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08
作品:《本官死后》 天盛宫(三)
穿过雾气的刹那,她只觉得自己有一瞬窒息。
但很快她便意识到了不对。
死人哪来的呼吸?哪来的窒息?
再下一刻,她一回头,赫然发现身旁一直与她绑定,相离绝不能超过五步的林照不见了。
“林照?”她试探着唤了一声。
无人应答。
灰色的雾气愈发浓烈,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几乎将她完全包裹在了其中。
随之而来的便是冰冷,刺骨的冰冷,像是她被杖杀之时,到了二十棍之后,全身的痛感趋近于麻木,唯一能感知到的只有血液流失。
那种生命力一点一点地从四肢百骸中抽走之后,只余下冰冷的感觉。
她已经明白了过来。
消失的不是林照,是她。
那一脚踏入雾气,已不知将她带到了什么幽冥地狱之中。
雾气中忽然出现了一个瘦小模糊的影子。
远远地站着,像是在悄悄凝望着她。
她眯了眯眼,辨认了半晌,试探着唤道:“丽娘?”
伴随着她落下的话音,影子周围的雾气瞬间散去。
一个被生剥去面皮,四肢如面条般怪异地扭曲一处的少女面庞显露了出来,她穿着一身残破的教坊司罗裙,黑洞洞的眼眶内落下了两行血泪。
宗遥猛地倒退了一步。
少女没有追上来,而是伸手往上一指。
她抬起头,只望了一眼,就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还是那三层高的吊脚楼,但窗页子变了。
不再是方才那挂着铃铛,大敞着透风的模样,而是密密麻麻地,像是中原人打封棺钉一样,钉满了木条,将三楼所有的窗户全部封死。
木条上,红惨惨的,爬满了一个又一个的血手印。
她震惊地收回视线,下一刻,丽娘已经猛地突到了她面前,张开了嘴:“……”
“啊——!!!”
“宗遥!”
她猛地回神。
林照寒月一般的眸子近在咫尺,眉头紧锁,两只手掌严丝合缝,不带一点迟疑地,紧紧扣住了她的肩膀。
“清醒了吗?”
手掌之下,隐隐的热流自肩头传来,此前那股冰冷彻骨的严寒逐渐被这股暖流所驱逐,身子渐渐恢复了知觉。
“我……”她犹自沉浸在恍惚中,没意识到此前还被她各种穿身的林照,眼下居然能够直接触碰到她了,“我好像看到丽娘了。”
林照蹙眉。
下一刻,身后屋门响了一下,随即传来了一个中年男人警惕地问询声:“什么人?”
中年男人看不见宗遥,眼下林照就算不想开口,也没人再来给他当翻译了。
“孙县令派我来的。”他顿了顿,“找丽娘。”
“那你到天上找去!”男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她已经飞升成仙了!”
“飞升成仙?”林照听完眉头更紧,“不是才被教坊司送回吗?”
谁知那男人一听“教坊司”,更生气了:“那姓孙的胡说八道!一个小男人,成天在外面抛头露面、勾三搭四的,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空口白牙,胡乱造谣!还有你这小狐媚,大白天也不戴个面纱把脸遮着,也不是什么正经男人!”
他一边说,一边几乎是转手便抄起了门旁的扫帚,朝林照挥了过来。
他有自己的小心思。
眼前这小狐媚子长得勾人,幸好他家女人不在家,否则,万一被勾走了魂,岂不是要休了他?
结果林照偏身一避,下一瞬,匕首再次发挥实力,落在了男人脖子上。
男人手一松,扫帚落了地。
“哥……哥儿饶命,我认输!我认输!”
“说,什么是飞升成仙?”
男人讨好道:“看你的打扮,你是外地来的吧,不知道我们这里的规矩。咱们这儿有座神山,神山上有座天盛宫。女人本来就比咱们这些小男人高贵,天生就该管着咱们。但,她们自己也分高低。”
“女身成圣,飞升上天。这就是天盛宫的教义。天盛宫每年都会按神谕选出一批不足十岁的女童。这些,便是日后有机会成仙的圣女。圣女不需劳作,终身受人供奉,直至得道飞升。而圣女的家人,亦会受到天盛宫的奉养,终身衣食不愁。”
说着,他极其骄傲地拍了把自己的胸膛。
“丽娘,就是我们家出的圣女!我生出来的!这附近好几十户,就我们家生出了一个圣女!我丈人当初可高兴疯了,直夸我是旺妻命!但是……”他沉下了脸,“那个孙明礼,不要脸的男人,几个月前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个中原来的残废女人,又瘦又小,像个男人似的,偏说是我家丽娘。开玩笑,我家丽娘,一年前就飞升上界做仙女去了,怎么会去中原?”
宗遥此刻已然从噩梦中回神,听到男人的话,忙道:“大才子你帮我问他,丽娘多高?”
男人伸手比划了一下:“我记得,七年前,丽娘八岁被选中做圣女的时候,个头就快接近我了。
不对。
这男人个头在金县男人里算高的,足七尺有余。丽娘八岁个头接近他,就意味着那时她就有近七尺的身高!
而她在京城见到的那个十五岁的丽娘,身量刚过五尺,看着像个十岁幼童,比寻常中原女子还要矮小瘦弱许多。
再怎么折磨虐待,人或许会瘦成皮包骨,但绝不会个头变矮。
如若眼前的男人没有撒谎,那么,她在京城见到的那个,就不是丽娘。
可是……
她想起方才雾中见到的那个女子。
虽面目狰狞凄惨,不成人形,但她肯定,那确是她在京城见到的“丽娘”无疑。
可面前的丽娘生父,信誓旦旦,不似作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林照:“假丽娘去哪儿了?”
“她?”男人挠挠头,“不知道,我家女人说,那个假货,她给撵出去了。”
*
“荒唐!荒谬!简直可笑!”
周隐接连三下,用力拍桌,震得桌上的杯盘猛地抖了三抖。
好在,没洒出来。
桌子上坐了四个人。
因来到此地而待遇飙升的云萝,和因为大家忽然都成了下等人,而懒得再分高低的大虎,两人俱是悄悄望了眼对角坐着的公子,发现他并没有半分火气,这才放下心来。
晚饭时分,孙明礼终于良心发现,弄了张新桌子悄悄塞进县衙院中,临走时还不忘交代一句,千万别让女人们看见你们上桌了啊。
此话一出,白日在公堂内憋屈了一天的周隐,又差点没忍住,当场翻脸。
“林公子,你是不知道,本官今日都听到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宗遥觉得,周隐也是真的没人陪说话了,所以哪怕对面坐了个哑巴,他也不挑了。
林照斯文地从面前咕咕沸腾的暖锅里,伸筷捞起一片薄若蝉翼的菌子,凉了凉,再放进口中。看上去对面前的晚饭,颇为满意。
宗遥看他涮锅子也有点馋,但她吃不着,只能直勾勾地看着。
盯了一会儿,或许是眼神太过热切,林照的筷子顿了下。
“云萝。”
“怎么了公子?”
“拿只空碗回来。”
“是!”
周隐疑惑:“你要空碗做什么?”
随即,他又摆摆手。
“算了算了,反正你一身的毛病。”他也不管林照听不听,继续自己的抱怨道,“刑部的云南清吏司,在这儿根本就是吃干饭,和稀泥的!玉氏土司府说什么是什么,本官一整日都在那儿跟那些女人据理力争,依照大明律,杀奸情有可原,更何况按照他们这儿的理论,那赵真也并未以下犯上,杀他妻子。结果,你猜,他们跟我说什么?”
“……”林照才懒得猜,继续吃他的涮菌子。
“他们说,那个赵真杀的奸夫,是天盛宫的道士!嘿!这天盛宫的男人,就比外面男人的要高一等,仅次于女人之下,所以赵真杀了他,就是以下犯上,必须处死!”他冷笑一声,“你们知道什么是天盛宫吗?”
听到“天盛宫”三字,林照总算有了点回应,停下了筷子。
云萝恰好从灶房拿碗回来,坐下好奇道:“什么啊?”
周隐道:“天盛宫,原并非金县本土所有。三十多年前,本任玉氏土司继位,一群外乡人来此,在玉垒山上,依山建了天盛宫。这里本就以女人为尊,天盛宫‘女身成圣,飞升上天’的教谕,于玉氏土司统治民众有利,自然大肆推崇扶持。”
天盛宫内,除了能飞升成仙的圣女,便是照料侍奉圣女起居的道士。
道士虽为天盛宫之奴,但因其身在神宫之内,为神之奴仆,自然也是比寻常男人要高贵许多的。
“久而久之,女人们都以被选为圣女为荣,男人们则都想进入天盛宫为道。他们心甘情愿地供养天盛宫,供养圣女,可要我说,这就是玉氏土司伙同天盛宫折腾出来的骗局!”周隐愤然,“这世上哪有什么白日飞升,人又怎么可能修成神仙?!”
宗遥明白,周隐是真君子,真有忧国之心。
谁知他此番如此义愤填膺,有几分是对着天盛宫,又有几分,是对着龙椅上那位迷信斋醮的万寿帝君呢?
在周隐疯狂输出的空当,林照已然不紧不慢地夹了满满一碗菌子。
他搁下筷子,淡声道:“所以,如果飞升是假,那么圣女,去哪儿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