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第四十六章 我甘愿
作品:《师尊为何总在陪我演戏》 直到此时,赵匡明那颗混沌的脑袋才骤然清明,重新望了一眼那张脸,终于恍然。
“是你?”
“小道惶恐。”
萧慈愈发地弯下腰去,神色恳切,不见半分谄媚。
“圣上九五之尊,竟还能在百忙之中分出一缕心神,记得小道。”
赵匡明缓缓直起弯了许久的腰,又想起上回。
已经数年了,那年他是因为什么进宫来着?
哦,好像是说皇宫有不祥之兆,传的风言风语,礼节也不懂,殿前失仪,叫卫兵团团围住,压在地上,浑身上下冒着血。
自己向来是仁善的,本想给他个全尸来着,后来是怎样?
后来,后来。
后来如何了?
赵匡明摇摇头,无论如何都有些想不起来,气氛也就这样沉沉地坠下去,一时间,无人再敢出声。
又过了许久,他才睁大眼睛,那双因为瘦而微微凸出来的眼睛眨了眨,重新看向地上的人。
“朕想起来了。”
那会儿这人满身的血,吊着一口气,落水狗一样,一点一点地爬到自己面前,伸出了手。
“你给了朕丹药。”
“是圣上仁善。”
“朕听说你在山下打着朕的名头做事来着。”
“自古以来,君为臣纲,圣上是天下之君,小道感念,玉蘅远在仙山,对您更是时时思念,这才下山,积德行善,为圣上祈福。”
他身子伏的更低,抬头间,满面诚挚,只是又很快低下头去,满脸冒犯天颜后的惶恐。
“修仙之人,不拘小节,小道粗鄙,圣上却不计前嫌,能为圣上做事,是小道之幸!”
“无妨。”
如此,这回的殿前失仪,便也好像无伤大雅了。
赵匡明时好时坏的,刚刚还什么都不晓得,这会儿子终于重新清明起来,竟连数十年前的烂账都记得清楚。
“你说的玉蘅,是婉贵人生下那个?”
“公主的身世,小道不知。”
萧慈一副纯良模样,直到现在,才从腰间掏出玉牌,双手奉上。
“公主幼时进山,对圣上一片慕儒之情,又对丹丸医书甚有研究,想必闲暇时,也能为圣上解解乏。”
“父皇,既如此,何不把妹妹接回来呢,左右十年已过,也好为父皇分忧。”
此话刚出,赵世勰便弓着身,恭恭敬敬回了话,倒让一旁跪着的秦修没忍住冷笑一声。
好一条听话的狗。
“善。”
身着明黄龙袍的枯瘦男人幽幽开口,欣慰一笑,轻拍了下赵世勰肩膀,感慨一声。
“朕那么些儿子,数你贴心,既如此,那便由你去安排吧。”
“是!”
赵世勰忙拱拱手,深深低下头去,直至男人离去,在屋里留下一片草药香气。
“萧慈仙君。”
他弯下的身子缓缓直起,又和煦地笑笑,死死按住了萧慈肩膀。
“父皇身子不好,这段时间,仙君不如就住在此处。”
他用力不轻,肩膀上传来一阵剧痛,萧慈却面不改色,低低应了声是。
“稍后我会让人安排仙君住处,不必拘束。”
他低笑一声,转头离去的瞬间,萧慈才松了一口气,咬牙道。
“掰人骨头,小子,真阴啊...”
......
“阿毛,别叫了。”
玉蘅实在有些头疼,没忍住出了声。
“总不能把它嘴巴缠起来。”
李淮清反倒笑了一声,一面为她梳头,一面望了眼正叽叽喳喳的阿毛,它还没认清现实,依旧黏黏糊糊凑在小木鸟旁边。
这小东西前段时日很是安静了一阵——不为别的,这蠢东西以为那木鸟是个哑巴,怕引起人家的伤心事。
这段时日呢,这小东西又似乎觉得,要替这木鸟把它说不出尽数说出来,也不嫌渴,从早到晚,就这样叽叽喳喳个不停,扰的人心烦意乱。
“我不管。”
玉蘅却忍不住,有些撒娇似的开口埋怨。
“师尊,你把它嘴巴缠住。”
“这样它该来啄你了。”
李淮清微微叹口气,话虽如此,手里却已经现出一团青白灵力,飞到阿毛身边,成了一层薄薄的罩子,隔绝了所有声音。
“这样可还好些?”
“好多了。”
玉蘅叹口气,手里把玩着青渊化成的簪子,不住摸着那个圆顿的尖,显然有些心事。
只不过她不说,他是不会问的。
李淮清往她发间插进最后一根簪子,笑着坐回桌前,不看她了。
两个人都是装糊涂的高手,自那件事情发生,任谁心中要如何想,都不敢轻易去问,离得近了,总归是不好的,离得远了,又显得做贼心虚,到最后呢,只能不清不楚,还同过往一般,装一副师徒情深的假模样。
玉蘅终于得了清净,只低头沉思着,连他走了都未曾发现,又过了半刻,才缓缓抬头。
“师尊。”
“怎的了?”
“我要走了。”
哦,对,十年将至了,该走了,该走了。
李淮清恍然片刻,很快顺着她的话问下去。
“几月走啊,开春吧,冬天走未免太冷了些,今年给你做你爱吃的鱼,吃了团圆饭,吃了面,咱们再走。”
他不知道从哪继承了萧听寒的碎碎念,这会儿开口,隐隐有点止不住的意思,玉蘅最受不了这没完没了的话,忙开口道。
“元日。”
“什么?”
“我元日走。”
李淮清的话戛然而止——
“放心吧师兄,我一定会回来的,就算要走,我也要和师尊好好道别,等我忙完一堆烂摊子,还会回来找师尊的。”
“到时候,师尊就能教我修炼了,说不定我也可以和你们一样,活好久好久,他就不会孤单了。”
“外头的纷纷扰扰干我何事呢,师尊,弟子还是最喜欢待在这里,和师尊一直在一起。”
......
“好。”
李淮清勉强勾唇,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忽得站起身来,几步走过柜前,打开柜门,掏出大堆大堆的衣裳来。
“这是...”
“衣裳。”
李淮清只是笑,满脸的“早知如此”。
“你走的突然,宫里应当是没有你的份额的。”
“所以师尊替我准备了?”
玉蘅停顿一瞬,望向那堆衣裳,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李淮清细致,这衣服说少不少,说多,却也不算多,春夏秋冬,各有三四件,样子雅致,都是些素色衣裳,偶有几件鲜亮的,都也是鹅黄嫩绿,浅紫淡粉,衬的她眉眼愈发漂亮。
这是吃了什么药?
玉蘅一时有几分茫然,却依旧忍不住心下一暖,小步走过去,捏了捏滑溜溜的料子,久久无言。
“备的不多,都是些新的,你走时,一定要拿走。”
李淮清仍是笑着,很谦和的模样,并不邀功,也不伤怀,好像她的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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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又一次下山修行而已 。
“对了,你再拿些茶吧,虽然比不上宫里,但都不错,你喝惯了,怕你不适应。”
他说着,竟真的掏出一罐子茶来,又拿出锦袋,要替她收拾东西。
“几时走,须得早起么,可以让阿毛叫你,到时候...”
李淮清还在喋喋不休,面上笑意依旧,玉蘅却忽得顿住,在这点笑意里觉出几分愤怒来,点点星火,竟在瞬间转化成滔天的怒气。
“李淮清,你什么意思?”
她忽得上前,一把扯过锦袋,攥住了他的腕子,热意上涌,四目相对间,玉蘅终于开口。
...
“什么?”
李淮清后知后觉,微微皱了眉,从她手中挣脱,又是一副清正模样。
呵。
李淮清惯是这副模样。
真会装。
“你赶我走?”
枉自己拿到纸条后,日也思,夜也想,又怕自己一走了之,惹得他伤怀,又怕自己说的时机不对,让他低垂眼睫,忍不住叹息。
一个月。
整整一个月。
自己恍恍惚惚,日夜伤神,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说出来,结果呢,结果人家连什么都准备好了,早不知什么时候就准备让她走了。
“我没有。”
骗子。
你哪怕、只露出半分伤怀。
“你有!”
...
李淮清茫然抬头,倏地听出几分委屈来。
“我没有。”
他叹口气,伸出手来,久违地摸了摸她缎子般光滑的发,脸上闪过片刻怜惜。
“傻孩子。”
“人就是这样的,总有相逢,总有别离,你走自己想走的路,师尊很替你高兴,做师长的,总要多替你们想想,不是赶你走。”
他把萧听寒那一套学了个八成,愈发叫她恼恨下去。
“十年了,师尊不难过么?”
“有时候,别离也是修行。”
他弯起唇角,于是眉眼便也舒缓起来,长睫颤着,温和地不成样子。
“修行。”
“对,修行。”
好、
很好。
玉蘅怒极反笑,却没朝着他发火,只深吸一口气,瞧着他面上那颗浅淡的痣,也弯起了唇角。
“受教了,师尊,弟子这就去练剑,先不叨扰师尊。”
她转身即走,李淮清瞧着她的背影,面上笑意一点点退褪却,直到彻底消失。
有风吹来,桌上那本书被吹乱,哗哗作响。
“你长大了。”
他终于叹了口气。
“有了喜欢的郎君,有了自己想做的事,却还割舍不下这里,是不是?”
“你不敢同那郎君说清,所以先拿师尊试试,师尊不怨你,该教给你的,是师尊疏忽,教给你的,实在太少。”
否则,怎么会在第二日就恢复常态,撒娇卖痴,否则,怎么会若即若离,顶着那张由自己亲手养大的脸对着他,笑靥如花。
是师尊没有教你,你是好孩子啊。
那样聪慧的孩子。
书页翻飞间,被李淮清一把按住,停在那张不知被翻过多少次的纸上
正是承安帝的故事。
“你是我唯一的弟子。”
所以,我也愿意如此。
让自己烧的轰轰烈烈,把一切都给你,直到自己化成一捧随风而逝的灰。
我不怪你。
死在你剑下。
我甘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