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风雪迢迢，秦修呵出一口白气，手中端着的药碗已经见了底。


    “别费心思熬药了。”


    萧慈低咳几声，手中执卷，一副恹恹的模样。


    “如今几月了？”


    “十一。”


    “瑞雪兆丰年，这场雪来的是时候。”


    “是，但凡再早来几天，你就死这儿了。”


    秦修也不客气，把药碗“当啷”一声砸在桌上，窗外，隐隐多了些些诵经声。


    “风寒刚好，又是咳嗽，好容易好些了，又见了风，好好一个剑修，把自己作得风吹不得，雨淋不得，还以为自己是少爷公子？”


    “你不是说我是个半吊子剑修么，这样岂不正好。”


    萧慈抬手，取了狼毫，在纸上细细写下什么，又有些烦躁地皱了皱眉。


    烦死了，大相国寺的这帮秃驴们。


    只是心中如此，面上却要装作不动声色，虎牢关后，还有别的地方要走，崔家谢家合婚，别人却没什么动静，到了年底，皇宫中的修士可算要狠狠赚上一笔了，乱七八糟的药材往里一丢，有几个土方子的都敢打着江湖隐士高人的名号招摇撞骗，真是...


    比自己强多了。


    “哦，这会儿你承认了。”


    秦修叫他激的跳脚，低头瞧他一眼，苍白的面色终于现起点薄红——纯是气的。


    “咱们来这儿多久了？”


    “你又这样。”秦修深吸一口气，显然烦死了他这样，但还是老老实实应了，“已有月余。”


    “哦。”


    萧慈沉思片刻，在纸上又添了句。


    “整衣候驾，宫宴归。”


    “你确定？”


    秦修皱了皱眉，瞧了眼萧慈那副淡然的模样，没忍住质问出声。


    “嗯。”


    他倒很淡定，站起身来，放飞手里的鸽子，见它飞远，又大发慈悲地解释。


    “玉蘅估计的是月中，我估计的是...”


    门外，笃笃的敲门声乍起，惊地秦修身子一僵，下一瞬，门被打开，一张酷似玉蘅的脸映入眼帘，笑着点了点头。


    “是萧慈仙君么？”


    “现在...”


    两个字从口中吐出，极轻。


    “是我。”


    萧慈唇畔挂着浅笑，又忽得掩唇低咳几声，剑眉微蹙，秦修忙递过茶盏，很是上道地站在他身前，现在这张脸还是玉蘅最早下山时用的那张，只是皱起眉时，依旧很能唬人，这会儿子他大马金刀往那儿一站，手中长剑出鞘，厉声大喝。


    “离仙君远些！”


    “不得无礼。”


    萧慈抬手，止住他的动作，那双眼睛又挤满了关切，望向那人。


    “小子赵世勰，怠慢仙君了。”


    钓到大鱼了。


    萧慈忙低下头去，规规矩矩作了个揖，唇畔浅笑刹那间化作茫然，浅浅开口。


    “敢问太子殿下夜晚来寻小道，有何...”


    “仙君实在多礼。”


    那人长得倒很周正，剑眉星目，同玉蘅是有几分相像的，只不过玉蘅那样清丽的眉眼，在他脸上却并不显得女气，这会儿他正弯腰虚扶萧慈，嘴里还念念有词。


    “小子听说仙君在山下救济百姓，久负盛名，只是不见仙君在一个地方停留那样久，如今既在大相国寺住下月余，想必是极喜爱京城风物的。”


    “是，小道虽不修佛法，可佛法精妙，京城风物精巧，着实是不能不叫小道停留啊。”


    “此话当真？”


    “自然是真。”


    萧慈那张脸也很能唬人，抬首时，嫣然一笑，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欢欣与尊敬，叫这位太子受用极了。


    骗你的，这帮秃驴快把我吵死了。


    “好好好。”


    赵世勰爽朗一笑，轻轻拍了几下萧慈肩膀，这才又开口道。


    “只是我父皇近日里身子不大好，想请仙君去瞧瞧，不知仙君...”


    这句话没说尽，萧慈便一副“我明白了”的模样，复又拱手道。


    “小道之幸。”


    “仙君爽快。”


    萧慈平日里谁都不放在眼里，这会儿倒是一口一声“小道”，把眼前的男人哄的很是快意，当即便要带着萧慈启程。


    不出半刻，萧慈那点东西便被收拾了个干净，东西虽少，却也不是凡物，直看得人眼珠子都直了，等进了马车，悠悠走着，萧慈才沉沉吐出口气来。


    再见了，秃驴们。


    而那头，玉蘅还正睡着，只是极不安稳。


    黄沙漫天，是虎牢关的将士们，重若千钧的青石压在身上，叫她动弹不得。


    白花花的米洒落四周，没一个人去捡，只是都瞧着她，一双双眼睛赤红着，玉蘅急了，不停挣扎着，可身上巨石纹丝不动，她只能急急喘气，声嘶力竭地大喊。


    “捡啊！捡啊！米，是米，是粮食！捡啊你们！”


    可没人动。


    “捡啊！捡啊！”


    玉蘅还在叫，嗓子好像火烧，可他们依旧不动，过了半晌，才有人站出来，厉声质问。


    “你知道谢将军死在谁手中，是也不是？”


    ...


    “我不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


    忽得，千万个将士一并出声，几乎要震穿她的耳膜。


    “你知道！”


    “将军就是死在——”


    场景骤变，这会儿，那些米又好好待在碗里了，那个老妇人流着泪，问道。


    “能不能再给我孙子一碗？”


    “好。”


    玉蘅愣愣点头，一碗粥正要递过去，那老妇人却忽得抬头，一双浑浊的眼里满是泪水。


    “我们种了粮食的，为什么还要出来讨饭呢？”


    “因为...”


    玉蘅一时语塞，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公主你知道我们的粮食去哪了吗？”


    ...


    “我不知道。”


    “不，你知道。”


    老妇人瞧着她，忽得咧唇一笑。


    “我们的粮食，就在——”


    一时间，将士们和满街老幼齐齐出现在眼前，满地的米粮，堆在脚下，好像要把人淹死。


    “你们手里。”


    嘲讽的声音出现，玉蘅瞬间失了力气，仿佛是被钉在那里。


    保家卫国的谢将军死在你们手里，我们辛辛苦苦种的米粮烂在你们手里。


    你们皇室手里。


    “你凭什么。”


    “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当好这个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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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蘅忽得起身，狠狠吐出几口浊气，一颗心砰砰乱跳着，毫无章法。


    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当个好皇帝？


    “笃笃笃。”


    敲击窗棱的声音又起，玉蘅虚虚擦了把额上的冷汗，终于缓和一些，这才走上前，打开窗户，取下小雀腿上的书信。


    “整衣候驾，宫宴归。”


    一颗心终于落下。


    我凭什么？


    因为皇室，已经烂了啊。


    玉蘅一颗心稍稍安定，又灌了一杯凉水，硬生生把胸中那团火气浇灭。


    因为流民孤苦，因为百姓不得安宁，因为卖儿鬻女，因为官官相护，因为幼子得不到母亲庇护，因为妻子得不到丈夫爱重，因为父母得不到子女养育，因为太子暗地里买卖私盐，因为六皇子私底下强抢民女。


    因为我，也是赵匡明的孩子。


    凭什么我不能争一争？


    反正这位子谁坐都改变不了什么，为什么不能我坐？


    将士们马革裹尸，百姓们流离失所，我亲眼见过，为什么我不能去试试？


    柳氏瘦弱，却还敢为幼子杀夫，谢挽晴贤淑，却也能怒而下手，老妇羸弱，却也还能挺起佝偻的背，为子孙讨一碗米粥——


    凭什么我不行。


    谁规定的这位子只许男人坐，谁狭隘至此，觉得女子就不能胸怀天下？


    玉蘅轻舒一口气，终于从梦魇中走出，重新转身上榻。


    次日。


    日头高悬，照的御书房满室生温，萧慈低头站在一旁，身着明黄龙袍的男人手里捏着丹药，不带半分犹豫，直接丢进嘴里。


    刹那间，浑身上下都着了火似的。


    喉间永远咳不尽的血水也被烧尽，咯咯作响的膝骨也被烈火包围，火烧尽了，只余下暖意，柔柔地萦绕在身体里，一时间，只剩下点难以言喻的松快在里头。


    “妙哉...”


    那张早不似当年的脸上骤然亮起别样的神采，直勾勾望向萧慈，一双眼睛瞪的几乎要凸出来。


    “妙哉，妙哉啊！”


    “圣上言重了。”


    萧慈轻笑一声，不卑不亢地开口，却又在下一瞬，恰到好处地皱了眉。


    “只是...”


    “只是什么？”


    等的就是这一句。


    萧慈悠悠叹气，秦修自他身后走出，手中寒芒一闪，竟无端出现一把闪着光的宝剑，只是细看时，却发现不过是假象罢了，轻飘飘的，连个影子都无。


    “圣上恕罪，我二人，皆是剑修，论起丹药，是万万不如她的。”


    “这剑，可会伤朕？”


    倒是谨慎。


    萧慈重新展露笑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高声大呼。


    “圣上有真龙之气傍身，小道雕虫小技，绝无可能伤到圣上！”


    他得了想要的答案，却还不罢休，直勾勾盯着秦修，秦修跪的麻利，也高呼道。


    “小道殿前失仪，愿受圣上责罚！”


    如此，赵匡明才微微安心，笑了出来。


    “你们说的她，是哪位高人啊。”


    “圣上，您说笑了。”


    萧慈终于抬头，额间红痕在日头下，艳的刺眼。


    “当然是为皇室祈福的那位、”


    “您的亲女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