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07
作品:《本官死后》 天盛宫(二)
“大胆!”周隐自马车内钻了出来,举着官碟,对那些女子厉声道,“本官乃是朝廷下派到此核案的正六品大理寺寺正,你们一群女子何故身着守城官服?你们孙明礼孙大人呢?!”
他话音刚落,城内便气喘吁吁地跑来一个身穿蓝袍官服,手上提溜着玉带的瘦小年轻男人:“误会,误会,都是误会!”
举着长矛的女兵们对视了一眼,随即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下官金县县令孙明礼,见过寺正大人。”
他行完礼,又忙不迭地冲着周隐作揖赔罪,指着那被绑在牛车上的妇人道:“这位乃是下官丈母玉氏,若真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大人,还请大人高抬贵手。这些女兵,也是看你们绑了本官丈母,这才发难,不是刻意要冒犯大人。”
周隐挥了挥手,示意看着人的大虎让开。
孙明礼如蒙大赦,连忙命人给那玉氏妇人松绑。
玉氏妇人虽颠簸一路,恨得牙痒,但眼下已然明白自己今日走背字,不小心招惹了大明钦差,生怕逼急了引来朝廷兵马,只得暂时压下火气,狠狠瞪了孙明礼一眼,离开了。
“孙县令。”周隐皱眉,望着一旁虎视眈眈的女兵们,“你们金县是没有壮丁了吗?怎么募兵募来的全是女子?”
孙明礼讪讪一笑:“大人远道而来,有所不知,咱们这金县是这云南境内出了名的女儿乡,虽说也在我大明治下,但此地风俗乃是女娶男嫁,女子主外操持家业,男子负责祭祀待客。金县的男子,若无特殊情况,一般都是居于内宅,不得在外抛头露面的,故而……唉,大人见笑。”
周隐不悦怒道:“这岂不是牝鸡司晨,倒反天罡?”
“周大人。”一直没说话的林照忽然开口道,“你为何而来?”
周隐被他这么一提醒,面色忽地一僵。
方才那句话,他似乎是连带他钦佩的宗大人,也一并骂进去了。
他面上微热,但心内又实在觉得此景荒唐,于是便含糊道:“这些刁妇,岂可与宗大人相提并论?”
宗遥此刻已经下了车,在观察那些拎着长矛的女子们。
她们一个个生得体型高壮,手臂、大腿皆是粗壮有力,与中原一带的女子身形截然不同。
她心中惊叹不已,然后自惭形秽地收起了自己那久经案牍,不忍直视的小细胳膊小细腿。
看来,中原一带的女子算是被礼教、心学给坑出血来了。
一个个的,不是念叨着男女有别,女子体格天生柔弱,就是教育女子要三从四德,温婉恭顺。
明明是可以有又高又壮的女人的嘛!
孙明礼见车内男子端坐不动,气势却隐隐凌驾于周隐之上,试探问道:“这位是……?”
周隐介绍道:“这位是内阁林首辅之子,林照,林衍光。”
孙明礼闻言眼前一亮:“可是传闻京中第一才子的林公子?在下数年前曾以举人身份入监生,有幸拜读过林公子的文章。”
宗遥笑吟吟地跟着揶揄了一句:“嗯,本官供奉翰林时也读过,确实是读来骨气高洁,令人心神往之。”
于是,向来鼻子看人的大才子,也不知是不是被恭维爽了,居然对着那县令,微微点了下头。
孙明礼眼睛更亮了,一副就要与之就地从文章精妙谈到人生哲学的架势,周隐生怕孙明礼这一捧,这位本就倨傲的公子哥得上天,赶忙打住:“长途赶路,还未用饭,孙县令可否领我等前去驿馆?”
孙明礼闻言歉声音道:“抱歉大人,金县一向闭塞,此地往来行商官员都少,故而并未设置驿馆,还请诸位随下官回县衙休息。”
周隐知道金县偏僻,但也没想到居然能偏到连最基本的朝廷驿站都没有。
但眼下既然孙明礼都这么说了,他也只得点头:“好,那就劳烦孙县令为我们带路。”
说着,众人回了马车上。
大虎坐在车辕上,正要挥鞭驾车,孙明礼却又道:“小兄弟,可否入车内就座,换你们那姑娘来驾车?”
“啊?”大虎愕然。
孙明礼拱手,歉意解释道:“此地风俗,男子不可在外抛头露面,还请诸位谅解。”
大虎一脸为难地回头望向内间。
“进来。”
车内的林照发声了。
大虎听命爬进车厢,换了云萝出去。
云萝扯住缰绳,轻车熟路用力一挥:“驾!”
马车动了。
孙明礼上了轿子,在前方引路。
“云萝姑娘真是远甚我等。”周隐望着车辕上云萝镇定驾车的背影,“奔波多日,你我都颠得心神俱疲,她却几无影响,真是奇女子。”
“……”
他感慨完,发现没人附和。
回头一看,林照已经伸手将身旁的车帘掀起了一个角。
宗遥靠在窗旁,放眼望着此地与中原迥然不同的街景。
往来女子皆是体格雄伟,无论老幼,或工或商,面上张扬自信,而男子则头戴斗笠面纱,谦卑恭顺,行走时眼睛望着脚尖。
她喃喃道:“这简直就是……中原男女地位关系的对调景象。”
中原女子们,或许做梦都想不到,在距她们千里之遥的西南边陲,有一个这样的地方。
在这里,女子不必困在后宅之内,可以为工,为商,甚至为官,成为一片区域的主宰。
须臾间,马车已到了县衙门外。
孙明礼忙不迭地下了轿子,命人开门:“诸位快请进!快请进!”
周隐下了马车,狐疑地望着眼前这明显不像正门的矮小门洞:“这是正门?”
孙明礼赔笑,压低了声音:“确实不是。但在咱们这儿,男人走正门,就是阴阳颠倒,家里就生不出女儿来,不吉利。”
周隐额角青筋跳了跳:“哪有这种说法?”
“当地风俗,入乡随俗,大人见谅。”
周隐毕竟还记着自己来此有别的目的,暂时压了火气,不再计较一扇门。
结果没想到,后面还有更过火的。
“二位大人一路舟车劳顿,还没用饭吧?”孙明礼一边说,一边将他们引到了灶房。
泛着油污鱼肉腥气的灶房,烟熏火燎,林照不适地掩袖捂鼻。
孙明礼一看还跟着他们的云萝,高声唤来了家仆:“怎么做事的?怎么能让云萝姑娘来灶房呢?还不快将姑娘带去前厅桌上落座?”
周隐指着正中间那张被烫的全是碗盘印的老古董,气笑了:“所以孙县令给我和林公子的待客之道,就只能是这个了?”
孙明礼再度摇头:“在金县,男人不能上桌吃饭,这样不吉……”
“利”字还没说出来,周隐已经是忍无可忍:“这他娘的是大明的行省!谁允许他们如此自作主张,弄出这些莫名其妙的规矩的?!”
结果,下一刻,孙明礼哇的一声就给周隐跪下了。
“这边的男人平日里是个什么境遇,二位贵人也看到了!”他满面悲怆地面朝二人,尤其是林照的方向,大声哭嚎道,“下官求求二位贵人了,行行好,求求内阁,快调下官走吧!下官在这里,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周隐到底是好心人,见孙明礼哭成这样,一时有些上头了,大怒道:“本官这就为你写奏折,调你回……”
“丽娘家在何处?”
林照忽然生硬地截断了这个话题。
冰碴子似的语气,像是往周隐已经有些上头的脑子上浇了盆冷水。
他顿了顿,回过神来。
对啊,他们此行是来找丽娘的,又不是来替孙明礼鸣冤的。
怎么三两句话,就差点被他带进沟里了?
外放县官在当地被地头蛇欺压,本就是常有的事。
更何况,这番调走孙明礼之后,朝廷是再换一个倒霉蛋过来,还是干脆直接发兵镇压?
如今东南沿海倭寇正猖獗,发兵——有钱吗?
更何况除开折磨了孙明礼以外,金县的玉氏土司,一直也算安分啊。
有这个必要吗?
周隐虽对孙明礼的遭遇十分同情,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当以大局为重。
他斟酌再三道:“对,此前礼部不是为一个叫丽娘的女子脱籍,送回金县了吗?这位林公子,此次便是有事寻丽娘而来,孙县令可得帮帮林公子的忙?”
言外之意便是,你不是想回去吗?
那就赶紧帮这位祖宗的忙,讨好一下他,没准儿他一高兴,就去求他爹调你回去了。
周隐到底还是心软,虽说大局为重,但还是给了孙明礼一点希望和退路。
现如今若是正规途径调不了,还能寄希望于林阁老的儿子。
孙明礼也不知听没听懂。
他思索道:“教坊司送回来的?哦……好像是有这么个女子。”
周隐一听有戏,忙道:“她人在何处?”
孙明礼抹了把哭红的眼,拱手笑道:“既是朝廷许她脱籍,自然便是送回家中了。她家住在往县东数,第十座的吊脚楼里,林公子若是不介意的话,可以自行去寻。至于周寺正,犯人赵真及其妻吴氏都已在公堂等候,本官可随时陪大人升堂。”
周隐这才想起自己来此的借口,随手到桌上拿了块饵饼:“不吃了,走吧,公务要紧。”
孙明礼也就顺势,朝林照一抬袖:“那,林公子自行用饭,在下就随周寺正先去忙公务了。”
说完,二人便扔下林照和满灶房的狼藉,去了。
“不觉得奇怪吗?”二人走后,宗遥道,“一个女尊男卑之乡,居然会有女子被卖进中原教坊司,并且无论来去,都没人追究,也未引起轩然大波。”
周隐就是中原惯性思维,还没适应此地的风俗,外加孙明礼一句公务,直接带偏了。
若是他回过神来,定能意识到这一点。
林照沉吟:“去看看。”
既然来了,也知道了丽娘家的地址,不妨直接前去找答案?
宗遥点头:“行,那咱们就吃完再……”
嗯?
话音未落,林照扭头就走,像是生怕她反悔留下来。
这满地脏污周隐尚且能忍,而这位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公子哥是多一息都忍不了了,宁可饿肚子也要赶紧离开。
宗遥被大力强行拖拽着,回头望了眼那卖相尚可的饭菜。
不是……大才子你不饿吗?
就不怕待会儿孤身一个男子走在大街上被人生扑了,没力气跑不掉吗?
*
事实证明,她多心了。
孤身男子走到路上是真的。
高大威猛的路人女子如狼似虎的眼神搜刮也是真的。
但,这位高岭之花他不在意啊。
连一旁透明的宗遥都觉得露骨瘆人的眼神,林照视若无睹,全然不顾周遭对着他指指点点,为何不戴面纱上门的言语。
终于,有人憋不住了,尾随着他走了一段,上手就要直接生扑,然后就被身后长眼的林照用匕首抵住了颈,像看死人一样地望着。
那女人登时举起了手,再不敢乱动弹。
宗遥松了口气:“蛮好,蛮好,功夫再高,也怕柴刀,心思再野,也怕溅血。”
林照收了刀。
在当众展示过拥有反抗能力之后,那些落在他身上的露骨眼神,便登时少了许多。
人都是一样的,欺软怕硬,不分男女。
待二人走到孙明礼所说的丽娘家门口时,宗遥忽然觉出了一丝不适。
她抬头望着眼前三层高的吊脚楼。
金县多山林,一年四季潮湿多雨,雾气缭绕。
人们往往以有别于中原砖瓦结构的木制吊脚楼为居。
通风散热,还可圈养家禽。
一楼是阴矮潮湿的家禽居所,往上的二三楼,则是一家人生活的屋子。
屋前屋后树木葱郁茂盛,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敞开的,悬挂着铃铛的窗页上。
“铃……铃……”
一阵风吹过,四周响起了轻灵而又悠长的铃音。
伴随着铃音不断持续,眼前原本稀薄的雾气忽然变得浓郁了起来,慢慢地将角楼、林木,乃至她自己,逐渐包裹其中,
她像是着了魔一般,开始朝着雾气的深处走去,连林照觉出不对,皱眉唤她的声音都没听见。
“宗遥?”
她一脚踏入了那雾气之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