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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本官死后

    天盛宫(六)


    云萝失踪了。


    窗棂大开,屋内没有翻倒打斗痕迹,地面上也没有杂乱的脚印。


    说明,在离开大虎后,她应该没有回屋子,又或者说,她不是从屋内被掳走的。


    “去院子里。”


    宗遥面色紧绷,检查完屋中,又让林照带她去院子里看看。


    云萝的屋子在整座县衙的中心位上,离周隐那间非常近,走过去只有十几步,而离住在偏院躲清净的林照,和马厩附近的大虎,相隔较远。


    这大概也是她在听到动静时第一时间找周隐的缘故。


    在找到周隐之后,她听从周隐命令,前往马厩寻找大虎。


    这个时候,刺客几乎集中在了林照的后院内。


    照理说,这和大虎的屋子是两个方向,能够避开刺客,这多半也是周隐让她去找大虎的原因。


    因为这个方向相对安全。


    可是,万一她好巧不巧的,偏偏就撞上了几个漏网之鱼呢?


    若说林照被刺杀,或许和他去了丽娘家中有关。


    可是,这些瞄着林照刺杀的人,单单掳走她一个小姑娘做什么?


    “那些人定是把云萝姑娘当成这二世祖随行的姬妾了!”周隐走了过来,冷冷瞥向林照,“你一路坐着马车而来,就带了云萝这么一个女子随行,谁会不多想?”


    说完,他痛心疾首地对林照道:“你啊,你啊,你真是害死云萝姑娘了!”


    宗遥闻言,微微皱眉。


    不对,周隐又犯老错误了。


    这里是女子为尊的金县,不是信奉男尊女卑的中原。


    之前孙明礼的丈母在见到云萝时的第一反应是,她是这三个随行男人的主子。


    周隐的姬妾威胁说,在他地或许成立,但在这儿,绝不可能。


    *


    不多时,卫所的驻军也得信开进了金县城内。


    朝廷命官在境内遭遇刺杀,云南布政司使就算是想和稀泥,也和不下去了。


    身穿大明军服的健壮男儿个个身长八尺,虎背熊腰,身披盔甲,高举火把,骑着高头骏马,在城内挨家挨户地搜寻着云萝的身影。


    女人们贪婪惊艳地望着他们壮硕有力的身形,男人们则悄悄躲在窗户后,目光炯炯地望着他们马背上的英姿。


    熊熊火光映照在他们的瞳孔中,有如星星之火。


    卫所的人在城内搜寻了整整一夜,最终也没有找到云萝的一片衣角。


    “那就只有一个地方了。”周隐抬头,望向远处那屹立在群山之巅的恢宏宫殿,“来人,传本官的命令,我要上天盛宫。”


    说着,周隐也不顾孙明礼面上露出的难色,一意孤行,带着卫所点来的那几十骑,上了神山。


    *


    “宫主!”长隐匆匆闯入殿中。


    莲台上的老者正平息运气至关键处,近来,他觉得自己身体之内变化颇多。


    炎炎夏日,即便厚衣裹身,体内也察觉不出一丝热气,浑身上下体态轻盈通透,飘然若仙。


    虽说最开始他当这个劳什子宫主,只是为了遮掩宫殿之下的秘密,但如今,他倒是品出几分特别的味道来。


    难怪玉熙宫中那位,对这斋醮、丹药一事欲罢不能。


    没想到,居然真的有用!


    正是时,听到弟子喊声,他睁开双眼不悦道:“又怎么了?”


    长隐慌乱道:“那个周隐点了卫所的骑兵,正浩浩荡荡往咱们山上开来。”


    “大胆!”宫主蓦地睁眼,“卫所的骑兵不是在城外驻扎吗?为何会突然听从周隐的调令进城?”


    长隐焦急道:“玉氏土司的人没有提前来报,目前尚不得知。”


    宫主闻言,眯眼思忖。


    城内乱成这样,玉氏土司却对他没有分毫知会,只怕……


    他自莲台上敛衣起身。


    “也罢,沐浴更衣,随咱家一道会会这个京城来的莽夫。”


    *


    此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在人家眼中变成“莽夫”的周隐,夹了下马肚,追上了前方正策马而行的林大才子。


    “你会骑马啊。”


    “……”林照懒得应这废话。


    周隐怒了:“会骑马你给本官装了一路的病弱公子哥大爷!!!”


    大虎毕竟是人,不是能被林照当耗材使的马。


    自来金县的路上,周隐和云萝都有帮着大虎驾车的时候。


    除了林照。


    这位公子哥全程都端坐车厢内,手都没碰缰绳一下。


    林照闻言皱了皱眉:“聒噪。”


    说着,便一抽马鞭,径直纵马向前,拽着缰绳的双臂微微张开,好似诡异地夹着团空气。


    “林照?”马背上,他身前的宗遥突然开腔,“你真觉得,云萝是被天盛宫捉走了吗?”


    *


    “女子?”


    面前一身绛红色金鹤道袍,满面仙风道骨的老者低哑着嗓音,笑着念了声:“无量天尊,老夫的天盛宫内,除了圣女便是各弟子们,不认得什么外来的姑娘。若是诸位不信,可自行前往搜查。”


    说着,他居然真给这二十余骑杀气腾腾的士兵让了位置。


    “只不过,若是这女子不在我宫中,诸位擅闯我宫门,扰乱圣女清净的罪过,老夫可就要和丽江宣慰司还有云南布政司的大人们,聊聊了。


    “……”卫所的兵士们一听他要找自己的顶头上司,一时间有些进退不前。


    他们本就是金县县令临时借来进城平乱的。


    最开始,他们接到的命令里,就没有上山闯宫一说,是这个周寺正信誓旦旦,说人就在天盛宫里,他们才半信半疑地跟了过来。


    但眼下看,这位天盛宫宫主坦然得很。


    更何况……


    打头的卫兵队长勒住缰绳,冲着不远处的宫主遥遥一稽:“今日之事一场误会,既然误会解除,我们就先走了。”


    周隐厉声道:“谁敢走!我有今日院中捡到的信徒铃铛为证!这就足以证明,今日闯院刺杀掳掠之人,必是你天盛宫麾下信徒无疑!”


    边上的府兵低声对卫兵队长道:“头儿,我看那姓周的不像撒谎啊,咱们就这么走了,会不会对京城来使太不敬了?”


    队长冷笑一声,压低了嗓音:“他是没撒谎,但你养家糊口的俸禄,是京城给你,还是宣慰司给你?”


    府兵的面上登时露出了一副醍醐灌顶的表情。


    他们大明朝堂,每年下拨给地方的那点军费,早就连牙缝都不够塞了。


    各地的布政司和宣慰司,要是不自己鼓捣些家用出来,怕是连下面兵卒、胥吏的雇钱都发不出。


    而这些家用从哪儿来……


    队长开口,对着明显心有不甘的周隐道:“抱歉了周寺正,没有司使调令,我们不能贸然闯进去,告辞。”


    说完,那带来的二十八骑人马,又原封不动地下了山。


    宫主平静地望着周隐几乎凝住的面色:“周寺正,别这么看着老夫。您为何不想想,若人真是老夫派去的,会愚蠢到让他们将在这金县之内人尽皆知的信徒铃铛,大剌剌地挂在身上吗?这必然是有人设局诬陷啊。”


    周隐一怔。


    宫主微微一笑:“比起您那位前上司,您还是要差得多啊……”


    周隐怒道:“谁准你提宗少卿的名字的!”


    近旁,宗遥卡着五步的极限距离,来到了宫门前,望着那廊柱下整根的精品紫檀巨木,瞬间就理解了那些府兵们退却的原因。


    呵,这哪是周隐口中招摇撞骗的神棍,这分明就是云南境内说一不二的财神爷!


    仅这两扇大门,这肉眼可见的两根廊柱,就足够中原境内一个寻常百姓家,好几代人一辈子衣食无忧。


    这还仅仅只是天盛宫的一扇大门而已!


    内里该有多么穷尽豪奢,更是足以想象。


    可金县人口,不过数万,地方所处,不过边陲。


    即便就是吸干全县之血,倾力供奉,也绝无可能造出这两大扇恢宏的大门,可若是按照丽娘父亲的说法,他们甚至还有余力去供养每年“飞升成仙”之后的圣女家庭。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神仙术法,更没有不需要劳作耕耘,商贸周转,就能凭空生出钱的。


    除非……


    她低下头,望着脚下这座被金县百姓奉为“神山”的土地。


    除非,这座奢华的宫殿,本就是为了遮掩某个巨大的秘密,才被落座建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