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09
作品:《本官死后》 天盛宫(四)
金叶莲台上坐着一位身披暗红色仙鹤羽织袍的白须老者,正凝眸打坐,口中念念有词。
沉重的金漆大门自外被推开,一位身着黑色道袍的中年道人走了进来,态度恭谨地对着莲台上的老者道:“宫主,玉氏土司来送今年新进的圣女了。”
老者开口,嗓音低沉如鸣钟:“领她们进来吧。”
“是。”
片刻后,数十名身着黑色道袍的小道齐齐拉着门环,推开了长廊外两扇宽数丈,高数十丈的大门。
一名相貌威严,身着土司官服,拄着拐杖的高大老妇,领着十来个面色懵懂兴奋的少女,站在这两扇如巨山般的大门外。
此门名为接引,重达数千斤,得数十人合力才能打开,是每年迎接新入宫门圣女的一项必备仪式。
大门缓缓而开,露出了令人叹为观止的内景。
姑娘们望着眼前的景象,纷纷忍不住惊叹出声:“哇!”
在她们身侧四周之上,环绕着雕满壁画的巨大八字型斗拱。彩带仙裙,身姿曼妙,浮云渺渺,向阳飞升,连壁成一幅精美绝伦的圣女飞升图。
斗拱之下,共立着合抱粗的八十一根参天金柱。
根根都是精挑细选,肌理细腻如行云流水,若隐若现,耸立其下,作为回廊支撑,寓意着九九归一。
金柱上,朱砂涂抹石刻字,书着整部净光天女飞升的《大云经》。
步行其间,檀香缭绕,心醉神迷。
如此恢宏雄伟的道场,更建于神山之顶。
黎明时分,雾气缭绕,有清风朗月,伴花鸟蝉鸣,静坐其中,飘然若仙。
别说这些小姑娘会看花眼,便是京师玉熙宫中那位拥有天下的万寿帝君,乍见此景,也会对它的主人,嫉妒到发狂。
中年道人走了出来,对着眼前的拄拐老妇与圣女们躬身:“土司大人、诸位圣女大人,宫主有请。”
玉氏土司微微颔首回应,姑娘们紧随其后,一个接着一个地,踏入了殿中。
听得她们入内的声音,莲台上的老者睁开了眼,慈祥和蔼地望向她们:“欢迎诸位圣女莅临我宫内,暂作飞升之前的歇脚。”
听到“飞升”二字,少女们的面容明显兴奋了,叽叽喳喳地议论了起来。
“天上是什么样子的?也有这么漂亮的宫殿吗?”
“成仙之后还能回家看看吗?小妹说,要我去完之后再悄悄下来告诉她。可我看之前没人回来,宫主,你能帮我和天女说一声,让她通融一下,放我回来看看母父,还有小妹,可以吗?”
“对!还有我!我之后也想回家……”
“肃静——”
玉氏土司用力一顿手中的拐杖,少女们迫于其威严,顷刻消声。
她今日还有别的事情要谈,不愿再多浪费时间。
莲台上的老者见状,出声吩咐道:“长隐,带圣女们去她们的寝宫休息吧。”
“是。”中年道人应了声,走到少女们跟前,“在下长隐,是宫主坐下首席弟子,负责宫内大小事务。接下来,请诸位圣女大人们随我前去诸位的寝宫休息,每位圣女一间寝殿,每间寝宫内皆配有五名男弟子,负责大人们的日常饮食起居。这些弟子,圣女们都可随意处置,若有什么用着不便不喜欢的,直接吩咐在下便是。”
有人试探着出声问道:“那……若是他们惹恼了我们,我们一时气急没轻重,不小心打伤打死了他们……”
长隐垂眸:“惹怒圣女,罪该万死,即便诸位大人们心慈,在下也是要处死他们的。”
这话一出,不少姑娘眼中都露出了错愕的表情:“处死?不必这样吧?这样未免也太……”狠毒了。
到底只是一群十岁不到的孩童,成人的残忍,尚未在她们身上扎根。
虽说此地是女尊男卑不错,但若是哪个女人真的残忍到杀害男人取乐,大家也是不认同的。
长隐闻言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请她们随自己来。
众人甫一离殿,宫主便哑声开口:“无量天尊,她们今日尚存怜悯之心,只可惜,最多三个月,她们就又会变得与她们的前任们一般无二。奴役虐待,肆意打骂,循环往复,周而复始,可笑可叹。”
玉氏土司却只是冷淡道:“宫主好把戏。”
宫主道:“七日之后,这一批的圣女,也该飞升了。”
玉氏土司的面色僵了一下,本想忍耐,却又实在忍无可忍道:“这两年的飞升是否太过频繁了些?早些年都是两年一次,为何这两年,每半年就要带走一批?金县人口不过数万,长此以往,岂不是连劳力都要空了?!”
宫主蓦地拔高声音打断了她,原本强压出来的低哑嗓音一时变调,显出几分尖利刺耳来:“大胆!小小玉氏,所辖不过弹丸之地,当初之所以得以保全,全赖我大明圣人仁厚。如今要你向主子报恩,你倒跟咱家拿乔起来了?”
或是想起了记忆中扫平云南的大明军威,玉氏土司恨恨地低下了头:“……不敢。”
见她低头,那宫主也不再压抑嗓音,阴柔着嗓子,不紧不慢道:“每次飞升,所失不过寥寥数人,但所得却是数以万计的白银。三成归土司府,七成上交朝廷,土司大人当初应下咱家和云南布政司时,这笔账算得可是相当清楚,怎么如今却糊涂了呢?”
玉氏土司沉默了片刻,终于道出了今日来意:“下面人报,说林言的儿子今日随那位京城来的大理寺正,一道进了金县,一来便直奔丽娘家中……此事,颜阁老知道吗?”
宫主语气平淡:“林言虽还忝居内阁首辅之职,然早已失了圣心,在圣上面前已是大不如前。放心,咱家已经给颜阁老去了信,不出数日,朝廷就会旨意下达,撵他们回去。”
“若是他们不肯走呢?”
“不走?”宫主平静一笑,“无妨,抗旨不遵,周寺正那位前任女上司的下场,就会是他们未来的下场……”
*
金县县衙。
“你晚上没吃饱啊?”
房内,宗遥好奇地望着林照端进房内,那满满一碗才热过的菌子,悄悄背过身,咽了咽口水。
真是的!怎么变成鬼了,还会馋呢?!
身后忽然传来一句淡淡的:“转过来。”
“嗯?”
下一刻,她转过来,嘴唇擦过了一样温热湿润的物什。
林照捏着筷子,夹了片菌子,递到她唇边。
“张嘴。”
宗遥望着递到唇边的菌子,错愕过后,随即反应过来,原来他当时要云萝拿空碗,是为了让她解馋啊!
她心底立时涌起一阵感动,然感动过后,又有几分哭笑不得。
“本官是很馋没错,但我已经死了,这人间的东西我根本吃不了啊!”
“那你方才碰到的是什么?”
宗遥一愣,那鲜美的菌汤汁水已然又一次沾上了她的唇。
她惊讶地张嘴,柔软的菌片不偏不倚地滑入唇齿,久违地落在舌尖上,翻搅出一股大别于生前的奇妙滋味。
自她死后,这是她头一次重新尝到食物的味道。
那股名为活着的美好与温暖,像一汪温吞的泉水,将她的全身温柔地包裹在了里面。
她不解地抬头望向林照:“为什么你能……”
“丽娘家门外,你迷失心智时,我忽然能碰到你了。”林照一边淡淡道,一边又夹起一片菌子,“所以,试试。”
丽娘家门外?
她仔细回忆了片刻,想起来了!
“我想起来了!当时我在那团灰雾中见到了丽娘,但是浑身发冷,总感觉自己那时就连灵魂都要消亡了,然后我就感觉到你在抓着我的手喊我的名字,然后我就醒过来了!”她忽然想到了什么,面色变得兴奋了起来,“如果我能吃到你喂给我的东西,那是不是就是说,只要和你接触,我就能碰到你碰到的实体了?”
这样的话,接下来查丽娘的案子,岂不是就又能方便很多?
这般惊人的发现,让她一时间连菌子也不馋了。
“大才子,帮我试试!”
说着,她一把扣住了林照的五指。
林照的手指修长笔直,骨节分明,形同玉笋,触手时还带着些许活人的温热。
宗遥就着他的手,试探着去碰眼前那方矮桌。
……碰到了!
桌案上,打磨光滑的木纹肌理摩擦着柔软的指腹,如生前那般温润细腻。
她欣喜地回头去看林照,却奇怪地瞥见他耳尖上些许淡淡的红痕。
她狐疑皱眉:“你耳朵怎么红了?可是之前在车上颠簸的昏病还没好透?”
“……”林照淡淡地抽回了手,“或许。”
宗遥拧眉:“这生病还有或许的?你要是不舒服,就别强撑着那公子哥的架子了,赶紧喊审言,让他叫孙明礼给你找大夫去。”
……又是审言。
林照闭了闭眼:“……不必了。”
“哎呀,没关系的,你不用不好意思的。审言这个人虽然脾气又倔又臭,但我给你打包票,就算你和他有矛盾,他也绝对不会对你见死不救的……”
“不,必。”
……
与此同时,县衙院外。
一支蒙面持刃的小队,潜伏在夜色中,悄悄包围了县衙,望着满院星点的灯火。
“传主人命令,熄灯之后,就地诛杀林言之子,不得有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