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打我。”


    玉蘅站在原地，用舌尖顶了顶发烫的口腔内壁，不出所料地尝到一点浅淡的血腥味。


    “是弟子做错什么了么，叫师尊如此生气。”


    ......


    “师尊怎的不说话。”


    她抬头，认真凝望着李淮清那张怔愣着的脸，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又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只站在那里，那双眼睛失神地望过来，很轻很轻地眨了眨。


    “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


    过了许久，李淮清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喉头干涩着，连着吞咽几下，才艰难地把话说出口。


    “我想永远陪着师尊。”


    荒唐。


    太荒唐了。


    几乎是不受控制的，胃里有什么东西要喷涌而出，逼得李淮清几欲呕吐，连带着紧攥的手都在颤抖。


    “你还小...”李淮清面上一片凄惶，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你不懂，我们这样是不对的。”


    “可是师尊不是说我长大了吗？”


    她轻声开口，语气里都是不解，可面色却平静，纤长的眼睫垂着，不着痕迹地望向李淮清轻颤的手。


    “师尊说不会不要我的。”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李淮清面上强装出的镇定几乎碎裂。


    说好了十年的，只要十年的陪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师尊现在要出尔反尔吗？”


    玉蘅好似早有预料似的，深深吸了一口气，放下了捂着那边脸的手，露出一片刺目的红。


    落在少女娇嫩的面庞上，愈发显得他罪孽深重。


    “不是...”李淮清只恨自己，怎么偏偏要现在看见，连话语都苍白，“我把你教坏了...”


    我把你教坏了。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那张因为红痕而格外可怜的脸，几乎是控制不止，微微发起抖来。


    李淮清，李淮清，你这个伪君子，为什么要贪那点温暖？为什么要把她困在这座孤山？为什么要把她困在这座竹屋？


    想救她，为什么不能在山下找人抚养？为什么不能自己搬到山下？为什么不早早意识到这是错的？为什么不给她找同她一样的玩伴？还自欺欺人，觉得自己给了这姑娘个好未来，觉得只一个秦修就够她的开心。


    李淮清，你真是...


    龌龊。


    “你不懂，玉蘅。”


    他终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自己满心的厌烦，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微微偏过了头，不敢看那双清亮的眼。


    “你如今年岁尚小，山高水长，往后，你会看见真正的红尘人间，遇见真正心仪的少年郎，他会陪你用膳，陪你读书，为你梳妆，为你簪花，深夜时，共剪一段西窗烛火。”


    他说着说着，忽得停顿起来，似是觉察到几分不对，喉结微滚，过了一会儿，才再次开口。


    “他自会敬你重你，你二人举案齐眉，待到两鬓斑白，或是儿孙绕膝，或是只你二人，玉蘅，那人绝不能是我。”


    他忍不住皱了眉，一双唇龟裂着，几乎是有些可怜了，可这话出口，玉蘅却被激怒了似的，忽得抬头，直直望着李淮清血色尽褪的脸，言语中尽是些他读不懂的情绪。


    “可这就是师尊啊。”


    “这些年来，师尊不就是这样的么。”


    “师尊陪我用膳，为我梳妆，为我簪花，敬我重我，我快意时，师尊也跟着欢欣，我愤怒时，师尊时时忧虑，我伤怀时，师尊处处开导。”


    “师尊，我不是你唯一的弟子么，怎么不算只你我二人？”


    玉蘅说到这儿，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鬓发，似乎又嗅到了那夜的玉兰花香。


    上天入地，也只有一个李淮清，能在那样的时令，为她鬓边别上一朵娇嫩的花。


    这话说完，她敏锐地瞧见李淮清下意识后退的步子和紧抿的唇，一丝异样在心头升起，玉蘅忽得顿了顿，恍惚间，瞧见了他额角的一层薄汗。


    “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弟子。”


    “只因为我是你的弟子？”


    是，可又不全是。


    面前的少女目光灼灼，似乎要把他整个人都看穿。


    因为自己的龌龊。


    因为自己无知无觉，装作一副慈师模样，骗取了女子的爱慕，因为自己自作主张，骄傲自满，真把自己当做救世主，哄骗了少女的依赖，因为自己已经经历世间种种，一颗心垂垂老矣，却还要在少年人的身上窃取青春。


    李淮清，你今天要是应了她的爱慕。


    那你就是窃走少女韶华的贼，就是这世上最下作、最无耻的人。


    可这话太重，砸在少年人的身上，又怎么叫她经受的住。


    “对。”


    李淮清眨了眨眼，几乎是从牙关挤出这句话来。


    “只要你我一日是师徒，就绝无可能做出这等有悖人伦之事、”


    .......


    原来如此。


    好一个半分私心都无的翩翩仙君啊。


    “好。”


    面前的少女长睫微颤，直直望向他的目光，忽得扬唇，轻轻笑了下，灯下美人，险些要迷了他的眼。


    “我知道了，师尊。”


    就这样、结束了？


    李淮清眨了眨眼，这才后知后觉感到一阵疲乏，原先的酒意散了个干净，如今只剩下满腔的自厌。


    “你明白了就好。”


    “师尊不会不要我的吧？”


    她却又一次开口，神色坚定，仿佛不得到这个答案就誓不罢休一样。


    “不会。”


    李淮清昏了头，伸出手来，举到她面前，想尽力把二人之间的奇怪氛围掰回来，于是便又要装作一副慈师模样。


    “师尊和你拉钩，绝不会丢下你。”


    “好。”


    玉蘅轻轻点头，也伸出手来，两只手在灯下，拉出一道长长的缱绻影子。


    “可我的脸好疼，师尊。”


    拉完了勾，玉蘅又仰起脸来，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师尊给我涂药吧，好不好？”


    可那眼神里，分明全是狡黠。


    李淮清又有些紧张了。


    是该拆穿的，指责她怎生如此，然后大步走到门边，推开门去，斥责她，让她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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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如何拆穿呢，少女心事强压着，如何拆穿呢，若是她伤怀了，流泪了，又当如何呢？


    “师尊瞧不见。”


    苦思良久，他才终于开口，可身子已经僵硬。


    “药膏给你，你自己涂，好么？”


    玉蘅不说话，于是他便愈发紧张，不知过了多久，面前的小人才点了点头，轻声开口。


    “好。”


    于是这件事终于告一段落，玉蘅从他手中接过药膏，低声告退，灯下，李淮清还怔愣着，又不小心瞥见那一大堆书信礼物。


    一时间，如鲠在喉。


    那头，玉蘅回了屋子，对镜涂药时，面上的红痕已经散了大半，刚刚李淮清下意识抬手，可却是实实在在收了力道的。


    其实这巴掌本是在意料之中的。


    原先的设想是李淮清会勃然大怒，斥责她如何敢做出这样有悖人伦的错事，然后再利利索索把她丢回山下，总之是要经过几番拉扯，所以这颗心便也只能暂时藏起来，总归不能误了大计，人生短短数个春秋，总有些事许得忍耐片刻。


    可李淮清从刚开始，半句指责不曾出口，字字句句全是她受了委屈，那双眼睛含笑望来之际，尽真叫自己有了他能看见的错觉。


    鬼使神差的，那句话已经出口，再无回头可能。


    可谁想到，竟不似自己所想，那巴掌收了力道，李淮清没有指责，反倒要叹口气，字字恳切，没半分不对，依旧摆出一副慈爱的模样，好像自己露出的那点爱意对他来说只是个不大不小的惊吓，过了那一下，就没了。


    可自己耍赖了，一遍一遍问他时，他却一遍一遍的应答，一面痛苦地步步后退，一面却还要温声安抚着，伸出手来，半分斥责没有，这人真是...


    心也软，嘴也软。


    玉蘅叹了口气，摩挲着手里的药膏，重新审视着这间屋子。


    装潢还同自己走时一般，半分未变，处处都干净，看来是没少下心思的。


    可是到最后，不还是要落荒而逃么。


    李淮清，你这样心软，等我真的下了山，党争，婚娶，你真的忍心，忍心把我推出去么?


    只因为是师徒，只因为是师徒么。


    正晃神之际，却又有敲击窗棱的声音响起，玉蘅忙打开窗来，却是只圆润的小雀，腿上绑着一卷书信，她取下来，匆匆打开，飞快读了，却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元日朝贺，帝咳血于御座，东宫与六郎失和，杯盏互掷，流言暗涌，山雨欲来。”


    萧慈此时明明在山下，怎么得知的皇城消息。


    朝堂里还有他的人。


    玉蘅的眼神暗了暗，顺手给这小东西抓了把谷子，思索片刻，便将这纸条笼在烛火里，烧了个干净。


    现在贸然下山，恐怕不是个好主意。


    皇帝病重，太子和六皇子争得头破血流，剩下那几个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朝中波谲云涌，此时下山，难免受到牵连，她得等十八岁，从这里，从仙山，光明正大的下去。


    她正悠悠叹了口气，却又忽得顿住，定定瞧着微微跳跃的烛火。


    只是因为师徒。


    那也可以不做师徒。