    房门应声破开,数名黑衣蒙面的女杀手,举刀便冲着才惊醒的林照杀来!


    刀落前身的刹那,宗遥下意识拎起了桌旁的椅子阻挡。


    “啪!”


    被刀砍中的椅子应声碎裂。


    “等会儿???”对面的杀手愣了下,有些愕然地望着那虚空中忽然飞起,挡到自己刀前的椅子,“你们有没有看到那椅子自己飞起来了???”


    椅子飞起来了?


    宗遥一愣,随即灵光一闪而过!


    对啊!她娘的她现在是鬼啊!


    那就是吓都能吓死这帮杀手啊!


    “飞个屁!肯定是你看错了!”


    身后的同伴挤开前面那个,正要再下杀手,然后就看见这公子哥的袖子里,忽然飞出了一把匕首。


    再接着,边上的花瓶也飞了起来。


    众杀手:???


    趁着众人愣神,宗遥冷声飞快对着林照道:“跟本官念,我乃圣女坐下使者下凡,尔等信徒,还不快快跪拜!”


    林照:“……”


    宗遥厉声道:“别羞耻了!不想被剁成渣渣就快念!”


    林照闭了闭眼,生无可恋地念完了这一段。


    “……若还不束手就擒,天罚将至。”


    “哗!”说话间,宗遥松了手。


    悬在空中半晌的花瓶,应声而碎。


    他竟真能隔空操物!


    再回头一看那公子哥,表情一派淡然,一副局势尽在他掌握的模样。


    最开始砍椅子的那个杀手大声道:“我就说了他不对劲吧?!”


    众人倒退一步,望着林照皆是面有骇色。


    若说是在旁的地方,宗遥这招或许碰上个不要命的就完了。


    但这里是金县令。


    天盛宫,圣女飞升,肉身成仙。


    这些在多数人听来堪称荒谬的东西,对于这里的百姓来说,却是根植在血液中多年而形成的习惯。


    她们相信,这世上真有人能成仙。


    “走!”


    “这他爹的神仙下凡,谁爱杀谁杀!”


    众人毫不犹豫地选择退却。


    得罪了圣女坐下使者,她们岂不是要死无葬身之地?!


    然而,晚了。


    就算是在金县,但这里,是大明的县衙。


    宗遥摔砸椅子、花瓶,闹出动静的刹那,周隐便惊醒了。


    屋外被自外推开了一条缝,露出了云萝惊恐的脸:“周大人……我看见……有人……有人闯进院中来,朝林公子房中去了!”


    周隐猛地起身,穿衣穿鞋:“本官去隔壁向孙县令求救,你速速去找大虎,见机行事,跟在他身侧,一刻也不要离开!”


    云萝惶恐道:“是!”


    说完,周隐便毫不犹豫地出门,翻过院墙,推醒了还在睡梦中的孙明礼。


    孙明礼睡眼惺忪,打着呵欠:“怎么了周寺正,大半夜找下官……”


    周隐目眦欲裂:“有人在县衙劫杀林公子,你若是不想承受林阁老的雷霆之怒,就赶紧带上人去救命!”


    孙明礼呆住了。


    “刺杀……林公子?!”


    下一刻,他连滚带爬地从床上跌了下来。


    “来人!快马快去卫所报信!剩下的人随我去隔壁救人!!!”


    夺门而逃的黑衣人在冲出院门的刹那,便与周隐和孙明礼自隔壁点来的救兵们撞在了一处。


    杀手们:“……”


    周隐、孙明礼:“……”


    下一刻,周隐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悲怆地大喝一声:“来人!拿下这群逆贼!给林公子报仇!!!!”


    他以为,林照此刻已经上西天了。


    杀手们:???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我们他爹的敢杀仙使???


    两队人马一头雾水地撞在了一处,奋力厮杀起来。


    内院,大虎目瞪口呆地望着本以为早被劈砍成渣的林照,淡然地披着件一尘不染的寝衣,弯腰捡起一个铃铛。


    宗遥面沉如水地望着他手中的铃铛,蹙眉道:“本官记得这个铃铛,我们去丽娘家的那日,它就被挂在三楼的窗页上。”


    说着,她揉了揉额心。


    “不对,那应当不是第一次,本官之前应当还在什么地方见到过……”她思索了许久,忽然猛地睁眼,“我想起来了!是官道!在进金县的官道上!当时,我们遇见了孙明礼的丈母,他丈母坐的牛车上,也挂了这么一个铃铛!”


    “走。”林照淡淡道,“外面应该差不多了。”


    此时此刻,院中。


    孙明礼带来的这些护院,大多是儿女长大了,不用照顾了,奉妻子之命出来补贴家用的男人。


    不雇女人是因为他自己夜间也得住县衙后院,这里可是金县,一介孤男,被数个人高马大的悍女包围着……


    这是来护卫他的还是来吃掉他的?


    可这些男护卫,平日里别说杀人了,杀鸡都费劲。


    除了能充个人头壮点声势,还能做什么?


    和那些刀尖上舔血的女杀手比划?


    呵呵。


    周隐的面上身上都挂了彩,他望着零星几个倒在血泊中的县衙护卫,满面颓唐地跌坐在地上。


    “百无一用是书生啊……”他垂头叹息道,“当日救不下宗大人,如今,就连林公子,也这么眼睁睁地死在了本官面前,本官却连替他报仇都做不到……”


    面前忽然出现了一双镶嵌着玉片的羊皮云头履。


    这种一看就造价不菲的乌靴……


    周隐赫然抬头:“林公子!”


    本以为死无葬身之地的林照,此刻全须全尾地站在他跟前,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可察觉的微妙。


    他惊喜道:“你没死!”


    微妙的眼神骤然转为显而易见的冷淡与嫌弃,林照收回视线,转向一旁呆呆站着的孙明礼:“可认得这个?”


    他将手中的铃铛递了过去。


    孙明礼接过铃铛一看,点头:“认得,这是天盛宫信徒之物。金县内,但凡是家中出过圣女或是道士的,都会有这么一个铃铛。挂了这个铃铛,便代表这家人是在天盛宫的庇护之下了。”


    说着,他又试探着好奇问道:“敢问公子,您是在哪儿得到的这个?”


    林照静静地望着他,眸光冷漠而深邃,半晌。


    “院内。”


    孙明礼的表情骤然变色。


    “您是说,今夜这些杀手是……是……”


    周隐已经面带怒色地接了下去。


    “是天、盛、宫!”他咬牙切齿道,“好啊,好啊,本官还没来得及去找他们,他们倒是自己先送上门来了!”


    昨日公堂之上,云南清吏司和玉氏土司在面对天盛宫时那股和稀泥的态度,可是实实在在惹怒了他。


    西南边陲如何?土司自治又如何?


    这里是大明的云南!


    是太祖洪武十五年,傅将军、蓝将军和黔宁王殿下领着三十万大明将士浴血奋战,击败大理段氏,才收回来的云南。


    大明天子尚在,小小一个天盛宫,一群靠着招摇撞骗、行牛鬼蛇神之术的宵小之辈,他们怎么敢……怎么敢在大明的领土上,如此放肆?!


    这时,大虎忽然面色苍白地从内院中跑了出来。


    “公子!”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你们……你们有人看见云萝了吗?”


    周隐面露错愕:“本官……本官不是让她去找你了吗?”


    大虎用力一锤脑袋:“都怪我!她当时说完,我便急着想去找公子,结果……结果……等我回去,她就已经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